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8年的革命失敗以后,法國的社會主義運動也隨之分崩離析,金融資本和信貸系統空前繁榮,巴黎經過塞納省省長奧斯曼的重建,面貌煥然一新。林蔭大道上出現了不少家大型百貨商店和時髦的咖啡館;建筑師修建了許多巴羅克式的宅第和古羅馬式的公館;繪畫成為裝飾,輕歌劇取代了嚴肅音樂,文學作品只被當作輕松的消遣供人閱讀,而為后世所嘆賞的藝術當時只受少數人的重視,幾乎沒有哪個人愿意拿出錢來給予資助。許多藝術家十分厭惡這個資產階級的天堂,不愿對其加以評論,一方面又覺得當時資產階級的勢力實在強大,無法對之進行譴責。于是他們生活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埋頭工作,并且經常在那些文學咖啡館里聚會,因為在那兒很少聽見路易·拿破侖統治下露天市場的喧囂。
當時最有名的咖啡館——殉道者咖啡館就坐落在殉道者街上,位于布雷達街和納瓦蘭街的拐角處。這家煙霧繚繞、聲音嘈雜的咖啡館,是米爾熱、波德萊爾或庫爾貝等與官方的沉默或敵意奮起抗爭的作家、詩人、畫家等文人會聚的場所,上這家咖啡館去的許多客人都覺得它的名稱可以取得更加含蓄一點。

其中有位客人阿爾弗雷德·德爾沃在1857年寫道:“如果除了殉道者咖啡館,整個巴黎都被焚毀,那么,只消使用咖啡館中那些幸存者的聰明才智,就可以建成一座令人心馳神往的新城,不過它的面貌就不會跟奧斯曼設計籌劃的一樣了。”
殉道者咖啡館是第二帝國時期最主要的咖啡館。在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它的客人們更加有名,那兒的侍者也更為忙碌,機敏乖巧的對答來得也比任何其他場所都要迅捷。樓上和樓下的那兩個高大、軒敞的房間里都點著閃爍的煤氣燈,擺著講究的長沙發和光亮的橡木桌,但是鏡子、圖片和鍍金線腳、女像柱和人造花看上去卻并不怎么雅致,因為即使在殉道者街,要保持完全純正高雅的藝術情趣也還是辦不到的。在這家咖啡館的常客中,有像克洛德·莫奈那樣當時還不怎么出名的藝術家,也有像天文學家亞歷克西·莫蘭那樣的怪人,他否認太陽的存在,但卻試圖通過允許月亮的存在來平息一片嘩然的輿論。還有一些青春已逝的模特兒和年輕姑娘,她們各人都有個諢名兒,諸如“香煙”、“月光”、“煎蛋”、“白葡萄”等。對大多數的文學咖啡館都不以為然的龔古爾兄弟寫道:“殉道者咖啡館就像個下等酒館,是一些軟弱無力、言行不一的人士匯集的洞穴,這些不知其名的大人物和不少波西米亞小報記者,都盡力想要在那兒拾到一枚新的五法郎硬幣或一個陳舊的念頭,而受到他們辱罵的那些人卻不得不沉默寡言,努力工作,在孤獨中奮戰、生活和死亡。”警長在聽到這家咖啡館發生的一場決斗時就對法國元帥博斯凱說:“假如哪個人在那兒侮辱你的話,你就必須撥出刀來把他一下子結果!警察是決不想進行干預的!”

全法國的人都知道,這是頭一家可以在其中看到一種真正的波西米亞式生活的咖啡館。晚上,咖啡館里明亮耀眼的枝形吊燈的燈光,常會射到容貌丑陋、留著胡子的亨利·米爾熱的禿腦門上。在一個美好的夜晚,米爾熱會在那兒一連坐上好幾個小時,一邊喝著用來提神醒腦的咖啡,他旁邊坐著的可能就是著名的現實主義畫家居斯塔夫·庫爾貝,他像個農民那樣慢吞吞地吃著東西,時而忽然發出一陣大笑,好似一個火藥沒給裝好的花炮,隨后激烈地發表一通帶有狂熱社會主義觀點傾向的議論。
在同一張桌子邊上,假如湊巧正是三位都想上這家咖啡館去的一個罕見夜晚,也坐著神情憂郁的夏爾·波德萊爾。他當時的外表引人注目,戈蒂埃在《回憶波德萊爾》中寫道:他頭發烏黑,有幾綹罩在奇白的前額……眼睛顏色如西班牙煙草,深邃而且炯炯有神,顯得過于專注……唇部曲線有如達·芬奇名畫《蒙娜·麗莎》中的笑容那么富于魅力,還帶有冷諷的意味。他的鼻子細巧、高雅,有些拱曲,鼻孔顫動著,似乎總是聞到一股淡淡的芳香……令人想起他的名句“我的靈魂在芬芳中飄蕩,猶如他人的靈魂飄在音樂上”!他上穿樸素閃亮的黑外套,下著栗色褲子、白襪、精致皮鞋。整個來說,衣著外表無懈可擊,而且幾乎帶有一種英國式的簡潔風味。他身材瘦削,樣子瀟灑,頭發理得光光的,好像正準備上斷頭臺,默默想著他所欠的債務或是對《惡之花》的起訴。
十九世紀四十年代曾在像莫米之類的咖啡館里見過面的米爾熱、庫爾貝和波德萊爾分別代表了三種波西米亞式的生活方式。可是因為多數其他咖啡館的常客對革命并不像對冰凍甜食那樣關心,所以這三種波西米亞式的生活方式注定毫無意義。
在那些定期或偶然上咖啡館去的客人中,有些人一開始就試圖把藝術從當時的毀滅中拯救出來,泰奧菲爾·戈蒂埃就是其中之一。他與包括熱拉爾·德·奈瓦爾在內的一些朋友早在十九世紀三十年代就組成了一個藝術團體,在他們那位于杜瓦耶納街的工作室會面。不少浪漫主義作家早在好幾年前就已經組成了一個類似的私人文學團體,但是戈蒂埃和他的朋友卻愛把自己設想成是一些“放蕩不羈的波西米亞人”;巴爾扎克在1830年描寫他的杰作《幻滅》的第二部“外省大人物在巴黎”的場景時就已經使用了這個詞語。

“波西米亞人”這個詞,使人腦海中出現了好似吉卜賽人的一班藝術家的形象;可是有兩個重大的不同之處。他并不非得是一個四處游蕩的流浪漢——波西米亞文人所在的區域可以是像拉丁區那樣一個確切的地區——他可以忍饑挨餓,也可以像戈蒂埃和他的朋友那樣有一筆個人收入。等到十九世紀下半葉,隨著常在林蔭大道一帶漫步社交的人逐漸減少,咖啡館就成了波西米亞文人聚會的場所。
盡管戈蒂埃大概會不時朝殉道者咖啡館里面瞅上一眼——他一度短期住在幾間門面以外的納瓦蘭街,但是他可能覺得其中的現實主義氛圍不大舒適合意。他的團體的宣言是為藝術而藝術。他們希望通過這種理想觀念使他們的工作完全脫離他們所蔑視的社會。戈蒂埃和他的許多文學友人在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一塊兒喝酒的時候,他常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二十年前自己穿著紅背心在浪漫派與古典派正面交鋒時那種慷慨激昂的樣子。
資產階級對于為藝術而藝術的主張并不感到怎么驚慌,不管怎樣,這種認為藝術只能被一些感覺敏銳、富有才智的人所理解的那種觀念,對那些尋找社會差別標志的暴發戶確實頗有吸引力。為藝術而藝術在某些其他方面也反映出資產階級的權力,卻并未對這種權力提出質疑。深奧玄妙的藝術那至高無上的地位恰好反映了金融資本的成功。情況有時看上去似乎是法國的銀行家越多,波西米亞藝術家也越多。如果藝術家只能由幾個憑靈感的浪漫主義者創造出來,那也跟當時出現的勞動分工的潮流趨勢相符。否認藝術具有任何社會目的對統治階級來說也未始沒有好處,因為它早看出雨果把自由派和浪漫派人士結成聯盟的危險性。
1850年7月革命后,巴黎開始顯示出它年輕的興旺發達的景象。街道被拓寬了,許多還鋪了木頭。馬路兩邊不再只是堅硬的泥地,而是用碎石鋪成的人行道。這樣一來,人們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街邊,不用擔心污泥濺到身上。煤氣燈的使用產生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效應:城市的燈光。咖啡館因為明亮的燈光、寬大的平板玻璃窗而顯得相當壯觀。在林蔭大道邊那些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上層社會人士坐在那兒看著和他們同一階層的人從旁邊走過。民眾開始逐漸離開了至今為止名聲仍不怎么好的王宮廣場。在托托尼餐館或是林蔭大道隔開幾個門面的里什咖啡館,社會名流都常在那兒碰頭會面。
所有這一切在波德萊爾看來,都是一個令人著迷的新天地。他還是一個十幾歲少年的時候,就去拉丁區的那些并不上等的咖啡館游逛,當時那兒仍是維庸所熟悉的迂回曲折、骯臟不堪、燈光暗淡的街道,不過因為雨果住在那兒,所以對作家倒還不算有失體面。只有等到1842年,當波德萊爾由于成年獲得一筆巨款的時候,他才進入塞納河右岸的上層社會,在那兒,他喜歡在自己的住處營造出一種異國情調,在房間里擺放著東方的香料,一架架鍍金皮面的書籍、一瓶瓶裝在細長瓶子里的萊茵葡萄酒、柔軟的東方地毯......這是他決定在文學咖啡館里也保持的一種情調。他愛挽著他的“黑維納斯”讓娜·迪瓦爾去咖啡館。他的漂亮的衣服、拳曲的頭發、尖尖的胡子使他看上去像一幅古代大師所作的畫像里的人物。1837年,在里什咖啡館旁邊開了另一家高級的名叫勒佩爾捷的咖啡館,在上這家咖啡館去的那群文人作家中,他會把那些來看巴爾扎克、繆塞、戈蒂埃或德·奈瓦爾的陌生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如果他通過盧森堡公園的那個入口走進一家名叫塔布雷的安靜的咖啡館,立刻在他的桌子周圍就會坐上很多人,好像一個劇作家在他最新創作的那出戲首演前正在調動起他的朋友的情緒。

在殉道者咖啡館之類的場所,他會當眾吟誦出一些奇特的帶有施虐狂的詩句,可能這些詩句也收進了他十多年后以“惡之花”為名出版的那部詩集。
要是不了解其他因素,他的這種驚世駭俗的反常行為實在顯得十分卑鄙下流。在他的家庭于1844年只供給他每月二百法郎后,他就成了左岸波西米亞式的咖啡館社交圈子里的一名非正式成員,他分享著那些波西米亞藝術家的貧困和默默無聞的命運。
波西米亞的文化界是不被承認、缺乏資金或收入的藝術家的底層社會。大多數波西米亞式的文人及藝術家并沒有下定決心做出脫離資產階級社會的決定。他們只是沒有充足的金錢而已。有些人希望自己能夠在豪華的飯店用餐,穿上光鮮華美的衣服,另一些人幫助策劃了1848年的革命。或者他們進入鴉片、大麻或酒精所造成的人造天堂來逃避現實。盡管有些人只是缺乏能力或身體有病,但是另一些人卻成了資產階級社交界的受害者——正統的審美趣味、把所有的藝術作品都一律看成是商品,這使那些喜愛實驗探索的藝術家的生活變得十分艱難,而他們中的許多人還在浪漫主義的云山霧靄中胸懷無法實現的抱負。勞動的專門化也使那些無法出售自己作品來維持生計的藝術家的日子變得更不好過。到了十九世紀四十年代,出現了大批失業的藝術家,他們的數量已經大得足以構成“波西米亞文化界”。
最初,這個神話般的國度的首都是莫米咖啡館。“波西米亞人”這個詞早就被巴爾扎克之類的作家用在他們的作品中,但是,是亨利·米爾熱,這個莫米咖啡館的常客和挨餓的作家,才使這個詞變得盡人皆知。米爾熱是一個畫家的兒子,在文學方面抱負不凡,結交了許多身無分文的朋友,他又酷嗜喝咖啡,他的生活受到上面所有這些因素的影響。他愛好獨自在夜晚寫作,四周點著蠟燭,喝下無數杯咖啡來提神醒腦。盡管這種行動有其浪漫的感染力,但卻更可能是因為他不得不跟他人合住的緣故。“你應該早上五點鐘起來,”和他合住公寓套間的朱勒·于松對他說,“喝上一大瓶冷水。”可是沒有效果。盡管米爾熱覺得他的身體正受到咖啡的損害,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經上了癮。“夫人,”他在那部有關莫米咖啡館的虛構的回憶錄《波西米亞人的生活場景》中寫道:“咖啡是阿拉伯的一種土生植物,它是被一頭山羊發現的。它的服用價值給傳播到歐洲。伏爾泰以前每天要喝七十杯。我喜歡喝不放糖的滾熱的咖啡。”
因此,當殉道者咖啡館在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早期成為聲名曖昧的女人常去的場所時,有三種波西米亞文人在其中耀眼的鏡子里照見自己的形象,米爾熱通過把波西米亞的文人圈加以浪漫化而發財致富,他發現對自我的寫作沒有出路。他在1861年因為一種神秘的紫癜而去世,不少人有理由認為他是自殺。
盡管龔古爾兄弟同意米爾熱對咖啡有一種致命的癮頭,但他們認為他的死卻是由于貧困潦倒和苦艾酒。他們說他在死前,他的身體就已經垮了,他們覺得這是對波西米亞式的生活的一份令人滿意的貢品。至于庫爾貝,他在瑞士度過了五年孤獨痛苦的放逐生活后于1872年去世。他抱有依靠藝術在他的有生之年幫助他的波西米亞文人圈內的友人達到社會主義天堂的幻想,這并沒有在巴黎公社后實現。
波德萊爾在他生命快結束的時候,已經不再存有任何幻想。他經常上咖啡館去,只為了一個人坐在那兒默想。“我在觀察一個永無窮盡的死者的行列!”他有一次向他的朋友解釋說。到了1867年,他因為梅毒而全身癱瘓,失去了和外界的所有接觸。只能從他嘴里聽到這樣一種咒罵:“真他媽的見鬼!”至于那些后來作為波西米亞人而出名的藝術家,他們最普遍的命運就是自殺、遭受放逐或精神錯亂。
盡管波德萊爾厭惡波西米亞的許多特征,他卻似乎承認波西米亞主義是個性魅力的源泉,是用來對抗當時時髦主義的有力手段。波德萊爾強烈意識到,現代藝術必須根植于個人的體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