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odus,指大批移民的離去。出典于古代猶太人出走埃及,追尋神所許諾的豐饒之地。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一萬七千名猶太人因納粹迫害而逃離歐洲,倉促投往那個沒有奶與蜜的城市——上海。
這一事件在1999年被拍成紀錄片《最后的泊灣》(The Port of Last Resort)。
全片輯錄了四段訪談,受訪者都曾是上海的猶太難民。其余影像出自當時的新聞片和私人紀錄。此外還大量收錄了公告、檔案、難民寫往歐洲的信件,用以代替今人的旁白。
二
“德國不限制猶太人離境,但沒有國家愿意接收?!痹L談者歐內斯特·赫普納(Ernest Heppner)平靜地回憶道?!八е埂焙?,赫普納和許多德國猶太人一樣,急欲赴美避難。那段時間,他們想投奔的國家還包括:英國、法國、瑞士以及南美諸國,最后差不多全部遭拒。無奈之下,赫普納與母親轉來上海,那些仍對美、英簽證抱有期待的人則失去了逃離歐洲的機會,大部分消失在了集中營里。
歷史總不乏黑色幽默,此時軸心國日本反倒“關照”起了猶太人。作為戰時上海的真正權威,它默許了一萬七千名猶太難民進入這座城市。之后德國一再敦促的上海滅猶屠殺也始終未獲日方配合。
日本的曖昧態度可以一直追溯到上世紀初的日俄戰爭。當時曾有一個叫雅各布?H?希夫(Jacob.H.Schiff)的猶太金融巨頭向日本提供了高額貸款,以報復俄國的反猶舉動。日本獲勝后,天皇親自將一枚旭日勛章授予了希夫。此后,日本高層一直保持著對猶太勢力的敬畏。日本渴望猶太人的資本,政界中的親美派還希望猶太人在日美之間進行斡旋。如此種種,成為上海猶太人得以生還的重要原因。顯然,這種功利先行的寬待談不上道德。漢語中有良弓走狗的說法,日本則頗具創意地把猶太人比作河豚料理,“味道雖美,但若不知怎樣烹調,吃了就會毒死。”(注:犬冢惟重大佐:《給海軍軍令部的報告》,1939年1月18日,轉引自戴維·克蘭茨勒:《上海猶太難民社區》許步曾 譯 上海三聯出版社 1991)
三
太極外交雖不磊落,卻給草民以茍活的機會。借助當時攝下的新聞短片,可以看到難民抵滬的情形:六十多年前的黃浦江上密布帆船和舢板,混亂而又生動。難民搭乘的巨大郵輪經過一個月的航行,像年邁的白鯨般緩緩入港。上岸的難民大部分選擇了蘇州河北岸的虹口棲身。相對租界,這里開銷儉省,房租低廉。但曾在中日淞滬之戰中遭到重創。一些難民在廢墟上建起了簡樸、單薄的屋子。也有難民搬進了石庫門,和中國人混住在了一起。但上海的這種標志性建筑往往不合他們的胃口,有人拆掉了天井處的高墻,搭出開放式的小陽臺,并在余下的地塊種植了花草。
隨著難民商鋪的開張,虹口舟山路一帶甚至萌發了微小而短暫的繁榮。影片定格的那些照片上,都是小而精當的歐式店鋪。猶太技師們制售時裝、鞋帽、銀飾,貨品考究、價格不菲,常有北四川路的日本僑民前來選購。更多見的是難民開設的餐座、食鋪。知名者如巴塞羅納咖啡店、MASCOT屋頂餐廳、路易斯咖啡館,現在看來都不失良好的品位。這些店家為街區贏來了“小維也納”和“小柏林”的別稱。
幾位訪談者都忙碌著。清瘦的弗雷德·菲爾茲(Fred Fields)結識了難民A.J.斯托弗(A.J.Storfer),后者曾于德國編輯出版西格蒙?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著作,現又在上海創辦了《黃報》(Gelbe Post)。菲爾茲在《黃報》效力一陣,后又轉去難民社區的另一份德文日報《上海猶太早報》(Shanghai Jewish Chronicle),并由此結交了為數眾多的難民作家、音樂家、畫家。
歐內斯特·赫普納甚至在上海戀愛、完婚,女方也是德國來的猶太難民。來自維也納的設計師幫忙把窗簾改成了婚紗,新娘的父親則買來足夠的熱水,讓女兒奢侈地洗個澡。蜜月旅行變通為去朋友家串門,主人是個鋼琴師,點不起蠟燭,便在黑暗中彈琴待客。
難民帶來的歐洲格調看起來溫馨可人,內里卻有著錯綜的矛盾。德國駐滬領館反猶心切,動輒發布公告,細數猶太人的“貪婪”和“邪惡”。另一方面,英國僑民又將反德情緒安排到了難民頭上,一些膽小的難民甚至不敢公開閱讀德文報紙,使用德語。至于早先流亡上海的白俄,更對難民持敵視的態度,惟恐他們搶去自己的飯碗,讓白俄本已不佳的經濟處境變得更糟。當時有些租房廣告特地注明“難民不租”,曾有記者做過十個抽樣,其中包括五個白俄人、兩個英國人、一個意大利人、兩個德國人。(注:戴維·克蘭茨勒:《上海猶太難民社區》)
四
至于和中國人的關系,不妨留意影片中的這么一個片斷。骯臟的弄堂里,一位女猶太難民朝鏡頭緩緩走來,其后不遠處的墻角里是個上海男人,認真地站在那里小便。想來對那個上海人而言,便溺、里弄、歐洲來客都已成了日常的部分,無從回避也無須回避了。
但“無睹”并不同于“稔熟”。片中的訪談者極少談到與中國人的交往。翻查相關的回憶錄,也僅是零星論及。猶太難民似乎無意與中國人深交(十年中,學會漢語的難民極少),赤貧的上海人也是自顧不暇,雖無“反猶”、“排猶”的惡念,但也沒什么精力去噓寒問暖了。
1943年2月18日,日本軍方發布公告,將猶太難民的活動限制于以下范圍:“公共租界內兆豐路、茂海路及鄧脫路一線以東,楊樹浦河以西,東西華德路、茂海路及匯山路一線以北,公共租界之界限以南?!比毡镜南蘖罴由险鞘械牟痪皻馐闺y民的經濟狀況急速惡化,但猶太人和中國人的交往反因此而多了起來。迫于生計,一些難民干起了更為“本土化”的工作。訪談者西格馬?西蒙(Siegmar Simon)曾在街頭與中國人一起扛大包,拉“老虎塌車”,一日所得不過幾枚烘山芋。還有猶太青年受雇于中國醬坊,受命在店鋪顯眼處推磨,充當活動廣告。經濟最糟的時候,難民中出現了個別乞丐,以及七位在當局注冊的妓女。
1945年7月17日,美空軍轟炸機誤襲隔離區內的民用建筑,難民死三十一人,傷二百余。中國人傷亡更巨。菲爾茲記得,曾有猶太醫師無償救治傷者,不論猶太難民或中國貧民。又據歐內斯特??赫普納的文字材料,一提籃橋監獄內的中國醫師因無酬金而見死不救,在屋內與同僚大打麻將,后遭到一難民毆擊,方出借手術器械若干(注:Ernest G.Heppner:Shanghai Refuge-A memoir of the world warⅡ Jewish Ghetto University of Nebraska Press 1993)。救援過后,中國人感動于猶方的無私,募集了錢款、糕點送往猶太難民所。
這種樸素的友誼未及繼續發展。二戰很快結束,奧斯維辛的消息陸續流傳過來,死者的名單被張貼在墻上,供幸存的難民檢索。菲爾茲的父母雙亡,歐內斯特·赫普納沒有在名單上找到父親和妹妹的名字,他們至今下落不明。中國內戰臨近,猶太人準備起新的遷徙。四位訪談者獲得了美國的簽證,也有難民選擇加拿大、澳大利亞以及新建的以色列國。少數人返回了起點歐洲。
五
影片的導演有兩位:瓊·格羅斯曼(Joan Grossman),女性、猶太裔、美國國籍,完成此片時四十歲。保爾·羅斯迪(Paul Rosdy),男性、無猶太血統、奧地利國籍,完成此片時三十六歲。
《最》前后耗去四載,格羅斯曼往返于美國和以色列,羅斯迪在德國和奧地利查找線索。后一位把此片的制作過程比作拼圖游戲,想來是指素材的龐雜和考據的辛苦?;蛘咚矒木薹钠磮D早已丟失了諸多單片,注定了無法彌補的殘缺。如此看來,百科全書不過是只言片語,博物館也僅僅收藏一枚簡短的嘆詞。七十九分鐘的紀錄片苦心留住了些許光亮,逝者們的暗影反更覺深沉了。
導演保爾·羅斯迪訪談
問:你總共訪問過幾位過去的猶太難民?是如何找到他們的?
答:我們訪問了許多過去的老難民。具體人數想不起來了,總之很多。他們有的在奧地利,有的在美國。還有一些通過書信聯系,像在澳大利亞、加拿大和德國的舊日難民。大多數難民是通過別人介紹而找到的。我們先是讀相關的書籍(最早是歐內斯特·赫普納的回憶錄)然后聯系上他們的。另外,我們在奧地利和美國的檔案館里查了許多資料。我們的想法是:讓觀眾有最直觀的感受,所以我們只用個人親歷的第一手材料。那些受訪者都愿意向我們回憶那段經歷。幾年下來(這部片子前后花了四年時間),我們之間建立了非常好的友誼,并且直到今天還保持著。我很看中這樣的感情。
問:影片中用了不少八毫米老紀錄片的片段,談一下好么?
答:我們是花了不少工夫在老紀錄片上。比如1938年一個美國醫生拍攝的維也納街景,都是反猶標語和被油漆污染的猶太店鋪。還有美國的駐滬新聞機構在難民到來時拍的新聞短片。找到都不容易。
比較有意思的是一個叫查爾斯·布利斯(Charles Bliss)的猶太攝像師。他來上海比較早,曾在“上??逻_”工作,后來自己開了個工作室,給上海的富人和公司拍了許多八毫米影片。工作之余,他就去虹口拍猶太難民和普通的中國人。他戰后去了澳大利亞,最后把片子給了堪培拉的電影檔案館。于是我去那里做了一份VHS拷貝。后來我們要用那些原版,檔案館也很幫忙地寄過來了。我們再把原版翻成十六毫米。這個過程讓人非常頭疼。原版的片子有不少破損,我們復制時做了許多修補工作。處理之后,就比原來的好多了。
我們也用了日本軍方的宣傳片,里頭有不少虹口的街景。宣傳片是在華盛頓的國家檔案館里找到的。我想是美國人在二戰結束的時候弄到的。華盛頓那兒有不少好東西。
問:你的紀錄片和許多難民回憶錄一樣,從中很難看出猶太人和本地的中國人有什么交流。他們之間很明顯地存在著一種距離,你是怎么看這種“距離”的?
答:首先我覺得,有語言才有交流。中國人不說德語也不說英語,歐洲難民又不說漢語。另外,由于擔心染病,許多年輕難民都被他們的父母關在家里。中國居民的免疫系統已適應了上海的飲食起居,可歐洲人還不行。許多難民一不當心就生病死了。猶太難民和中國人都很窮,這也是一個溝通障礙。但他們還是有一些接觸和交流。你能從影片里看到一點兒的。像西格馬·西蒙,他在大街上賣苦力。還有A.J.斯托弗和他的《黃報》。在我看來,這份報紙是移民社區中最了不起的文化成就。要知道,那是一個被戰爭和絕望籠罩的年代。
需要澄清的是,難民沒有把上海當作可以開創新生活的目的地。他們大多把上??闯墒且粋€中轉站,在此等候美國的簽證。他們沒有想到會在上海耗掉十年,沒想到會有珍珠港事件。如此等等,都在意料之外。他們始終在等待,在努力求生。
問:拍攝時有什么文字材料做參考么?
答:戴維·克蘭茨勒的著作是這方面的必讀書。此外還有當時的報紙,加上各種各樣的回憶錄。當然,少不了《黃報》。我在1999年把它們重印出版了。
問:找贊助有難度么?贊助你的HBO和ORF有無提出過什么要求和限制?
答:是花了點兒工夫。給電影找贊助總是一件難事,可最終還是成了。我們事先收集了不少有價值的材料,給贊助方留下了一個好印象。贊助方沒有任何形式的限制。只是做成宣傳片,無論政治的還是商業的,觀眾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是不會受歡迎的。關鍵是要挖掘出史實,用相應的電影手法表現出來。你得確保作品的真實、可信。真要說有什么限制和要求的話,我想就是不要作假,不要移花接木,不要戲說。
問:片子拍完有什么遺憾么?
答:有的。我們想在上海放映這部影片,可看來沒什么機會。上海電影節方面不愿意放,理由是他們不接受紀錄片。我想,讓中國觀眾在中國影院里看這部片子會很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