弗里茨·J·拉代茨(以下簡稱弗):把您稱作皈依的基督徒合適嗎?
約翰·厄普代克(以下簡稱厄):合適,我愿意別人這樣稱呼自己。
弗:您可是教會作家?
厄:教會作家的義務是為基督教的偽善效忠,我是一位常去做禮拜的教徒,但我和普通人一樣審視這個世界,審視上帝與上帝創造的世界之間的矛盾,實際上我必須自由地寫下我所看到的東西。貼上教會標簽的作家寫作受到局限。
弗:您的作品中信仰重不重要?
厄:我堅信,沒有上帝世人不會好過,之所以有各種各樣的超驗存在,乃因人們想借此增強生活的力量,這可以從我諸多作品形象中舉幾個例子——《兔子三步曲》中的人物哈里·埃斯特羅姆,他一直堅信,生命的意義不僅僅在于去做別人分派的事情,或者為別人做好事,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努力追求人的尊嚴,不過隨著年齡的增長,他的這種使命感在減弱。
弗:但我個人覺得您完全不同于《兔子三步曲》中任何年齡階段的一個人物。
厄:實際上我們經歷過相同的人生道路,此外,我們曾熱愛世俗的歡樂,這是我們的共同之處,此外就是某種躁動。我現在六十九歲,在二十六歲時,或者說四十歲,我感到家庭、一夫一妻制是一種壓抑。
弗:在此請允許我們引用您的一句簡潔明了的話:“真的,正因為有私通之事,上帝才設計出婚姻這一圣事來預防它?!?/p>
厄:拉比特也感覺到這一點,人們或許可以說我們兩人有些保守,經歷過越戰時代的巨大困難,領受全世界范圍內強烈的反美情結,但毫無疑問我們之間也有區別,我受過高等教育,有機會成為作家,我是幸運的。
弗:在我的眼里拉比特無非是一位過著超常生活的人,他甚至同他的兒媳上床,簡而言之,他是一個有罪的人。
厄:誰愿意做出判斷說那是罪孽呢?同他兒媳睡覺一事,是摧毀他的一系列事件中的最后一擊。這是令所有人震驚的事件,但我敘述這件事的時候,它本身來得很自然、很溫馨,他們是兩位受傷害至深的人——拉比特為自己的衰老傷神,而那個女人對自己諱莫如深的丈夫感到絕望——在相互安慰中兩人走到了一起。在敘述的時候我盡力做到寬容,賦予同情。人的處境并不好,我們人類將我們的腦袋安裝在動物的軀干上,我們能夠預料死亡,而其它的哺乳動物不必。
弗:拉比特聽起來很像辛克萊·劉易斯小說中的巴比特,這是有意的安排嗎?
厄:某種意義上說的確是這樣。拉比特跟那個女人成天干那事,如同禽獸,生活完全沒有意義,這就是拉比特。
弗:您如何構思您的書,有總體設計嗎?
厄:每個人都會設計自己的小說,心里對小說的情節有個大致了解。
弗:巴爾扎克從不這樣,他的某一個人物死掉,他會痛哭。
厄:我認為,連狄更斯也常常對自己創作的情節感到意外,但我可沒本事寫一部四連環小說,當我寫第一部《兔子》的時候我絕對沒有想到還有續集,倒是想最后一個句子應該給拉比特一個瞬間的解脫,在他感到沒有社會約束的那一瞬間結束這篇小說。十年后我才有出續集的想法,我仿佛覺得是拉比特自己回來了,回到書中,這是巧合。一九五九年到一九六九年期間美國完全發生了徹底的變化,特別是一九六九年。
弗:你筆下的美國正在走向毀滅,同時您一直強調您為自己是美國人而感到高興。
厄:是的。
弗:您自己聲稱自己是保守的,您就不擔心時下美國激進的保守主義嗎?
厄:對這種勢頭我感到沮喪,我保守但我不是共和黨。我對文學和政府里的道德主義感到惡心,在我的國家里我遇到很多保守的基督教皈依者。我必須承認,的確,如果他們能擁有權力,他們或許能做得更好些……
弗:但有權力的是政府。
厄:我更愿意看到戈爾獲勝,在大選結果幾個月懸而未決的時候,我覺得做一個美國人很是滑稽。人們本來就對政治不熱心,這一下子對政治更失去了興趣,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做美國人到底有什么意思。
弗:您曾經寫過一句話,上帝再不向著美國了。在您作品中,美國的形象是失敗的、失去上帝恩寵的。
厄:您說得很對,在所有的美國作家中,也許我算為自己是一名美國人感到最幸福的人。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很好的愛國者。另外一方面,在我的作品中,美國一貫是以不在狀態的國家形象出現,它毀于太多的汽車、過度的發展、人口的膨脹。我感覺到人們是怎樣將美國搞臭,然后又怎樣將臭氣蔓延到世界其它各個角落。不要忘記的是:如果人們從不相信上帝,如果上帝不再是您智慧源泉的一部分,那么上帝停止笑對您來說也不再是一種威脅。因為對您來講,上帝從來就沒有笑過。
弗:您曾經希望上帝笑嗎?
厄:希望過,美國一直希望成為一個不同尋常的國家,它是一個已經深深墮落的國家,因為它希望的太多。
弗:您把美國描繪得很恐懼。
厄:噢,是的,我的畫筆帶毒。我覺得我們在這個國家行使自由非常尷尬。給人自由,他們就可以不修邊幅、聽些令人作嘔的音樂、制造噪音;他們可以每戶擁有兩輛甚至更多的汽車,破壞風景,踐踏自然。的確,自由有它不利的一面,我用畫和文字記下我看到的。
弗:你的呼聲有人聽嗎?我有時候奇怪地覺得,你們所有當作家的人——不管是紐曼·邁勒爾還是托尼·莫里遜——你們過去,現在都在孤獨地吶喊,不過總是應者寥寥,我的意思不是酒店的門僮是否馬上認出您來了……。
厄:嘿,波士頓的那個服務生總算讓我進去了。
弗:我說的意思是,如今美國作家在社會中是否能扮演重要的角色。您不是講過:是的,也許您是出了名,但最終仍會被公眾忘掉,更不用說有一天書店里再也不陳列自己的書了——這只是說說而己,在德國您的書在每家書店都尋得到。
厄:這里講的不全是對的。同自己年輕時代相比現在我們的很多作家并不怎么出色,雖然那時有些作家如海明威、約翰·斯坦貝克以及索恩頓·懷爾德,他們與中產階級來往,對啟發他們的心智起了一定作用。不過,作品最終——往往是這樣——對年青人發揮效用,他們迫不得已讀別人塞給他們的東西。有些人如托尼·莫里遜毫無疑問對許多孩子發揮正面作用,特別對少數民族的孩子。所以我認為,在美國,作家不應什么也不值,什么都不是,但也未必一定要成為眾望所歸的大人物。作家無法全部實現自己期望的價值,也許作家們不應該追求某種社會主流地位,
弗:這是您的真意嗎?在某種程度上作家也是一個傳教士,他布道——不是傳布宗教、神學、意識形態——他想表達的是他不得不說的東西——,而是使別人領會,理解。他關心價值,對人、對社會做出判斷——否則他不是在寫作。
厄:對。
弗:您的一位評論家幾年前要求授予您桂冠詩人稱號,他曾說過,按照常理你應該成為像湯姆·克魯斯式的偶像人物。
厄:您知道吧,干寫作這一行,美國之路(the American Way)行不通。在這里沒有讓作家成為代言人的傳統,在拉丁美洲、在歐洲可能是另一回事。
弗:你自己不想擁有權力嗎?在您的一篇散文中您引用哈拉茲的話,他說詩人是“Barde”——您用的是德語詞,一種教育家。您當時寫道:我們作家都是一種傳道者,我們想傳道,我們想教導人們,我們也想娛樂人們,但最終還是在傳道,但對那些無心接受的人又有什么招呢?
厄:我們的讀者群不大,但還有另外一種讀者群,它無法用數而必須用質來衡量,即使是這些讀者群,有意義的書對他們的影響也是有限的。人們無法將他們拉到圖書館,強迫他們去讀書。作家必須用作品本身為自己贏得讀者,也許我們的失誤是沒有花足夠大的精力贏得讀者。
弗:您的名字經常被提到,我的問題是;假如您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那將會使您發出的呼聲更有份量嗎?
厄:首先我想說的是:獲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美國作家后來受到的都是成堆的唾罵……批評家們磨快筆鋒,遠未等得及某位作家領獎,反對聲已經驟起——特別當他從瑞典的院士貴族們手里接收頒獎的時侯。我認為諾貝爾文學獎不會增加我說話的份量,我認為,把自己當作是了不起的公眾人物并沒有什么好處,相反一個人做遁世但又不被人遺忘的旁觀者更好。越是平淡自己會越感平和,這樣沒什么不好。大家試著描寫人類的本性,人類的本性是卑下的——這您知道——偽裝的謙卑,時間降低了我們的價值,年齡降低我們,慢慢地我們所有的夢都破滅。
弗:這樣,人類不是永遠地有罪嗎?
厄:人類永遠是罪人,我們必須等到來生把這個世界治好。我們相信人類天性激進求變。人們變得更加寬容,少有種族偏見——雖然種族主義依然存在,人們再也不敵視同性戀——甚至不那么沙文主義,所有的一切……
弗:在一篇談論福樓拜的文章中,您大力反對他的“象牙塔”理論,而您現在所講不就是從象牙塔的角度出發嗎?除了寫作,你走不出了,在寫作中您的幻覺打開您的視界。
厄:我認為,福樓拜寫了許多了不起的作品,從中很容易看出,他并非總生活在象牙塔里,他到外面去透風、見世面,然后又鉆進象牙塔。該怎么說呢?某種程度上,藝術家必須要想弄點東西出來,就必須遁世,沒有辦法在大街中央完成一部作品。當然,你不食人間煙火也不行。在我們國家越來越多的作家——小說作家也是這樣——在大學和文學院里尋找避風港,大家想辦法怎樣使這些地方的窗戶安然無恙。那里是污濁之地,我不愿與這些人為伍,不過毫無疑問的是我已深陷其他圈套。
弗:令人驚嘆的是您對繪畫的著迷程度,對純藝術的理解力。他們寫了一些您有關這方面優美的論文。我記得您寫過對皮蘭勒斯和布萊克作品的感受,在這些東西里面您是不是更多的感受到了——如果不像在象牙塔中,至少也許——自己?
厄:我有時覺得寫作是世間最糟糕的事。萬物本質并非清澈見底,人們卻試圖描寫真實,這一點我們已討論過。到底當中多少是象牙塔,多少是實際經歷?給我們的答案往往太長,太含糊。上世紀的繪畫和雕刻——我的感覺是千篇一律都在標榜什么是藝術:完美、明晰,富有真實性,反禁忌,開朗,歡快,藝術仿佛應該沒有約束。是的,繪畫對我很重要。
弗:偏好繪畫給您帶來了什么呢?
厄:噢,繪畫使我心想能成為像畫家一樣創作的作家,人們希望不加雕琢地、但開心地觀賞物體,這就意味著人們必須像事物本來面目那樣對待事物。比如描寫美國人體型臃腫、衣衫不整、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樣。
弗:您對歐洲文化進行了深入反思,——無論是克爾愷郭爾還是喬伊斯,無論是丟勒還是莫迪利亞尼,另外一方面您對歐洲一無所知。
厄:是的,沒錯。
弗:如果有人問您,您想定居哪兒,您說在新英格蘭,作為美國人您認為您是幸運的,但您血液中充滿著歐洲文化,這一點……。
厄:正如您剛才說過的一樣,我雖然幾乎沒有在歐洲生活過,但我也許可以說,美國的文化——人們可以在很多方面稱贊它——在打開我的藝術之窗方面并沒有什么大的幫助。我不可能吸收海明威的經驗,但普魯斯特·塞爾文或堂吉訶德、托馬斯·曼以及其它歐洲作家在我又是另一回事。
弗:我在您的作品從沒有看到福克納的名字。
厄:我認為,我應該反對他,您知道嗎?我認為他的作品太美國化……。
弗:太美國化?
厄:是,我多次努力試著讀??思{的作品,我只記得他寫過一部《修女安魂曲》,其中有一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小說充滿流血與渴望,一切是如此具有爆炸性,突如其來,某種程度上摧毀一切——我感覺到小說蘊涵的折服力,人們必須對這種力量表示欽佩,一種強烈的說服力,幾乎接近瘋狂。??思{有幾個短篇的確很棒,他敢于嘗試,不過——不,我不想同福克納一樣寫作。海明威著實讓我欽佩,他試圖改變一些東西——人們甚至把他同塞尚相提并論,他在奮力開辟新的道路。
弗:您也寫些書評,我記起來您攻擊過湯姆·沃爾夫和他的書《虛榮的滌罪所》。
厄:我甚至曾經喜歡過這本書,我認為那是本很奇妙的書。
弗:不過最后您的結論是:那不是文學。
厄:是的,我認為意義不大。
弗:原來如此。請問您認為文學是什么呢?
厄:噢,誰能說得清呢?我只是認為,這本書實際上是在隨意編造。沃爾夫本人從未深入其中,他沒有那種激情,而貝婁就不同了。貝婁曾說過:“我設身處地,我同人物一道感受痛苦,我就在人物的身旁,我熱愛這些人物——不管他們是怎樣的人物。”
弗:曾有人問起您的失誤,你是這樣回答的:貪欲。是這樣嗎?貪欲是您生活的動力嗎?我以前一直在想:您算不上是羞澀也算是一個遁世樸素的人。
厄:我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基督教家庭里長大的。盡管我家輝煌不再,然而我的父母親非常大方,把我送到了哈佛大學。我的太太說我貪,也許應該這樣講,我吝嗇或者說節省,我從不抓一把,撒一把,亂花錢。
弗:我說的貪欲不僅指用錢方面。貪有很多方面的事,比如,對好運、對愛情的貪求,還包括對名譽的貪求,我所理解的貪欲有更深的含義。
厄:不能停止寫作是我的又一貪欲,是不是我現在擱筆就會倍感痛苦?快二十五年了,我除了寫作外什么也沒干。我說了一些沒有多大意義的話……還沒完,因為我一直在想,嗯,還該準備寫一本書,這成了一種現象。
弗:這不是貪欲,這是激情。
厄:沒錯。
弗:詩對您來說意味著什么?——我指的是您寫的詩歌。
厄:詩是高尚的,非常純潔,寫詩發不了財,不過人們可以用詩寫作,用詩升華思想,相反,散文從來不是完美的,詩歌在某種程度上是點燃的火花,是語言齒輪中的潤滑劑。
弗:與您的散文相比,您的詩歌有完全不同的語言風尚,這樣說對嗎?
厄:您想說,我寫詩時是另外一個人嗎?對的,很有道理,我把寫散文叫四面還擊,它擲地有聲,而詩歌在我是特寫,是慢動作,它稍縱即逝。用詩捕捉我思想的火花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它幫助我戰勝死亡,就是說我在寫詩中感覺到創造了一些新東西,新的奇跡。
弗: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人們把作家稱作第二上帝,他創造物和人,一旦作家改變思想,他作品里的人物同時也就改變了。
厄:對作家的這種權力大家也許有所擔憂,憑他手中的筆就可任意創造一個故事,改變一個人物的權力,我幾乎覺得這有些可怕,因為這太隨意了,幾乎可以說是專制。這里我再舉一個例子:菲利浦·羅斯,他過去幾年寫的東西我不是全讀過,但我知道他在書中的筆調非常狂躁,暴怒??癖┮约俺鸷奘且粋€人寫作重要的動因。
弗:他一定受傷不淺。
厄: 什么?受傷?
弗:我的確認為是這樣,深深受傷,由此產生仇恨。
厄: 是的,說得有道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做出如此精妙絕倫的闡釋。
弗:您知道有這樣一個德語成語嗎?受傷的牡蠣出珍珠……(Nur die Verletzte Auster produziert eine Perl.)
厄:藝術真諦存在于隱含的痛,是的,這不是假的。沒有痛過是沒有發言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