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質被利用之后

一直很奇怪，伯伯和伯母，怎么就是夫妻。因為，單就品性上，他們是如此不同。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看一個人，只要看他周圍的朋友就夠了，而作為生命相連的夫妻，就更應如此。因為，夫妻也稱另一半，這另一半，總得差不多，才可合成一體，如果差距太遠，愣湊在一塊兒，那還不成了“四不象”？想來伯伯和伯母就是這樣的“四不象”，所以才讓我匪夷所思了這么久。

從為人上，伯伯寬厚善良，淡泊清朗，凡事為他人著想。而伯母則狹隘自私，虛榮勢力，淺薄尖刻，遇事只算自己合適。有人說孩子的眼睛很干凈，對大人的好壞，或許也有一種本能吧。伯伯是很招孩子喜歡的，幾個三四歲的孫兒、外孫輩，一見到伯伯，總是歡鬧著跑過來，圍前圍后的，這讓一向不討人喜歡的伯母很是嫉妒，常常伸手硬拽一個過來，可是，那孩子眼中即刻充滿戒備和狐疑，努力掙脫后，迅速藏到伯伯身后去。

而伯母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但凡為別人做了些什么，就一定想著要你加倍補償，并且表現得赤裸裸，這個特點，讓幾乎所有的親友，都盡量離得遠遠的。

有段時間因為我和先生的工作不錯，伯母忽然對我很是熱情，與工作前的態度盼若兩人。一次我去拜年，孩子氣的先生凡到別人家中，常是不拘禮的，那日自己跑進廚房，發現了鮮嫩可口的黃瓜，當下抓起一根，就要往嘴里送，口里還贊著黃瓜的好。聽到動靜的伯母立刻接口：“季楓，你知道那黃瓜多少錢一斤嗎？三塊五啊！都是為了你們倆，知道嘛！”先生聞聽此語，黃瓜立時僵在口邊，進退不能。而吃飯的時候，伯母又如法炮制地講了黃花魚的價錢，搞得先生日后，死拉活拽，都不肯再進伯母家的門了。

也常見伯伯和伯母因一些小事，而言語不睦。伯母是不饒人的，逢事總是伯伯先住了口，伯母才肯甘休。

一日伯伯在傷心之余，跟我講了他自己的故事。

原來伯伯和伯母，相識在情竇初開的年齡，十五六歲的少年男女，相見之余很有好感。不料兩人的來往，立即招致雙方家長的“嚴厲管束”，喝令他們必須立即終止。而當時爺爺的理由，除了看不得少年人的自由來往，更沒看上伯母的品行。不過，當時自由戀愛的新思想，已經開始影響社會風尚，這樣的管束，反而激起伯伯伯母作為少年人的反叛心理。

伯伯一怒投考軍校，上了黃埔，脫開了家庭的管束。伯母也上了師范，與伯伯相約不棄不離，一生相許。

伯伯從黃埔軍校畢業后，遇到一位北大外文系的女孩。那女孩聰明漂亮，溫婉善良，又風趣生動，氣質嫻雅。伯伯一見之下，只覺整個世界都春暖花開了。

那女孩也對伯伯一見傾心，兩個本性醇良的人，都不知道是怎樣開始的，就進入了熱戀的狀態。

正在伯伯感覺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有了意義，每天必見到那女孩才安心的時候，伯母出現在眼前，用曾經的誓言，將伯伯硬生生從那女孩身邊拉開。伯伯是重義守信的人，覺得自己的所為，很是對不起伯母，而世間的好女孩，總是有的，不能遇到了，就心生旁騖。于是黯然離開那女孩，回到后來的伯母身邊。

那女孩在這樣的打擊下，很快嫁給了一位追得最執著的同學，從此音信全無。

將近十年的時間，伯伯與伯母過得并不快意，常常黯然神傷地想起那個女孩，默默地念著女孩的名字。以至有時擔心睡夢中會叫出來，引發家庭戰爭。

在日思夜想中，上天終于又給了伯伯機會，有一天，兩個人在一家書店，就那樣巧遇了。四目相對之余，發現愛仍在那里。后來的一段時間，伯伯發瘋般地想離婚，可是，伯母是不會同意的，大鬧幾通后見伯伯還難以回心轉意，聲稱只要不離婚，怎么都行。

望著自己的一男兩女，伯伯的心慢慢地軟了。那個時候，社會也沒給感情多少空間，離婚，顯得那樣不可企及。

女孩為了伯伯的平靜，遠走美國，僅有的書信，也在伯母的強行攔截下，中斷了，從此天涯阻隔。

現在孩子們都大了，伯伯與伯母更多了單獨相處的時間，其間的不愉快是外人也能看出來的。盡管伯伯的溫厚化解了許多矛盾，但是鬢發蒼蒼的伯伯，在一人獨處的時候，正在為自己的這一生，深深的遺憾著。這遺憾中，甚至包括堂哥堂姐沒有一人喜歡讀書，并且品性智力都像伯母。

信守諾言，是天經地義的，擔負責任，也是人人應具的美德，人類籍此，才可以建立有序的社會。

然而另一面，正是本性善良、品質優秀的人，在恪守著這樣的德行，而這一點，如若恰恰被本性不那么善良、品質不那么優秀的人加以利用，就會出現許多令人玩味的事情，造成很多的不如意。

伯伯，為了少年的意氣，付出了一生幸福的代價。而伯母，雖然擁有了伯伯，可是也沒能擁有期許的幸福。又或許，她早放手，兩個人都有了更合適的歸屬，生活會更快樂些吧。

當承諾變成良性的遵從，美德才會讓人由衷地贊賞。而不快樂的承諾遵從，一定有它自身的問題，弄清楚其中的原因，更改或解除承諾，或許并不是對承諾的背離，而是改正錯誤了。

信守承諾，是該大力褒揚的，但是，也要給別人以改正錯誤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