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識地把城市與鄉村作對比性的文化考察并表現出明顯的心理傾斜的,在現代諸作家中莫過于沈從文了。沈從文從愚野邊陲的湘西來到大都市后,一種對城市文化的幻滅感并沒有因為他自己已列入上流社會而抖掉一身的土氣,反而時常以鄉巴佬自居,一面以嘲諷的態度鄙棄城市中人由怯懦、虛偽混合成的蒼白生活,一面用抒情的筆調來描繪充滿野性真誠的湘西風情,并由此作出了令現代人吃驚的文化選擇:對文明社會所引為自豪的“秩序”和“美”極為反感,而對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和粗糙樸實的靈魂卻非常向往。這種反文明反理性的文化選擇不可能不引起人們的困惑乃至誤解。但如果我們把這種文化選擇還原于本世紀初歷史文化的氛圍中,還原于理性與人性的原始沖突中時,我們感到沈從文的這種文化選擇隱含著非常深廣的民族憂患意識以及當今人類所面臨著的普遍性困惑。所以,我們對沈從文的文化選擇乃至整個文化觀不應以結果加以判斷,而應在具體沖突中加以說明。
規范性與個人權利的沖突
沈從文有一篇題為《七個野人與最后一個迎春節》的小說,以湘西歷史上“改土歸流”為背景,挽歌式地描繪了七個野人不愿意被國家機構與社會組織所束縛,最終暴尸山野的悲劇。小說的重點并不在展示這種悲劇的必然性,而是采用一種對比的形式,描寫了國家機構與法律義務對人們原有的習慣、嗜好以及個人的權利自由的破壞。這篇小說,我們與其把它看成是湘西社會的發展史,不如說它集中體現了作者反規范性文明的一種文化態度。在作者看來,國家權力機構、政治法律形式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倫理道德與風俗習慣這些規范適調性的文明形態與個人權利自由是根本對立的,因為這種規范性文明的強化必然是以犧牲個人的權利自由為代價的。所以,沈從文曾說:“和尚,道士,會員……人都儼然為一切名分而生存,為一切名詞的迎拒取舍而生存。禁欲益多,社會益復雜,禁欲益嚴,人性即因之喪失凈盡?!?注1)因為“它指明作人的許多‘義務’,卻不大提及他們的‘權利’。一切義務仿佛都是必須的,權利則完全出于帝王以及天上神佛的恩惠。”(注2)
規范性文明,實際上是野蠻時代進入文明時代的標志。恩格斯指出:“國家是文明社會的概括。”(注3)國家權力機構、法律條文以及由此產生的一系列倫理道德觀念,是人類社會進入到野蠻時代的最后階段出現各種深刻危機的一種規范適調性產物,它較之渾沌未開的野蠻時代具有高度的歷史進步性。但由于它強調的只是公共義務和道德責任,因而它不可避免地壓抑著個體的情感意志與自由行動。所以,它一開始就與個體的人存在著尖銳的對立和沖突。尤其是隨著文明社會向更高階段邁進,各種規范性文明更趨完備與精致,它對人性便有著更多額外性壓抑,以致會出現嚴重的扭曲異化人的本能現象。沈從文曾直言不諱地說:“我用不著你們名叫‘社會’為制定的那個東西,我討厭一般標準,尤其是什么思想家為扭曲蠹蝕人性而定下的鄉愿蠢事。”(注4)這樣,我們再來看《七個野人與最后一個迎春節》,就不難解釋沈從文這種反規范性文明的文化態度的合理性的一面。作者所描寫的北溪村中這七個男子,他們和北溪村中其他男男女女一樣,世代過著一種和諧而又原始的氏族社會生活,他們以漁獵為生,財產歸氏族成員共有,交換時以物換物;他們用歌聲吸引女人,女人用情意滿足男子,更具有一種原始的群婚形式。而在北溪強行設置官府衙門稅局等國家機構后的三年,北溪也和其它文明社會一樣,出現了游手好閑之徒與說謊騙人的紳士,出現了人口買賣市場與大規模的鴉片煙館以及說不清的苛捐雜稅和數不清的乞丐盜賊。一種原始的氏族社會的和睦氣氛被一種規范性的文明攪得烏煙瘴氣了。因此,在沈從文筆下,湘西社會就似乎少有國家權力機構及其公職人員,有的只是一些族長、船總、團總之類的地方當事人,且多為年長者。有時也出現兵士,但讓兵士參與湘西社會的實際生活卻很少。正是這種樸素的社會組織,人際關系也趨于簡單化,除了人與人應有的和諧真誠外,少有欺騙、行劫之類的丑惡現象發生?!哆叧恰分械睦萧构?,以擺渡為生,然而老人對南來北往的行旅商人毫無索取之意,反而準備了大量的茶葉、煙葉等土貨饋贈來往的客人;船總也并不以勢壓人,即便是自己的兒子為翠翠而死也并不懷恨在心,倒是翠翠的爺爺死了還慷慨地給予照顧?!堕L河》中的桔園,好像不是天天家的私有財產,倒像是大自然賜給人類的天然禮品,任何人都可以在這里隨意嘗鮮。當然這種和諧的人際關系并不以犧牲個人的權利為代價的,倒是在他們身上體現了一種野性的美,人情的美。所以,沈從文在湘西系列小說里,有較多的篇章寫了湘西男女的性萌動與性沖動,這是個人權利最原始最直接的揭示。
當我們在羅列沈從文筆下的湘西生活時,實際上隱含著對規范性文明的強烈反諷。而這種反諷,除了對國家形態的嘲笑外,更在于對由此而衍生的倫理觀念與道德秩序的抨擊。這就使沈從文反規范性文明傾向不致流于對歷史進化的抽象嘲諷中,而是深深植根于中國這塊古老的大地。這不僅因為沈從文生于斯長于斯,現實的感受規定了他的文明取向,更重要的是中國封建社會異常發達與完備,倫理道德觀念與等級秩序即使在摧毀了封建專制政體以后也仍然陰魂不散,冤鬼般地糾纏著中國人的心靈。這就是說,封建的倫理道德文化對人性的束縛較之封建專制政體有著更強大的脅迫性與規范性。而這種脅迫性和規范性又是建立在血緣關系之上的一種秩序性的規范,因此,現實的具體的人都定位于某一種秩序等級內,不能游離其間,更不能犯上作亂。人一開始便以某種角色的身份進入到人生的表演系列中,把本色消融于各人所擔負的社會角色中,只有角色義務,沒有本色的權利,只有面具的光環,沒有本相的顯露。其結果,自然是人性的異化與自我的扭曲。所以,倫理道德的有或無,濃和淡便構成了沈從文規范性文明與個人權利沖突的主要內容。在沈從文的都市小說里,作者從道德強化的人性種種表現入手,深刻展示了都市上流社會人們不過是一些表面上道貌岸然而實則滿肚子男盜女娼的性饑餓者和性變態者。紳士與太太都是高檔次的雅士淑女,夫唱婦和,一派融洽,等到水落石出,原來是同床異夢(《紳士的太太》)。八個教授自然都滿腹經綸,儒雅正派,然而卻各有所愛。即使露出本相,也只能畫餅而已(《八駿圖》)。由性饑餓而引起的性變態正是道德規范與強化的結果。但是,在沈從文的湘西社會里,人就是人,本我就是本我。所以,當我們帶著一整套的傳統的道德價值觀去衡量這些湘西社會的男男女女時,只得以一種奇異的風情民俗的簡單認識來消解價值判斷的困惑。寡婦再嫁或偷情,在傳統的道德觀中只能當作大逆不道的典型,然而在沈從文筆下卻別開生面。旅店中的老板娘一旦意識到自身的要求,便把這種要求付諸行動(《旅店》)。翠翠的意中人并不是爺爺心目中的天保,善良的爺爺弄不清外孫女心里究竟裝的是哪個青年后生,只希望翠翠透露一點消息。我們當驚異于這里怎么沒有實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邊城》)??梢?,這里沒有我們所熟悉的道德價值觀,也沒有假面舞會。他們不是為角色活著,而是為自我活著。他們不承擔道德的義務,卻擁有自我的權利。我們與其說這是一種獨特的風土民情,不如說是在規范性文明與個人權利的沖突中沈從文所作出的一種文化選擇。這種文化選擇使沈從文雖然躋身于都市上流社會卻始終固執地以鄉下人自居,因為“在都市住上十年,我還是個鄉下人。第一件事,我就永遠不習慣城里人所習慣的道德的愉快,倫理的愉快?!?注5)當然,沈從文并不因為作出了這種文化選擇便心安理得地用鄉下人的不習慣來拒絕接受一種規范性文明的影響。實際上,沈從文不可能不接受都市道德文明的影響,他理想中的湘西也不可能不經受文明社會的種種蠱惑。因為,規范性文明較之一種野蠻的習俗總具有一種歷史進步的優越性。所以,沈從文一面感到文明與野蠻的沖突之不可避免,這給他無限的痛苦,他說:“我愛悅的一切還是存在,它們使我靈魂安寧。我的身體卻為都市生活揪著,不能掙扎。兩面的認識給我大量的苦惱,這沖突,這不調和的生命,使我永遠同幸福分手了”;(注6)一面以他所熟悉的湘西淳樸和諧的人際關系為藍本,作一種道德的努力,描繪著一種新的規范性文明。所以,他筆下的湘西,風土民情的詩意化與人際關系的理想化是大大不同于匪患綿綿、尸骨累累的真實的湘西。這不是沈從文編造的現代神話,乃是一個作家文化選擇后的道德努力。
負罪感與生命本能的沖突
很顯然,“負罪感”這一概念來自于弗羅伊德的精神分析學。但弗氏的“負罪感”是與原罪聯系在一起的。我們則認為,正是由于規范性文明的異常強大,以致于它的主要戒律、壓制心力內投于個體之中從而產生一種變態的心理現象。這種變態的心理現象隨著文明程度的日益提高與“未遂的攻擊后果的經驗累積”而更加惡化,以至產生一種被沈從文稱之為閹雞式的陰性人格:膽小怕事、虛偽狡猾等。然而,“負罪感乃是脫離原始部落進入文明的前提。”(注7)“弗羅伊德認為,負罪感在文明的發展中具有決定性的作用;而且,他認為文明的進步和負罪感的增強有關?!?注8)所以,負罪感既是文明社會持續發展的心理基礎,又是文明進步所付出的代價,即它總是以壓抑人的生命本能來換取文明程度的提高。因此,負罪感與生命本能在個體人格心理之間就產生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永恒性的沖突。
正如我們上文已經指出的那樣,中國長期封建社會所形成的一整套倫理道德價值觀,不僅具有一種強大的外在規范性,而且內化到人的心理結構的深層,左右著人們的意愿、理想情趣的實際導向,成為人的本能欲望的一種嚴重的心理阻隔。這種心理阻隔之無法逾越乃在于這種倫理道德價值觀的不可懷疑性。中國封建社會倫理道德觀是以儒家的“名教”為主要內容的,它以血緣關系為基礎,又涂上一層形而上的神秘色彩,在一種自然法則與人倫法則的神秘感應中賦予倫理道德秩序的無可懷疑性和神圣性?,F實的個體的人,內外都受到一種道德秩序的規范,稍有違抗或走私偷渡,必將受到上蒼的懲罰。這種神秘復雜的道德系統的不斷強化與完備,神不知鬼不覺地便成為人的一種心理屏障和價值取向,以致一旦意識到生命本能的某種萌動,便感到一種罪惡的產生。問題是個體的人總不可能六根清凈,于是由自我內疚產生的負罪感一方面抵御著來自無意識深層的生命本能的各種欲望,一方面又以自我折磨的形式謀求與外在世界的協調。這就形成了某種分裂的變態人格或者稱為心理障礙或人格障礙。
當然,由于中國封建倫理道德的強化而形成的個體人格心理負罪感的深重,不可能出現一種帶普遍意義的反社會型、戲劇化型的人格障礙,只能更多地產生回避型、依賴性的人格障礙。這種人格障礙于社會秩序與道德規范沒有強烈的攻擊性和破壞性,倒是非常可怕的使個體人格的發展處于萎縮狀態,這就必然產生一種閹官似的陰性人格。
在沈從文的都市小說里,作者深刻透視了由于負罪感與生命本能的沖突而形成的各種類型的人格障礙。譬如沈從文曾描寫了一種強迫性的人格障礙。這種人格障礙有較強的自制力和自我束縛能力,過分注重自己的行為是否正確,舉止是否得體,謹小慎微、顧慮多端,做任何事都好像面對一個隱形的公證人似的。小說《有學問的人》,則是這種強迫性人格障礙的形象說明。小說描寫了一個有學問的人深深愛上了自己妻子的同事,這無論是輿論指向還是他自己的態度,都認為這是不道德的。然而,自我那一份不安份的欲望總是驅使著這個有學問的人想冒這個險。小說描寫了這個有學問的人和妻子的同事在公園里幽會,非常深刻地展示了負罪感與生命本能的尖銳沖突。女方不僅漂亮美麗,而且對他也是情意綿綿。然而這個性饑渴者并不敢偷吃這人生的禁果,他多么想吻吻她那富有性感的櫻桃小嘴,又多么想去捏捏她那纖細柔嫩的小手。公園里并沒有人注意他倆,一切都應順理成章。但一種深深的負罪感使他終于不敢沖破這道防線,倒反而在這時疑心自己是否是一只閹雞。作者在刻劃這種強迫性的人格障礙時,并不是誘發一種下九流似的性興奮,而是深刻展示出由于負罪感的加強而導致人的生命本能的減退甚或骨氣與勇氣的喪失。這種人格障礙很容易使人想起19世紀俄羅斯文學中的“多余人”的形象。而實際上,沈從文筆下的“城市中人”就是一種于社會無益、于自己無補的多余人!
懷疑的產生,應該是某種人格自覺的開始。但這種人格的自覺僅僅只是意識到負罪感與生命本能的沖突之不可避免。所以這種懷疑的結果,除了更膽小怕事以外,便采取一種虛偽狡猾的態度來回避這種沖突的存在性,這便形成了一種被動攻擊性的人格障礙。《紳士的太太》中的紳士與其太太就是這種被動攻擊性的典型代表。紳士有紳士的派頭與雅興,念佛、靜坐、聽京戲、玩古畫。這多方面的雅興與一雙兒女的存在,并沒有發散他心中的郁悶,他仍不免瞞著太太去干那男女茍合之事。太太深知丈夫的稟性,于是暗中盯梢,多方查詢,終于捏住了把柄,便在家里尋釁鬧事,以消一肚子怨氣。紳士雖不曾演戲,卻有演戲的本領,小恩小惠加一點程式化的殷勤,既平息了太太的怨恨,又消除了自身的負罪感。然而這太太也并非循規蹈矩之人,又瞞著紳士與人私通生一孩子。她也學著紳士的戲法來蒙騙紳士。紳士之家,夫妻一對,有兒有女,甚是融洽。可是在這種戲劇化的情境中,大家都在演戲、在蒙騙。所以虛偽狡猾便構成了這一對男女性格上的缺陷。
然而,紳士與其太太的戲法較之《平凡的故事》里的“神秘的詩人”小波,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小波不僅用欺騙的手段同時玩弄著兩個女性,而且能在有關自己桃色新聞廣為傳播之中鎮定自若,甚至還獲得了學校頒發的品學兼優的獎章。即便死于性病,也不能使兩個受騙的女子幡然悔悟,反而都想送一個大而美麗的花圈來悼念自己的情人。說謊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人與人的關系就毫無真誠可言了。
虛偽蒙騙雖然也懾于負罪感的強大壓力,卻實際上是對負罪感的一種挑戰。當然這種挑戰并不意味著負罪感的消除,卻恰恰證明了負罪感的強大,因為蒙騙說謊,正是迫于負罪感的壓力而采取的一種以被動的方式表現出的強烈的攻擊傾向,所以,這種被動攻擊性的人格障礙所造成的結果便是瞞和騙的盛行。
另外,沈從文的都市小說還出現了一種回避性的人格障礙。像《八駿圖》中的學者教授,《元宵》中的雷士先生等。他們心理自卑,行為退縮,想有所為,又不敢為,成為一種不健全的人格缺陷。
然而,在他的湘西世界里,正因為沒有外在規范性文明,也就沒有道德感與負罪感。他們對人和氣,交往真誠,他們把他人當作自己的兄弟姊妹,把冒險作為勇敢的表現。即便是男女之事,不猥瑣,不小氣,敢作敢為,全憑自然的調停與發落。上文提到過的《旅店》中老板娘,雖然守寡多年,卻并沒有心搖神動。這倒不是她嚴守婦道,而是她還沒有意識到一個女人應有的要求。一旦她相中了那個大鼻子客人,便自然與他相好甚至毫不猶豫地撇下了她多年經營的旅店。她沒有文明社會所形成的罪惡感、負罪感,也沒有猶豫、內疚與自我折磨。在《阿黑小史》里,小小年紀的五明,還不知男女之事,只會模仿著大人玩家家游戲。他們接受的不是性禁忌的教育,而是阿哥阿姐們在野外對歌作愛的生動課程。所以,一旦五明發育成熟后,便自然在阿黑身上體現了一種男性的存在。
因此,當沈從文把這些人性自然發展的鄉下人與那些深懷負罪感而生命本能萎縮的城市人進行比較的時候,難道我們不覺得沈從文的文化選擇有其合理的一面嗎?而且,沈從文之所以把人的生命本能看得如此之重要,與他憂國憂民的愛國情緒是聯系在一起的,沈從文認為:“愛國也需要生命,生命力充溢者方能愛國。至如閹寺性的人,實無所愛,對國家,貌作熱誠,對事,馬馬虎虎,對人,毫無感情,對理想,異常嚇怕。也娶妻生子,治學問教書,做官開會,然精神狀態上始終是個閹人。”(注9)這就是沈從文對自己所持的文化觀最強有力的說明。
物質欲與情感理智的沖突
沈從文所認識的都市社會的眾生相,不僅潛藏著強烈的中國傳統文化的因子,而且還受到近代西方物質文化的影響。這兩方面畸形的雜交,便決定了城市中人權勢欲與物質欲的膨脹。這倒不是說這兩種文化都沒有它的合理性,而是說這種結合如果在一種非健康狀態下進行,就有可能出現新的遺傳病。譬如,中國傳統文化中很講究功名利祿,并把這作為人生價值的重要標準。而西方物質文明的偏向發展,必然會造成“諸凡事物,無不質化,靈明日以虧蝕,旨趣流于平庸”(注10)的嚴重后果。而權勢欲與物質欲的結合,便會使人的發展只“惟客觀之物質世界是趨,而主觀之內面精神,乃舍置不之一省?!?注11)沈從文在《長河·題記》里對這一問題進行了深刻的闡發。沈從文青年離鄉之后,到1942年止,這之中曾兩次回鄉。這兩次回鄉,給予沈從文的印象是:“表面上看來,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極大進步,試仔細注意注意,便見出在變化中墮落趨勢。最明顯的事,即農村社會所保有那點正直素樸人情美,幾幾乎快要消失無余,代替而來的卻是近二十年實際社會培養成功的一種唯實唯利庸俗人生觀?!?注12)這兩次回鄉的感受對于沈從文來說無疑是非常痛苦的,但這種痛苦并沒有消解沈從文想重造民族品德的熱情,反而更堅定了他對人情美的關注。
小說《虎雛》就是沈從文通過虎雛這個人物形象所作的一種文化選擇?;㈦r是一個鄉下青年,品貌出眾,氣派不凡。在名利場中的六弟看來,如果此人在上海這個十里洋場上加以薰陶栽培,其前途不可限量。確實,虎雛來上海后,立刻顯示出他的聰明與智慧,被人夸耀,奉為天才。但這種城市高質量的物質文明并不適合一個粗糙靈魂的健康發展,他仍然逃回到鄉下。這篇小說的意義在于:“一個野蠻的靈魂,裝在一個美麗盒子里”矛盾之不可調和性?;㈦r的選擇表明,美麗的盒子雖然外觀美麗,但不適合人性的健康發展;人的健康發展應該與自然諧合,否則便只能遺其神,成為一個外表美麗、腹中空虛的空盒子。
然而,在沈從文看來,城市中人早就成了這種空盒子了。他們不僅生命力萎縮、道德淪喪,而且缺乏個性,缺乏創造性,除了物質欲望異常發達外,情感理智一片空白。《樓居》一篇是對物質欲追求的尖刻諷刺。母親病了,住在大上海里的一條弄堂里,整天想的是回鄉。作兒子的“我”雖然想送母親還鄉,但手頭無錢,無法成行。于是便想拼命寫作換取稿費來了卻母親的心愿。然而,城市不能給人靈感,文章寫不出,于是“我”只好胡編亂造,成天說謊。這且不說,整個都市社會都在為利益鉆營著。庸醫看病,敷衍了事,只是要錢。編輯發稿,如無賄賂,莫想問津。生在這樣的城市中,人只想到的是錢,是貪欲,是物質欲的滿足,而不是對社會、對人類的貢獻。當然更談不上創造性和道德感。所以,《道德與智慧》這篇小說,揭示了社會的知名賢達,雖然讀過了很多的書,見過了中外文明所成就的“秩序”和“美”,但卻無所事事,庸碌困倦,不是談銀錢和舅子的關系,就是談國事與薪水的波動。在小事情上馳騁想象,在雄辯哈哈中排遣長日。這樣的人,還有什么值得稱贊的知識和智慧!《俛之先生傳》作者還寫了一個面目模糊,連自己也不能描繪自己的俛之先生。俛之先生之不能描繪自己,是因為他本身就缺乏個性,缺乏主見,缺乏熱情,缺乏責任感。這種人,當然更談不上智慧與靈巧,只不過是一堆行尸走肉而已。所以,沈從文曾無比沉痛地說:“若從一般物質上著眼,人類的進步便很顯然的陳列于吾人面前。但從理性方面來說,則所謂人類,現在活著的比一千年前活著的人究竟有何不同處,是不是一般的有了多少進步?說及時實在令人覺得極可懷疑?!?注13)
但是,物質文明的發展,是整個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社會中人,都不可避免地追求一種更高水平的物質生活。而且,沒有相應的物質生活作保證,精神生活也是虛幻的。然而,“這種追求財富的勞動不僅使許多人與社會格格不入,而且也喪失自我?!?注14)這一兩難的矛盾,正是20世紀人類所普遍關注的社會問題。早在19世紀中葉,馬克思就認為,“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注15)摩爾根在《古代社會》一書里,也認為“自從進入文明時代以來,財富的增長是如此巨大……以致這種財富對人民說來變成了一種無法控制的力量。人類的智慧在自己的創造物面前感到迷惘而不知所措了”,因而他提出“社會的瓦解,即將成為以財富為唯一的最終目的的那個歷史的終結,因為這一歷程包含著自我消滅的因素。”(注16)這一段,被恩格斯引為《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一書的結語,可見,這也是恩格斯所思考的問題。隨著工業化和后工業化時代的到來,人們對物質文明的高速發展而精神危機卻日益加深的現實愈來愈憂慮。馬爾庫塞在《單面人》一書里就主要批判了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把既有物質需要又有精神需要的雙面人變成了完全受物質欲望支配的單面人。所以,近代西方哲人們都試圖用各種方法來緩解這種精神的危機,如有的想用新的宗教來振奮人的精神,有的想用藝術來填補人的精神空虛,有的想增強人的意志來防止自身的異化現象,馬爾庫塞甚至提出用老大粗、流浪漢這些社會的底層人物來破壞這種單面人的世界。很顯然,感受到近代物質文明對人的情感理智侵蝕的沈從文,也企圖用寧靜和諧的鄉村生活來抵御人的精神理智的物化。所以,沈從文筆下的湘西是那樣的靜謐甜美,那樣的充滿人情味。這里沒有階級的壓迫,沒有血腥的殺戮,更沒有爾虞我詐的陰險,甚至連妒忌心與報復心都沒有。這當然是一個虛構的理想化的湘西。實際上,作者在一些非虛構性的文字里,如《湘行散記》、《湘西》等散文集,甚或在部分小說中,如《丈夫》、《長河》等,也不時流露出作者幾聲痛苦的嘆息。因為湘西已不是原來的湘西,更不是作者理想中的湘西,湘西社會不可避免地浸染著現代物質文明所滋生的種種流弊。然而,沈從文發出的幾聲痛苦的嘆息完全被他自己所構筑的美的湘西消解掉了。人們雖然可以從湘西的“過去”與“現在”的對比中感受到作者的焦慮,但更多的是沉浸在作者田園牧歌式的情調里,以致于不自覺地忽略了作者偶爾摻合進來的某種雜音。這使沈從文經常感嘆自己不被理解的寂寞,對人們只注意到他甜美的歌頌而不體察他悲憫的心情表示不滿。這其實是作者濟世的熱情超過了憂世的情懷。接受者情感的偏重正是作者在危機中力求作出自己的文化選擇的體現。
綜上所述,我們是否可以得出如下結論:沈從文在他反社會、反道德、反文明的文化選擇中,隱含著一個現代中國作家對中國長期封建專制政體以及倫理道德觀念的批判,對積弱積貧的中國社會現實的憂慮,對人類普遍面臨的精神危機的思考。這就使沈從文的創作,既有對目前生存條件的考察,又蘊含著對人類文明進程的思考,既有中國特色,又有世界文學的共性。這就是沈從文文化選擇的意義和價值。
(注1)(注5)(注6)(注9) 《沈從文文集》,11卷,268,33,8,295頁。
(注2)(注13) 《沈從文文集》12卷,350,322頁。
(注3)(注16)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4卷,172,174—175頁。
(注4) 《沈從文文集》,10卷,266頁。
(注7)(注8)赫伯特·馬爾庫塞《愛欲與文明》,429,54頁,黃勇、薛民譯,上海譯文出版社,87年8月第1版。
(注10)(注11) 《魯迅全集》,1卷,53頁。
(注12) 《沈從文文集》,7卷,2頁。
(注14)菲力浦·勞頓《生存的哲學》,343頁,湖南人民出版社,88年4月第1版。
(注15) 《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47頁,人民出版社,85年4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