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夏,徐志摩在《猛虎集序》里明確地說:“在二十四歲以前我對于詩的興味遠不如我對于相對論或民約論的興味。”張莫若也曾回憶徐志摩說:“他對于科學有時也感很大的興趣。當我一九二一年和他在倫敦重聚時,他因分手半年,一見面就很得意的向我說他近來作了一篇文章,料我無論如何也猜不著他作的是什么題目?!瓉硭髁艘黄獝垡蛩固沟南鄬φ?!”這篇題為《安斯坦相對主義(物理界大革命)》的文章,發表在1921年4月15日出版的《改造》(梁啟超主編)第3卷第8期上。在標題下面,徐志摩列出了6部英文參閱書及其作者和版次。從這6種著作全都出版于1920年來看,他接受相對論學說是相當敏捷的,而且廣采博納:從狹義相對論到廣義相對論,從時空觀念、萬有引力,到哲學、歷史等人文科學中的相對論思想等等。其內在的精神濡染,勢必影響到他的人生態度與創作崇尚。這反映到“志摩的詩”中,表現為一種建立在相對論科學思想基礎上的嶄新的宇宙意識,和由一系列“飛”意象透射出來的時空美感。
1922年7月,他在康橋寫下了散文詩《夜》,開篇是:“夜,無所不包的夜……”接著,描繪了夜的“溫柔”,并且在“這沉靜的境界中徘徊”,而“聽出宇宙進行的聲息”,于是,“豁動他久斂的羽翮”,“飛出這沉寂的環境”,“去尋訪更玄奧的秘密”。自此,這尋訪玄奧的“飛”,分別在神話與歷史的不同時空維度上,展開詩意的翅膀……。然而——
“最后飛出了氣圍,飛出了時空的關塞,
當前是宇宙的大觀!
幾百萬個太陽,大的小的,紅的黃的,放花竹似的在無極中激蕩,旋轉——
但人類的地球呢?
一海的星砂,卻向那里找去,
不好,他的歸路迷了!”
這一節意喻全新,超越俗常。面對這“幾百萬個太陽”,能夠“飛出了時空的關塞”的,即非屈原的詩翼,也不是李白的仙思,包括郭沫若筆下充滿泛神論精神的“我”,都不能在此相提并論。
在《安斯坦相對主義(物理界大革命)》中,他明確地講了三個問題:“(一)‘相對說’的意義(怎樣相對法?)(二)‘四量’說的意義(Four Dimensions)(三)安斯坦對于哲學的貢獻?!标P于第二個問題,徐志摩作了生動的解說:“你若然一定要‘親眼目睹’才相信,那是除非將一只眼睛,仍舊留在眉毛鼻子中間,還有一只飛來飛去同光差不多快,……總而言之,在你身上的眼睛,看東西只見三量,就是‘長’、‘高’、‘寬’,再也沒有了,你飛的那只眼睛,可非但看見三量,而且看見第四量——就是我們平常看不見的‘時間’,也變成量了。要是你全身在空間飛動,速度時常改變,有時相近光的速度,那時你就可以看見四量的現象?!边@里,徐志摩以“飛眼”的形象比喻,來表示“光速”、“四維時空”等相對論概念,深入淺出,生動直觀,而又蘊含著嚴謹的思維邏輯。難怪梁啟超當年對于“愛因斯坦的哲學”,看過許多“都未曾看懂”,直到看了徐志摩的這一篇“才懂了”。
他透過“飛眼”,“天地看似墨色螺形的長卷,/有孤身兒在踟躊,似退似前”。這里體現出的天地觀,不是“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式的,也不是但丁《神曲》里中世紀基督教式的,而是很容易聯想宇宙星系、星團的諸般變幻?!八仆怂魄啊钡男蜗?,也合乎相對相反、相斥相引的宇宙天體的時序延展。徐志摩筆下的“天”、“空”等意象,具有鮮明的獨立涵義:“任憑人生是幻是真,/地球存在或是消泯——/大空中永遠有不昧的明星!”這里的“大空”不是通常所說的“天空”而是近于“太空”。這需要聯系他的“飛”意象來理解:“是人沒有不想飛的?!w上天空去浮著,看地球這彈丸在大空里滾著,……凌空去看一個明白——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權威,做人的交代。”徐志摩式的“飛”就是“凌空”。這個意象啟發我們思考徐志摩創作的一個重要價值取向:從人的生存意識與宇宙時空的相對關系中,來體味或探尋那具有普遍意義的哲理情思。他在長詩《愛的靈感》中說:“我就像是一朵云,一朵/純白的,純白的云,一點/不見分量,陽光抱著我,/我就是光,輕靈的一球,/往遠處飛,往更遠的飛”?!拔摇痹凇帮w”,而且“我就是光”。這是“光速”的飛行。接下來,是詩人的心靈對話:“遙遠是你我間的距離;/遠,太遠!假如一只夜蝶/有一天得能飛出天外,/在星的烈焰里去變灰/(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許/有希望接近你的時間。”顯然,這里“你我”的“時間”并不統一,就更加顯得空間“距離”的“遙遠”。正如愛因斯坦所揭示的光速與時空間的相對關系一樣,由于能夠“飛出天外”,速度可以改變主體間的時空差異。所以,在這篇長詩的末后部分,抒情主人公宣稱:“但因我的既不是時空/所能衡量,我即不計較/分秒間的短長,……”這和《夜》中所描寫的相似,是以另一形式,沖破“時空的關塞”。這種明確的“時空”意識及超越感,處處表現著相對論等科學思想的精神魅力。
波特萊爾說:“整個可看得見的宇宙,不過是個形象和符號的金庫而已,而這些形象和符號應由(詩人的)幻想力來給予相應的位置和價值,它們是(詩人的)幻想力應該消化和加以改造的?!毙熘灸φ沁@樣運用相對論等科學知識“幻想”、“消化”并“改造”了他在“飛眼”中“整個可看得見的宇宙”。這不僅僅為我們提供了解讀徐志摩創作的一個重要視點,還提醒我們應該充分重視自然科學對于五四作家創作思想的影響。
總之,從自然科學思想影響的角度研究五四作家及其作品,是大有可為的。如果聯想一下魯迅、郭沫若等人的求學經歷和知識結構,是一個頗為誘人的嶄新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