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酒一定要配好菜的,如同好馬配好鞍一樣。但好菜的標準不一定是山猛海鮮、滿漢全席,或是什么稀罕之物,往往是最普通的東西,只要烹制得好,有特色,均可作為佐酒的好菜。從年輕開始喝酒至今,我以為有3樣極普通的家常菜可稱做佐酒的佳肴,它便是豬頭肉、咸鴨頭、豆腐干,姑且稱之為佐酒“三絕”。
先說豬頭肉。豬頭肉雖說登不了大雅之堂,卻是極好吃的。連名家的著作中,也常常寫到,如清初大學者朱彝尊的《食憲鴻秘》一書中,就有兩條寫到豬頭肉,其中一條“蒸豬頭”寫道:“豬頭去五臊,治極凈,去骨,每500 g用酒250 g、醬油50 g、鹽15 g、蔥、椒、桂皮量加,先用瓦片磨光,如水紋湊滿鍋內,然后下肉,令肉不近鐵。綿紙密封鍋口,干則施水,燒用獨材緩火。瓦片先用豬湯煮過,用之愈久愈妙。”據說,用這種方法烹制的豬頭肉吃口爛而又有韌性,又香又爽,下酒最好,也可裹粥裹飯。
我老家對吃豬頭肉也頗有講究。每當寒冬臘月,幾乎家家都要買一個豬頭回來,將其劈開洗凈,用粗鹽、五香粉、辣椒粉擦一遍,使之均勻,然后置于一瓦罐內腌制一周左右,使其入味,最后拿到通風的地方晾曬至干。等到過年時,放在大鍋里烹煮,待其煮爛時,取出骨頭,分豬耳朵、豬舌頭、豬拱嘴等,切了上盤。這種經腌制的豬頭肉,看上去有透明感,花紋紅、白、黃燦然成彩,吃起來特香、特爽,是極好的佐酒冷盤。在外這些年,每到春節之際,家里都會托人帶一些給我,用來招待客人下酒,沒有不稱道的。
再說咸鴨頭。咸鴨頭,活脫下腳料耳,多有人不屑一顧。然而一旦迷上了這一口,便會生出“相見恨晚”的感覺,倘若佐酒無咸鴨頭,即使山珍海味陳列于前,也覺得索然無味。
一個小小的咸鴨頭,高明的食客可將其分為長唇、寬舌、頭皮、腦漿、“槽頭肉”等,分而食之,各有各的味道。鴨舌下胲,薄薄的似殼一層皮,極有脆勁,嚼之,仿佛腦門在耳內格格作響,咸度最淡,一縷淡云,在若有若無之間;鴨舌,或吸或抽,長長的脫穎而出,它的妙處,在于嫩的感覺而非干咸的味覺;最有個性的當屬鴨腦漿,軟如豆腐,對口吸吮,最是那股油香味,讓你回味無窮;還有那槽頭肉,脖圈上的肉,順頸一縷縷地往下撕,韌得很有嚼頭,咸里透鮮。如此這般,最后只剩下一個空空如也的頭蓋骨,大約與北大教授賈蘭坡發現的那具北京猿人頭蓋骨相似吧。
咸鴨頭,自己試著做過幾次,味道卻不如從鹵味店買回的,尤以南京的咸鴨頭為佳,多吃會上癮。好在南京的酒友記得我,不時托人帶一些來,就著咸鴨頭少酌幾杯,真有點快活似神仙。
最后說說豆腐干。同豬頭肉、咸鴨頭相比,豆腐干是素的。江浙、兩湖及徽、贛各省,許多豆腐干品種都很出名,無論下酒佐茶,都是頗為相宜的。周作人客居北京多年,仍然津津樂道紹興昌安門外周德和的油炸茶干。這種油炸茶干的做法是將豆腐干的兩面用刀劃過,一面斜左,一面斜右,但不致中斷,然后以竹絲撐之,在戶外曬干,再下油鍋炸透,使之既松且脆,是佐酒的美食。
我老家的五香豆腐干也是有名的。加工時選優質大豆,先制成一塊塊白色豆腐干,再加以醬油、五香等調料鹵制,使其顏色變成深茶色,吃到口里絕無豆渣的感覺,而是細如稠漿,質感醇厚。兒時在老家,常以五香豆腐干做零食,后來覺得用以佐酒也極佳。那年到成都,朋友請客到“老四川”飯店喝酒,其中一道佐酒的菜就是“薛濤干”,這是用薛濤的井水炮制的豆腐干,滋味鮮美,名為薛濤干,是成都有名的土特產品。這小吃一旦與名人攀上了親,其文化意韻就在其中,那晚一連上了3盤“薛濤干”,都被一掃而光。還有湖南的薰豆腐干、安徽的茶干、揚州的白豆腐干,都以其特色而占據餐桌一隅,且都是下酒的佳肴,凡喝酒的人都極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