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余曰:有朋自遠方來,以羊肉泡待之,不亦樂乎。
壬午年秋,有位廣西生廣西長的朋友來西安,余邀往老字號名店“老孫家\"品嘗羊肉泡,一進店門,劉華清將軍所題“天下第一碗\"幾個大字,竟駭得這位老兄不敢下手掰饃,惟恐幾十載備受江南米粉嬌慣的胃口消受不了這份“猛\"食。孰料提心吊膽略啜幾口之后,竟然食性大發,頓顯狼吞虎咽之力、風卷殘云之勢,邊吃邊呼:“美哉、快哉!\"只看得余目瞪口呆,反過來替他擔心撐壞了腸胃。飯畢,老兄捧腹曰:“平生從未吃過這么多的面粉!奈何腹已脹而口猶不足。\"隔1日,主動申請再食羊肉泡,臨上飛機前猶感慨不已:“中國人不到西安枉為中國人,到西安不吃羊肉泡等于沒到西安。逛西安吃羊肉泡,實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余靜思之,如此普通的羊肉泡,何以備受八方朋友青睞?思之悟之,竊以為恐與吃羊肉泡所獨具的“樂”感大有干系。
吃羊肉泡先要自己動手掰模,且愈碎愈好,碎至黃豆粒般大小最佳。外地來的客人,往往須與地主切磋一番掰饃的技藝——“噢,要想掰得細碎勻溜,泡得入味,里面還大有學問哩!\"這就讓食客找到了一種類似泡陶吧等手工作坊的感覺。吃自己親手參與制作的佳肴,比坐享其成自然多一份親切感和成就感,捧而食之,不亦樂乎。手掰饃是個細致活兒,心急不得,往往掰饃的功夫要比“吃”的時間長。于是,掰饃的過程就成了閑聊交流的大好時機。有多少感情公關、游說人心的工作是在吃羊肉泡的飯桌上完成的。原先素不相識的陌路人,兩個饃掰過之后,便成了無話不說的知己。羊肉泡充當溝通友誼的媒介,雖無推杯換盞之勞,卻獲深化感情之效,不亦樂乎。
羊肉泡是典型的平民化食品,一向為販夫走卒所鐘情,如今作為秦地風味小吃而名揚天下,但老百姓看重的還是它那“花錢不多,吃個舒坦\"和“吃一頓,飽一天\"的實用主義品格。再尊貴的嘉賓,再有錢的大款,往泡饃桌邊一坐,追求的都不是什么身份派頭、什么規格檔次,而是一樣熱烈鮮美的肚腹之愉。一碗下肚,如臥春風,鼓腹而歌,不亦樂乎。
羊肉泡講究色、形、味俱全。久居蘭州的老陜作家楊聞宇以他的生花妙筆如此描寫道:“羊肉片薄大平展,紋絡如織花;粉條細長,溜亮若冰絲;翠嫩的香菜蒜苗撮撒于堆起如雪的泡饃頂部,熱氣裊然,如云過山。碗側置一徑寸的小圓碟,碟半邊是稀紅的辣醬,另半邊是一骨嘟金黃色的糖蒜。醬蒜小碟那冷冷的色調,反襯得自火中擎出的‘羊肉泡’更加香冽撩人。品嘗這般美食,無論是視覺還是味覺,都是何等之美的享受,真可謂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雙豐收,不亦樂乎。
羊肉泡是老陜文化的最佳載體之一。長安自古帝王都,漢唐時期更是東西方文明的匯聚地,羊肉泡具有明顯的“胡人”特點,據說,今日之阿拉伯國家和伊朗各地,仍可見酷似西安羊肉泡的食品。羊肉泡成為陜西“食粹\",足見老陜文化兼融多元的大家風范。秦地歷史悠久,秦人粗擴豪爽,體現在飲食文化上,一老碗雄渾凝重的羊肉泡,頓時讓外地人想起那剛勁激昂的大秦腔,想起那憨厚威武的兵馬俑。再看那大嚼大咽、汪洋恣肆的吃勢,毫無南方人用餐小碗小口的雅相,全然一副“解把饞就死”的派頭。單是坐于一旁靜觀老陜吃羊肉泡,你也會感悟一種濃烈醇厚的豪放感、歷史感、生命感,此情此景,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