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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愁的預感

2004-04-12 00:00:00吉本芭娜娜
譯文 2004年2期

☆☆☆

那是一幢獨門獨戶的老式房子,坐落在離車站很遠的住宅區里,地處大型公園的背后,所以一年四季都籠罩著粗野的綠的氣息,每當雨停以后,房子附近的街道彌漫著森林特有的濃郁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幢房子一直由阿姨一個人獨自住著。我在那里只住過一段很短的時間。以后回想起來,滯留在那里的時間,已經成為我最初也是最后一段極其珍貴的時間,一想起來就會感到一種莫名的傷感。那些日子,我失去了外界,好像無意中走進尋覓已久的幻覺里。

我懷念那段只和阿姨兩個人度過的透明的時間。共同擁有那段出自偶然孕育的、時間夾縫里的空間,我感到很幸運。太好了。正因為已經結束了,所以我才會覺得有價值,再向前發展,我就會覺得人生很漫長。

我清晰地回憶起來。玄關的大門已成朽木,門上金色的把手已經晦暗,院子里的雜草被扔棄著無人修整,野草瘋長百草蓬茸,和枯竭的樹木一起森然陰翳郁郁蒼蒼,遮擋著天空。爬山虎覆蓋著灰暗的墻壁,破裂的窗玻璃上胡亂地貼著膠帶。地板上積滿灰塵,透過清朗的陽光飛舞起來,又靜靜地落在地板上。所有的東西都隨意地散亂地放置著,斷了絲的燈泡也從來沒有換過。那里是被時間遺忘了的世界。直到我走訪的那一刻,阿姨一直在那里獨自一人,簡直像沉睡了似地悄悄地生活著。

她在私立高中當音樂老師,快三十歲了還孤身一人,不知什么時候起一個人生活著。我希望大家想象一下“樸實而未婚的音樂教師”的形象。早晨她去上班時,給人壓根兒就是那樣一種印象。她總是緊身地裹著溝鼠色套裝,從不涂粉抹妝,頭發用黑色橡皮筋緊緊扎成一束,穿著半高跟的皮鞋,迎著朝靄在道路上“咯咯咯”地走去。她是人們常見的那種人,面容長得異樣的美卻無心梳妝,總把自己弄得十分土氣。在我的眼里,阿姨是故意把自己裝扮得像一本無視社會的“便覽”,仿佛在說“我這樣一副模樣,像是一個音樂老師吧”。不知為什么,她在家里時卻打扮得十分妥帖,穿著睡衣似的大花紋衣服,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這樣的時候,她就變得清秀靚麗。

阿姨的生活本身就是很古怪的。她一回到家里,馬上換上睡衣,光著腳。而且,她不理家務,一整天都在修指甲,剪體毛,顯得忙忙碌碌的。要不就是連著幾個小時恍恍惚惚地注視著窗外,或者在走廊里隨便就地躺下睡著。讀到一半的書攤開著扔在一邊,洗滌衣物扔在干燥機里忘得一干二凈,想吃的時候就吃,困了就睡。除了自己的房間和廚房外,房間里看來長年都沒有打掃過。我到她家時,為了調整自己住的房間里那副骯臟可怕的模樣,她不得已打掃了一個晚上,弄得渾身漆黑。那樣的時候阿姨也毫無愧意,大模大樣地說“有客人要來”,已經深更半夜了卻還獨自一個人烤著很大的糕餅。她做什么事都是這樣有頭無尾無所用心。打掃結束以后,兩人一起吃著糕餅時,天已破曉,東方已經發亮了。她凡事都是那副德性,生活里絲毫沒有任何秩序之類的東西可言。

盡管如此,我還是覺得阿姨因為長得漂亮,所以那些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全都會奇妙地變成她的優點而映現出來。阿姨的確天生麗質,但是如果要在這樣的意義上來說的話,那么比阿姨長得更加漂亮的大有人在。在我的眼里,阿姨顯得很美,是因為她的生活啦、動作啦,或做什么事時她表情上隨即出現的些微反應給人的“氛圍”。它給人一種感覺,好像非常和諧,直到世界末日都不會出現絲毫忙亂。因此,阿姨無論做什么,都美得讓人嘖嘖稱奇。她身上散發著的虛無卻明朗的光,充塞著周圍的空間。她合上長長的眼睫毛懶散地搓著眼睛時的模樣,像天使一樣會讓人眼前一亮,她那伸在地板上的纖細的腿脖子完美得像一尊雕像。在那棟破舊的房子里,所有的一切好像都緊隨著阿姨的舉手投足而緩緩地起舞。

那天夜里,無論我在外面怎樣向阿姨家里打電話,電話就是沒有人接。雨嘩嘩的下著,我懷著忐忑的心情朝阿姨的家走去。黑暗中隱隱地顯出一片朦朧的綠色,黑夜里嗆人的空氣隱含著些許孤獨而清新的氣息。我的肩膀上背著一只背包,我被背包的重量壓得跌跌撞撞,我只顧低著頭往前走著。多么黑暗的夜晚。

從很早以前起,我一有什么心事就會離家出走。要不就是出去旅行,也不告訴家人自己的去向,要不就輪流借住在朋友家里。于是,我的頭腦會變得清晰起來,也明白了很多事情。起先每次父母都會橫眉豎眼地發火,等我讀高中以后,他們畢竟死了心,從來不指責我,因此像這樣突然出走,并不是稀罕的事。只是,我會去阿姨家住下,這事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有些鬼差神使。

我和阿姨沒有太深的交往,除了親戚們全都參加的大聚會,我們平時很少見面??墒遣恢獮槭裁?,阿姨如此古怪,我卻對她頗有好感,而且我們之間還共同擁有著一段小小的往事。

☆☆☆

那時,我還是小學生。

為外祖父舉行葬禮的那天早晨,天色晦暝,空氣里散發著隆冬里快要下雪時的光亮。我記得很清楚。我躺在被窩里,透過拉窗,呆呆凝望著那片清亮的天空。窗戶邊上掛著那天參加葬禮時要穿的喪服。

走廊里斷斷續續傳來母親打電話的聲音,聽得出她因為哽咽而不時地講不出話來。那時我還很小,不太理解“死亡”這個詞的含義,而母親則言辭凄厲其聲哀哀。

時而,還會聽到母親聲嘶力竭地大聲說:“你是怎么回事?你等一下!那樣的……”沉默了片刻之后,母親嘀咕著:“要是換了雪野……”我馬上就聽明白了。我迷迷糊糊地想著:阿姨肯定不來參加葬禮了……

在前一天夜里守靈的時候,我見到了阿姨。阿姨的模樣還是和周圍的人有些格格不入。在母親眾多的兄弟姐妹中,就數阿姨一個人最年輕,始終只是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句話也不說。而且,就數她一個人漂亮得讓人憋不過氣來。那大概是她惟一的一件喪服吧。我是第一次看見阿姨穿得那么循規蹈矩。黑色禮服的下擺處還掛著洗染店的標牌。母親看見后幫她取下來,她絲毫也沒有感到害臊,甚至連表示歉意的微笑都沒有。相反,她黯然神傷地低下了頭。

我和家人站在一起,默默看著陸陸續續趕來吊喪的人們。我下意識地注視著阿姨,目光無法從她身上離開。

她的下眼瞼畫著黑線,嘴唇卻煞白,一眼望去,在黑與白的反差中,她透明得像一個幽靈。門外的接待處里擺著一座碩大的暖爐,在昏暗中冒著熱氣。在凜冽的黑夜里,暖爐轟轟地燃燒著,阿姨的面頰被那火勢的紅色染得分外鮮明。這天夜里埋藏著幽暗的騷動,大家相互寒暄著,用手帕抹眼淚,只有阿姨一個人靜靜的,就好像溶入黑暗里一樣。她只戴一串珍珠項鏈,手上什么也沒拿,惟獨眼眸映照著暖爐里的火而閃閃發光。

她一定是拼命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我想。去世的外公最擔心的,就是獨居生活的阿姨,她倍受外公的寵愛。外公外婆家離阿姨住的地方很近,應該是經常來往的吧。那時我還年幼,我只知道這些,但看著阿姨那默默佇立凝視黑夜的身影,我仿佛覺得阿姨感受的悲痛也傳遞到我身上。是的,我特別能夠理解阿姨。盡管阿姨寥寥數語,但只要她一個細小的動作,或眼色,或神情,我立刻就能感受到阿姨是高興,還是無聊,抑或生氣。母親和別的親戚們充滿愛意卻又帶著幾絲無奈議論著阿姨,說她“一點兒也猜不透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每當這時,我總會覺得自己還是一個孩子,無法理解。為什么大家都不了解她呢?為什么我卻能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呢?

我正感到狐疑的時候,阿姨突然流下淚來。那些透明的水滴開始時還只是撲簌撲簌地沿著面頰落下來,不久就變成了哽咽,再以后就變成了號啕大哭。這些變化,只有我看見了,只有我能夠理解。周圍的人都大吃一驚,把她攙扶到里面。但是,四周沒有人一直注視著阿姨,只是感到驚訝。只有我一個人自始至終注視著,我從內心感覺到這種無法言喻的自信。

聽說,那天阿姨只是說了一句“葬禮我不去參加了,我要去旅行”,就把電話掛掉了。不管母親再怎樣打電話過去,她都不接。葬禮就在阿姨的缺席中舉行,以后母親不知打了多少次電話,她都不在家。好幾天沒有聯絡上,母親只好死心,幽幽地說:“她一定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再過一陣子試著打打吧。”

葬禮第二天,我怎么也無法排除阿姨在家的感覺,便獨自一人去了阿姨的家。我盡管還不滿十歲,行動卻很果敢。每次看母親聽著電話里的呼叫鈴聲、嘆著氣無力地放下聽筒時,我都會產生一種強烈的念頭:“阿姨一定在家,只是不接電話?!蔽揖褪窍肴プC實這一點。

我背著雙肩書包,乘上了電氣列車。正是傍晚,天上飛舞著雪花,寒冷徹骨。我的胸膛里撲通撲通狂跳著。盡管如此,我還是去了。我好不容易找到阿姨家。阿姨的家黑黢黢地聳立在昏暗里,我心里感到不安,擔心她真的出門了,一邊伸手按響了門鈴。我祈禱著不停按著門鈴。不久,門背后傳來微微的聲響,我能感覺到阿姨走過來站在門背后屏著呼吸。

“我是彌生?!蔽艺f道。

門“咔嚓”一聲打開,阿姨顯得十分憔悴,她以一副簡直不敢相信似的目光望著我。她的眼睛又紅又腫,肯定是躲在陰暗的房間里一直在哭。

“你有什么事?”阿姨問。

我惶恐地回答著:“我想你肯定在家的?!?/p>

就這樣一句話,我已經是竭盡全力了。

“你進來吧。不能告訴你母親啊。”

阿姨說著,慘淡一笑。她穿著白色的睡衣。我是第一次獨自一人去阿姨家。在我眼里,這幢荒涼的房子里面顯得非常孤寂而寒冷。

阿姨的房間在二樓。我猜想大概只有那間房里有暖爐。那時阿姨帶著我去二樓她的房間。房間里有一架黑色的大鋼琴。她用腳把亂七八糟的東西推開,放下坐墊。

“你坐在那里別動,我去拿點喝的來?!?/p>

她說著,走下樓去。窗外已是雨雪交加,稀稀落落地響著冰點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阿姨家一帶,夜晚靜悄悄地降臨,而且特別黑暗,我感到很意外。一個人長期單獨居住在這樣的地方,我連想都不敢想,我無可名狀地感到心里很不舒服。說實話,我想早點回家。只是——

“彌生,你喜歡喝可爾必斯(注:商標名,日本于1919年創制的乳酸菌飲料。)嗎?”

阿姨說著走上樓來??匆姲⒁棠请p紅腫的眼睛,我感到很心痛。我只是“嗯”了一聲,接過她遞來的熱飲料。

“我向學校里請假,在家里一個勁地睡覺。”

已經沒地方坐了,阿姨這么說著就在床沿上坐下,臉上這才流露出由衷的笑容。于是我也終于松了一口氣。我根本不知道阿姨為什么不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卻獨自住在這棟眼看就要倒塌的房子里。我發現外公去世以后,阿姨真的變成孤零零一人了,因此我雖然年紀還很小,但既然阿姨把我當作大人看待,我想對阿姨說些什么。

“你母親說我去旅行了吧?”

“嗯。”

“我在家里的事,你不能告訴你母親??!那些大人,我一個也不想見。我怕她們煩人,你能理解嗎?”

“嗯?!?/p>

阿姨那時在音樂大學讀書。書架上排列著數量眾多的樂譜,樂譜架上還放著一本打開的樂譜。書桌上開著臺燈,桌子上雜亂地堆著一些報告紙。

“你在練琴?”我問。

“嗯,”阿姨望著樂譜架微笑著,“就這么擺放著。你看,上面還積著灰塵呢?!?/p>

阿姨起身輕輕朝鋼琴走去。她用手抹幾下琴蓋上的灰塵,然后打開琴蓋,在椅子上坐下。

“我彈首曲子吧?”

接近黑夜的屋子里有著一股永恒的寧靜。我“嗯”了一聲,阿姨不看樂譜就彈奏起幽靜的曲子。阿姨只在彈琴時才會挺直背脊,側臉強勁地追溯著手指的移動。風雪交加的聲音和鋼琴的韻律交雜在一起,回蕩出一個神秘的世界,簡直就像置身在一個末知的國度。那一時刻恍如在夢中一樣。我暫時忘卻了外公的去世和阿姨的悲傷,只是陶醉在那個空間里。

曲子結束,阿姨嘆了口氣。

“我已經很久沒有彈琴了。”她說著,合上琴蓋,對我莞爾而笑。

“你肚子餓了嗎?吃點什么吧?”

“嗯——我來母親不知道,所以我該回家了。”我說。

“是啊?!卑⒁厅c點頭。

“到車站的路,你知道嗎?我穿著睡衣,不能出去送你?!?/p>

“沒關系?!?/p>

我站起身,走出房間,在走廊里走下樓梯,一股寒氣直透我的體內。

“我走了?!?/p>

我穿上鞋。其實我有很多話想對阿姨說,但到了關鍵的時候,面對著離群索居的阿姨,我什么都講不出來,這令我非常傷感。不過當時我已經盡力了。

我剛跨出門,阿姨喊住了我。

“彌生?!?/p>

嗓音靜靜的,帶著余韻。我回轉身去看著阿姨。我離開以后,她又會回到陰暗的房間里度過長夜。我有點覺得正因為我來過,我離去后才反而更顯孤單無助。背后襯著走廊里的燈光,只有阿姨那潔白的裸足顯得格外分明。阿姨流露出一副奇妙的目光。她好像眺望著遠處,又像是欲言又止,深邃的眼神凝望著我,

“彌生,你來,我很高興。”阿姨說著,露出淡淡的微笑。

“嗯?!蔽掖饝馈N蚁胛乙呀洶盐业膩硪鈧鬟f給她了。阿姨完全能體會到。我揮揮手,離開了阿姨的家。我在砭人肌骨的黑夜里急急地趕回家。因為我晚回家,母親嚴厲地斥責我,追問我去了什么地方,但我決不會說。我覺得對誰都不能說。

☆☆☆

我在阿姨家住過一段很短的時間,這段時間里留下的神神秘秘的感覺,深深滲透在我的胸膛里。空氣呈現出一種獨特的色彩,在有阿姨居住的空間,仿佛就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遲緩了。那段時間留給我的印象灼燒似地直迫著我的胸口。

不久,樹叢間呈現出阿姨家那白色的墻壁,當看見亮著朦朧燈光的窗戶時,我不由松了一口氣。阿姨果然在家里。我站在房子外邊,推開生銹的鐵門,鐵門上還留有許多閃著幽光的水滴。接著我按響了門鈴。我感到有些緊張。片刻后,我聽到門里側傳來慢慢走近的腳步聲。阿姨站在門背后。

“是哪一位?”阿姨問。

“是我,彌生?!蔽艺f道,門隨即打開了。

“哇!很久沒有看到你了。”

阿姨一見我就這么說道,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她那碩大的眼眸深邃而清澈,端正的淺色雙唇上現出親切的笑容——我注視著她的眼眸和嘴唇,心思迷亂地這么想著。

“對不起,突然打攪你,我已經給你打過好幾次電話了?!闭f著,我把背包猛地放在門口的水泥地上。

“嗨!電話?我聽到電話鈴在響……最后因為怕煩……對不起啊!”阿姨說著,看著我的背包笑了。

“快進屋啊!怎么?你是旅行回來?”

“嗯,只是離開一下吧。我想在你這里住幾天,盡量不打攪你?!蔽艺f道。

“呀!是離家出走!”

阿姨眼睛瞪得圓圓的,驚訝地說道。阿姨的嗓音里帶著些疑惑,如呢喃細語一般,但我的心里卻有足夠的自信與把握。我相信不會有問題的,阿姨一定會讓我住下,我們肯定會相處得很好。

“……不行?”我平靜地問。

“當然可以啊,這不是明擺著的?你知道這里有房間空著吧?只要你愿意,你就來住啊。”阿姨開始時眼神有些木然,后來語氣變得很明朗,“快進屋,會被雨淋濕的?!?/p>

接著,她把我領進屋子里。

那天夜里,雨聲低沉,夜色濃重。進屋時隨手關上房門后,門內空間靜謐。阿姨踩著咯吱作響的走廊朝廚房走去,在舊的大爐灶上燒開水,為我沏了一壺熱騰騰的紅茶。她穿著白色睡衣的背影將巨大的身影投在墻壁上。

阿姨什么也沒有問我。茶水的馨香彌漫著整個屋子。我把肘支在桌子上,突然想到“我只是來這里看一下罷了”。我想來就來了,我相信自己已經理解了一切。我感到自己這樣做很不可思議,我得意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我只是來阿姨家就感到滿足了。

我很久以后才真正聽到阿姨的琴聲。和以前完全一樣,是輕柔的音色。一個陰霾的下午,從二樓阿姨的房間里流淌出優美的樂曲。我從廚房的窗口默默注視著樂曲在院子里的樹叢間穿梭,柔柔消失在灰色的天空里。我在那段日子里才第一次知道,“音樂”這個東西,有的時候是肉眼看得見的。不!那時,我眺望著的是更值得懷戀的思念。如此優美的旋律喚醒我甜蜜的情感,一種在遙遠的過去總是這樣注視著聲音的情感。我閉上眼睛,側耳聆聽,恍若置身于綠色的海底。整個世界好像閃耀著明亮的綠光。水流透徹而緩慢,無論多么痛苦的事,在這里面都會像掠過肌膚而去的魚群。我忽然有著一種哀愁的預感,仿佛走到天黑,自己一個人獨自迷失在遙遠的潮流里。

這是我十九歲那年一個初夏的故事。

☆☆☆

那是個星期天,我還賴在床上睡著。母親一早就在院子里打理盆栽。父親被母親喊去幫忙,他大聲說笑著什么,時而抱怨著。他的聲音一直傳到我這里?,F在我如果起床的話,母親一定也會把我喊去院子里幫忙的,于是父親就會像遇到救星一樣溜到哪個地方去,這是顯而易見的……我這么想著,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我們家改建后煥然一新,我們搬到新家后已經快一個星期了。早晨醒來,睜開眼睛看見陌生的天花板,頭腦里一下子拐不過彎來,還會嚇上一跳。房間里仍彌漫著嶄新的涂料和白木的氣味,微微有著一種疏遠的感覺。自從搬家以后,我一直有著一種憂郁。好像自己的體內正在發生著某種變化,某種記憶在我的腦海里旋轉著,卻又想不起來……我怎么也無法從頭腦里抹去那樣的感覺。

不知為什么,我全然沒有幼年時期的記憶。我的內心里,我的照相本里,全然沒有。

這的確很不正常,但是那種反常已經完全融入日常生活里,人一般總是面對未來,所以漸漸地我也就淡忘了。

家里還有父親和母親、還有比我小一歲的弟弟哲生。我們的家庭是一個開明世界,就像斯皮爾伯格的電影里出現的中產家庭那樣,洋溢著幸福。父親婚前在一家企業里當醫生,結識了當護士的母親,兩人結了婚。家里永遠洋溢著有節制的活潑氣氛,桌上一年四季放著鮮花,家里有自制的果醬、咸菜,還有燙好的衣服、高爾夫球具、上等釀酒。母親非常勤快,一刻都閑不住,她把家里安排得舒舒服服,養育著我和哲生。我還有以健康的心態保護著家庭的父親。我永遠都是一個幸福的女兒,然而不知為什么,有時我偏偏會胡思亂想。

“不單單是童年時代的記憶,我還把什么重大的事情忘掉了?!?/p>

有時吃著晚飯或看著電視的時候,父母常常會忽然談起幼年時代的事情。那是我和哲生兩人快樂的回憶……第一次在動物園看到獅子的事,摔倒時把嘴唇磕破流了很多血而痛哭流涕的事,我經常把哲生惹哭的事……父親和母親說話時語氣平和,笑臉中沒有絲毫陰影,我和哲生一起聽著,一邊開懷大笑。

但是,心底里一閃一閃地閃爍著光亮。某些記憶在漸漸缺損著,還留有某些殘片。我這么感覺到。這也許是我的胡思亂想。童年時的記憶,這樣一類東西,人們一般會極其正常地忘掉。盡管如此——皓月當空的夜里,當我站在屋子外,有時會坐立不安起來。抬頭仰望著遙遠的天空,任憑風兒吹拂著,懷戀的記憶就會無可名狀地盤旋在我的頭腦里,模模糊糊的。記憶的確在探出頭來,但再一凝神回想,記憶便霍然消失。一直都是這樣的感覺。為了改建房子,我們臨時在外面租房子住了一段時間。自從在租借的房子里發生了一件怪事以后,這個疑問便越來越強烈地勒緊了我的胸口。

“彌生!該起床了,已經快到中午了?!?/p>

樓梯下傳來父親的喊聲。無奈,我只好起床下樓。父親正在房門口把拖鞋換成運動鞋。

“怎么回事啊!原來是自己想要溜走,硬把我喊起來當替死鬼?!蔽衣裨怪?。

“硬拉你起床也好,什么也好,都已經是中午了呀!我已經幫著做過一些了,下面就拜托你了?!备赣H笑著。也許是頭發覆蓋著前額的緣故,星期天父親總是顯得很年輕。

“出去散步?”

“嗯,我溜出去一下,馬上就回來?!?/p>

父親說完就出去了。近來他非常喜歡散步,不久將會養一條小狗來作伴。聽說是國外某個國家的、可以養得很高大的品種。家里人都很樂意養一條那樣的狗。

我打開通往起居室的門,站在面對院子的大窗戶跟前,透過窗玻璃,能看見母親戴著手套神情專注地埋頭整理盆栽的身影。

我從冰箱里取出牛奶,用微波爐加熱面包,開始吃已經遲到的早餐。睡得過了頭,頭腦有些昏昏沉沉。在廚房里鋪著木地板的地方,哲生正全神貫注地用鋸子鋸木板。

“吵死了,你在做什么?”

我一邊嚼著面包,一邊走近哲生。地上鋪著報紙,報紙上疊著幾塊木板,邊上放著油漆罐。哲生“嘎嘎”地鋸著木板。

“我在搭建狗屋呀!”哲生說著,用下巴示意腳邊撒滿木屑的設計圖。

“人家送的不是一條小狗嗎?”我撿起設計圖,見狗屋建得很大,很覺吃驚。

“會長到那么高的?!闭苌f著,又埋頭鋸起木板來。

“你的意思是說,狗屋建得大一些,長大了也能住吧?!?/p>

我笑了。

“你頭腦真好,彌生。”

他頭也不抬,笑著說道。陽光照射著哲生的手。我蹲在邊上看了一會兒。

我真的很喜歡這個弟弟。他從小就很少惹人厭煩。我們從小就很投契,作為姐弟倆,我們和睦得讓人不敢相信。我表面上沒將他當回事,但心底里對他以一種純真的熱情對待事物非常尊重。他天生具有一種不愿暴露自己軟弱的頑強和開朗,無論對什么都能不知畏懼地勇往直前。現在他讀高三,是一名將要參加高考的學生,但我們都用不著為他擔憂。他高高興興地買回一大堆習題集,做游戲似地從頭做起。對他說來,考上符合他實力的大學,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煩惱的時候就動動手。我一直就很羨慕他。他非常單純,有時也很天真,但他是一位很特別的少年。父母親和親戚們異口同聲地說,如果有人擁有高潔的心靈,如果有人具有高尚的品格,那這個人就是哲生。

“彌生,把卷尺遞給我?!闭苌鷮ξ艺f。

“是,好的?!蔽覐膱蠹埗训紫抡页鼍沓哌f給他。

“怎么,你還沒有從失戀的悲痛中擺脫出來?星期天在家里閑蕩著?”哲生說道。哲生的朋友對我一見鐘情,不久前我剛和那個男孩子分手。

“哪里啊!我只是閑著沒事。那件事我早已經忘掉了?!蔽艺f著,一邊幫他壓著卷尺另一端。

“嘿……”哲生說著,一邊用萬能水筆在木板上劃記號。

“呃,聽說那家伙已經搬家了,這就沒轍了吧。你們沒有辦法交往下去?!?/p>

“是啊,他是九州的?!?/p>

我說道。我們只幽會過兩三次,不可能是因為有著多么深的好感才交往的,所以分手時也沒有多少牽掛,不過這些我都沒有對哲生詳細提起過。但是,哲生卻很在意,因為對方是他的朋友,所以他有些過意不去,我感覺得到他內心里的這份牽掛。在下午的陽光中,我忽然覺得自己非常幸福,帶著些許狡黠、甜蜜而奇妙的幸福。我希望能永遠不要道破、永遠得到他的安慰。

“哲生,你真行啊?!?/p>

“行什么?”

“蓋狗屋。我絕對畫不出狗屋的設計圖的,連想都不敢想?!?/p>

“如果把狗領來了,這些事無論如何都是要做的呀!否則這么麻煩的事,我根本不會想得到?!?/p>

哲生指著拼好的木板,“那些也都是?!?/p>

哲生開始拉鋸,話語聲被那刺耳的聲音淹沒了。我站起身,趿著拖鞋走到院子里。

“彌生,快來幫幫忙?!?/p>

媽媽一見我就招呼我。草坪已被修整得很整潔,呼吸著傾瀉而來的陽光。母親正在掘一個坑,準備把樹木從大花盆里移植過去。

“好啊?!?/p>

我答應著朝母親走去。母親擦著汗笑著。

“說要放一間狗屋,所以院子里的樹木也要重新配置呢?!蹦赣H說道。

“房子修整過以后,院子好像也煥然一新了?!蔽艺f。

溫煦而透明的陽光照在房子新漆的淺褐色外墻上。經母親的手整理以后,院子里的樹木宛如施過魔法一般各得其所開始呼吸起來。母親從花盆里取出樹木,細心地剝去樹木根部的泥土。母親手上和臉上沾滿著泥土,勞動時她那白皙的面容完全是一副愉快的表情。我一邊撥著雜草,一邊望著遠處窗玻璃背后、正在房子里搭建狗屋的哲生??此歉鄙袂?,做得真是很認真?。∥蚁?。

“這孩子,從早晨七點起就這么認真地在搭建狗屋了。”母親見我望著哲生,便說道。

“小狗都還沒有到呢?!蔽倚α恕?/p>

“等到了以后再搭建就太遲了。”

母親也笑了。哲生不知道我們兩人在院子里看著他,依然埋頭鋸著木板、打著釘子。因為聽不見他干活的聲音,所以他的神態就像是畫中的一幅美景,我和母親站在散發清新香味的草坪上,久久地注視著他。

“這天氣很古怪啊,一會兒晴天,一會兒轉陰。”

母親抬頭望著天空。的確,那天下午的天空呈現著奇異的色彩,發光的云彩層層疊疊,傾注下來的金黃色的光時而忽地變得陰郁,使草坪變成暗綠色。

“現在是梅雨季節呀?!?/p>

我說著又開始干起活來。房子空著的那段時間里,院子里雜草瘋長。這種簡單的作業可以讓人全身心地投入。不久,雨滴突然稀稀拉拉地掉在敏捷勞作著的手上。

“呀,你父親出去時沒有帶傘,沒關系吧?!?/p>

不遠處母親繼續在給樹木挪地方,她站起身來。從亮晃晃的天空中落下大顆雨滴,這使母親的表情顯得非常不安。

“馬上就會停的?!蔽野参康?。

“到這里來避一會兒雨,會淋濕的!”

母親蹲在一棵茂密低矮的樹下向我招手。雨下得越來越猛烈,一眨眼工夫天空也被一層暗淡的灰色覆蓋了。我跑著躲到母親的身邊。我們彎著腰蹲在綠葉底下,躲避著雷陣雨一般澆淋地面的雨滴。哲生在房子里吃驚地抬頭望了望天空,向我們揮了揮手。

“呀!頭發全淋濕了?!蔽艺f道。

“彌生,有件事想問問你……”母親一本正經地喊著我的名字,目光卻并沒有看著我。

什么事???我望著母親。母親稍稍流露出猶豫的目光看著我。這是她為某件事擔憂時的神情。哲生第一次有女朋友的時候,我第一次來例假的時候,父親第一次因為過度勞累而倒下的時候,母親都是用這樣的表情直呼我的名字。每次我都會感到一陣心虛,仿佛沒有任何事情可以瞞得過母親。我仿佛被悠遠而無聲的家族史所吞沒,等待聽母親下面的話。

“彌生,你去那邊房子里時,沒有什么變化嗎?”母親問。

“你說那邊的房子,就是指上次我們租用的房子?”我驚訝地問,“沒什么特別的呀!”

“你在騙我吧。你一直怪怪的,很沒生氣的樣子。搬到這里來以后,也一直無精打采的。還有那天晚上……你在洗澡的時候還大聲喊叫起來,你還記得嗎?”

“那是因為洗澡水里飄著一條蛞蝓(注:俗稱“鼻涕蟲”)……”

我想掩飾過去,但不知道怎樣才能自圓其說。

“你在說謊。你這個人會害怕蛞蝓嗎?從那以后,你就變得有些怪怪的,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母親直言不諱地問。天空烏云密布,呈現出光和灰色構成的離奇花紋,雨往下傾注著。草坪被雨淋濕后漸漸呈現出濃郁的綠色。

“嗯,其實吧,我……”我狠狠心說道,“我看見幽靈了?!?/p>

“幽靈?”母親臉色陡變,望著我。

“嗯。是的。好像幽靈似的東西?!蔽艺f道。

……房子改建期間,我們在隔壁鎮上靠近車站的小巷里,借住一間快被拆掉的破房子。說起來,原本是因為春天里哲生的房間漏雨厲害,這會影響他考試復習,家人說起翻修屋頂的話題時,不知不覺地發展成全面改建,所以我們只能找到這樣一間破房子臨時應急。反正也就兩三個月的事情,無論如何也能夠應付過去,因此我們四個人就心急慌忙地搬過去住。

但是,盡管是臨時借住,但那房子也太可怕了。那是一幢平房,只有三個房間和一個廚房。浴室設在房子的正中央。也許里面的房間是以后補建的,但房子的結構也太離奇了,從里面的房間,無論去哪個房間都必須經過浴室。而且整個浴室就是一件古董,舊瓷磚不是褪色就是脫落,還有縫隙,風從外面咻咻地鉆進來,最重要的是漏水。眼看著洗澡水少下去,所以洗澡時必須四個人一個接一個地洗,否則浴池里的洗澡水會漏光的。當然,如此不方便的生活也是很新鮮的。整個家庭的情感反而變得更為密切,大家都樂在其中。

☆☆☆

那天,我走進這個“漏水浴室”。那是五月的一個冷颼颼的夜晚。

記得那是在夜里九點以后。窗戶微微啟開著一條隙縫。散發著初夏氣息的夜風從那里吹進來。我靜靜地泡在浴池里迷迷糊糊地發呆,耳邊傳來輕脆的滴水聲,宛如在漂亮的院子里流淌著的水聲。其實什么也沒有,是浴池里的水從瓷磚的裂縫里一滴滴滲出去的聲音。我已經完全習慣了這種聲音,聽著覺得很舒心。

這間浴室里好像有一條很大的裂縫通向外面,常有螞蟻、蝸牛在浴室里爬來爬去,或在浴池里被燙死。開始心里還覺得很惡心,害怕得差點兒喊叫起來,以后就習慣了。

在燈光下,我神思恍惚地注視著發暗的瓷磚鑲嵌的圖案。在升騰的熱氣里,我仿佛覺得自己忽然像要想起什么。

我如果這樣描述當時的感覺,我想人們似乎都能夠聽懂。

我忽然感覺到內心深處涌動著一股騷動。我仿佛眼看將要知道是什么了。我預感馬上將會發現什么……這是一種哀傷而無奈的感覺,好像某種事情帶著畏懼神奇地涌動,它馬上就會降臨了,顛覆我原有的一切……為什么心情一旦變得這樣,我的頭腦里就同時會充滿著這樣的描述:“往事眼看就要浮現出來。”

別人感覺到自己眼看就要回想起已經忘卻的事情時,興許也是這樣的吧?——我躺在洗澡水里愣愣地思考著這個問題的時候,突然有件東西碰到我的背脊。是硬硬的、漂在水面上的大東西。

“是什么?”我滿懷狐疑地回過頭,背后什么也沒有,只見清澈的洗澡水晃動著。我側耳細聽,依然只有潺潺的流水聲。到底是什么……這么想著我又把腦袋轉回來時,頓時有一種難以忍受的、很不舒服的感覺。我的身體產生了強烈的反應,洗澡水很燙卻全身冒起了雞皮疙瘩,我想馬上離開這里。我赤身裸體毫無防備,頭腦里響起一陣低沉的轟鳴,恐怖向我襲來,我甚至都不能動彈。

我正要站起來的時候,什么東西再次碰到我僵硬的后背。我再次悄悄轉過身去,這下那東西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那是一只鴨子玩具。

是一只在浴池里或游泳池里玩的氯乙烯鴨子玩具,紅顏色的身體,長著黃顏色的嘴巴。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沒有的東西怎么會突然間出現在這里?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越想越覺得有一種恐懼涌入我的胸膛。我霍地站起來,“呀”地叫喊著,慌不擇路地跨出浴池。這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恍若從鐵鏈里猛地掙脫出來似的。

母親在廚房里。聽到我的聲音,她猝然打開浴室的門,問:

“怎么了!”

我喘了一口氣,再次朝浴池里望去。

——那里什么也沒有。

只有熱騰騰的洗澡水劇烈地搖晃著,還有潺潺的漏水聲……

“沒怎么啊!”我回答著,一走出浴室便回到房間里,趴在床上,胸口還在咚咚地跳著。

緊接著一陣淺淺的睡意隨之而來。朦朧中我做了一個不像是夢的、感覺離奇的怪夢。

在夢中,我變成另一個不相干的殺害了一個嬰兒的人。呀!現在我還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種厭惡的感覺。那些感覺始終都只是一些碎片,然而卻散發著現實的氣息。

盛夏的中午時分,我站在那間浴室里。浴室里灑滿炙熱而耀眼的陽光??雌饋泶安AШ痛纱u都是新的,這真出乎我的意外。我穿著拖鞋,但對這雙拖鞋,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色彩配得像國際象棋那樣很不協調。拖鞋踩在板條式地板上那粘乎乎的感覺,真實得讓人毛骨悚然。頸脖上冒著很多冷汗,我的發型是以前從未有過的短發。我用雙手將號啕不止的嬰兒發瘋般地按在浴池的水里。

嬰兒的重量,微弱的抵抗,仰望著我的目光,我恐怕一生都不會忘記。我口干舌燥,感到暈眩。陽光十分刺眼,傳來輕輕的流水聲。我發現放在腳邊的小臉盤里,有一只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的玩具鴨子。

——這時,我醒了。

☆☆☆

——我第一次把那次經歷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母親。對這件事,我一直噤如寒蟬。晴日當頭卻依然還下著雨,每次抬頭望著天空,陽光直刺我的眼睛。在向母親訴說時,即使最忘情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輕率。我不能相信這是真事,而且如果能做到的話,我希望能把它忘了。

“可是,這其實不過是一場夢而已,不是嗎?你是把它當真了?”母親一副認真的表情說道。母親始終是一個任何時候都會傾聽小孩說話的人。

“嗯。不過,我已經調查過了?!蔽艺f道,我的聲音鎮定得連自己都覺得可怕。

“我到房東那里打聽過了,后來我又去圖書館查閱報紙,還復印下來了。說那間房子里的確發生過那樣的事情,一名女招待被丈夫拋棄,精神有些異常,把嬰兒殺了。日期和我夢中看見的一樣啊,是夏天,是八月份?!?/p>

“是嗎?……”母親一副沉思的表情緘默了。

我問:“媽媽,那樣的事,我小時候經常夢見嗎?”

“怎么說?”

母親隨即反問我。我看著母親,母親的眼眸變得黯淡,讓我心里生痛。

“我就是有那樣的感覺啊?!?/p>

這是一次有些多此一舉的對話。這一點我很清楚。宛若在孤寂的黑夜里走鋼絲,在黑暗中只能看見白色的鋼索和自己的腳,盡管心中發怵,卻只能往前走。我只是低頭定定地注視腳底下的草坪。

“……你吧,是一個非常敏感的孩子啊。當時我經常找那方面的書來看,就是超感知覺啊、預知啊這樣一類的書。你父親這個人不太相信這些,所以他也不來搭理我。還在你很小的時候,你吧,每次電話鈴響起,打電話來的人,你都會說出對方的名字。就連不認識的人打來,你都會說出他的名字,什么‘好像是叫山本先生的人’,什么‘是爸爸公司里的人’。而且幾乎都被你說中呢。還有,某個地方以前曾經發生過的事,你不知為什么也能感應到。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去七里濱(注:古都鐮倉的海岸地帶,歷史上著名戰役的發生地。)的時候吧,你說‘這里以前人們打過仗’啊。我嚇了一跳呢。還有,在曾經發生過事故的現場,或有人撞車自殺過的岔道口,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卻害怕得不肯走近。很厲害吧?你自己已經不記得了……還有,你父親半夜里和我大吵了一場,你在二樓睡得很熟,我們吵架的事,你一點兒也不知道,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我們也是有說有笑的,但早飯后你去我們的房間里,會說‘爸爸和媽媽吵架了吧?’你一直都是那樣,所以我們還帶著你到處找醫院做檢查,還請教了很多專家醫生。醫生說,隨著年齡的長大,這些現象會漸漸消失的。”

“是嗎?”那些事,我一點兒都不記得了。

“是啊,那時的你,即使站在邊上看著,都覺得非常特別啊。不過呢,比別人感知到更多的東西,嘿,孩子時也許什么事都能夠感應到的吧。因為孩子或多或少都是那樣的。只是再怎么認為那是一種才能,我和你父親都沒有想過要將你培養成那樣的人,就是上電視表演預知能力或能擰彎匙子的少年。我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過一種普通的生活。而且啊,如果把那樣的能力保留在孩子時那樣受到制約的精神里,如果長大以后那種能力不能用意志進行控制而到處發揮的話,這種人就要花費很多時間用來控制自己,要不在某種意義上就得去醫院治病,只能是這兩者之一吧?你能明白嗎?那時候我們就擔心這一點,我們不知商量了多少次?!?/p>

“……嗯,我很明白?!蔽艺f道,“不過那是以前的事,對我來說并不重要。我擔心的問題是,以后還會因為什么事情的引發而神經過敏?,F在我還說不清是什么,如果是留在殺人現場的思念之類的東西,我受到它的刺激的話,就再也不可能產生感應了。”

“聽你這么說,想想也真是的?!蹦赣H終于流露出釋然的笑容,“如果是那樣就好了,房子也已經是新的,快忘了吧。”

“嗯,我也這么想?!?/p>

我發自內心地點著頭,我重又感到震悚,因為我有著太多無法把握住自己的地方。有著太多記不住的東西,有著太多被隱慝的領域。雨停了,陽光立即就灑滿了大地,院子里充滿著光明,就好像從來就沒有下過雨一樣。我們又開始整理院子。

我現在才清楚地領悟到,那個太陽雨的下午是一個重要的分界線。那天是星期天,全家人像平常一樣,在家里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是普通而又平靜的一天。

盡管如此,某種巨大的變化卻怎么也阻止不了。我覺得那一天非常值得珍惜,然而當時我卻分明看見一個幻影在自己頭腦的深處冷不防一閃而過。那簡直就好像八厘米的舊膠片旋轉著遠去,卻又作為一種極其寶貴的東西,緊緊地壓迫著我的胸膛,同時毫不理會我的驚訝,一閃一閃地映現著。

其中之一是手。上了年紀的女人的手,拿著剪子在修剪花。那只手不是母親的手。是纖細的女人的手,戴著鑲有綠寶石的戒指。

另一個幻影,是一對夫婦愉快散步的背影。其中的女性,無疑就是剛才幻影里出現那只手的女人。

那些情景在與眼前的現實截然不同的另一個地方不停清晰地移動著。我屏住氣希望那些流逝而去的幻影哪怕些微能在心里留駐下來。我的感覺一瞬間就好像在車窗里望著窗外移動著的最美好的景色,而且其中最長久、也最有印象的,就是有關“姐姐”的幻影。

那個女孩子還很小,頭發分梳在兩邊。奇怪的是她長著一張帶著大人味的臉,正抬頭仰望著天空。她站在深綠色的池塘邊,穿著一雙與灰色石板反差明顯的紅色拖鞋,蹙著眉招呼我的名子。

“彌生。”

她的嗓音很甜美。溫煦的風兒吹拂她的頭發。她那令人懷戀的側臉一動也不動,一雙孤寂的眼眸望著陰霾的天空。我也抬頭望著遠處被風吹著快速移動而去的云。

“彌生,聽說臺風要來了。”

她說道。而且,那時我才清晰地想起這個陌生的年幼的她是“姐姐”。我沒有回答,只是向她點了點頭。她注視著我,微微笑著說:

“今天夜里我們一起睡在窗戶邊上看暴風雨吧!”

☆☆☆

幾天后的一個夜里,我心情愉快地坐在陽臺上,啜著冰凍過的高檔日本酒。在梅雨季節里雨停的時候,天空星星繁多。

我的新房間里雖然空間很狹小,卻設有一個陽臺,光這一點就讓我不勝歡喜。無論冬夏,我都非常喜歡在野外。

但是,因為太逼仄,我躬著身子擠坐著。為了固定身體,我緊緊關閉窗戶,把雙腳放在空調的外置箱上,腳底緊緊抵著水泥墻,整個身子一動也不能動。我在局促的感覺中望著高高的欄桿對面的星空。涼風襲來,吹拂我的面頰,我感到非常舒意。我全身心地、就連指甲都沉浸在六月甘美的涼爽里。吸入肺腑的空氣,清新得讓人昏昏欲睡。每一顆星星都在不停地閃爍著。

我感到茫然。

我從很早以前起就常常離家出走。想集中思想思考某件事的時候,我就不愿意待在家里。只有去沒有家人時刻留意著、不需要寒暄的地方,我才能平靜下來。

不過,我自己也知道,這只是小孩子的游戲。因為如果我靜靜地思考一些事情,然后乖乖地、戰戰兢兢地回家,父母即使開始時瞪著眼罵我幾句,不久就會對我嘻笑顏開。永遠都是這樣?,F在我才第一次從心底里痛切地感覺到,所謂的離家出走,就是有家可歸的人才做的事……

不知為什么,這次我的感覺有些不一樣。我躇躊再三。我在向旅行包里裝東西的時候,好幾次停下手來。這次出走,會引發什么大的事情,即使回來,也不可能恢復原來所有的一切了。

我對此確信不疑。

家肯定在這里,像以前那樣離家幾天后回來,表面上沒有任何變化。只是,不知為何,我會有那樣的感覺。每次回味這種感覺,父親那高大的背影和母親的笑臉就會不時刺透著我的胸口。我在行李堆前陷入了沉思。

哲生,會讓我更加牽掛。

他每次帶著明亮的眼睛、神情無邪來到我的面前時,我都會涌出一股強烈的情感,我不愿意失去任何東西,我不想欠他。

這時,我隔著窗玻璃聽到有人敲我房門的聲音。我想站起來去開門,但因為我醉著,再加上地方狹窄,我一動都不能動,我嫌麻煩,就直嚷著:

“進來吧!”

我自己還在屋子外面,根本用不著“請人進來”,但簡直就像在電影里一樣,在感覺遙遠的屋子里,房門“咔嚓”一聲被猛然打開,哲生徑直闖了進來。他毫無顧忌地走到我的身邊。

“你在干什么?就好像肚子朝天、胖得擠滿水池的大鯢魚一樣?!?/p>

聲音透過窗戶傳過來,聽著有些模糊。哲生穿著雪花花紋的灰底T恤衫,配著一條牛仔褲,赤著腳站在我的房間里,一只手上依然拿著一本薄薄的試題集,用平素那雙清澈得讓人可怕的目光望著我。

……別的地方一定還有和我血脈相連的親人。

無論怎么苦思冥想,這種事都令人難以置信。這是不可能的。但是,盡管真的是不可能,這樣的感覺卻如同留在腦海里的童孩時代的記憶那樣模模糊糊,令人稱奇。最重要的是,我的內心深處始終不時閃爍著強烈的火花向我訴說著“真實”。我擺脫不了那樣的感覺。我想要擺脫它,但是無法擺脫。

因此,我總覺得自己的心像懸浮在半空中一樣。

我希望哲生來救我。我希望他用那率直的目光和充滿著自信的語氣對我說:“那種事,不要去管它,把它忘掉!”我感到懊悔,如果真的能忘得干干凈凈心情舒展的話,那是最好的了……不過我沒有說出來,而是伸出一只手,把通房間的窗戶用力打開。我只是覺得夜晚這窗玻璃讓人喘不過氣來,還是打開吧。

“什么事?”我問,我坐著沒動。

“沒什么,膠帶在你這里吧?我想借用一下?!闭苌f。

“就放在桌子上。”

“你在干什么?怪模怪樣的?!?/p>

“我總覺得在屋子外心里爽快些?!?/p>

“陽臺會很高興的呀!”

哲生“嘻嘻”地笑著。他的聲音穿過黑暗,簡直就像閃爍著亮光的道路那樣,鮮明地充滿著夜空。他的聲音帶著能讓人聽著釋然的音調。我想這大概是因為哲生非常喜歡我的緣故。這是不言而喻的,因為我也非常喜歡他。

“呃,哲生,夜晚很美吧?!?/p>

我醉了。我真的有許許多多的話想對他說,相反我用夸張的語氣對他這么說道。

見我沒頭沒腦地說了這么一句話,哲生沒有責怪我,他拿了膠帶走出房間,一邊還是用一副認真的表情說道:

“因為夜里空氣清新嘛。”

這句話帶著甜蜜的余韻,緩緩地滲透在我的胸膛里。

從很早以前起,哲生就常常在晚上被人喊出去。

有時是女孩子來喊他,有時是他那幫哥兒們。哲生有很多朋友。他接到電話后一離開家,我會猝然覺得家里很冷寂。那是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在“等待”的孤單。當家里一旦失去了哲生纖長的手足、腳步聲、背影這些不可缺少的風景,我立刻就會覺得百無聊懶。即使像平時那樣有說有笑,或接聽電話,或看電視,心里還會不自覺地留意著門外的動靜。尤其是有著什么傷感的日子里,深夜一個人躺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只要聽到哲生回家打開房門、上樓梯的聲音傳過來,我就會一下子放下心來。我用不著走出房間迎上前去,我把哲生發出的聲響當作搖籃曲,聽著他的聲音安然入睡。

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自己為什么會這么容易感到寂寞,夜里一個人獨處時,我常常會感到無法自拔的無助,類似于一種異常強烈的傷感,而且惟有哲生能夠驅散我心頭的孤寂。有哲生在身邊,無論我多么哀傷,后來它都會煙消云散。不過時而我還會感覺到自己眼看就要回憶起什么,這時我就會沉溺其中無力自拔,如同來自遠方的流浪者,在新來乍到的地方,無法感受到能長久居住下去的那種安定。

一天夜里,有一個電話打給哲生。電話是我接的。對方一個是陌生男人的聲音。嘿嘿!又是來喊他出去的。我心里想。他就讀的學校因為三教九流的人特別多,所以在附近一帶非常有名。

可是,這種事情不是我當姐姐的可以多管閑事的。哲生正在樓上的房間里。我對著二樓大聲喊道:“你的電話!”哲生打開房門走出來。在他“咚咚”地走下樓梯來的幾秒鐘內,我抬頭看見他那副茫然若失的眼神,突然就不愿意讓他出去了。這樣的情感在看到他之前還完全沒有。我把聽筒遞給他,我不愿意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蒙上陰影。如果說我的那種感覺很強烈,這似乎有些言過其實,我只是感到自己一瞬間將要化成碎片。

我默默地把聽筒交給他,然后上樓回到自己房間里。不多一會兒,我聽到哲生開門出去的聲音。

我只是感到心里怪怪的。

在這之前,不管哲生是在外面過夜,還是受了很嚴重的傷,我都只是在表面上表示出我的關心。但是那天晚上,在那個初夏幽靜的黑夜里,我第一次出自內心地為他擔心了。那時,我從窗口仰望著的月亮的身影,夜晚的氣息。尤其是我把聽筒交給他,他望著我的眼睛時,兩人之間有著一種相通的感覺,這樣的感覺以前從未有過。那僅僅只是一瞬間,卻在我的內心里留下了生動而神秘的影像。

我在房間里等著哲生回來。我豎著耳朵,傾聽著頗有節奏的時鐘聲在冷冷地消蝕著時間。開始時我還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讀著漫畫,做習題消磨時間,后來我坐不住了,就站在窗邊,俯瞰著窗外的黑暗,呆呆地等候哲生回家。

以后的過程,我已經說不清楚了。

哲生的去向,我一無所知?;丶业穆酚腥龡l。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理所當然地換好衣服,打開了房門。晚風無形地在街道里穿梭,遠處傳來風兒的呼嘯聲。院子里樹木的剪影在不停地搖擺,發出“沙沙”的聲響,再過去看得見父母房間里的燈火,他們還沒有睡下。我顧不得這些,跨到漆黑的瀝青道路上。

我專注地搜尋哲生。當我拐過好幾個街角,自己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我感覺到殘留在頭腦角落里的冷靜的、“我為什么為了弟弟在夜路上奔走”的情緒消融在黑暗里。以后我只是像一個迷了路的幼童一樣,徘徊著,頭腦里留著殊死的念頭,尋找自己想要尋找的目標。我在熟悉的街道上彷徨著,心里想,這簡直像是戀愛。

在離家很遠的街角冷不防遇見哲生的一瞬間,那樣的“戀愛”驟然而止。

“呃,哲生!”

“你從哪里回來?”我儼然一副姐姐的聲音,異常平靜。

“怎么會是你,你在散步?”

哲生問,一副頗感驚訝的表情。見哲生沒有明顯的外傷,我松了口氣。

“你打架了吧?”我笑著。

“你怎么知道?”他笑了,“這事常有啊,這不是好事情。”

“天才總是招人嫉妒的?!?/p>

我說道。我們兩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邊走一邊說話。

“我肚子餓了。感覺不是滋味兒,去吃點什么東西吧。”哲生說道。

“在哪里打架?”

“神社。還沒有打起來。來了幾個俗稱‘學長’的家伙,說了一堆屁話,所以我們把他們推開就回家來了。就這些。”

“是嗎?”

我不知道已經是高中生的哲生平時過著什么樣的生活。我有著一種新奇的感覺。我們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安靜緩慢地走著。簡直就好像走在黑夜的深處。

我們走進車站前的麥當勞里,我發現自己沒有帶錢包,由哲生付了錢。我們兩人點了很多東西,拼命吃著,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快樂,我真想永遠這樣玩樂下去。

離開麥當勞,哲生笑著說:“我憑什么遇上倒霉事還要花錢請客?真是禍不單行。”

“回家后我還給你啊。”我也笑了。

“不過,吃飽了以后,感覺就好多了?!闭苌ь^望著天空說道。

“這不是很好嗎?”

我說道?;氐酵粋€家里的感覺非常美好。視野十分清晰,好像伸手可以觸摸遠處穿梭而去的風兒。車站前人影稀疏,各處商店里的燈光點綴著黑夜,好像剛過完節一樣。

從孩時起,每次發生什么重大事情,比如全家人一起種植的樹木被臺風連根拔起,或近親去世,這樣的時候,我們兩人就會有心有靈犀的感覺。

這天晚上,我們無意中共同擁有與那種感覺相似的某種感應。

“今天,你沒有感覺到黑夜特別迷人?燈火的感覺,這些都和平時不一樣?”

哲生忽然說道。我走著,也有著這樣的感覺。天空一片漆黑,戶外的空氣簡直像被擦過的鏡子那樣映照著街道。

“嗯,我也有這種感覺?!碑敃r我的確是這樣說的,“肯定是空氣清澄的緣故吧,今天晚上。”

哲生離開房間、房門“啪”地關上的一瞬間,不安的情緒就像化學反應一樣頓時涌入我的心里。我真想在陽臺里站起身,緊隨在后去哲生的房間聽他說話。

但是,最后我沒有那么做。

我依然坐著,抬頭仰望著夜空。

而且,翌日的雨夜,我決定離家出走。

☆☆☆

阿姨很喜歡看連續劇《十三號星期五》,那天晚上也是從附近的錄影帶出租店里借了幾盤《十三號星期五》的電影回來,躺在床上興味盎然地觀看著。

我問她怎么會喜歡這樣的電影,阿姨想了想,說:“從頭到底都是同一個人出場,就不感到寂寞了?!蔽疫M行了推理。也許是因為影片中的杰伊森嗎?而且是因為阿姨感到寂寞嗎?

我們吃了一大堆布丁,感到心滿意足。阿姨決不會做什么菜,所以經常做布丁吃。做在很大的盤子里,吃的時候用小瓷羹匙。夜晚房間里燈光明亮,布丁的香味彌漫在房間的每個角落里。那天夜里晚飯是我做的,但裝布丁的盤子比主菜的盤子大許多。

阿姨穿著浴衣,頭發也沒有吹干就躺在床上??吹娇植赖膱鼍八屠洳环捞狡鹕碜涌拷娨暀C,等高潮過后又躺倒在床上。還不時用浴巾揉著濕頭發,要不就是哈欠連天或打個噴嚏。我在沙發上觀看著電視,但畫面里慘烈的叫聲和阿姨這些動作之間的呼應,令人感到更加有趣。

我在阿姨家已經住了一段日子了。時間完全靜止了,除了去學校之外,我幾乎都在那房子里度過。在每天朝夕相處的日子里,在仔細觀察阿姨的言行舉止時,有一天我開始真正地注意到,阿姨露出前額時那眉毛的感覺,目光嚴厲時的側臉,還有低俯著臉時的模樣,都和我以前看見過的幻影中的少女非常相似。

“不是的。這是我在自欺欺人。我就是明明知道這些,所以才來這里住的。我已經住在這里,卻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就是這么回事?!蔽一撕荛L時間才認識到這一點。

因為阿姨太不在意了,所以我也就順其自然。我不知道究竟因為什么樣的事情,或是究竟發生過什么,才使我們現在分開居住著。我希望在不經意中輕輕叩響我記憶的那些片斷,能夠保留盡可能長的時間。

我一邊和阿姨一起看著電影,一邊在沙發上打起了瞌睡。來這里以后,我常常帶著那樣的感覺一直睡到天明。在這個房間里,看來哪里都可以睡,睡著了的時候,阿姨會悄悄替我蓋上被子。

即使在困意中,我還是無意中感覺到電話鈴在響。在我朦朧而遲鈍的意識里,電話鈴聲就像掛在遠處窗口鳴響的風鈴一樣響著。我緩緩地逐漸蘇醒,微微睜開眼睛,看見阿姨纖細的手拿起聽筒,“喂”了一聲。

“……啊,呃,是的。嗯,一直都在啊,很好的。沒關系。嗯。……”

察覺打電話來的人是母親的一瞬間,我馬上又裝作熟睡著的樣子。我感覺到阿姨朝我瞥了一眼。電話還在繼續。

“……不是的,我沒有那樣的打算。我知道啊,不是那么回事啊!……那種事,有過一次也無妨吧。我想過的,她自己如果想回去,我馬上就會讓她回家的。她已經不是孩子了,所以不會有什么問題的。你不用那么擔驚受怕的。我不可能有那種打算的。你明明知道的……”

阿姨的話語斷斷續續地、輕輕傳入我的耳中,非常虛幻。夜里的電話總是顯得有些孤零零的。如果知道真實,總會讓人感到哀傷。在夢幻和現實的縫隙間,我以孩子般天真的心情,恍恍惚惚地聽著。

養育我長大的父親和母親,哲生手臂的形狀,還有那曾經瞬間閃現在我記憶里的真正的父母。那個優雅的背影,柔軟的手。名字已經不可能想起來。一切都非常遙遠——阿姨和母親毫無結果地交談了一會兒以后,突然用力地掛了電話。接著阿姨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獨自又回到電影的世界里。我睡著了,阿姨想要守著我。我為此莫名其妙地感到喜歡。阿姨很怕麻煩纏身,為了不卷入什么麻煩事,她完全可以一推了之,但她并沒有因為是母親打來的電話而把惟一的妹妹搖醒。

“彌生,喝些酒吧?!?/p>

阿姨說著催我起床。我猛然睜開眼睛,時鐘顯示已經是深夜兩點。我為自己已經瞌睡了兩個小時而感到吃驚。

“呃?什么?喝酒?”我用睡眼惺忪的聲音說道。阿姨用不悅的眼神看著我。

“電影結束了。我還一點兒也不想睡覺,明天我休息。彌生,喝點酒吧?!卑⒁陶f道。

“好的,好的?!?/p>

我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起床去廚房里拿冰塊。阿姨默默地從地板下面拿出威士忌和礦泉水。就連酒瓶放在地板上時發出的“咯咚咯咚”的聲音,都令人感到快活。和這個年齡比我大這么多的人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了。無論夜里的黑暗,還是如同飄浮在宇宙里的我自己。說起來也真奇怪,在那個充滿溫馨的家里,我總是感到不安,盡管這里是一種不穩定的生活,我卻覺得很充實。我的胸膛里充滿著從很久以前起就一直這樣生活著的錯覺。這難道就是所謂的“血緣”嗎?

窗戶敞開著,白色花邊的窗簾在窗框上搖曳,院子里的樹葉不時飄進來。遠處的汽車聲和警笛聲隨著風兒斷斷續續地飄過來。父親、母親、哲生,今天晚上也是很愉快地在共進晚餐嗎?而且,如果我沒有察覺到阿姨的異常,阿姨也許一生都不會和我這樣兩個人住在一起吧?

在月光下,我這么想著。

這時,電話鈴響了。

又是母親打來的?大概阿姨也是這么想的。她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好像電話鈴聲壓根兒就沒有響。阿姨堂而皇之地裝作沒聽見,以致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仿佛漆黑的黎明時刻夢見鬧鐘在響似的。

電話鈴亢奮地響了十次、二十次,無止境地攪動著屋子里寧靜的空氣。

我已經完全失去了像以前那樣猜測打電話來的人是誰的力量,但我還能夠微微感受到傳遞而來的信息。我閉上眼睛試著追溯信息的源頭。我能感受到對方散發著某種情熱的影子。他懷著熱戀那樣的情愫緊緊握著話筒。我覺得自己非常熟識那個熱情的面影,我閉著眼睛又仔細追溯著。稍稍有些冷漠,正直,值得信賴……

“吵死了!”

阿姨說著終于拿起聽筒。我察覺那個男人一定是阿姨的戀人,便輕手輕腳地想躲到廚房里去。不料,阿姨喊我:“彌生!”

我吃驚地轉過身去。阿姨把聽筒遞給我。

“是你的。”

我走上前去,誠恐誠惶地接過聽筒。

“喂喂?!蔽以囂街?。

“喂喂!”

傳來哲生的聲音,我意識到他已經察覺出什么事了。因為浮現在我腦海里的、電話另一端的人,不知為什么,而是在聽鬼故事的晚上賴著睡在我身邊的年幼的哲生。

“那個是哲生?怎么回事?這么晚了?”

“我一直在等爸爸、媽媽睡著……喂,你好嗎?”

“嗯?!?/p>

“你為什么去阿姨家?。砍鍪裁词铝藛幔俊?/p>

“沒有……你在復習嗎?”

“在復習啊,每天都在復習呢。你不在新房子里住,就很沒勁的。”

他一直就是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不管喜歡還是討厭,不管冷還是熱,想睡覺,或者東西好不好吃,他都毫無顧忌地說出來。每當我感到憂傷的時候,他也總是竭盡全力地討好我。

“謝謝你。不過沒有什么大事。我馬上就要回去的。”

哲生對這類的謊話也非常敏感。

“真的嗎?你要振作起來??!”

這個電話很特別,使我產生一種錯覺,無法言傳的事全都在話音之外得到了溝通。哲生透過黑夜傳遞著他的聲音。我竟然和這樣的弟弟相安無事地生活了這么久,我感到很不可思議。

哲生是在安慰我,因此我禁不住“嘿嘿”笑起來。

“所以,我很振作啊!”我說道。我常常會無意中拿出當姐姐的高壓態度。

可是,哲生并不理會我的居高臨下。

“那么,你早點回來啊?!彼廊挥糜H昵的聲音說著,掛上了電話。

我輕輕放下聽筒,默然無語。

阿姨默默地望著我,片刻后才問我:“是讓你回家嗎?”

“嗯……”我點點頭。

“是啊?!卑⒁踢@么說道,臉上流露出憂傷的表情。

我想見到哲生。我喜歡在這里的生活,感到很快樂,但同時每次凝望著綠色時,每次趁在梅雨的間隙走在小巷的氣味中、抬頭仰望著灰色的天空時,我都會想起哲生。思緒總是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如果我們不是姐弟倆的話,如果……可是我非常喜歡我的父母,我不愿意讓他們感到傷心,我覺得什么東西太狹窄,好像弄錯了,思緒總是到那里就會停止。思路只是緩緩地溶進了那幢房子內溫馨的空氣里……

“喝點吧?!卑⒁陶f。

我們喝著威士忌,沒有下酒菜,我們拿剩下的布丁和放在冰箱里的美國櫻桃當下酒菜。這樣的酒菜組合,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我是第一次和阿姨一起喝酒。

正如人們說的那樣,先提出喝酒的人一般都貪杯。阿姨不停地大口地喝著。

“你常常一個人這樣喝酒嗎?”我問阿姨。

“嗯?!?/p>

阿姨回答。她朝放著很多冰塊的酒杯里不停地斟威士忌。我看著酒杯映在地板上的影子,不時伴隨著冰塊在酒杯里相互碰撞的清脆聲慢慢斟滿著,我深切地體會到:她的生活,決不可能過得平靜。在這里單身生活,也決不可能那么趣味盎然。因為我的到來,更是被我攪亂了。

“那個孩子,是喜歡你吧。”阿姨說道,微笑著,望著平伸的腳趾的趾甲形狀。

“你說的那個孩子,是指哲生?”我問。

“是啊,你那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弟弟。”

阿姨平靜地說道??磥頉]有任何東西值得隱瞞了。在這一瞬間,燈光閃爍的情景和窗外的夜色,和一滴滴落下的珍貴的時間的水滴一起,閃現出耀眼的光亮。

趁現在。我想。只有趁現在。

“我們的父親和母親,是什么樣的人?”

我輕聲問。阿姨隨口回答,好像在這之前,沒有任何事值得隱瞞一樣。

“都是很溫和的人啊。”她淡淡地說道,她的側臉垂下長長的睫毛。

“我們全家人住的房子,院子里有個池塘。”

“是嗎?我們幸福嗎?”

“幸福得簡直過頭?!卑⒁陶f道。

“現在和你一起生活的那些人,也都是很好的人,但那里更有一些陰差陽錯的東西。就像童話故事里使幸福難以持久的某種東西……嗯,彌生還很小,所以即使有記憶,興許也都已經忘了吧?!?/p>

阿姨把她的阿姨樣子完全拋在一邊,變成一副姐姐的模樣。那是一副直視著我的表情,不像以前那樣老是把目光回避著我。她的目光直盯著我,我害怕她那副目光的壓力。這才是真正的她,我想。她就是這樣一個目光能直透別人內心深處的女人。

“我的……奇怪的能力,你還記得嗎?”我問。

“嗯,是啊。你在還沒有學會講話之前,就是一個奇怪的孩子。你能事先知道發生在其他地方的事啊。還有,如果是父母不太喜歡的人打電話來,你就會火燒火撩地哭起來。大家都笑著說,你也許能知道父親和母親的心思呢。你真的很有趣啊。大家甚至都這么想,每戶人家有你這么一個人就很方便了……”

阿姨微笑著。我感覺自己的過去太不可思議了,因此我一下子極自然地忘卻了些許不安中的自己。接著,阿姨久久凝視著窗外,一副眺望遠處的目光,好像在捻用來編織往事的美麗絲線。月亮在幽遠的天空上散發著微弱的光亮。

我把一切都看得很重,對我來說,當我意識到阿姨和這一切都保持著不即不離的距離時,我感到些許的震驚。在阿姨的眼里,這一切都早已經結束。因此,甚至連我自己都仿佛能感覺到,好像一切都從沒發生過一樣。

“阿姨也……”我像以前那樣稱呼她,“有過那種奇怪的能力嗎?”

“沒有??!”阿姨這么斷然地回答。她用纖細的手指撮起幾顆美國櫻桃放在手心。

“用水果當下酒菜不行嗎?”阿姨吃著那顆較大的櫻桃,一邊問。

“是啊,應該吃一些含蛋白質的東西?!?/p>

“嘿嘿?!卑⒁梯笭栃α?,“你這種說話的語氣,和養育你的母親非常像啊。你生活在蜜罐子里,要回想起那些事來,也許還是一件悲傷的事呢。你知道嗎?那些人,當然還有死去的外公,和我們都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啊。只是因為和我們真正的父母感情非常深,才把我們領過來的。再也沒有那么善良的人了。那個男孩子也是?!?/p>

“哲生?”

“對?!卑⒁厅c點頭,“這孩子不是很好嗎?說他自以為很懂事,其實他真的明白很多事理呢。”

“也許是吧?!?/p>

我回答?,F在不是談論他的時候。

“呃,我真的還什么都想不起來呢。父母是怎么死的?我怎么一點兒都不記得?”

阿姨稍稍有些為難地蹙著眉。

“……全家最后一次旅行……”

我屏住氣豎起耳朵聽著。阿姨開始說。

“是去青森呀!那時彌生真的還很小。父親駕駛著一輛嶄新的汽車,在山道上拐彎時發生失誤,和迎面開來的汽車猛烈相撞。我和你坐在汽車的后座,目睹了全過程。父親和母親死去的場面,對了……也許你沒有看見。我緊緊抱著你,兩人渾身是血地從汽車里爬出來。所有一切都已經撞壞了。我的頭痛得很劇烈。紅葉紅得非常深啊,血濺進眼睛里,看出去全是紅色的。我也很快就昏死過去了。你看,這個傷……”

阿姨讓我看她額頭發際處的傷疤。

“父親和母親當場死亡。對方司機卻毫發無傷。這算是值得慶幸呀!父親和母親也都是很謙和的人,如果連累別人,他們都不會安心的。他們的待人謙和,超出了想象呢。你受了很大驚嚇,在醫院里住了很長時間。你忘記的,就是那樣的事啊?!?/p>

每次從阿姨嘴里出現“父親、母親”的詞語時,我就感到心里一陣發緊。

“……呃,我們兩個人是一起被收養的嗎?”我問,“現在的父母為什么會讓阿姨一個人生活?我不懂??!”

是啊。我的父母那么善良,一定會讓她一起生活的。

“是我自己軟纏硬磨的。其實我有好幾次都被你母親說服了。這是理所當然的。那時我還是一個高中生啊。也是我自己提出來,希望把你當作外甥女的。而且,外公把這房子讓給了我。”

“為什么?”

“我想一個人過啊。我覺得很煩,一切都很煩。你還很小,很容易被重新塑造啊。不過,父母的生活很怪異,我的身上已經滲透了父母的那種影響。我連自己都不相信還能適應其他的生活方式。現在我已經不會去想別的事情了。”

我想,她是一個在時間已經靜止的古城堡里懷著已經失去的皇族之夢沉眠不醒的的公主。在這世界上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往昔的榮華,她的心靈始終在追溯那些往事。這是多么孤傲的人生啊。那種像病魔一樣附在她身上的倔強,究竟是什么呢?我是被她“拋棄”的,我努力不讓自己這么想。我相信不是那樣的。但是,我知道在這對姐妹之間產生的距離已經決不可能被縮短了。因此,今天夜里,這里只是一場超越時空的夢。

“對不起,我一直都忘記了。你恨我?你寂寞?”我問。

這時阿姨直愣愣地注視我,臉上緩緩堆出平時那種淡淡的笑容。這是一種非常完美的笑容,可以包容世上的所有一切,宛如溢滿冷漠而清純湖水的湖泊。

我覺得阿姨已經原諒我了。

“什么時候能夠逐漸回想起父母的事就好了……我們的家庭雖然有些怪異,卻是幸福的呀!像夢境里一樣幸福?!?/p>

阿姨說道。

“爸爸是一名學者,是一個奇才,所以家里根本沒有任何規矩之類的東西。興致高昂時全家一起穿上盛裝出去吃飯,如果每天下雨母親沒能出門購物,大家就共吃一個面包。下暴雨或大雪的夜里,我們全家四人擠在窗邊睡覺,躺仰望天空……旅行,我們哪里都去。我們總是心血來潮就出發,常常在野外露宿。甚至有時在深山老林里露宿一個月。我們覺得你的超能力很有趣,常常和你玩猜撲克牌的游戲。我們一稱贊你,你就高興得手舞足蹈,那時你還小著呢。嗯,也許和姆明谷(注:Moomin,芬蘭女作家圖韋·楊松(Tove Jansson 1914-)創作的童話名,和童話中的主人公名。童話根據以姆明為中心的傳說進行改編,描寫住在水中的小怪獸全家的美好心靈和生活狀況。)里的生活很相像。我們不分白天黑夜,每天都過得像白夜一樣。我們盡情地玩著,每個人的內心都非常寧靜,絲毫不用擔心明天會發生什么?!抑两襁€不能忘記。就好像符咒或祝福那樣,一直都無法從身上取走?!?/p>

阿姨緩緩地訴說著。那個家庭往日的情景映現在阿姨那雙眼眸的深處。我思緒聯翩地懷念著那個情景。我什么也想不起來,然而我卻感到胸口作痛。

也許我是在羨慕能夠永遠遐想的阿姨。

我帶著醉意上床,睡眠很淺,什么夢也沒有做。只是從“一無所知”的不安中得到解脫,而睡在淡淡的光暈里。在溫煦的陽光里,眺望遠處的云層里時隱時現的太陽,感到心情萬分酣暢,我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這樣的感覺了。我一直不是睡得很熟,而且在睡夢中我聽到了鋼琴聲。琴聲十分優雅,我在夢里流下了熱淚。旋律在我的夢中回蕩,閃爍著光亮滲入我的胸口,隨即消失了。

☆☆☆

我的確聽到了阿姨離開家時關房門的聲音。我看著窗外。天已開始發亮,晨曦染紅了天邊。在神秘的粉紅色天空中,回響著阿姨遠去的腳步聲。我睡在二樓,房間底下正好是玄關,所以聽得非常清晰。我異常清楚地記得阿姨那遠去的腳步聲。

我迷迷糊糊地猜想她要去哪里,一邊又沉入睡夢里。

醒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點。我無所事事,沒有起床,只是默默地躺著,眺望窗外。晴朗的天空被散著微光的云層淺淺地遮擋著,樹木的清香借著風兒從遠處隱隱滲入窗里來。一陣舒適的睡意襲來,我又悠悠然地閉上眼睛。我感覺到光亮淡淡地照射在我的眼瞼上。

這時,門鈴響了。

我悄悄從窗口向門外窺探,心想如果是募捐錢款的人或推銷員的話,就不去搭理他。透過茂密的綠葉的縫隙,我看見一個人頭。罩著白色T恤衫的肩膀和頭頂心螺旋兒的形狀,都是我所十分熟悉的,我感到非常意外。

“哲生!”

我從樓上喊他。弟弟那張令人懷念的臉緩緩地抬起來望著我。在與那道明亮的目光相對的一瞬間,雖然只是一個星期不見,卻仿佛覺得已經分別了很久很久。

“你真是享清福啊,還在睡覺嗎?”

哲生說著笑了。他在密密匝匝的枝葉底下精神奕奕地朝這邊望。我的心迅速集中在他的身上。所有的雜音頓時消失殆盡,就連風兒和陽光也都躲得遠遠的。

“你怎么了?上來呀!”我一臉燦爛地笑著。

“阿姨呢?”

“好像出去了。”

“我現在要去學校,順便過來看看。我沒時間了。”

“……是嗎?真沒勁啊。”

“我放學時再過來吧?”哲生說。

“當然。”

我粲然一笑。我覺得自己的微笑自然明快,就像花兒將要盛開一樣。哲生好像放下心來,原本那愣愣的目光變得和緩。

“那么,我放學后來?!?/p>

弟弟說著,穿過院子里的小徑,推開院門出去了。他那伸得筆直的脊梁、破破爛爛的書包,都是來自那個充滿陽光的家庭。我這么想。如今我能感覺到我對他的愛,和我對往事的愛,是同一種性質的情感。而且我們兩人和以前截然不同。我們是相互間輕輕愛戀著對方的陌生男女。

回家吧?

我以平靜而愉快的心情這樣想著。

傍晚如果哲生來的話,就讓他提著我的大行李,一起回到父母那里去,先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過一段平穩的生活吧。然后,再到這里來玩。

我心里拿定了主意,便突然覺得肚子很餓。于是我下樓去找東西吃。只是阿姨不在家,房子里頓時就變得死寂幽暗,像墳墓一樣。家具、擺飾、散亂的雜志,全都整整齊齊地安置在固定的位置里,顯得無聲無息。廚房的水龍頭邊,放著泡在水里的昨晚的酒杯和碗碟。我將它們洗了一遍,在這靜謐中就連水聲都顯得特別響亮。手接觸到冰涼的水,感到非常舒服。

熾白的陽光從窗戶涌入,照亮了地板一角。我坐在充滿陽光的窗邊嚼面包,喝果汁,吃著剩下的美國櫻桃,好像在盛夏的海邊沐浴著陽光,目光暈眩,恍若在野餐。我的腳底能感覺到地板的冰涼和粗糙。窗外的世界被光和影清晰地分割開來,初夏枝葉構成的斑駁而透亮的花紋在不停搖曳著。過了中午,陽光變得更加強烈。我就這樣全身心地領悟著夏天臨近的感覺。

當我意識到不妙時,已經是下午了。

無論我怎么等候,阿姨還是沒有回來。我知道,直到現在,我對阿姨的私生活還是一無所知。她現在有沒有戀人?有沒有能夠一起長住的朋友?她喜歡去哪條街上購物?這些事,我都估計不出。阿姨的生活里,絲毫也沒有理應促成那些事的“蛛絲馬跡”。

不管怎么說,房子里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在這個平時能感覺到時間的濃度非常厚重的房子里,現在變得非常落寞。我打量著布滿灰塵的屋子,甚至覺得這一切恍若一場夢。

我試著打開阿姨那間房的房門。

這房間無論什么時候去看,始終都是臟兮兮的。什么東西都隨手亂扔,抽屜也拉開著,滿屋子都扔著衣服,就好像小偷闖進來過一樣。桌子上散滿著小件物品,簡直就好像將手提包里的東西一古腦兒倒出來一樣。窗框上積滿塵垢,掛在墻上的鏡子像是剛剛出土似地混濁而模糊。能夠從這樣的房間里穿戴那么整潔地出門去上班,這是一種欺詐??!我這么想著,走出了房間。我隨手把房門關上時,盡管沒有什么明顯的跡象,然而我卻忽然感覺到,阿姨也許暫時不會回來的。

☆☆☆

“不打招呼就突然出門了,這不太好啊?!?/p>

當護士的母親常常這樣說。

“一直跟隨在病人身邊護理的人,有事離開一下,病人死了,病人的親屬沒有趕上見最后一面。這樣的場面,我不知見過多少次?!?/p>

母親說,所謂的“偶然”,就是指那樣的事。我這個人也是如此,興趣一上來,不打任何招呼就出去玩了。母親大概在我的身上看見了阿姨的影子,大概看見了憑歲月決不可能抹去的血緣的特征。

“彌生,如果有一天,不知道你去了哪里,爸爸或媽媽又遇上了什么事故住進了醫院里,或者死了……彌生?!?/p>

盡管如此,我還是很喜歡母親這樣的想法,和緊繃著臉說這些話時的認真勁兒。

“只消一個電話。然而你卻永遠都會為那只電話的沉重而感到痛苦。一輩子都會感到痛苦。”

不過,我不會。當時我在心里暗暗想著,我決不會因為那樣的事而抱恨終生,我就是這樣一個女兒。我知道我決不是因為晚上沒有回家、第二天早晨回家時挨罵才變成這樣的。我的想法來自更冷靜的、內心最深處的地方。

我知道我的想法會讓母親感到哀傷,我記得當時我沒有說出來。

☆☆☆

到了傍晚,阿姨果然沒有回來。

我束手無策,連燈也沒有開,只是怔怔地坐在黑暗的桌子邊。窗外呈現一片藍色,樹影宛如層層疊疊的黑色剪紙。我饒有興趣地望著那些沙沙作響的搖曳著的剪影,同時神思恍惚地想著長期在這里單身生活的阿姨。

我覺得那不是有多么難熬的生活。

但是,難道是我把阿姨的生活攪亂了?

我忍受不了那樣的不安,屢次起身走進阿姨的房間,在她的臟桌子上翻找,但每次都沒有發現什么留言,或表示她去向的任何線索,我失望地回到廚房里。這時,門鈴響了。

“我進來啦!”

哲生說著走進屋來。他看見我在黑暗的廚房里坐著,頗感詫異。

“怎么回事?感覺就像殺了人似的?”

“哪里!”我說,“阿姨沒有回來,不知去哪里了。”

一個人迷迷糊糊地思考時還沒有感受到的情感,和哲生交談時便涌現出來。我感到不安和焦慮。

“先把電燈打開吧。”

哲生伸出手摸索著找到開關捻亮了電燈。窗外頓時沉沒在深沉的黑暗里,夜晚重又降臨。我這么想著,頭腦里的思緒怎么也集中不起來。

穿著制服的哲生把書包放在桌子上,一屁股在我的對面坐下。也許只是我一個人感覺到,他的舉止總是顯得正確而恰當。我一直很羨慕他那率直的眼神。和哲生相比,我是永遠沉迷在某個地方、迷惘地注視著時光流逝的人。

“是遇上什么事,才銷聲匿跡的?”哲生問。

“嗯,我覺得多半是的?!?/p>

“就是說,像舉行葬禮時那樣,是去了什么地方吧?!闭苌f道,“你猜不出來嗎?”

“不知道啊!她一句話也不說就走了。也許馬上就會回來的,但我總覺得她好像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

“……是‘覺得’?你的感覺很準,所以看來準是那樣了。嗯,阿姨大概想讓你去找她?!?/p>

“為什么?”我很驚訝。

“因為她知道你會在這里等著她。對嗎?這樣的人一旦要任性起來,就會走極端,一定會是那樣的。否則,她希望你在家里等她,就不會不回家了。不是嗎?”

“噢,是嗎?我一點兒也沒有想到,也許是吧。”

映現在哲生眼中的阿姨,比我眼中的阿姨顯得稍稍柔弱些,也更真實。我默默地站起身,準備去沏紅茶??匆娖綍r如此懶散的阿姨光是對茶葉種類特別用心,把它們分得很細并分別裝在瓶子里,還貼上了標簽,我不禁黯然。她的做法,一定和我以前居住的那個家是一樣的。標簽上寫有阿姨秀美的字跡。我將杯子加熱,在茶壺中放入適量茶葉,非常細心地將茶水斟入杯子里。

既然到了現在這個地步,還是把所有的事情都向哲生傾吐一番,讓他也參與那些事情吧?這樣的沖動在我的腦海里不停地旋轉著,怎么也不能抑制。為了克制內心的沖動,我故意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沏茶。

如果真的那么做了,我也許會后悔終生的。

我只是默默地將茶遞給哲生。

“放過糖嗎?”哲生問。

“我不知道糖放在哪里。”我回答。

“生活很清苦啊?!闭苌ㄖ枵f道,然后打量著房子,“這個房子,我覺得好像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人住了?!?/p>

哲生這句話,忽然讓我感到一陣不可自拔的悲傷。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也許阿姨原本就沒有住在這里,車禍發生時,大家全死了,只有我一個人來到這里,另外三個人不知從什么地方注視著我。

那天夜里,看到我抱著碩大的行李感到可憐而接納我的,是姐姐的幽靈。

是充滿溫馨的家族的幽靈們。

“我想我知道她在哪里。你瞧?!?/p>

哲生說。我沉溺在自己的妄想里感到眼前一片漆黑的時候,他卻在認真進行思考。

“是我們親戚那邊的別墅。你瞧,那幢有西武百貨商店的平房建筑?!闭苌f道。

“你說什么?”

“你看。像超市那樣在山里突然冒出來的平房建筑,西武……是什么地方?”

“噢,你是說輕井澤?”我問。

“對了對了,我聽什么人說起過,說雪野阿姨最喜歡那個地方,她常常去那里啊。如果是那里,那地方,想去的話馬上就能去啊。”

“也許真是那樣?!?/p>

我頓時產生出一種希望。我有一種直覺,阿姨肯定在那里。那是一幢坐落在深山里的別墅,我在孩提時也去過幾次。去看看吧!我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可是,哲生再怎么說是童年時的記憶,傾注在那片林子里的夕陽,穿過高原的風兒,他的頭腦里都沒有印象了嗎?他首先想到的是平房建筑的西武吧?真是個奇怪的孩子!我這么邊想邊望著他,冷不防他直愣愣地注視著我。

“你要去?”哲生問。

“嗯,想去那里看看啊。再過兩三天回家就遲了,你好好地瞞過父母親。不過,阿姨不見了,這件事決不能提起。”

我說道,不料哲生間不容發地回答我。

“我也去。”

他說得十分平靜,因此我一時無言以對。

“不行??!”我說道。

“有什么不行??!”哲生斷然答道。他定定地直視我。他的眼眸里帶著愛戀的色彩,我感到很困惑。

“那么,對父母該怎么說?還有旅行的準備呢?換洗的內衣褲,盥洗用品,都沒有帶?”

“這個……”哲生嘆了一口氣。

“你這個人很懶惰,我和你不一樣。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呀!這些東西,那里的超市里要多少有多少,而且要找個理由,借口隨便就可以找一個。沒有人會把我和你,還有阿姨三個人聯系在一起的呀!”

我緘默無語。我想了想。好吧,如果心存顧慮,什么事都做不成。

“那么,你陪我一起去?哲生?”

“是啊,現在馬上就走。越快越好。因為阿姨那樣的人雖然不像是會自殺的樣子,但還是挺讓人擔心的?!?/p>

盡管沒有可能,但這話還是讓我嚇了一跳。

“那么,走吧。我們一起走?!蔽艺f道,哲生默默地點點頭。

☆☆☆

已經好久沒乘坐夜行列車了。

哲生坐在我的對面座椅上,垂下長長的睫毛,倚靠在車窗邊沉沉睡去。他穿著學生服,把書包和印著超市名字的紙袋放在行李架上,簡直像離家出走疲憊不堪的少年。

回想起來,我仿佛覺得我們單純只是一對始終處于臨界點上的男女,利用“姐弟”關系作為相互眷戀的手段和借口。父母不在家時,我們兩人吃完晚飯還不愿意離開餐桌,沒完沒了地吃餐后點心或喝茶。我們非常珍惜這段兩人可以堂而皇之獨處的時間。

而且我覺得,那樣的時候,我們兩人都心照不宣。

像這樣二人單獨相處,那種感覺就更加強烈。

車窗外一片漆黑,閃爍著燈光的夜景飛快地向后逝去。每次停車門開時,我都能感覺到車廂里涌動著黑夜冷峭的氣息和氣味。夜色漸漸深濃,我覺得心里有些虛怯,我抬頭望著幽遠的月亮,我仿佛覺得自己已經來到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

盡管如此,我的心已經變得寧靜。無論風兒怎樣“咔嗒咔嗒”搖撼著車窗,無論窗外的景色多么迅疾地移開,無論夜色多么悄然地籠罩在靜寂的車廂里,我的頭腦里都再也不會充斥著“有的事情我想不起來”這種強烈的念頭。我的心里充滿著“終于恢復了自我”這種踏實的感覺和滿足。那個夜晚不知不覺地和遠方的夢融會在一起。我想著那些事情的奧妙,望著眼前的哲生。

呃,他的睡臉多可愛啊。這孩子的眼睫毛多長啊。

我這么想道,他的睡臉宛若一尊神像。

輕井澤很快就到了。哲生大概很累吧,路上他只打開過一次引以為豪的試題集,馬上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直沉睡著,直到我喊醒他“下一站就是中輕井澤了”為止。從他驚醒時一瞬間流露出的“這里是哪兒”的表情,到終于醒悟“呀?對對,應該到了”,所有的神情全都體現在他的臉上,非?;?。

接著,我們下車站在黑夜里的站臺上。站臺上很黑,夜風猛烈地刮著,讓人莫有名狀地感到不舒服,好像在責備我們貿然來到這個地方。繁星閃爍,星星多得讓人咋舌,銀河呈淡淡的顏色,發出朦朦朧朧的光,翻過山巒橫跨天空。

我們乘坐出租汽車,急急地在徑直通往鬼押出方向的山路上趕路。司機狐疑地不停打量我們兩個深夜抵達的年輕人。不久汽車駛過萬籟俱寂的“平房建筑西武”,我們下了車。

夜里的別墅群簡直像墳墓一樣幽暗,一幢幢以整齊的外形排列著,悄悄地矗立在森林里。那些即使在白天都難以辨認的小型別墅,到了夜晚就更加無一例外地融入晦冥里。每一幢別墅好像我們都很熟悉,我們像漢塞爾與格蕾特爾(注:格林童話《漢塞爾和格蕾特爾》中一對去采草莓時被妖婆捉住、后合力打敗妖婆的兩兄妹。)那樣,在黑暗而散發潮濕氣味的、漆黑一團的樹林里不停地繞著圈子。

黑夜越來越深了,眼前是一扇扇黑燈瞎火的窗戶。果然太莽撞了,我們兩人都這么想著。如果說出口來就會后悔莫及,因此我們掩飾著不安的情緒,拼命地想著那幢別墅有沒有什么特征。

“進門處是什么樣子的?”

“很普通啊!”

“房門呢?掛姓氏牌嗎?”

“嗯……對了,信箱很特別?!闭苌f,“好像在院子前豎著一個綠得很好看的信箱?!?/p>

“呀!”

剛才斷斷續續回憶的片斷中,那幢別墅里廚房內水池的形狀、從二樓古雅的起居室能眺望到的窗外的景致、沙發的顏色……那個信箱混雜在這些片斷里突然冒了出來。

“我想起來了,是雜志里曾經介紹過的那種很漂亮的信箱!據說是父親特地從美國帶回來的,一淋雨馬上會生繡的鐵信箱吧。”

“是啊,對,我明白了。你站在這里不要動,等我一會兒。”

哲生這么說著,便“啪啪啪”地登上坡道去了。我坐在自己的手提旅行包上,抬頭望著壓上身來的黑暗和樹影,看著樹影間神秘地射著寒光的月亮和星星,以及消逝的云層那鮮明的白色。還有森林里那快意的氣息。早在森林浴流行之前很早的時候起,我就很喜歡這樣的清香和景致。好像所有的枝葉都在俯視我,即使在如此墨黑的夜里,我也非常喜歡。盡管我已經長得這么大,樹木仍然像我孩子時那樣高高聳立著,這讓我感到十分舒暢。

不久,哲生快速奔跑著回來。

“找到了!找到了!”他不停地說著。

“這孩子很可以依靠。”我忍不住脫口而出。我出自內心地這么想。

“我平時就在訓練啊。”

哲生笑了。這么說起來,他的確常常一個人去跋山涉水,一連好幾天不回家。他是從運動中學會人生的基本知識,所以任何時候他都能堅韌地面對現實?,F在我已經理解阿姨在提起他時說的話:“說他自以為很懂事,其實他真的明白很多事理呢?!毕氲竭@些時,我更加不可抑制地想馬上見到直到昨晚還在一起的阿姨。

我跟著哲生走過去,看見在一堵眼看就要倒塌的圍墻里孤零零地豎著一只生銹的鐵制信箱??磥磉@的確是和我們家有關的別墅。房子里黑咕隆咚的。

“她不在吧?”我說。

“反正進去看看吧,你記得鑰匙放在哪里嗎?”

“嗯?!?/p>

我記得。房門邊花盆里的植物已經枯萎。我從花盆底下取出備用鑰匙,打開了門。

“進去看看吧。”

“嗯?!?/p>

我們借著微弱的月光,打開嘎吱作響的房門,擅自走進黑暗里。走廊里的電沒有被切斷,我摸索著按了開關,屋里便一下子明亮起來。

“你在樓下找,我去二樓?!?/p>

哲生說著一邊一路一個個燈開過去,一邊走上通往二樓的樓梯。

屋子里的霉味熏得我眼看就要窒息了,我將窗戶一個個打開,把夜晚的清新空氣放進來。清冷的夜氣帶著大量的新鮮氧氣充溢著整個房間。

打開廚房和廚房隔壁起居室的窗戶,最后我走向最里面的房間。我心里咚咚地跳著,一邊打開拉門窺探著。那里空落落的,什么也沒有,只是散發著黑暗和榻榻米的氣息。我嘆了一口氣,走到窗邊,把窗戶打開。

忽然,我有了感覺。阿姨直到剛才一定還站在這里。那是傍晚時分,陽光幾乎已經消失,藏藍色的天空將樹林的剪影映照成神秘拼圖的時候,阿姨一個人獨自站在這里眺望著窗外,連電燈也沒打開。我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這樣的情景。而且,她已經不在這里。我不知道她的去向,但她已經不在了。在充斥著房間的清徹的夜氣中,我對此確信不疑。嘿,她到底去哪里了?也許我們根本就不用這樣費盡心機地尋找她,但現在這個時候,我一定要找到她了。我不得不覺得,這是一場非常重要的游戲。

不久,我聽到哲生咚咚走下樓來的腳步聲,把我從遐想中驚醒過來。我打開燈,看見他正從走廊那邊走過來。

“阿姨不在,你看這個?!?/p>

哲生說著,把一張紙伸到我的面前。

“這張紙在二樓起居室里的玻璃桌上?!?/p>

哲生說道。我接過紙看著。上面用潦草的字寫著:

彌生

你真的來這里了嗎?我很高興。

旅行能加深愛情吧。

雪野

這張紙片的正反兩面,無論怎么觀察,都無法獲得更多的信息。線索中斷了。

哲生感到納悶。

“只寫這幾個字,還不如不寫呢。”

我感到奇怪,便笑了。

“你的想法,也很好?!?/p>

“是嗎?”

哲生也笑了。

氣氛變得輕松起來。

我感到肚子很餓,但沒有汽車根本無法外出去吃東西,再說這個時候附近的商店全都關門了。原以為只要來到這里什么事情都可以解決,現在我們兩人相互責怪著對方的魯莽,一邊在廚房里到處亂翻尋著食物。

而且,在架子上找到兩盒不同品牌、過了期的方便面,在冰箱里發現一只像是阿姨留下的蕃茄和一大盒酸奶酪。雖然填不飽空肚子,但有這些東西肚子好歹也能夠安下心來。我們相互道著“晚安”,有些別扭地像在自己家里那樣去不同的房間睡覺。說起來也是的,我們不可能突然就睡在一起。

黑暗中一個人睡在被窩里,覺得夜晚靜得有些可怕。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阿姨。夢中,無所不知的阿姨悄悄站在這幢房子的外面,一個人抬頭仰望星空。她仰臉望著頭頂的星空,頭發幾乎碰到了地面。她的側臉有一種冷漠之感,她用甜美的聲音哼著歌,靜靜地望著星星。

是非常傷感的夢。

☆☆☆

翌日,是一個輕井澤特有的大晴天。

好不容易來這里一次,我搞了個大掃除。哲生說,如果徑直回東京,也要等下午游覽以后再回去。阿姨家,我們還試著打了幾次電話,但無論電話鈴聲怎么響,阿姨都沒有接電話,她沒有回家。

我用抹布正在擦走廊里的地板時,門鈴響了。在還沒有住習慣的房子里,門鈴響起時,聽上去有些虛幻。我開始時還驚得抬起頭默默地發愣,但門鈴聲在房間里接連響了兩次。

是哲生吧?我這么想著,走過去開門。我見他很渴望去那家“平房西武”超市看看,我就差他去那里買東西,但仔細想來,現在正是淡季,也許還沒有開門營業,所以他一定是去了更遠的地方購買吧。這樣看來,他回來得也太快了。

“是哪一位?”

我站在門背后問。

“是雪野小姐嗎?”

那人問。是年輕男人的聲音。他的嗓音聽得出有些進退兩難,我有種直覺這個人一定是在尋找阿姨。

于是,我打開了門。

他的年輕出乎我的意外,我大吃一驚。怎么看都和我的年齡差不多,似乎顯得比我更年輕。我心里暗想,阿姨這個人是向學生下手了吧。如果是阿姨的話,她是能做得心安理得的。盡管如此,眼前這個男人長得太高大了,個子很高,體魄也十分健壯,腦袋又長得很大。我抬頭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看著我,也是一副很怪異的表情。這副表情就像在街上和昔日的女友不期而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啊,初次見面,我叫立野正彥。對不起,您是雪野小姐的……”

“我是她的外甥女彌生?!蔽艺f,“阿姨不在這里。您請進,喝杯茶吧。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想向您打聽些事。我們……我和弟弟,是來找阿姨的。”

“是嗎?”

知道阿姨不在,他明顯地流露出落魄的神情。他沉默了一會兒。

“打攪您了?!?/p>

他平靜地說道。他絲毫也沒有那種難以捉磨的表情或曖昧的神色,而且彬彬有禮得甚至有些拘謹,好像是歷史劇里的武士一樣。我把他帶進廚房隔壁的客廳里。他在小型沙發里一坐下,便顯得更加偉岸。

他啜了一口日本茶,深深嘆了一口氣。

“昨天中午,她打電話給我,”他說,“我們有三個月沒通電話了。因此我問她現在在哪里,她把這里的地址很快地說了一遍,又前言不搭后語地說了一些奇妙的話,然后就掛了電話。我急忙拿出筆記本,心想大概是這里的地址吧,我嚇了一跳,趕緊過來。彌生小姐,您呢?”

“我最近一直住在她家里。她突然什么也沒說就不見了,我只好猜測大概在這里,于是就來了……她留下一張寫給我的紙條,已經走了?,F在她在哪里,我一點兒也猜不出來,打電話到她家里,不知道是她不在家,還是不肯接電話?!?/p>

“沒有寫給我的紙條嗎?”

他問,他的眼睛閃出光來。我很歉意地回答“沒有”,他又憂傷地垂下眼瞼。

“你說有三個月沒有聯絡了吧,”我問,“最近你和阿姨沒有見面過?”

“是的?!彼麛[出一副實話實說的模樣,“正確地說,是她不肯見我。說老實話,也許是被她甩了。我們有過太多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我真正和雪野小姐交往,是在高三,也就是去年的時候開始的?!?/p>

果然是那樣。我心里暗暗思忖著。他不就是她的學生嗎?這樣的事,完全符合阿姨的個性。

“我們說好等我畢業以后再見面也不遲。三個月前通電話時,雪野小姐……”這時他有些吞吞吐吐,“她說把我的孩子墮掉了。”

我也嚇了一跳。阿姨不是一個嘴快的人,這件事,她只字未提。就連她有戀人,都幾乎絲毫沒有讓人感覺到。

“我想無論如何也要和她見一面,把話講清楚,但她不愿意。無論我做什么,不管我在什么地方等她,她都不會正兒八經地來見我。”

他好像真的非常憔悴。我現在開始明白,阿姨是那種一旦作出決定就無論如何一定要做到的人。只要一想到她如果真心決定分手,對對方會擺出多么冷漠的態度來,我就會不寒而栗。她肯定是把他當作煤氣收款人之類的人來看待了。盡管如此,如果這三個月來他依然纏著她不愿放棄,可見他也是個非常倔強的人。我心里這么想著。

“請等一下,您說等您畢業以后再見面,那么就是說,在畢業之前暫時分手?”

我問他。

“是的。去年十二月份,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她突然把我喊去,說以后不再見面了。這真是晴天霹靂啊。無論我怎樣問她,她也不理我,只是一個勁地說我還是一個學生……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她已經懷孕了。她這個人,任何事都自己一個人扛著?!?/p>

他說道。我想,他那種獨特的率真究竟是什么呢?阿姨深愛著的,一定是他的這種率真吧。

“我回來了!”

哲生這么說著,走進門來。一眼看見正彥頗感意外。我把經過簡單解釋了一下,哲生禮貌地作了自我介紹以后,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輕聲呢喃著。

“出現在她身邊的人好像推理小說一樣越來越多了,好像發生了殺人案一樣?!?/p>

我覺得奇怪,偷笑著生怕正彥聽見。

☆☆☆

一來到高原,有樣東西無論如何都想吃。那就是媽媽做的水果咖喱。以前坐著父親駕駛的汽車來這里時,大家先把房子打掃一遍,然后第一天晚上總是母親來制作含有幾維果、菠蘿等水果的甜咖喱。

今天夜里,就由我來做了。

我和哲生原打算今天當天返回東京的,但是正彥難過地說:“她把地址告訴我,她也許會回來的?!蔽液驼苌加X得這不太可能,可是看見正彥已經精疲力竭,心中不忍,我們決定一起住一夜。我們不知道應該做些什么,所以沒有急著馬上要去做的事。我們以一種奇怪的組合圍坐在桌邊。

“嗯,這味道太令人懷念了,和媽媽做得一樣。”

哲生贊不絕口。

“真好吃?!闭龔┱f道。

哲生的特殊本領就是和陌生人馬上就能熟悉起來。就是說,他不在乎別人。他一邊大口地吃著咖喱,一邊隨口就提出一些令人難堪的問題。

“正彥先生,您的體魄一看就知道是搞體育的,您的相貌也很端正,您的服裝也很有品味,看得出您很有教養。我覺得奇怪的是,如果您正彥先生要找有氣質的小姐,要多少有多少,卻為什么偏偏看上我們雪野阿姨呢?她的魅力在哪里?”

哲生常常會表現出這種天真無邪的態度。在親戚們聚餐的場合里,他也常常會提出那些可怕的問題,弄得大家都很尷尬。

明明可以恰如其分地搪塞過去,然而正彥卻很認真,一邊沉思一邊回答。

“她非常清純,個性非常剛毅。無論多么痛苦,無論多么迷茫,她決不會改變自己。她的這種笨拙讓人非常心痛,卻也是極具魅力的。還有,她上課很有趣?!?/p>

“您是說上音樂課?”我蹙起了眉頭。

“是啊。真棒啊。有一次唱歌測驗時,大家都和她開玩笑,說聲音發不出來啊?!?/p>

不知道為什么,他對我一直使用敬語。我也隨聲附和著。

“是嗎?”

“當時我真的患了重感冒,嗓子一點兒都發不出聲來。我向老師一提出來,班級里那些家伙們就學我的樣了。她從鋼琴后面猛然站起身,說:‘看來這個班級正在流行感冒呢。’大家以為可以不用測驗了,剎時間都哄笑起來。不料她說:‘現在不能唱歌的都站到這里來?!尲傺b不能發聲的人站成一排。當然我也在里面。大家都很喜歡老師,所以很樂意這樣做。她讓大家把嘴巴張開,我們大概有十個人左右,大家都傻乎乎地把嘴巴張開。她依次窺探我們的口腔,最后在黑板前莞爾一笑,說:‘只有這孩子是真的,其他同學都要唱。’接著她摸摸我的頭。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那樣慌張。接著她把黑色手提包‘啪’地打開,給我一顆淺田糖。太棒了!全班同學都鼓起掌來。她就是很特別。那是我讀高三的時候,從那天起,我不知不覺地就喜歡上她了?!?/p>

戀愛中的男人都會覺得對方很特別,不過這個人說的話,我非常理解。

“難怪?!闭苌f,“阿姨這個人,課一定上得很有個性。外表看上去就很了不起。”

“本來就很了不起呀!”

正彥不由沾沾自喜地笑了。

“她是老師,可是一下雨她就請假。說是上課,她心安理得地遲到十分鐘,要不就提早回家,不知為什么,每天都過得很緊張啊。有一次吧,課上到一半,鋼琴聲嘎然而止,整個教室都嘈雜起來。大家跑過去一看,她睡著了?!?/p>

“太了不得了!”我說。

“考試之前,她一定會把試題都抄寫在黑板上,還叮囑我們要保密,托她的福,我們整個班級幾乎都是滿分。操作測驗時,她讓同學唱歌,自己望著窗外。剛以為她沒有注意,不料她突然一副認真的表情,戲弄著給我一顆糖,因為十分有趣,所以她總是很受歡迎。那以后,只有在上音樂課的時候,才是我最快樂的。一直都是如此。我一直愛戀著她啊。而且那不是我單戀。我一直可以那樣感覺到。在走廊里擦身而過的時候,上課時打瞌睡突然睜開眼睛和鋼琴前的她目光交織的時候,我都有那樣的感覺……嗯,以前我從來沒有這么快樂過。和她戀愛是最棒的。”

他瞇著眼睛說著,仿佛在談論一件珍寶,仿佛在眺望遠方一件美麗的物品。也許是在漫長的旅途盡頭好不容易遇見能夠理解他的人,才使他這樣喋喋不休吧。

“嗯,已經成為她的俘虜,那種感覺是無法替代的。這好像覺得自己很能理解啊?!闭苌f道。

我默然無語,腦海里浮現出阿姨緩緩舒展著笑容時臉上那淡淡的光輝。黑夜彌漫著,阿姨不在這里,今天夜里還將夢見她。我們仿佛來自遙遠的過去,在這里圍坐在桌子邊談論著有關阿姨的回憶。在如此幽靜的夢境深處,大家聚集在異常明亮而安謐的屋子里,敞開胸扉,情投意合。這樣的夜晚難得遇到。心靈的交融,風兒的細語,星星的閃爍,陣陣襲來的苦澀,肉體的疲憊……所有的平衡都奇跡般地得到了調整。

“我,是姨太太的兒子?!?/p>

正彥說道。我和哲生頗感意外,只是驚訝地閉上嘴,定定地望著他。正彥感覺到我們的疑惑,無奈地笑著繼續說下去。他講話時毫不忌諱,所以實際上感覺很好。

“母親去世以后,我被領到父親身邊,過著極其平淡的生活,不管怎么說,這都是孩時的事情,現在沒有留下任何后遺癥。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少爺。我說得沒有錯。長大以后,理所當然地,怎么說呢,我就喜歡和性格開朗的人交往。你明白嗎?”

他望著哲生。哲生笑了。

“當然明白,看見您,就知道您是那樣的?!?/p>

“現在我得出這樣的結論,令雪野小姐感到不安的,追根溯源,會不會就是這個。以前我不理解,以為是被她甩了。的確,我內心深處有一個角落,總是覺得女孩子就應該開朗、率真、有著很多與年齡相稱的優點、愛掉眼淚、懂規矩。其實人人都是那樣長大的,又在很好地表現著自己。但重要的是,這一點,我視而不見啊,不能和人分享?!?/p>

他這么說著時,我感到驚詫。我仿佛覺得某種真實的東西掠過我的耳膜。

“有幾年連我自己都已經忘卻的時光沉睡在我的體內。在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段時期其實是相當硬氣而悲慘的,我絞盡腦汁想要保護母親。我不會去懷恨什么人,也不會鉆牛角尖。那一段和母親兩人生活的年代,成為永遠無法與別人分享的某種東西,永遠留在我的內心深處。嗯,我覺得那種東西是有的。我為什么這么說,是因為在遇到雪野小姐之前,我把這忘得一干二凈。那些令人懷戀的事物,心痛的事,咬牙切齒一籌莫展之類的事,她就代表著所有這些情感。只要看見她撐著雨傘穿過雨中的校園走來,我就會無法抑制發瘋的沖動,眼看就要回想起什么?!?/p>

“所謂的戀愛,一般大家都會那樣的吧?!?/p>

哲生說道。我可以感覺到正彥對哲生的話有些不悅。我感到意外,想要說些什么,但哲生毫不畏縮,一臉認真的表情繼續毫無顧忌地說著。

“開始時我還以為那是發生在不檢點的高中老師和喜歡大齡女人的青年之間的故事,這樣的故事司空見慣。聽著你說的話以后,我仿佛覺得對雪野阿姨有些理解了?!?/p>

正彥露出一副由衷的笑容。

“是嗎?”正彥說道。這是一個非常和睦的場面。

是啊!我現在會到這么遠的地方來,并不僅僅因為阿姨是我的姐姐,也不是因為我不會保持沉默。那是因為阿姨擁有的、作為一名女性的神妙莫測的魔力。她的頭發、甜美的嗓音、彈奏鋼琴時纖細的手指背后,隱藏著某種巨大而玄妙的眷戀。這對童年時代失去過什么的人來說,一定是心有靈犀的。那是某種比黑夜更深、比永遠更長久的幽遠的東西。

在面對那種不尋常的重壓絲毫沒有扭曲的、柔韌的宿命中,我們想入非非,而且越來越相互吸引著,在這流星頻頻掠過的樹林里相聚,一起用餐。

就是那么一回事。

☆☆☆

那天夜里很晚,我和哲生兩人出去散步。

我們只不過是在淡淡的月光下走著。我們走過漆黑的林間,在房棟間穿過去,每棟房子都浮現著幽靈般的黑洞洞的窗戶。每當長滿樹葉的枝干被強勁的風兒刮得娑娑搖曳時,深綠色的氣息就會在夜空里將巨大的波紋緩緩蕩漾開去。

“那個家伙真奇怪呀!滔滔不絕地說著那些事,絲毫也沒有感到難為情。”

哲生說道。他沒有穿的衣服,就隨手抓起我的無領開襟毛衣穿在身上,顯得非常可愛。

“是啊,不過他人很好啊?!?/p>

他一直被某種夢境困擾著,甚至看來已經不可能擺脫了。那個夢里包含著的風景有阿姨的身影。人們也許會把這稱作“幸?!?。旅途中的夜晚,景色越是優美,越是會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憂傷。我仰望著夜空,確認將要消失在黑暗里的自己的所在,在表示夏天的星座底下緩緩地走著。

“這里的星星真多啊。”哲生說道。

“我們有幾年沒有來這里了?”

“嗯……很長時間沒有來這里了呀!父母親他們不是常來的嗎?”

“真令人懷念啊。和小時候相比,所有的東西都變小了。”

“上次來時,信箱是新的?!?/p>

“還放火花了。”

“嗯,我還記得父親提著水桶走著。每次來這里,都要放火花的?!?/p>

小時候一想到這些傾注著的、滲出似的耀眼的白色顆粒全都是星星,就會無端感到哀傷。抬頭仰望著的、這些填滿著枝葉間隙的繁星的閃爍。

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大家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嗎?孩提時,我這樣問父親。為了燃放火花,我們登山去林子里尋找地面稍稍開闊的地方。對了,父親還提著水桶,另一只手牽著我。黑夜非常深濃,母親走在前面,她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了。哲生抱著很多火花,一個人在前面奔跑著。

父親說:“看到太多東西時,我就會莫名地傷感起來啊?!?/p>

我記得很清楚。就連當時父親緊緊抓著我時那雙手的觸覺,都在我的體內蘇醒過來。養育我的父親的手。那張干燥而寬大的手掌。

我們走了一圈,慢慢地準備往回走。眼睛已經適應,林子里的樹木好像夢幻一樣散發著朦朧的光暈。如果沿著坡道直接下去,就是我們的別墅。正彥大概還沒有睡下,遠處出現的窗口孤零零地點著燈。如果我們朝著那個星星一樣的白點,踩著小樹枝和干硬的泥土走去,馬上就到了。這樣一想,立即就感覺到林子里的夜氣將心里的細胞一個個融入到黑夜里一般的陰冷。

“明天你打算怎么辦?彌生?”

哲生突然問。我停下腳步。也許我還不想回到房子里去。我抬頭望著星星。無論怎么看,夜空清徹得令人不敢相信。

“你問打算怎樣辦,我……”這是我現在不愿考慮的問題,“無論如何想找到她啊。這樣回去總覺得太可惜了。不過,先回去看看吧?去阿姨的家里。她回這里的可能性太小了?!?/p>

我的回答不著邊際。沒有任何事情是可以確定的,我感覺就像在窺探沒有盡頭的水底。

“唉……”哲生嘆了一口氣,靠著樹干慢慢坐下去,“你直到現在還想和親骨肉一起生活?”

我目瞪口呆。因為太出乎意外,就仿佛星空在旋轉似的。

“哲生,你知道了?什么時候知道的?”

我問道。哲生回避我的目光,凝視著黑暗。

“……早就知道了呀!不知道的,就你一個人。當然,父親和母親都不知道我已經知道了……你以后和雪野阿姨一起生活?”

“嗯……”我在哲生的面前蹲下,窺視著他,“我覺得我只能回到養育我的家里。我和阿姨都不是那樣浪漫的人……只是,我會努力回想起已經忘卻的事,她是我的姐姐,我很想品嘗所有一切都陡然改變的滋味。現在即使我輕舉妄動,也只會給周圍的人增添麻煩,這我非常清楚。盡管如此,我怎么也不可能默默無聞。如果阿姨希望我來找她,我愿意那么做。我覺得,只有這樣無聊的事,對現在、對以前我和阿姨兩人來說,才是最最重要的。……你能理解嗎?”

“非常理解??!”

哲生笑了。他直視著我點點頭。那是一張美麗得令人瞠目的笑臉,我只是注視著他。這次旅行中,哲生屢次流露出以前從未在我面前流露過的表情。這張笑臉也是如此。那樣的表情,他在家里絕不可能出現,以前也許他只是對特定的女性才表露出來。……不,不對。多半是我的眼睛發生了變化。通過新的生活,我第一次摘去濾色鏡。在這深夜里,我的心在用以前從未有過的目光審視著哲生。

新的哲生,新產生的情感。我的目光已經無法離開他。我想永遠從這樣的視角像聆聽一樣地望著他。

“你總是好像驚魂未定似的。”哲生說,“應該什么都不知道的,但無論在家里還是走在街上,你總是一副很不安的神情,好像總是在猶豫。我上中學的時候就懷疑雪野阿姨說是我阿姨,其實這是騙人的,她和你是姐妹。我獨自去查看了戶籍,才知道你們兩人都是我們家的養女啊。”

“……是嗎?”

在月光下,隱隱看得見腳邊的泥土和樹葉。這里是一個尋跡追溯而來的盡頭。

“我是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注意到的?!?/p>

我仿佛覺得在說一些異常寂寞的往事。從自己嘴里說出的每一件事,好像冥河的河灘上堆積起來的石頭(注:按日本的民間風俗,據說兒童死后其靈魂會前往受難的冥土,孩子的亡靈為了供養父母而在這里堆石造塔,但不斷為鬼魂所破壞,后被地藏菩薩所救。)那樣,潔白而冰冷。我好像覺得,無論活著還是死去,無論家庭還是家族,在所有的層面上都有著血脈相連的東西,所以再怎么遙遠,也會義無反顧地趕來的。無論愛情,無論弟弟。

“不過,我心里還是很高興的呀!……好像人生突然變成了兩倍。不是嗎?還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啊。我發自內心地這么想?!?/p>

夜風徐徐地吹來。盡管我訴說著的語言在表露我真正的想法,但我自己也感覺得到,某種東西在漸漸離我而去。現在可以坦露真實的,也許只是蹲著的我放在膝蓋上相互緊緊纏繞在一起的手指。

就在那個時候。

哲生突然緊緊抱住我。我膝蓋支在地面上,但絲毫也沒有感到意外和驚奇,只是近距離地注視著他身上穿的我的那件開襟無領毛衣前面的貝殼鈕扣,感受著哲生放在我后背上的大手那種異樣的觸感。而且,從哲生的身上,散發著那個令人懷戀的“我們家”的氣息,散發著養育我長大的那個家的梁柱、地毯、衣物等的氣味。這氣味豈止是攪亂了我的心緒,它更令我感到喘不過氣來,我的眼淚眼看就要涌出來。因此,我無奈地抬起頭,看著他那鉆石般的眼眸。他的眼睛流露出哀傷,我閉上了眼睛,我們接吻了。是永恒的、長長的吻。

☆☆☆

做和不做之間有著天壤之別,這樣的情況世間常有。那個接吻就是這樣。

接吻以后,我們默默地站起來,拍去身上的泥土,朝著別墅走去。然后我們莞爾笑著,道聲“晚安”,分手走進各自的房間。

我無法入眠。

我的腳簡直好像腳被吊起來一樣,又好像一個人獨自目送著黑暗中遠去的船只。盡管如此,我的心還是陰沉沉地撲通撲通直跳,喘不過氣來。黑暗彌漫著甜味的。我忽然發現,我的心不知不覺地回味著哲生的嘴唇。我回想著滑進他胸膛里以及碰到他面頰時的感覺。

在這個世界上,我對任何地方都沒有那樣真切的感覺了,為此我愿意付出所有的一切。然而眼下我卻感到萬分孤獨,宛如注視著宇宙的黑暗。我們兩人沒有去處,也沒有緊隨而來的明天。即使現在,在如此清澈的黑夜底下思考同一件事情,只要朝霞四射,也許就會像薄雪那樣融化殆盡的。

我已經沒有力氣去想希望之類的事了。是的。我的心疲憊至極。因為直到再見阿姨的那一瞬,其他的一切都不得不變成“中止”而靜止著。

我悄悄想著,在同一個黑夜里,哲生多半也在這么想:接吻了,終于接吻了。

☆☆☆

陰霾的清晨,我從窗口眺望著靜寂的樹林。樹林里細微的冷空氣像霧一樣緩緩涌動著。

我終于沒有能很好地入睡。

床單和被單都是新的,我在干爽的被窩里直挺挺地躺著,高原低沉的天空,在我的眼里非常美麗。反正已經睡不著了,我打開拉門走到走廊里。靜悄悄的,恍若夢中所見的日本式房子那樣。我朝廚房走去。一大早就吃剩下的咖喱,這太讓人沮喪了,所以我想做點什么吃的。我神思恍惚。近來每天都過得太長久,又遭遇太多的事,一切都讓人的頭腦拐不過彎來。

我赤著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把冷得刺骨的水裝進水壺點上火。我打開冰箱,猜測里面有什么東西。

“您早!”這時,正彥走了進來。時間還早,但他已經穿戴得整整齊齊,一副輕松愉快的表情。

“您早。您出去嗎?”我問。

“嗯,去散步了?!?/p>

他笑著,在客廳里的沙發上坐下。旁觀者清,他這種帶著微笑的生活態度,對阿姨來說大概會覺得可怕吧。阿姨害怕的不僅僅是作為老師的道德或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無疑是厭惡他像外星人一樣的健全。她是害怕在自己小天地里的長期維持著的、懶散的生活會發生變化。我覺得自己非常理解阿姨那樣的心情。正如“少不更事”這句話說的那樣,戀愛的風暴過去以后,他也許又會回到原來的生活里,這樣的概率極高。無論怎么想,阿姨會把他當作正兒八經的戀人,這太離奇了。

我好像覺得無意中窺見了阿姨這個人的弱點,我稍稍有些不忍。將目光從厭惡可怕、、眼看就會傷害自己的東西中移開,這是阿姨的做法。我想起了插傘桶的事。

☆☆☆

一次離家出走住阿姨家的時候,我把自己的雨傘隨意插進房門邊的插傘桶里。兩三天后又下雨了,我去上學時將雨傘拿出來。那個插傘桶是一個非常破舊的壇子,里面沒有放其他雨傘。我看見雨傘時嚇了一跳。整把雨傘都發了霉。我大驚失色地跑進阿姨的房間。阿姨賴在床上睡著,一定是又向學校請假了。我跨過地板上扔得一地的衣服,把阿姨叫醒。

“什么事?……”

阿姨驀地坐起身來,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放在門口的那個壇子,你去看過嗎?不得了了!里面不知道長了什么呀!我的雨傘全都發霉了!”

“啊,是那個呀!嗯,我用的是折疊傘,所以不會插到那里去,因為插進去以后就拿不出來了。以前我插過雨傘的。真的。那么,你的傘怎么了?”

阿姨的頭發披散在臉龐前,用睡意朦朧的聲音呢喃道。

“全都發霉了!太可怕了?!?/p>

我叫嚷起來。阿姨閉緊嘴巴“嗯”著,好一會兒注視著在窗玻璃上流動著的晶瑩雨滴。

“我明白了。就當它沒有發生過?!痹S久,她說道。

“你說什么?”我問。

“把那個壇子連同雨傘一起,拿到房子背后,往地上一放就可以了。再說了,外面在下雨,今天一整天都可以不用出去?!卑⒁踢@么說著,又鉆進了被窩里。

我死心了,只好照阿姨說的那樣,抱著那個沉重的壇子繞到房子背后。我踩著膝蓋那么高、被雨打濕的雜草,第一次仔細察看了這間猶如廢棄房屋一樣的房子背后。太不堪入目了。何況房子背后像阿姨剛才說的“當它沒有發生過”的垃圾多得讓人咋舌,高高地堆在那里淋雨。什么東西都有。那些大型垃圾,實在無法估計是幾時扔在這里的。不知怎么搬來的寫字桌,甚至還有舊的布娃娃等。好像不愿意再看見似地,又好像不愿意再去想似地,幾乎不加考慮就盲目地扔掉了。想到阿姨對人一定也是這樣,我不禁憂傷起來。我站在雨中,久久佇立在那里,望著那些被阿姨當作“沒有發生過”的物品。

☆☆☆

“你要做什么?”

也許被阿姨當作“沒有發生過”的正彥在客廳里大聲地問道。我正在洗蔬菜。

“是的。我在做早飯。”我回答。回答和洗菜的水流聲摻和在一起。

“我來幫你一下吧?!?/p>

他站起身走了過來。

“否則我成了光吃不干活的人了?!?/p>

“行了。我來做?!鷷霾藛??”

我無奈地笑了。對同年齡的男子為什么使用敬語,真叫人奇怪。但是,他總有著一種讓人不由肅然起敬的感覺。他原本就是那樣的人?或是因為經歷過不堪回首的戀愛而顯得老氣了很多?我從一開始就覺得他年齡大我許多。

“嗯,這正是我擅長的?!彼α恕?/p>

“那么,這個拜托您了?!?/p>

我把要放到豆醬里的青豌豆裝在透明的笊籬里遞給他。他笑著接過去,坐在地板上神情自若地剝起碗豆??礃幼铀鍪裁词露既褙炞ⅰK窈⒆铀频乇P腿坐在地上,用他那雙大手剝著豌豆。我非常滿意地望著他。

“我母親已經去世了,她的身體非常虛弱,所以讀小學時,晚飯都是我做的。那時我雖是孩子,但也要考慮營養平衡,希望母親的身體能有所好轉啊。做飯,我是老資格了!”

“真的!那么,這也拜托您了。切得均勻些?!?/p>

我一邊煮著海帶、木魚湯,一邊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砧板和菜刀,連同包裝袋一起把魔芋交給他。他早已經把碗豆剝完,樂不可支地提著菜刀。片刻后去看,他已經在切得很細的魔芋上再切入刀痕,并替我排得整整齊齊的。太了不起了。

“阿姨從來不做菜吧?”我問。

“是啊。從來不做。她這個人是不會做家務呢?還是不愿意做呢?”他笑著。

“是不會做吧?!?/p>

我說道。是啊。她是作為城市里的野孩子長大的。她只是獨自在一個沒有任何人站在廚房里為她做飯、為她打掃、洗滌、修繕的寒冷地方,孤獨地茍延殘喘。近來每次想到這些,我的胸口就會陣陣疼痛。如果遭遇那起車禍時我的年齡再稍稍大些、懂事的話,而且如果我們兩人一起生活過的話……這樣的情感猛烈地沖上我的心頭。可是,命運已經把我們分開,我們已經按自己的方式各自長大成人了。已經不可能恢復到以前那樣。這純粹只是一種遐想,根本不足掛齒。這對各自的人生太不尊重了。我打消了這念頭。

“她這個人連開罐頭都不太會呢?!闭龔┗叵胫Φ?,“我在做飯的時候,常常讓她這樣幫我一下。她罐頭不會開,皮不會削,還要慪氣,看著她那副模樣,很有趣啊。我非常喜歡她那樣的個性,這好像是一種戀母情結。我母親也是,什么也不干,整天光躺著,卻還堂而皇之的。”

人真是可悲的東西。我心里想。沒有人可以從童年時代的枷鎖中擺脫出來。早晨真的降臨了,傾灑著微弱的陽光。我的手沐浴在陽光里,我感覺到睡意整一下子朦朦朧朧滲進我的頭腦里。

“呃——”正彥把堆得整整齊齊的魔芋遞給我,一邊忽然用認真的語調對我說。

“什么事?”我接過魔芋,停下手來。

“我提一個不禮貌的問題,彌生小姐是雪野小姐……”

我覺得這件事除了我以外,大家都已經知道,一瞬間便覺得他問得有些多余。我回避著他的目光,重又面對料理臺。

“知道啊。她是我的親生姐姐。”

我頭也不回地說道。他感覺到我話音里帶著刺。

“對不起?!?/p>

他忙不迭地陪禮著。不用著急呀!我心里想。他知道這件事,不就是聽阿姨說的嗎?這太令人驚奇了。我堆起笑臉。

“嗯……沒關系。不過,你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

“是雪野小姐說的?!闭龔┮闳徽f道,“她說她有個妹妹,但不能住在一起生活。無論我怎么問她那個妹妹住在哪里,她只是一會兒說是住在山的那邊,一會兒說是住在這個世界的某處。始終不答理我。不過啊,她總是絮絮叨叨地提起那個妹妹,而且每次都在好像要說出更多的事時,忽然又閉上了嘴。這件事一直牽動著我的心,昨天見到你時,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心想這個人一定是雪野小姐的妹妹?!?/p>

“是嗎?”

我百感交集。正彥那烏黑的大眼眸里滿是明亮的神情。

“詳細經過,我一無所知。我經常去那里的房子,房子里根本沒有她和那個……被稱為妹妹的人交往的跡象。而且她絲毫也沒有透露過家族的事。我只知道她的父母已經去世,有一個妹妹,以前住在一所院里有池塘的房子里。我心里一直擔心著,現在已經放了心。你們能夠追到這樣的地方來找她,就說明她還是得到愛的吧?!?/p>

“嗯,當然是那樣?!蔽艺f,“無論到哪里,我都會找去的,而且我會永遠等她?!?/p>

“我也是的呀!”

他笑了。那是一副非常燦爛的笑臉。近來和他、和哲生、和阿姨在一起,我就仿佛覺得擺脫了從小時候起一直漠然感覺到的某種不可名狀的愧疚。那是一種隨著新事實的出現,新的自己終于可以正常呼吸的極其舒暢的感覺。因此,我心里想,如果他能再次適逢其時地遇見阿姨,把話都講清楚,那該有多好啊。隨著時間的流逝,阿姨那顆本來就已原諒他的心,也許會漸漸融化。如果那樣的話,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兩人也許會過得很幸福。

不久他會整理那個可怕的房間,請大型垃圾車把那座垃圾山送走,門窗會得到修繕。那幢房子會作為新居而煥然一新。阿姨和正彥在那里一起生活。相互體貼,生活得快樂而隨意。院子里的樹林得到修整,孩子在陽光燦爛的陽臺里玩耍。如果我和哲生不是作為姐弟關系而去她家里拜訪,如果我和阿姨能夠像真正的姐妹那樣在她家里談談貼己話……這好像太遙遠,有著太多的障礙,感覺就像樂園一樣在遠處閃光……當然,事物并非越光明越好,但那樣的情景太令人目眩,太不著邊際,像是一個祈禱。一瞬間,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是可能的,那樣的日子理應會到來。

“再過三十分鐘飯就好了,我們可以吃早飯了。”我說著走出廚房。我總覺得腦袋有些迷糊,想再鉆進被窩里躺一會兒。

“好的,我來作準備吧。”正彥笑了。

☆☆☆

進早餐時大家碰在一起,我和哲生都本能地從內心深處恢復到姐弟關系的精神狀態。哲生一副天生的表情是不會輕易改變的,所以沒有絲毫的害羞,也沒有絲毫的難堪。無論什么樣的不倫,都無可厚非。我感到慶幸。我也同樣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滿不在乎,只是內心稍稍有些不悅。

在回家的列車里,我一上車就靠在座位上,張著嘴只顧睡覺。即使列車??吭谲囌旧希乙矝]有睜開眼睛,路上只有一次我迷迷糊糊地醒來過。

那時哲生正和正彥小聲說著話。哲生坐在我邊上,正彥則坐在我對面。我把腦袋倚靠在車窗上半睡半醒,朦朦朧朧地聽到他們倆的談話。

“如果你比我先和她取得聯絡,即使她叮囑你不要告訴我,我也希望你能通知我。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拜托你了,你能做到嗎?除了你們,我沒有人可以依靠了?!?/p>

正彥說道。在這件事上,哲生暫時還是局外人,他沉默著。我們的腳輕輕地碰在一起,他的體溫把他的猶豫傳遞給我。哲生決不會接受自己難以承擔責任的事。

“好吧,我答應你?!闭苌f,“你把住址告訴我。”

正彥在漂亮的黑色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然后撕下來交給哲生。

“沒關系啊。雪野阿姨也不是搞惡作劇,所以她一定會很快和我們見面的。嗯……我是這么想的?!?/p>

哲生笑了。正彥欣喜地望著哲生。

“聽你這么一說,我好像覺得事情真的會是那樣。”正彥說道。

列車在飛駛著。窗外始終延續著色彩艷麗的田園風景。我微微睜開眼睛,注視著那幅田園景致,將要美妙地融入從剛才起就正對著我臉部的天空、在同一個位置上時隱時現地透出陽光的云層里。

☆☆☆

我睡眼惺忪地下了列車??旖绲纳弦败囌就鹑舢悋l,一切都灑滿淡淡的陽光,有一種朦朦朧朧的感覺。

正彥盡管沒有找到阿姨,他依然用一副燦爛的笑容和我們揮手道別。到了上野車站,我望著他那混雜在人流中遠去的高大背影,才第一次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帥。盡管如此,我還是很困。我搖搖晃晃地走著,覺得嘈雜的人聲、車站里的廣播聲都顯得幽遠而透明。在人群中我躲在哲生的背后走著。我想就這樣坐上電氣列車,和“弟弟”一起回家。我希望把這沉甸甸的行李往床上一扔,將洗滌衣物全都塞進浴室的筐里,一邊歡笑著說“累死了”,一邊坐在餐桌旁看看電視,和父母說說話,把沒有見面時的距離一下子填埋,然后倒頭便睡。睡著時我的頭腦里會聽到哲生在走廊里“啪嗒啪嗒”走遠的腳步聲……是懷鄉病。那種妄想充滿著令人頭暈眼花的壓力。

但是,不可能那樣的。

“稍稍吃一點吧?!弊哌^巨大的熊貓雕塑邊上時,哲生說道。

“好吧。”我說道。站臺內十分擁擠,我感覺心情郁悶,這讓我感到更加困倦。

“去街上吧?”

“嗯?!?/p>

穿過檢票口,又徑直穿過公園。古建筑被綠色籠罩著發出遲疑的光。吹拂的風兒已經散發著初夏明快的氣息。隨風搖擺的綠色的街樹,將淡淡的樹影投在柏油馬路上。寬曠的公園里到處都是和顏悅色的人。我們默默地走著。

——如果分手,下次見面就是在家里。一想到像過去那樣在生活中見面,心里就如有一陣強風吹拂而過,越發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戀愛就是戀愛,這是有生命力的,是另一種不同的東西。已經無法遏制它了。

“吃點什么吧?!闭苌D過身來。

“黑船亭?!蔽覉罅艘粋€常去的西餐廳的名字。

“好吧!”

哲生又開始向前走去。走下長長的石階,走到街上。突然汽車的聲音撲面而來。在別人看來,我們像是短途旅行歸來的情侶,我們的身影映照在商店透明的店門上,宛如幽靈一般虛幻地走去。

我注視著哲生走路時輕輕晃動著的肩膀,心里想,這孩子應該回到考試的世界里去。我喜歡從背后看著這孩子走路的模樣。他的腳步總是很穩健,讓人看了有些傷感。這挺直的背脊,走路時稍稍往外撇的寬大步幅,寬闊肩膀,有力搖擺著的手臂。只要看著他走路時的一舉手一抬足,就會覺得這世界里好像只有哲生和我兩個人。如此擁雜的人群、汽車、紛沓來的街道,甚至就連阿姨,好像這個時候都已經不存在了。只有哲生。

以前經歷過的任何戀愛,都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把風景抹得如過眼煙云一樣無影無蹤。

☆☆☆

吃東西時,我一直默不作聲。哲生把肘支在餐桌臺布上,像在思考著。我用手把法國面包細心撕成一小塊一小塊,慢慢地嚼著。我希望用餐永遠不要結束。

“你回家嗎?”哲生冷不防問我。

“呃?今天還不回家呀!”

我吃驚地答道。他那種急于知道答案的提問語氣,顯露出他的稚氣。

“不是啊,我是說以后?!闭苌f。

“要回去的,我還有哪里可以去?”我說。我感覺到胸膛深處開始咚咚地跳著。哲生端坐在椅子上,沒有停下吃東西的手。

“我考上大學后就離開家?!?/p>

我默然。

“當然去遠一些的大學更好。離開家是必然的吧。會有各種麻煩,但時間長了能挺過去的。這樣好嗎?”

我感受到哲生對我說的話里,隱含著以前我們所有的經歷,和從那些經歷中滋生的所有情感。見他這樣,我不能隨便應付說“會不會是我聽錯了”。他知道這一點。以前他是有求必應的,所以我深有體會,知道他真心要說什么的時候,總是說得讓人難以回絕。當他把那種傲慢有生以來第一次用在我身上的時候,我思緒萬千,從中感悟到某種比姐姐、比女人這個身份更深的東西。

那也許更接近于“慈悲”這種東西。總有著一種憐憫。

我覺得心里很痛。他在父母那般呵護下長大,卻愛上了我這樣的人。我握住了哲生放在桌子上的手。哲生有些驚訝地望著我的手。我是情不自禁地握著他的。他的手還是和孩子時一樣,有力而溫暖。

“你不用離家,還是我出去?!?/p>

這時,我是真心的。那樣也很好吧。我心里想。搬到阿姨家去住,和阿姨一起生活,漆黑的走道,整夜刮著的風兒,樹林的娑娑聲,還有阿姨那張甜甜的側臉,鋼琴的音色,朦朧的月亮,早晨散發綠色氣息的陽光……這些未來的情景突然浮現在我腦海里,我發自內心地接納了這些情景。這是很美好的未來。于是,我非常理解阿姨在我身邊時、我理所當然地會產生的那種心情。那多半是在這世間不可能存在的另一個我,瞬間窺見的夢境吧。哲生對我說的話,是一種證明。

“不對,你不要回避?!?/p>

我吃驚地望著他,他流露出一副哀傷的神情。

“不要把兩件事混為一談。我離開家,和你搬出去,原因不一樣?!?/p>

“我知道?!?/p>

我說道。他在顫抖,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哲生咕嘟咕嘟地喝著杯里的水。

“這次你離家時,我坐立不安,當然父母親也是那樣。我魂不附體,眼看就要發瘋了。”

近來我殷切地感覺到,他的表現不只是單純的直率,而是迸發出凝聚著意志的真實情感。即使是稍縱即逝的閃光,即使是躲閃著的情感,但瞬間包含著所有情感的可信任的目光,撼動著我的心。哲生定定地看著我。

“我以前做的事情,追本求源,全都是為了消除因為你而煩惱的手段。嘿,而且我樂此不疲,覺得很有趣,我常常會忘記本來的原因。從很早以前開始,你就不是我姐姐,和在房子里到處都留有身影的理想中的姐姐很接近。我一直都是那樣,從來沒有用除此以外的目光看過你。因為我很早就知道了。如果你一生都沒有察覺,我多半會一直做你的弟弟吧。因為那種事司空見慣啊。不過,你雖然一無所知卻還是回憶起來了。母親的神色不對的幾天后你就走了,我知道這次出事了。”

“你說‘這次’?”

“以前我曾經打過一次電話?!闭苌χ?,“你不是常常不在家嗎?兩三年前吧,你有三天沒回來的時候,就是住在雪野阿姨那里。”

我受了感染,也笑起來。想起來就覺得奇怪。

“我總覺得心里咚咚跳著,一直擺脫不了這樣的念頭:終于漏風了,也許你不會再回來了。我不知所措,憂心如焚。我打電話問雪野阿姨:‘彌生在嗎?’我的心臟眼看就要爆炸了。我感到接著會發生什么大事。于是阿姨問我‘有什么事’,她是感到奇怪吧,我很害羞。我知道我說漏嘴了,我不知道說什么好,她卻吃吃地笑著說:‘那我掛了’。她掛電話時,我發現已經全都敗露了。雪野阿姨這個人具有洞察一切的能力啊?!鹊綄嶋H發生時,也許是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的緣故吧,覺得這樣的事不足掛齒,真是庸人自擾。”

“如果沒有去輕井澤,”我脫口而出,“我覺得是不會發生的,如果不是一起去的話。”

“……是吧。一切都很順利,好像做了一場一切都能如愿的美夢。”

哲生說道。他瞇著眼睛顯得很柔和。我望著哲生,同時還看見放在眼前的橙汁顏色很美。濃密而又歡暢的、閃光的愛戀之情充溢著兩人之間的小小空間。

“并不是因為夏天快來了才變得怪誕起來啊。我們一直都是這樣的呀!”我說道。我是想得到證實。

從小的時候起。

每次都和別人作比較。

一想到如果不是這個孩子,心里就很憋氣。

“那是當然的!”哲生說著笑了起來。

“以后會很快樂的?!?/p>

“是啊,很快樂的。”

我這么說,哲生那么回答。明明是情人之間的對話,但他又是以一副弟弟的表情笑著。又甜又酸的感覺讓人難以忍受,因為一直在等待,住在同一屋檐下,卻裝作若無其事,一直在等待著這樣的事。

我們在車站分手。我坐上通往阿姨家的電氣列車,哲生則回家去。

哲生像平時那樣連頭也不回,說“再見”后就走下樓梯。我有一會兒注視著他走去的背影。他的身子挺得筆直,兩條手臂隨著他的步伐堅定地甩動著。

我即使閉上眼睛,也能夠看見他注視著前方時是一副什么模樣,他跨進電氣列車時那稍稍彎下后背時的背影,他怎樣坐在座位上,他一副什么樣的表情望著窗外。形影不離的三天時間,像遙遠的殘影滲透在我的胸膛里無法抹去。我感覺到心底里靜靜地流淌著的,只是甜蜜而憂傷的、釋然如愿的情感。

☆☆☆

我雖然身體十分疲憊,心里卻非常清醒。我在道路的盡頭抬頭朝陽光普照下的阿姨家望去,只消一眼就看得出她還沒有回家。原來我心里還懷著一半企盼,此時頗感失望,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她家門前的。我打開門鎖,旋轉門把,走進冷寂的房子里。屋子里靜悄悄的,如同在深夜里一般幽深。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把行李搬到房間里,然后找出干凈的衣服,洗了一把熱水澡。

我坐進浴池里,仿佛覺得要把所有的疲勞都沖刷干凈。我閉起眼睛沐浴著蓮蓬頭灑下的熱水,頭腦里迷迷糊糊地想著:接下來該怎么辦?睡一會兒吧?盡管如此,我的腦海里浮現出來的,卻盡是阿姨的影子。占據在我胸膛里的,還是阿姨在輕井澤的廚房餐桌邊……嗯,她多半是在那里坐著寫下的吧。我覺得是那樣的。她頭發垂披在桌上,隨意地寫著留言,嘴里還念念有詞。她還不知道我會不會來,但她一邊為我寫著留言,一邊想著我?!蚁M麩o論如何要阻止阿姨出去旅行。我總覺得現在如果不找到她,她一生都會這樣漂泊下去。我想告訴她,千萬不能這樣做。

在熱氣蒸騰中,我呼喚著阿姨的名字。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浸泡在洗澡水里的四肢懶散乏力。我連淋濕的頭發也沒有擦干,就這樣坐著。我已經一籌莫展,但我的心還在尋覓著阿姨。

我還不死心,洗完澡以后再次懷著僥幸的心理打開阿姨房間的門。我剛洗完澡,頭腦里還昏昏沉沉的。我走進房間時,還懷著也許又會有什么新發現的心情。

房間里和她離開時一樣狼藉滿地,地板上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因為不通風,房間里極其悶熱。我打開窗戶,讓下午明快的風兒吹進屋內。我感覺得到屋里凝重得像黑暗一樣的空氣,一瞬間涌到明亮的屋外。

我想起第一次走進這房間時的情景。那時我還是小學生,冬天里阿姨彈著鋼琴。我聽到鋼琴的叮咚聲,是在朦朦朧朧的睡意里。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那天夜里阿姨獨自在這里彈奏鋼琴后,睡覺……不,也許她沒有睡。接著她就出去旅行了。她把櫥柜翻了個兒,將要帶走的東西胡亂塞進包里。我是她的妹妹,她為了躲避第二天早晨與我相對,無論如何要出去旅行,心意已定?!页撉僮呷?。音樂室里才會有的大鋼琴,看起來坐著很舒服的木椅子。我不會彈琴,但試著在椅子上坐下。我揭開沉重的琴蓋,觸摸著象牙色的鍵盤試著彈出琴聲。深沉而優美的音色,在寧靜的房子里悅耳地響起。

我合上琴蓋站起身時,發現鋼琴另一側的腳邊,有一本小本子掉在地上。

這時,我幡然醒悟。

呀!怎么沒有想到呢?我好像發現奇珍異寶似地趕緊把它撿起來。沒錯!那是青森的旅行指南。對了!那天阿姨說的時候眼睛里還流露著幽遠的目光。

“……全家最后一次旅行。是去青森啊!……”

我猜想阿姨開始時并沒有打算去青森。也許在輕井澤沖動地給正彥打了電話以后,她忽然看清了很多事情,于是無論如何也想去了……在旅行指南里,“恐山”這個地方有一個記號。這本書很舊,多半是我和阿姨的父親留下的東西。里面用大人的筆跡仔細地記錄著住宿處的電話號碼,和一天內旅行的路線等。我貪婪地注視著已經模糊的鋼筆筆跡,輕輕地撫觸著這本散發著紙味的書。是“爸爸”,我想。這是爸爸的字。確確實實是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生活過的人留下的痕跡。

我慎重地捧著書走出房間。我確信這一次能找到阿姨。只要沿著這本書里的路線去找,找到那個住宿的地方,就一定能見到她。我拉著行李走到樓下,這時電話鈴聲響了。

不管是誰打來的,都一定很重要。我趕緊跑進廚房里,抓起電話聽筒。

“喂喂?”

聽筒里傳來母親的聲音。我差一點失聲痛哭。母親的聲音超越所有的理性和事件,滲入我那疲憊的腦袋里。我第一次住在外面的時候,冬天考試名落孫山那天,從聽筒的那一頭傳過來的,就是這個聲音。一瞬間,母親的聲音使我猝不及防地蘇醒過來。

“媽媽?”我問。我的喉嚨里十分干燥。

“呀!彌生。我打著試試,心想你在做什么呢。你趕快回家吧,不要再玩了。你老爸在發脾氣,不得了了!”

母親多半在壓抑著自己,絲毫沒有流露出近來心里的各種煩惱,故意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輕松地說著這些話。接著,她提起阿姨。

“雪野呢?”

“呃,”我說,“現在正好出去買東西了。有什么事要轉告她的話,我告訴她啊?!?/p>

“是嗎?不用了。重要的是你啊,我等著你啊。我掛了。”

母親的表情,她站在走廊里的位置和墻上的木紋,都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再過兩三天回家,我一定回去。對不起了,我已經平靜下來了,我很快樂啊?!?/p>

我說道。這次回家以及以后的日子里,也許都會是一些盡讓母親感到傷心的事。這時,電話的另一端傳來房門關上的聲音,聽得到哲生回家時說的話:“我回來了”。

“好吧,真的等著你啊?!蹦赣H再次平靜地叮囑我。

“嗯,我馬上回家?!蔽艺f著掛斷了電話。

我站起身急急地向房門走去,像是要拂去稍現寂寞色彩的余韻。我抱起行李,向車站趕去。太陽還高高懸掛著,讓人目眩,仿佛陰霾的天空滲入眼簾。

我要趕往青森。

☆☆☆

開往盛岡的新干線列車,一路追溯著在暗淡的光色中舒展著的陌生的景致。

身體已經疲憊之極,我幾乎一直睡著。我醒過幾次,但絲毫也沒有離目的地越來越近的感覺。

這一次能見到阿姨。

我堅信這一點。我義無反顧地朝著阿姨的方向趕去。身體得到休息,所有神經一下子松馳,我感到心情很舒暢。

我看不見前方,只是覺得眼前很甜蜜。這樣的感覺很好。我想。已經起錨,只要鼓著勁把帆張開,不久以后就會看見優美的波浪和天空,處在幸福之中。這是可以得到允許的。

我回到家里,父親大概會提早下班趕回家,晚餐的餐桌上擺滿我愛吃的東西。接著,母親一定會逼著我打掃房間。不管我愛不愛聽,母親都會向我介紹我不在家時開放過的花兒。用不了多少時間,所有的一切就又恢復到原來的模樣。在我內心里發生的質變,也將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融化殆盡。嘿!真的,“最好還是一無所知”之類的說法,根本就說不通。

……我感到釋然。我覺得好歹一切都總算有了一個結局。在近來這些霧里看花的日子里,靠自己能夠力挽狂瀾的信心已經消失殆盡,但現在我又完全恢復了自信。朝著北方駛去的車窗,散發著朦朧的光,好像夢境里一樣。我把身體深埋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在空蕩蕩的車廂內,車輪在鋼軌上輾動的聲響和乘客發出的聲音,以同樣的音調輕輕淌進我的耳鼓深處。永遠待在電氣列車里呀!……我這么想著。搖晃眼看著就要融入體內……或許我已經睡著了,或許我看得十分真切。也許是近來每天盡回想著往事的緣故,而且剛才又看見了“父親”的筆跡。

我真的開始回想起來。

☆☆☆

“明天是去青森啊。如果有東西要帶去,可以裝在這個背囊里呀。”

姐姐用纖弱的手把紅色背囊伸到我的面前。我并不是不喜歡旅行。但是,再也沒有如此悲傷的傍晚了。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都會是令人毛骨悚然一般深沉的哀傷。我無端地感到不安,感到孤寂,倚靠在梳著頭發的母親身邊。我想把所有的一切都握在那張小小的手里。我怎么也無法抑制涌上心頭來的哀傷的感覺。

“好吧,好吧,我明白了。讓彌生來扎辮子吧?!?/p>

母親笑了。她就是這樣一個說話慢條斯理的人。她的低聲細語繚繞在耳,透過我的背脊直抵我的胸口。我用還是孩子的笨拙的小手,把母親那散發清香的長發編成三根辮子。媽媽很高興,對著鏡子笑著。

“爸爸呢?”我問。父親不在家,我只是感到有些不安。草席已經很舊,有一個很寬的飾邊。我們眼看著院子和水池在耀眼的夕陽下映出沉凝的色彩。

“出去買旅行用品了。他又會買回很多沒用的東西。也許還會有送給彌生的禮物呢,因為你父親已經有很久沒去百貨商店了?!?/p>

母親盡管這么說,但我還是高興不起來,嘴里喃喃說著“怎么不快些回來”,一邊卻不知為何眼里噙著淚水。那種預感和當時秋天的暮色非常相似。夕陽直透我的胸口。

“呀!你哭什么啊,這孩子……”

母親自己也是一副淚汪汪的樣子,用雙手捂著我的面頰。這讓我的熱淚更加無法抑制,我抽噎起來。母親緊緊抱著我,溫和地問我出了什么事。母親就是這樣一個心腸軟弱的人,看見別人流淚,自己也會無端感到悲傷。

“彌生?”

背后有人喊我。我回頭一看,姐姐站著。

“和我一起去散步吧。你這樣,媽媽根本沒辦法做事了?!?/p>

我點著頭站起身來。母親給姐姐零花錢,讓她去買什么東西。我還記得那錢包上的花紋,是黑底上鑲小薔薇花。

“走到賣盒飯的地方就回來啊?!?/p>

母親叮囑道。父親喜歡在百貨店里買盒飯,他會買回很多口味不同的盒飯,然后將燈拉到院子里,好像夜間野餐似的吃著那些盒飯。父親常常這樣在院子里吃著吃著就睡著了。我們會三個人一起把父親抬進屋子里,或者母親會在院子里鋪上被窩,做著這些事的時候,我們都非??鞓?。姐姐會用萬能墨水毫不留情地在父親臉上亂涂亂抹,父親絲毫也不會生氣,看著鏡子笑瞇瞇的。父親就是那樣一個人。他會趁姐姐睡著的時候,用筆在姐姐臉上畫上胡子作為回報。對了,他那個時候的確剛剛購置了一輛新車……因此,我們才駕駛著汽車出去玩的吧。

我在那個“夢境”里,和孩子時的自己完全融為一體,仿佛在重新體驗著毫無二致的以往的經歷。一切都令人眷戀,逼得我喘不過氣來,我眼看就要流出了眼淚。

火紅的夕暮。

血紅色的云渲染著秋季的天空,一直延續到遠方的街上。姐姐牽著我的手,我們走出木門。姐姐比我大好幾歲,和姐姐在一起,仿佛整個世界都變得很平穩,我什么都不害怕了。我求她回來后彈琴給我聽。我最喜歡姐姐彈奏的琴聲了。背對著夕空,任憑風兒吹拂著,微微笑著。我把悲傷的心情完全托付給了姐姐那張帶著大人氣的笑臉,和她那溫潤的手心。

那個城鎮是在哪里的呢?

那里有一條老式的商業街。傍晚,狹窄的小巷里擠擠挨挨地排滿店鋪,熙熙攘攘戶限為穿。有魚鋪、蔬菜鋪、干貨鋪,各種各樣的嘈雜聲和氣味混雜在一起。我以一個孩子的目光抬頭仰望那些燈火輝煌的喧騰。我們牽著手行走著。熟識的大人們向我們打招呼。雪野!彌生!撫摸我們腦袋的手和笑臉的溫馨。我無可名狀地感到哀傷,大家都非常親熱。

?。≡谌绱嗣烂畹狞S昏里,我感覺到我幼小的心靈里,已經充滿著那樣的預感。

我們全家在鎮里營造著那樣幸福的生活。那天以后,我們全家就再也不會回到那個鎮上了。

☆☆☆

我在東北本線野邊地車站下車,換乘出租汽車前往恐山時,夜晚已經臨近了。我在一天時間里移動了太長的距離,因此身心都已經麻木,只是眺望著映在眼里的一切像電影似的、在車窗外移走。汽車在初夏的山道上快速往上攀爬著,暮色漸濃的天空顯得非常迷人,剔透而鮮明,無邊無際地伸向遙遠的綠色山巒。

我感覺到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阿姨的焦慮在風景里靜靜得以融化。轉過幾道彎,汽車傾斜著車身朝著縱深開去的上坡道駛去,我的信念也隨之變得越來越篤實。阿姨一定在,她就在附近。盡管如此,我的心卻不可思議地變得安寧。將要沉沒的陽光透過汽車的車窗傾注在我的手腳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極其透明的。

這時,司機鳴響了喇叭,我被喇叭聲喚起,猛然抬頭望著前面,看見前面不遠處的道邊上有一個飲水處。而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阿姨就站在那里。

“那是什么?”我問。

“是涌泉,要下去看看嗎?那水很甜,很冷??!”

司機說道。阿姨絲毫沒有注意到汽車在朝她駛去,咕嘟咕嘟地喝著勺子里的水。她空著雙手,簡直就像從哪邊過來散步的模特,悠閑地獨自站立著,任憑風兒舞動著她那深藍色的長裙。

“你停一停,讓我下車?!?/p>

我說道。汽車停下,我下了汽車。風很冷。我終于見到阿姨了。

阿姨即刻發現了我。她看見我登著山路向她走去,便停下提著已盛滿清水的勺子的手,緩緩將身子轉向我,微微地笑著。那是鮮明得讓人為之一震的笑容,一副迄今為至我所見到過的最美的身姿。她宛若在陡峭的懸崖和山道里吮吸著那深濃的綠的風景。一副悠然自得幸福無比的模樣,好像顯得整個人都大了一圈。她那樣微笑著,好像時間在風中已經靜止了。

“你終于來了吧?!卑⒁陶f道。

“什么時候回去啊,這決心是很難下的,彌生?!?/p>

是甜美的聲音。我慢慢走到阿姨面前停下,任憑舒適的風兒吹拂著,我望著她的眼眸。涌泉潺潺地在我的腳底下流去。

“一起上車,去恐山看看吧?!?/p>

我說著,指了指停在我后面的出租汽車。

阿姨點點頭,把勺里盛滿的水慢慢灑掉,然后將勺子放回原來位置上,開始朝汽車走去。

阿姨坐在我的邊上。

“那天彌生也是這樣坐在我的邊上?!彼难垌鐗粢粯邮钟倪h,“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是現實中發生過的事?!?/p>

“我們全家是要去恐山嗎?”我問。

“是的。最后沒有去成?!?/p>

阿姨說。我看著阿姨,那張被頭發遮掩著的側臉上只有嘴唇在發出聲音訴說著那哀傷的話語。我已經能夠想象得出來。在這樣行駛著的汽車里,我們全家的確是四個人。前面的座位上坐著父親和母親,我們坐在后座上。在快速攀登山道的震動中,一定直到最后一刻還在進行著愉快的對話?,F在我清楚地回想起來。父親——那平靜而深邃的眼神,母親——那線條柔和的肩膀。

“你瞧!這一帶就是事故現場啊。你感覺到什么了?”

阿姨笑了。汽車僅用幾秒鐘就駛過了那里。

“什么也沒感覺到。”

我說。我也笑了。其實,什么感覺也沒有。我只看見山巒的棱線在西邊的天穹上發出微光,在天空里留下了淡粉紅的殘影。非常漂亮。

我讓出租汽車在湖邊一座紅色的橋那里停下,我和阿姨朝著恐山的山門走去。

☆☆☆

為什么要帶著全家來這樣的地方呢?一切都是一幅奇妙的情景。好像誤入了一個神奇的世界。在漫無盡頭的立體式墳丘里,立著許許多多地藏菩薩。夕空呈醉人的藍色,地藏菩薩清晰地浮現在藍色的夕空里。墓地上難以悉數的塔形木牌在搖晃著,烏鴉漫天飛舞,白色熔巖的地面荒涼得寸草不生,彌漫著強烈的硫磺氣味。

意外邂逅的阿姨就在我的身邊,我還不敢相信。我們只是走著,遇見了無數的石像。人影稀疏,在遠處走動的人影和巖石交融在一起,顯得很小,就像玩具一樣。隨處可見的祠堂建筑,將影子投在空曠而荒蕪的大地上。在道邊彎腰曲背的地藏菩薩,身上纏繞著許多五顏六色的破布條,好像真人一樣。到處都有形狀不規則的小石塊堆,所有的石塊堆都靜悄悄的,顯得很神秘。一切宛若在夢中一樣。猛一回頭,背后聳立著綠色的山巒。我們在到處都冒著蒸汽的、嶙峋的灰色巖石上向上攀登。往上走去,視野豁然開朗,天空也漸漸變得昏暗。在一座小山巒的頂上,阿姨在高大的地藏菩薩的腳邊坐下。

“你總是不管在哪里,都會一屁股坐下啊?!?/p>

我說著倚在地藏菩薩上。要說的話還有許多,但現在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們兩人一起注視著分不出遠近的灰色風景,任憑涼風的吹拂,只要這樣,我就感到很幸福了。

“是啊,我喜歡坐著。因為輕松啊。”阿姨說道。阿姨那頭發被風吹散后裸露出的前額,讓我回想起她年幼時的面容。

“我想起了父親和母親的長相??!”我說道。

“……是嗎?”阿姨說。她露出柔和的目光,望著烏鴉伸展開黑色翅膀緩緩地飛去。

“我還以為弟弟會一起來呢。”

阿姨說。

“這里還是應該親身骨肉來吧?!蔽倚χ?,“不過,剛才我們還在一起。還有,叫正彥的人也在一起?!?/p>

“嘿,果然跟著來了啊。我把地址也告訴他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卑⒁涛⑿χ?。

“他,你喜歡嗎?”我問。

“嗯,喜歡啊?!?/p>

“……那么,你為什么要躲著他?”

“你能說自己就因為喜歡相撲士,就能馬上當上相撲所的老板娘嗎?”

“你這個比喻,不是有些極端嗎?現在他已經不是高中生了呀!”

“是啊……是高中生。我見到他時,很快樂啊?!卑⒁躺陨詡戎X袋,喃喃回憶道,“那天傍晚,我一個人在彈鋼琴。我正癡迷地彈著鋼琴,有人敲門,我這才發現窗外已經全黑了。我答應了一聲,那孩子說了聲‘對不起’就進來了?!?/p>

夕暮的天空變得更藍,殘光輕輕地描繪著西邊的晚霞。影子沉沒在彼岸的景色里。

“我喜歡那孩子的臉,所以我常??粗?。后來我喜歡他的歌聲。我們一起去喝茶時,那孩子給我講發生在學校里的怪事,我很害怕……他提出要送我回家,所以我們在公園里穿行啊。在夜晚的樹林里,他突然吻我,對我說他喜歡我。”

“這高中生真沒有規矩。”我從心底里感到意外,這么說道。

這事聽起來很乏味,但阿姨毫不在意,說得很神往。

“……我很高興。因為我喜歡他的長相。是啊,就是從那天開始的?!?/p>

“已經不能回頭了嗎?”我再一次試探著問。

“我想回頭的。心里一直覺得很煩。不過現在已經不同了。現在我和妹妹一起站在這里?!卑⒁陶酒鹕韥?。

“應該早就看到卻還沒有見過的景色,現在也已經看見了。我并不是偏執,不過我覺得心情很舒暢啊。現在我在想是不是要和他重歸于好?!?/p>

正彥的笑臉浮現在我的眼前。那名第一次見面就一起吃咖喱、喝啤酒、乘坐電氣列車、關系相處得很好的男子。

“呃,彌生,我們下去,到湖那邊看看吧?那邊露出的湖水,據說叫極樂濱?!?/p>

阿姨開始走去,我跟隨著她。

沿著坡道一直走下去,是一座陳舊的祠堂,在祠堂的暗處隱約可見高大的地藏菩薩、堆積著的玩具、衣物和千紙鶴。阿姨在祠堂前腳步停了一下,望著里面安詳地閉著眼睛的地藏菩薩。面向地藏菩薩,阿姨把手伸進口袋里,咔嚓作響之后取出一枚零錢,丟進祠堂里。然后她抬起一只手放在臉前,做了個“對不起”的姿勢后走了過去。我望著阿姨欲言又止。阿姨見狀,笑了笑。

“你聽過了吧,胎兒?”她說。

“還是那件事最牽動我的心,我想應該分手了吧?!?/p>

沉浸在藍色里的湖,背靠著群山,靜悄悄地積蓄著清澈的湖水。突然,腳底下的巖石變成細碎的白沙,在夕暮的天空里隱隱約約浮現出來。景色豁然開朗,只有堆積著的石塊還保留著地獄的遺痕。

“真的像極樂世界那樣美麗寧靜呢。”

我說道。落寞的光景。甚至可以看見上帝顯靈。在寬闊的湖面上吹拂而來的冷風,和輕輕蕩漾著的湖水。在遙遠的天空里,有一顆最亮的星星。黑夜漸漸降臨,使阿姨的輪廓變得模糊。盡管如此,我的姐姐的確在我的身邊,和我一樣,面對著這幅美麗的景色,合起雙手,在心里祈禱著。

“很長了吧。”阿姨孤零零地說道。

是的,現在某些事情終于有了一個了結。我心里想。心地清明得好像經過洗刷一樣。

“謝謝你能來這里。我很佩服你的果敢?!卑⒁陶f。她垂下眼睫毛望著岸邊溢出的湖水,用和我的形狀一模一樣的手指將前額上的頭發掠去。

“我想裝作不在乎的樣子,但我知道我很在意你啊。你能回想起來,我很高興?!?/p>

“我總覺得好像一直和阿姨在一起呀!最近這段時間里?!?/p>

我說。阿姨瞇起眼睛望著我,呵呵地笑了。

“你在騙人,你明明和弟弟在一起?!?/p>

阿姨說道。是的。也和哲生在一起。是一起在旅行,好像從悠遠的夢境里醒來似的。

“嗯?!蔽尹c點頭,“雖然時間很短,但那些日子太神秘了。”

珍貴得不可能再有第二次。是惟一的。

“是旅行吧?!卑⒁陶f道,“我已經沒事了。所以彌生,你再回到那個家里去吧?!?/p>

“嗯。”我回答。

我要回家去。與其說煩惱的事兒還沒有得到絲毫的梳理,不如說以后還會有更多心煩的事情等著我。我和哲生都必須一件件地超越它們。那些事肯定會沉重得讓人不敢相信。盡管如此,我能回去的地方,只有那個家。我親眼看到了“命運”這個東西。不過,沒有任何東西失去,盡是收獲。我不是失去了阿姨和弟弟,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發掘出了姐姐和戀人。

風刮得越來越強勁。天空漸漸地變得黑暗,就好像絲絨帷幕緩緩下降一樣,星星一個又一個地顯現出來。

我和阿姨默默無語,久久佇立著注視黑暗的湖面,好像要搜尋已經消失的、模糊的、徘徊著的家族的殘影。

后記

如果我能像現在這樣擅長保養的話,看來我能寫很多小說。當然也包括頭腦方面的健康,所以我覺得有些玄乎,但這種刺激能讓作家奔跑起來。

如果橫豎都是這么一回事,那么我希望能把自己內心的東西全部奉獻給讀者。從那樣的意義上來說,我覺得這部小說是我內心里“某種傾向性”的雛形。現在還沒有形成它的形狀,不知道是什么東西,但以后回過頭來看,我確信盡管這部作品太幼稚,但一定會是一部非常重要而又可愛的作品。而且我以前起就非常喜歡角川電影,對“讀物”頗為憧憬,所以活動的舞臺也是很完美的。不足的只是實力!因此,我發誓要潛心致志。

以后,因為這份工作,我得到了許多珍貴的朋友。借這個機會,我向這些朋友致謝。

為這本書封面繪畫的,是敬愛的音樂家原增美女士。這事直到現在我還宛若在做夢一樣。

愿把名曲《夏天的夕暮》的歌詞借給我用作標題的友人、音樂家實由雅子小姐。

角川書店之星、年富力強的中西千明先生。

還有付出辛勤勞動的《野性時代》的主演高柳良一先生。

還有為這部小說的出版不分晝夜全力以赴的最了不起的人、角川書店編輯部的石原正康先生。

我一直擔心這部小說能否出版,沒想到真的出版了。我衷心感謝上述友人以及其他給予我支持的人們。這篇后記透示出我的煩心。

不過,讀者們在對這些事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隨意拿起書,贊賞它的裝幀,即使只是短暫的閱讀也能夠陶醉其中的話,那么我就是一個最最幸福的人了。我祈愿能夠這樣。

我真的很感謝讀者的垂青。

再見。

吉本芭娜娜

1988年12月

文庫本后記

這部小說在發表時只是完成了一件未完成的事,這次的機會來之不易,所以我又作了很大的修改。

我有適合我個性的《哀愁的預感·完全版》,我希望盡可能地接近那個版本。對喜歡我原來那個版本的讀者,我感到很抱歉。

盡管如此,我還是因為書中的陶醉、信賴、高興、悲傷、美麗等很多東西而累得筋疲力盡了呀!

是因為年輕吧。

借歌詞給我的實由雅子小姐當時初出茅廬,現已成為一名了不起的專業音樂家而初出茅廬。太棒了。

原畫翁繪畫的封面女性(雪野小姐),現在在我家的廚房里靜靜地微笑著。

解說是擅長寫文章的石原正康先生。太棒了?。?/p>

我心里充滿著由衷的愛,把這部小說獻給石原先生。

感謝諸位讀者。

我非常喜歡的夏天,暑伏之日

接著和老朋友一起去吃鱔魚的幸福

吉本芭娜娜 拜

解說

角川書店編輯部 石原正康

對居住在陸地上的人們來說,去大海里的就是最瀟灑的外國人。對我說這句話的人,就是吉本芭娜娜頗為崇敬的音樂家、為本書封面繪畫的原增美女士。據說因《上山告訴你》等作品而聞名的黑人作家詹姆斯·鮑德溫,是在聽著自己喜歡的韓國音樂,全身都感染了音樂的氣氛之后,才開始創作的。吉本芭娜娜就是聽著原增美唱的歌,才進入創作的狀態。CD自不用說,光是在實況播放時偷錄的鼓聲亂七八糟地咚咚響著,只能模模糊糊地聽到歌聲,即使是這樣的磁帶,她也樂不可支。足見吉本芭娜娜對原增美非??駸?。然后,如果有茶,和能夠供她不時撫摸的收藏品西伯利亞愛斯基摩狗收藏品的頭,她就能夠完全投入到小說的創作里。

原增美有一首詩,叫《飛龍頭》。

在天空翱翔的人

像云的影子一樣

在山丘上奔跑啊

從上面俯瞰著

在天空中飛翔的

鴿子的背脊啊

如果身體

能像心靈那樣

自由地馳騁

那么無論哪里

都能去啊

HALLO HALLO

你猜猜

現在我在哪里啊

摘自收錄在角川文庫《特洛伊之月》中的《飛龍頭》

我不知道吉本芭娜娜是否喜歡這首詩。但是無論是京都還是北海道,縱然是天涯海角懸崖絕壁,只要聽到的是原增美,即使一只手握著登山繩,她也會飛去的,所以我猜她是不會討厭的。

我非常喜歡詩中“如果身體/能像心靈那樣/自由地馳騁/那么無論哪里/都能去啊”這幾句詩。我也有著希望能自由馳騁的心愿,但現實生活中不可能那樣,于是就會感到無法掙脫的桎梏與無奈。

這和吉本芭娜娜筆下的人們擔負的、有著低熱的不幸很相似。處女作《廚房》和以后《滿月》里的美影,《月光》里的佐月,《泡沫》里的鳥海人魚。代替年輕早逝的母親養育“我”長大的祖母的去世,因為戀人的死而無法入睡便開始進行的慢跑鍛練,受放蕩父親的影響生活不穩定的女兒……她們接受著降臨到頭上的不幸而閃光。她們有著原增美所說的、去海里的人擁有的美麗。

無論夏季還是冬季,大海都是美麗而有魅力的。

但是在這個世上,去海里是最難受的。不知道那里隱藏著什么東西,遇見洶涌的潮流是家常便飯。在那里,就連對話都不能隨意,只能聚精會神地講真正想要表達的事。只能裸露著靈魂生活著。看見游過的魚群,也許有人會說說出自真心以外的事吧?她作為作家的著眼點,也是以那樣的嚴密為軸心的。

因此,她的作品極其討厭曖昧。也正是因為這樣,她作品里出場人物的心理和描述的輪廓,都能得到讀者的肯首。這次《哀愁的預感》以文庫本出版之際,吉本芭娜娜作了很多潤色,也是為了抹去這部小說中的曖昧色彩。同時,她還進行了改動,增添了初版出版后迄今為至的三年時間里她自己發現的東西。

彌生為了尋找阿姨雪野,坐在去盛岡的新干線列車里。謎團已經解開,彌生決定接受所有的人際關系。作者讓彌生這樣說:

在我心里發生的質變,也將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融化殆盡。嘿!真的,“最好還是一無所知”之類的說法,根本就說不通。

我作為責任編輯要點明的,就是這個細節是以后加上的。這句在校樣時加上去的句子,可以感受到作家真實而鮮活的感受。我相信這個細節象征著她達觀的姿態。

《哀愁的預感》是1988年夏季到秋季時創作的。當時,吉本芭娜娜曾經這么說過:

“年輕時被具有能量的人所吸引,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p>

她因為什么才講出這樣的話來,我已經記不得了。但是當時和她的朋友,我們三人一起在哪條街上行走的時候。奇怪的是,我只是清楚地記得,她這么說著時,放眼望去,是大樓的瓦礫,那里的吊車聳立在天空中。

在以文庫本的形式出版時,我重新閱讀了這部小說,十分清晰地感受到她當時的精神狀態。她作為作家當然將沖刺感凝聚在作品里。發表《廚房》,創作《泡沫》、《圣域》,在《瑪利·克萊爾》雜志(注:國內譯作《嘉人》)上開始連載《TSUGUMI》(斑鶇),并在接著創作《哀愁的預感》的時候,從一開始她就拒絕寫與自己接近的流派,因此她對有能量的事物頗感關注,她睜大著眼睛追尋著能使自己產生沖刺感的力量源泉。吉本芭娜娜并不是因為年齡關系而特別想要表白自己,但作品清楚地透露出她想把當時二十四歲時的所有感覺全都投影在作品里的企圖。

比如,《哀愁的預感》開頭是這樣的。

那是一幢獨門獨戶的老式房子,坐落在離車站很遠的住宅區里,地處大型公園的背后,所以一年四季都籠罩著粗野的綠的氣息,每當雨停以后,房子附近的街道彌漫著森林特有的濃郁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正如《廚房》的開頭“在這世上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廚房”那樣,在《哀愁的預感》之前發表的五部作品,全都是以主人公的直觀作為跳板開始的。但是,《哀愁的預感》不過是描寫阿姨雪野居住的房子,她竟然連郁悶和氣味之類的嗅覺都作為情景描寫的手段之一。這無疑是表現了她想將作品進行敘述性的意圖。用專門的篇幅描寫漂浮在浴缸里的玩具鴨子的超?,F象的情景,也能強烈地感受到她對映像的探索。進一步說,就是單行本的裝幀,也強烈地表達著她的追求。她作為一個歌迷要求自己崇拜的原增美,陰差陽差地作為初出茅廬的專業音樂家為她繪畫封面。她想看看封面畫。正在患感冒的畫家原增美完成這幅畫后,沒有顧得上睡覺就趕到早稻田,讓作者吉本芭娜娜看畫。吉本芭娜娜見畫后紅著臉不停微笑著,不勝歡喜。

如果說我是在翻三年前的老帳,我也無可奈何。其實去年冬天吉本芭娜娜出版了一部作品《N·P》。這部作品集中了吉本芭娜娜以前作品中近親相奸、女同性戀者等主題。她在小說中一直麻木地愛著那些主題,這是事實。將集這些主題之大成,可以理解她將這些主題當肉咀嚼著,然后丟棄掉。吉本芭娜娜如同只能在大海里前行的鮫魚一樣,會在叵測的大海里繼續暢游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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