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年代,若天天能喝上大麥糝兒,就算是很幸運的了。
改革開放后,大麥糝兒一度時期告別了咱家的餐桌,可有年夏天,我去鄉下的一位親戚家,當他給我端上一碗大麥糝兒粥,品嘗后一種新鮮的味覺,那是當年從未有過的。于是,我向這位親戚要了幾斤大麥糝兒帶回家中,準備熬給妻與女兒喝。
這天,天氣特別炎熱,妻與女兒幾乎都失去了食欲,不想吃東西,可當我端上涼透了的大麥糝兒粥,女兒一見喜笑顏開,三下五除二地一飲而盡;妻或許是滬上人的緣故,吃慣了泡飯,故見大麥糝兒依然愁眉緊鎖,從妻的臉上我看出了她有一種反胃心理,這與她當年吃多、吃夠和吃膩了大麥糝兒不無關系。但她素不知,如今的大麥糝兒今非昔比了。因此,我與女兒又再盛上一碗,美美地喝著,想以這津津有味的神情來感染她。
妻或許是為了喝碗涼大麥糝兒稀飯權當解解熱吧,便緩慢地端起碗兒,可喝了幾口,那清熱解毒、清涼爽口、柔和馨香的大麥糝兒,在不斷地刺激著妻的味蕾,妻擋不住誘惑,呼啦啦也將一碗喝個干干凈凈。“蠻好喝的嘛,還有沒有了。”“怕你不喝,我吃點苦硬撐大肚子,要喝明天再來。”
翌日早晨,我又熬了一鍋大麥糝兒,妻竟一連喝了3碗。我微笑著對妻說:“這不純是新下來的大麥磨的,里邊摻著去年的陳大麥,要是地道的新大麥糝兒,保你喝上癮呢。”過了幾天,我單位一位家住農村的同事,真的為我家送來一口袋大麥糝兒,說是他妻子親手用石磨磨的,讓嘗嘗鮮。我高興地挖了一碗,先用涼水調和開,等鍋里水滾了,將調和好的大麥糝一點一點往鍋里攪,然后改用文火,煮了足有半個多小時。這大麥糝兒的香味彌漫了整個房間,連走廊里都聞到了香味。鄰居進屋問:“這大麥糝兒熬得咋這么香啊,真饞人吶。”我說:“這是農村一位朋友新磨的,比市場上賣的強得多,你們也嘗嘗新。”我給東家挖兩碗,給西家挖兩碗,樓上樓下都送到了。這天晚上,我們這個樓口的住戶都喝上了香噴噴的新大麥糝兒,配以可口的泡菜——那是切得細細的芥菜絲、黃瓜絲,還有流油的咸鴨蛋,這頓飯真是美透了。什么叫“要吃還數家常飯”啊,什么叫“糧食的純正香味”啊,我覺得這次才算真正體會到了。
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局組織送文化下鄉隊,在鄉村中奔波了一星期,天天早晨喝的都是新大麥糝兒。隊員們蹲在地上,捧著一個大海碗,轉著圈喝著乳白、噴香的大麥糝兒,不用筷子,就把一海碗大麥糝兒喝完。那真叫美食,可惜后來再沒有機會這樣喝過。村里的孩子都是喝著大麥糝兒長大的,個個身強體壯,臉蛋紅撲撲的,鄉親們說:“這大麥糝兒滋養人吶!”
現在,妻雖原本是一個大上海人,也已經懂得大麥糝兒的妙處了,每年新大麥下來,她端著海碗美滋滋地喝著大麥糝兒,內行得已跟村里人一模一樣了,妻子喝大麥糝兒終于也喝出了感情,喝出了滋味,喝出了前所未有的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