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面條最經(jīng)典的我認(rèn)為有兩種:炸醬面和打鹵面。俗話說,送客的餃子迎客的面。因公公婆婆是地道的老北京,所以我和老公一回北京,還沒見到老人就聞到了炸醬面或打鹵面的香味,那時我的心都被這面條的香味浸透,家的溫馨立刻把我淹沒。
炸醬面的炸醬用的是北京出的干黃醬,絕不能用甜面醬或豆瓣醬代替。肉用臀尖肉和五花肉(一定要那種五花三層的),大約是一半對一半吧。把肉切成肉丁,放上姜和料酒旺火煎炒,之后放入用水調(diào)好的黃醬,改用小火熬,一直熬到醬成了通紅通紅的,大約水汽也沒有了,放入蔥花起鍋。這時醬和油是分離的,上面是油下面是醬,如果是冬天,上面的油還凝結(jié)為薄薄的一層。
面和炸醬這只是主料,還要加菜碼(有位大師傅告訴我叫面碼,我也不知道該叫什么好)。要根據(jù)季節(jié)拌入切好的黃瓜絲、焯過的綠豆芽、煮熟的青豆。當(dāng)然蒜是少不了的,如果是春末夏初,青蒜上市,那就更好了,切碎的蒜苗拌在面里,面中的小蒜頭帶點蒜苔咬著吃別有一番風(fēng)味。這時碗里紅的是醬、白的是面條和綠豆芽、綠的是青豆和蒜苗,看起來色彩斑斕,一股股久違了的醬香直沖鼻孔,這時我再也不顧什么淑女風(fēng)范,學(xué)者風(fēng)度,呼嚕呼嚕兩碗下肚后,才想起來問老人家近來可好?這時兩位老人總是寬厚地笑著,說慢慢吃,多吃幾碗。
我從炸醬面里看出,北京人大概是常年生活在天子腳下,無論干什么都講究個派頭。就拿這炸醬面來說吧,明明是一種很平常的飯食,但肉要怎樣怎樣,醬要怎樣怎樣,還要什么菜碼面碼,而且缺一不可。有時我嫌費事,想簡單一點,但老人說什么也不妥協(xié)。我在背地里嘟嚷:又不是什么名門望族,吃的又不是滿漢全席,干嘛那么繁瑣,吃個面條還擺譜。可是老人多年就是這樣過來的,如果不這樣吃,缺這少那的,他們認(rèn)為這不地道,就像要喝豆汁兒,不就焦圈兒、咸菜一樣。用他們的話說:這是那路子的吃法呀。
北京人愛吃炸醬面吃到了侯寶林的相聲里:一位窮困的老先生唱道:有心要吃炸醬面,無奈手中無有錢呵,眼望著對面的切面鋪哇——眶當(dāng)——盆掉到地下了。這說明炸醬面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如果說炸醬面還算是家常的飯食,那打鹵面就升格為待客的地位了。
打鹵面的湯一定要肉湯,買一塊后腿帶皮肉,先放上作料煮到八成熟,撈出來切薄片。然后把發(fā)好的黃花、木耳、蘑菇和肉都放進(jìn)去煮,隨后勾芡,最后打上蛋花,淋上香油就算大功告成。但這里面還有許多講究,蘑菇要用張家口的口蘑,那是壩上草原的特產(chǎn)。夏季一陣?yán)子赀^后,草地上鼓起一個個小包,那就是一朵朵口蘑,不等它們張開小傘,就采摘下來。這樣采摘的蘑菇又嫩又鮮,用線串起來晾干運往各地,是很搶手的貨。口蘑要用開水泡,而且第一道水絕不能倒掉,沉淀后放到肉湯里特別提味。打鹵不能用香菇,香菇做出來的湯味道差多了。現(xiàn)在有的飯店有用海鮮、用火腿、用牛肉打鹵的,但老北京認(rèn)為那不是北京正宗的打鹵面。
打鹵面吃起來也很特別,第一碗里放少許面條多放鹵,講究的人端起碗來先喝一小口,瞇起雙眼品品味道,肉香、蘑菇香加上黃花、木耳、雞蛋和小磨香油特有的香味兒一齊向他襲來,待一聲地道出口,才大口大口喝幾口鹵,然后再一次盛上鹵才拌上面吃。不過這都是老人們的吃法,年輕人嫌費事,挑上面澆上鹵一吃了事,最多說句——真爽。
現(xiàn)在吃打鹵面主要是吃鹵。過去肚子沒食兒的時候主要是吃面,鹵倒是其次。老公的叔叔困難時期辦喜事請吃的是打鹵面,很快面就被搶光了,鹵還剩了一大鍋,面對這尷尬的局面,老人家只好陪著笑臉勸大家:喝鹵吧鹵香著呢,日后成為家里的笑談。如果放到現(xiàn)在,叔公還真是個大方的主兒呢。
不過在北京吃炸醬面和打鹵面還是家里的香,在外面吃總找不到感覺,是味道不對還是缺親情?我一時也說不清。不過有人告訴我,現(xiàn)在街上的炸醬面和打鹵面都是掛羊頭賣狗肉,不是偷工減料就是假冒偽劣,我不知他們說的是真是假。不過我吃打鹵面和炸醬面還是為了找回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