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故鄉人都喜歡把上山采摘野生的食物叫做“打”,比如打楊梅、打蕨菜、打刺果等等,它已包含了采、摘、掐的動作和意思,打乍花便是其中較為普通的一種。小時候,當我初次聽到有人說打乍花時,還很納悶,好端端的花為什么要打它呢?無論是紅花、白花,還是紫花,把花打爛了,多么殘忍。后來才明白,打乍花就是把花采回來吃。
每當收割完田地里的麥子和蠶豆,準各插秧的時候,我家對面的山梁就會在綠樹從中,遠遠地泛起一塊一塊的灰白,童年的我們就知道,那是乍花開了。乍花開了,伙伴們就會呼朋喚友地背起竹籃,或拎著打乍花帆布挎包,跨過故鄉那條清澈的小河,一起沖上山去。
乍花,其實就是杜鵑的一種,灌木,樹矮花大,花色雪白,無香味。與它同期開放的還有漫山遍野的映山紅,花朵火紅而熱烈,鮮艷無比。映山紅雖與乍花同屬一科,從顏色上卻易于區分。還有一種叫馬癩子花的,無論是樹形花色與乍花別無二致,卻不能食用,據說誤食了它的人會感覺頭暈眼花,四肢乏力。惟一的區別,就在于馬癩子花的內花壁下部有些淡淡的麻點,而乍花卻是純凈無比,沒有任何雜色。但在采摘時還需認真區分,由于它們長在一起,開在一起,常有人誤采誤食。
夏季,天氣炎熱,可老天的臉常常說變就變。有一次,我和伙伴們正在山坡上采得高興,忽地就下起雨來。說走吧,采的花還不夠一家人吃一頓,大伙只好咬牙堅持著,任由雨水澆淋。等花采夠了,人早己變成落湯雞。當我們一群小孩瑟瑟發抖地來到山腳我一個表姐家的茅屋里避雨時,表姐慌忙往火塘里加了些柴,讓我們挨著火把衣服脫下來烤一烤。她一邊說:“一個個臉色都發白了,就不怕生病么?”一邊往火塘上的鍋里添水。表姐忙乎了一陣,一碗碗麥面攪成的面糊,便端給了又冷又餓的我們。面糊上還撒了一層表姐從一只鎖著的黑木箱里拿出的白糖,吃起來又香又甜,渾身熱乎乎的。
就是在那樣清寒的歲月里,打乍花才成為我和伙伴們每年的必修課,它也是我們最樂意做和最快樂的事情。因為那時的農家受政策和經濟的制約,天天吃的都是自己園里的蔬菜,園子又不大,吃來吃去就那幾樣隨季節的菜,都吃膩了。雖說在缺少油水的年代吃野菜,肚子餓得快些,可有得吃總比沒得吃的好。再說,弄一兩樣味道不錯的時鮮野菜上桌,不但能給呆板的飯桌帶來生氣,還能給勞累的大人開胃口,讓小孩子解饞。而乍花綻放的時節,大人都在忙著搶收搶種,這種上山采花的小活路,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我們這些小學生身上。平常,大伙約著去哪里玩,總會受到大人們的干涉,如今有了理所當然的機會,自是一個個樂得發瘋。
每次把乍花采到家,我們都會從酒盅那么大的花朵內,取出長長的纖細而淡黃的花蕊,然后把花朵放到滾水里撈一下,再把它們放在清水中泡起來。這樣做不但可以去除花的澀味,還可以起到保鮮的作用。只要你每天換一兩次水,水中的花可以保存七、八天,供你隨時取用。乍花的花瓣大而薄,成喇叭狀連體。開放時雪白,被開水燙過之后晶瑩如玉片,一大把花被水一燙就只剩下一小箸了。
在滇西老家,乍花的吃法很簡單,也只有這樣的吃法才最有滋味,才最讓人懷想。每次,只需取一小塊臘肉(當然是隔年的最好),切成薄片或肉絲,取洗凈的乍花切碎燴炒即可,其味香濃可口,入口耐嚼,是一道下酒的好菜。也可取來切碎,配以田地里剛收回來的新豆米或用雞蛋來燒湯喝,便有另一番滋味在心頭。
食花當分花季,如今混跡于小縣城的我,早已錯過了許多。偶見一鄉下大嫂,或蹲或站于街頭賣開水撈過的乍花,兩毛錢一飯碗,便勾起我對那山野和鄉間的無盡思念。只是,那盆晶瑩的白玉,卻不知還有幾人識得?真不知大嫂的小小生意,在這物欲橫流的街頭,會不會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