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吳研人有豐富的生活體驗和敏銳的正義感,讀他的《俏皮話》很有教益。有一則為《榆錢》,說的是一乞丐經常拾榆樹下的榆錢,窖藏于深山。有人認為他癲狂,問他為何這么做?他說,那些守財奴窖藏有用之錢而不用,你們不覺得什么,卻偏偏來竊笑我,這是為什么?
乞丐拾榆錢,藏了起來,目的是什么?吳研人沒交待。要是備著在饑荒時食用,那就很正常,因為它跟榆皮一樣都是救荒之食。
一位山西人,他吃過槐葉、楊樹葉、柳葉及椿葉(應指香椿葉,因為還有臭椿葉),還有就是榆錢,他認為榆錢是其中最好吃的一種。他家鄉在晉南,上世紀50年代末,因糧食不夠吃而吃過榆錢——由于饑餓,邊采邊塞入嘴內,吃來脆甜清香。采得多了帶回去,用玉米面加水后與榆錢攪勻,放入蒸籠蒸熟,盛入碗中,淋上醋、鹽與蒜泥調成的汁,吃著軟綿可口。在晉南,這種可以當飯吃的食物叫“谷煉”。如今吃它,已非當年解饑的需要,而是為了對家鄉飯的懷念,調料汁講究多了,既有大蒜、精鹽與味精,還有香油、麻醬與香椿芽,并加上菜碼——黃瓜絲、青椒絲與綠豆芽。
在蘇北,也有這樣的吃法,不過不叫“谷煉”,而叫“榆錢蒸菜”,所用調料為香油、精鹽、蒜茸與辣椒油。
在北京它也叫“榆錢撥拉子”或“榆錢糕”,可以摻以玉米面或白面粉,而以蕎面最為理想,它是北方春天三大“青貨”之一,余下的是豌豆角兒和碾饌兒(也寫作碾轉兒)。以前,北京鄉間人愛做榆錢貼餅子,是把榆錢兒用醬、蒜、香油拌成餡兒,外用玉米面作皮子,做成長橢圓形的貼餅子,厚約1.6 cm許,貼在熱水鍋的幫上,加蓋,灶下加火,等鍋底水燒干了,餅也熟了。北京加餡貼餅子有許多,但用榆錢的別有風味——香、咸中有鮮嫩之感。歸時,北京京東道旁有個小廟叫“榆樹庵”,和尚會做榆錢貼餅子,路過的客人要是餓了,可以進去吃貼餅子(另有咸雞蛋與香椿拌豆腐)。當然,得在春天。筆者1998年秋去北京,不可能吃到這種小吃,但在“砂鍋居”吃到了貼餅子,采用玉米面制成,厚約3~4 cm,上略小于下,底略焦,我很喜歡,心想,要是市內飯店在春天供應榆錢貼餅子,則更讓人高興了。
從前北京鄉間還有榆錢兒窩頭,按理,這窩頭乃為賤食,即使放了榆錢,會可口到哪兒去?但欣賞它的人還是有的,說是雖為粗食,卻美在其中,富家兒往往嘗不到其中“三味”。何況,去鹽取糖,那就甜美了,有隱于面菜中的“香甜”,頗有“似隱似露”的“燕趙俠風”!歸時有位作者在報上贊美它:“破個謎兒請郎猜:里一外九黃教胎,斑斑銅綠無臭味,春到人間布施來!”所謂“里一外九”指的是做窩頭時大姆指在內,九個手指在外捏成形。
還有一種榆錢團子,與榆錢貼餅子相似,只是它是籠蒸的,餡料用黃醬、姜末、蔥末與蒜丁。
城里人所吃,缺少“野”味,所以一旦進入農村,農村人若能弄些城里人難以吃到的東西,讓他們嘗嘗,他們一定會叫好的。這榆錢就是一種隨手可得的美食,別以為它上不得臺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