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形態問題需要深入討論

讀了梅林先生的《何謂意識形態》一文(注1)，受益非淺。文章實事求是，承認已流行的看法（解說意識形態的傳統觀念）未見得正確，更不能以現實流行的看法為指導去認識文學藝術問題。梅林先生高屋建瓴，分析了許多流行觀點，提出個人見解，對何謂意識形態進行了新的界說。這些都很使人受到啟發。同時，我也感到對社會意識形態的闡釋，還存在不少尚待研究的問題，需要進一步深入討論。本文就《何謂意識形態》一文讀后產生的一些困惑和想法，提出來向先生求教。

（一）關于社會意識形式的概念內含，以及意識形態形式與非意識形態的區分。

先看先生對意識形態的界說：

意識形態，亦稱觀念形態，是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范疇之一，是社會意識的一個重要方面，包括認識、情感、意志諸意識要素，在社會形態的結構中屬于觀念性的上層建筑，含經濟思想、政治法律思想、道德、文學藝術、宗教、哲學等社會意識形式。它們各以特殊方式，從不同的側面，用表象、概念、觀念反映現實的或歷史的社會生活，也可以描述未來。它們相互聯系，相互影響，構成意識形態的有機整體，是人們自覺地反映社會生活的比較穩定的、系統的思想形式。

再看另一段文字：

社會意識是歷史唯物主義最基本的范疇之一，它包括各種社會意識形式，社會意識形式又分意識形態的形式和非意識形態的形式。

通觀全文，先生的認識邏輯如下：社會意識是一個表現意識現象的總概念，但存在的只有具體的社會意識，可稱為社會意識形式。然后，申明社會意識形式有意識形態形式與非意識形態形式之別，或可劃分為意識形態形式與非意識形態形式兩種。這就表明，常說的意識形態形式，它從屬于社會意識形式（不是與之相對立），與非意識形態形式相對立而存在。

意識形態形式的概念內含，按先生的界說與解釋，最基本的有兩點：第一，它是經濟基礎的“觀念性的上層建筑”，與經濟基礎保持直接或間接的聯系，在階級社會中有階級性；第二，它是“人們自覺地反映社會生活的比較穩定的、系統的思想形式”。

怎樣看非意識形態形式的概念內含，先生沒有講明，但比照關于意識形態形式的界說，也可以認為它有兩個基本特性：第一，與經濟基礎沒有任何聯系；第二，不是“人們自覺地反映社會生活的比較穩定的、系統的思想形式”。此外，先生同意如下的見解：非意識形態形式“有自然科學、語言學和形式邏輯學”；在階級社會中，它與意識形態形式不同，不具有階級性。

梅林先生在評論“直接反映說”時提出，“我們根據什么來判斷哪些社會意識形式是意識形態，哪些不是呢？”但這段文字只說了意識形態形式有的跟經濟基礎有直接聯系，如政治、法律、道德，有的跟經濟基礎只有間接聯系，如藝術、宗教、哲學，并未正面回答自己提出的這個問題。

這里，就有些問題需要進一步研究。首先，作為意識形態形式之一的藝術（作品），是否無一例外都是“人們自覺地反映社會生活的比較穩定的系統的思想形式”呢？其次，認為自然科學與經濟基礎無關，是不是認為它們只與生產力有關呢？如果認真思考一下，能說自然科學、語言學和形式邏輯學只與生產力有關系，同經濟基礎沒有關系嗎？擴而大之，能說所有的非意識形態形式都與經濟基礎沒有關系嗎？最后，就藝術現象而言，一般說它是意識形態，與經濟基礎發生直接、間接的聯系，在階級社會中有階級性。但現代藝術中已出現的動態藝術，就與生產力和科學技術的發展有直接關系。眾所周知，建筑藝術也同科技、建筑材料的發展有直接聯系，這又怎樣解釋呢？

實際上，經濟基礎是與“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關系的“總和”。因此，與經濟基礎發生這樣那樣聯系的社會意識形式，同時可能與生產力發生這樣那樣的聯系，這也是很自然的事。

我以為，社會意識現象紛繁復雜，簡單地區分為意識形態形式與非意識形態形式，并要在其間劃出一條明確的界限，恐怕很難辦到。

（二）關于原始社會中的意識形態。

先生關于意識形態形式在原始社會中就已經存在的分析，是有新的提法，的確與眾不同。就連先生認為對意識形態的界說比較好的《中國大百科全書·哲學卷》，顯然也是認為意識形態只有在階級社會中存在。請看它的界說：“意識形態是系統地、自覺地、直接地反映社會經濟形態和政治制度（重點為筆者所加，下同）的思想體系……意識形態的內容是社會經濟基礎和政治制度及人與人的經濟關系和政治關系的反映?！痹谠忌鐣惺裁矗ň哂袊倚问降模┱沃贫?、人與人的政治關系（階級關系）嗎？傳統觀念告訴我們：沒有。如果這個觀念需要更新，那是應特別加以說明的。先生只反對它的“直接反映說”，沒有提出這個問題。按先生的意思，是應當提出這個問題來討論的。

先生寫道：

在人類初期，就存在著原始文化、原始藝術和原始宗教。這三者往往渾然一體，包含著初級形態的科學技術、哲學思想、藝術和宗教等。這種混合性的意識形態已為國內外許多哲學家和文藝理論家所共認。弗蘭尼茨基在《馬克思主義史》中說：在原始公社中，宗教是“意識形態的唯一形式”……波斯彼洛夫在《文學原理》中也曾指出：在原始社會里，就存在著“沒有分門別類的混合性的意識形態”，以后隨著“社會生活中的階級和國家制度的產生”，各種自然科學以及更具有普遍意義的哲學知識體系，和藝術一起，才從“這種混合性的意識形態中分離出來”。這是符合歷史的。馬克思和恩格斯早就說過：“思想、觀念、意識的生產最初是直接與人們的物質活動，與人們的物質交往，與現實生活的語言交織在一起的”。這思想，這觀念，這意識，就是原始社會的初級意識形態。他們把原始社會的意識形態大致劃分為兩類：一種是對周圍的可感知的社會環境的意識，一種是對完全異己的、無法征服的自然界自發力量的虛幻意識，即“自然宗教”……只是到了后來，有了物質勞動和精神勞動的分工，藝術、宗教、法律、道德、哲學等社會意識形式才從混合性的意識形態中一一分解了出來……

這段文字，也很難理解。既然意識形態與非意識形態為同時存在的對立的意識現象，原始社會肯定會有混合性的非意識形態形式，先生為什么未有提及呢？從這段文字表述看，混合性意識形態把原始文化、自然科學、科學技術都包羅進來了，是不是意味著并沒有什么混合性的非意識形態形式了？此其一。其二，為什么不說原始社會意識是混合性的（意識形態形式與非意識形態形式混合），有了分工以后，藝術、宗教等社會意識形式才獨立成為意識形態，自然科學等社會意識形式才獨立成為非意識形態形式？這樣說不更順理成章嗎？

先生提到馬克思、恩格斯本人的表述，似乎也有商量的余地。首先，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論費爾巴哈部分，即第一卷第一章《A·一般意識形態，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研究分析了部落所有制、古代公社所有制和國家所有制、封建的或等級所有制等三種所有制之后，闡釋了一種“和唯心主義歷史觀不同”的新的歷史觀：“……這種歷史觀就在于：從直接生活的物質生產出發來考察現實的生產過程，并把與該生產方式相聯系的、它所產生的交往形式，即各個不同階段上的市民社會，理解為整個歷史的基礎；然后必須在國家生活的范圍內描述市民社會的活動，同時從市民社會出發來闡明各種不同的理論產物和意識形式，如宗教、哲學、道德等等，并在這個基礎上追溯它們產生的過程?！薄八皇窃诿總€時代中尋找某種范疇，而是始終站在現實歷史的基礎上，不是從觀念出發來解釋實踐，而是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觀念的東西，由此還可得出下述結論：意識的一切形式和產物不是可以用精神批判來消滅的，也不是可以通過把它們消融在‘自我意識’中或化為‘幽靈’、‘怪影’、‘怪想’等等來消滅的，而只有實際地推翻這一切唯心主義謬論所由產生的現實的社會關系，才能把它們消滅；歷史的動力以及宗教、哲學和任何其他理論的動力是革命，而不是批判?！?注2)這是這部分文字的重點內容。

在闡述這個新歷史觀之前，緊接著對三種所有制的分析，有先生引述的那段文字。其后，還有下面一段話：“觀念、思維、人們的精神交往在這里還是人們物質關系的直接產物。表現在某一民族的政治、法律、（重點為筆者所加）道德、宗教、形而上學等的語言中的精神生產也是這樣。人們是自己的觀念、思想等等的生產者，但這里所說的人們是現實的，從事活動的人們，他們受著自己的生產力的一定發展以及與這種發展相適應的交往（直到它最遙遠的形式）的制約，意識在任何時候都只能是被意識到了的存在，而人們的存在就是他們的實際生活過程。”(注3)

很明顯，馬克思、恩格斯在這里主要闡釋他們發現的新的歷史觀和歷史唯物主義原理，并不是專門回答原始社會中的意識形式特點的問題。所謂“最初”，可以理解為與馬克思、恩格斯分析的部落所有制有關。根據《馬克思恩格斯選集》注釋(注4)的分析，它應屬原始社會，但行文中又提到這種社會中有“隱蔽地存在于家庭中的奴隸”，這似乎是原始社會后期向奴隸制社會過渡時期的情況?！白畛酢笔侵高@種社會，但這種社會已不是人們產生觀念、思維的真正的最初社會了。此外，從這段文字全部內容看，緊接著談到民族的政治、法律等等，也是“人們物質關系的直接產物”，而常識告訴我們這已是奴隸社會的事了。由此可以考慮到，馬克思、恩格斯這段話，不一定是專指原始社會而言的。其實，最初似乎可以有兩解：一是指人之初，社會之初；一是指某種觀念產生之初。如果以為奴隸社會開始，有了政治、法律，也可以說“最初”政治、法律是人們物質關系的直接產物，不像后來的發達社會，在政治、法律與人們的物質關系之間，有那么多惑人的迷霧。關鍵在于說明政治“最初”是怎么發生的，而不是在于說明政治必發生于原始社會。如果可以這樣理解，馬克思、恩格斯的話就很明白了，就不會發生原始社會沒有形成的政治、法律從原始社會混合性的意識形態中分解出來的這樣令人費解的問題了。

其次，涉及原始社會意識特點，馬克思、恩格斯談的是意識產生之初反映物質關系的直接性，而不是談法律、宗教、道德等等和自然科學混合在一起，構成所謂的混合性的意識形態。

馬克思、恩格斯談到“分工”出現以后的精神生產，但也不是說意識形態怎樣由混合性意識形態中分離出來，而是談精神生產與物質生產的分化。“從這時候起意識才能真實地這樣想象：它是某種和現存實踐的意識不同的東西；它不用想象某種真實的東西而能夠真實地想象某種東西。”(注5)

最后，在我們約略引述的這部分文字中，意識、意識形式、意識形態三詞并用，看不出有什么明顯的區分。而且，也看不出原始社會究竟有意識形態還是沒有意識形態。傳統觀念以為意識形態是階級社會中的產物，大概也只能說是對馬克思思想的一種理解。這里我們順便說明一下，先生認為《序言》中意識形態和社會意識形式這兩個術語是并用的，原因就在于社會意識形式之前“有一個限制詞”，即指“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這里說的“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并不包括那些非意識形態性質的社會意識形式，如自然科學等”。先生的解釋可能是有道理的，但這只能從如下的角度去理解：《序言》這段話，側重講階級社會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意識形態的關系，因為法律、政治都在階級社會中存在，在“社會意識形式”之前加上“一定的”限制詞，的確可能專指那些法律的、政治的、宗教的、藝術的或哲學的，簡言之，意識形態的形式。（我想，傳統觀念之所以斷言意識形態是階級社會中的產物，大概與這種理解有關。）然而，如上所述，馬克思、恩格斯常常把意識、意識形式、意識形態三詞并用，在談基礎上層建筑關系時雖只用了社會意識形式和社會意識形態形式二詞，但也從未解釋它們的含義究竟有何不同，也不能絕對排除二詞為同義詞的可能。如果二詞是同義詞，也就不存在原始社會有無意識形態的問題了，因為有了人類社會就有了人的意識即社會意識。如果二者是同義詞，在社會意識形式中再分出意識形態形式與非意識形態形式，那也只能是我們個人的理解了。(注6)

（三）關于階級社會中的意識形態的階級性。

某些同志有意無意地把爭論的焦點，集中在階級社會中的藝術有無階級性這個問題上，其實，這完全不符合關于社會意識問題討論的實際，學術發展的實際。事實上，國內外都已有人明確提出哲學具有二重性，既有知識系統方面又有意識形態方面，這種觀點已突破傳統觀念對哲學的階級性的理解。哲學可以這樣看，從實際情況出發說藝術作品有些有階級性，有些沒有階級性，難道就不可以討論嗎？先生批評“直接反映說”，說“已可以概括某些意識形態的形式，但不能囊括全部”，“這是一個最大的缺陷”。那么，階級社會中的文學藝術具有階級性的這種說法，顯然也只能概括部分藝術作品的狀況并“不能囊括全部”，不是也有“缺陷”嗎？

關于意識形態階級性問題，先生特地作了如下的分析：“但是，我們不能把意識形態諸種形式具有階級性的觀點簡單化和庸俗化。因為這些形式的階級意蘊是不完全一樣的，是不平衡的，表現的方式也是有所不同的。我們不能滿足于意識形態在階級社會中具有階級性這種一般性的界說，還要深入一步，看到經濟學、政治學、法律、道德、哲學、宗教、藝術學各自的特性，甚至藝術的各種部類也有所不同，這些我們都要進行具體的分析。因此，在表述意識形態的階級性時還應當明確提出：在意識形態的形式中，有的階級性極其強烈，極其明顯；有的不那么強烈明顯；有的曲折隱晦，甚至很難說和階級直接有關。但是，我們決不能因此而否定整個藝術的意識形態性和它的階級性?！?/p>

按先生對藝術表現階級性的分析，實際并不存在“因此而否定整個藝術的意識形態性和它的階級性”的問題。因為，即使是“曲折隱晦，甚至很難說和階級直接有關”，仍然可以說是有階級性。我們應當正視的是，有相當一部分藝術作品，如我曾指出的，部分追求形式美的造型藝術品，工藝美術品，某些抽象派繪畫，絕大部分圖案裝飾藝術，無標題音樂，某些建筑藝術品等等根本就沒有什么階級性可言，難道這不是事實嗎？先生如能具體分析一下我提到的這些藝術作品，如悉尼歌劇院這樣的著名建筑藝術品，如何曲折隱晦地表達了哪個階級的階級性，那將會更有說服力。有人為了論證的需要，甚至認為這些作品中的“追求形式美”的造型藝術品，工藝美術品，以至圖案裝飾藝術品，“其主要價值在于滿足人們的某種物質實用需要”，是“介乎物質產品與藝術產品之間的東西”，對悉尼歌劇院這樣為世人驚嘆的著名的建筑藝術品則視而不見，這種態度是無助于對問題的深入討論的。(注7)

（四）關于“二分說”。

先生認為，“所謂的‘二分說’，就是有一種觀點認為政治的、法的、倫理的、宗教的、美學的、哲學的觀點和觀念，是意識形態，伴隨著經濟基礎的變更而變更。而政治、法、宗教、藝術這些則是社會意識形式，它們并不伴隨經濟基礎的變化而變化，因之不屬于意識形態的范疇。這樣，就把內容和形式割裂開來，對立起來了”。接著，詳細分析了《蘇聯百科全書》和毛星先生《意識形態》一文中的說法。在先生的啟示下，我又重讀了毛先生的文章，感到先生的概括與此文的觀點，并不完全相合。而我認為，毛先生的觀點，好像也頗有些道理，是有可取之處的。

如先生所述，《蘇聯百科全書》認為，“意識形態是借以認識和評價人對現實關系的那些政治的、法的、倫理的、宗教的、美學的、哲學的觀點和觀念的體系?！焙喲灾庾R形態即思想理論體系。這種看法是有經典依據的，眾所周知，斯大林的《馬克思主義與語言學問題》就是這樣認為的。

毛先生《意識形態》，主要的意思是認為要改變傳統譯法，把原譯為意識形態的ldeologie（俄文為идеoлогия），改譯為思想（理論）體系，把原譯為意識形式的Bewusβtseinsformen（俄文為форMacoэнания）改譯為意識形態（等于意識形式，form可譯為形態也可譯為形式）；把政治的、宗教的、藝術的思想理論歸屬于ldeologie——思想（理論）體系，把政治、宗教、藝術（作品）等歸屬于Bewustβeinsformen——意識形態（等于意識形式）。只是在行文中又說“Bewuβtsein既包括意識形態從最低到最高發展的各種形態，又包括情感和幻想?！迸c這里說的意思有些矛盾。但如果認為這段話中的意識形態系用原譯法理解為既包括理論體系又包括情感、幻想等等，Bewuβtsein是大于ldeologie的概念，似乎也順理成章。(注8)

這兩種解釋，都沒有認為政治理論學說隨基礎變更而變更，政治學作品不隨基礎變更而變更的意思。毛先生強調的是，藝術作品具有物質性，“才可能由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由一個時代傳給另一個時代。這樣我們才有了文化遺產”。其實，不僅藝術作品是這樣，經典性的政治理論作品也是如此。這不等于否定，不同時代的作品，由于基礎的變化，在內容形式上發生變化。

先生特別分析了藝術（作品）和藝術理論的關系，認為前者是“因”，后者是“果”，藝術理論總是來自于藝術，有一定道理。但認為“二分說”（無疑指前面提到的批評對象）把它們對立起來，“沒有想一想它們之間的因果關系，沒有想一想藝術的思想理論到底是怎么來的”。同樣也不甚切合批評對象的實際。特別令人費解的是，藝術理論與藝術作品的“對立”，怎么能成為“內容和形式”的“割裂”和“對立”呢？難道藝術作品是內容（“因”），藝術理論（“果”）是形式？

以上幾點，是我的疑惑。下面，談談我經過這段討論后的一些認識。

到目前為止，關于什么是社會意識形式，什么是社會意識形態形式，還沒有人能說得很清楚，既符合意識現象實際，又合乎邏輯，足以使人信服。

傳統的說法被批評了，新的說法又人言言殊，馬克思、恩格斯又沒有對何謂社會意識形式，何謂意識形態形式給以明確的界說，再這樣討論下去，糾纏于對社會意識形式、意識形態形式的解釋，恐怕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這種情況，在文學典型問題的討論中，早已發生過了。長時期中，有人認為典型就是個性與共性的統一，主要依據就是恩格斯的那段“名言”?！拔幕蟾锩焙笤儆懻摚腥颂岢觯鞲袼共⑽唇o典型下過定義，對典型的界說應從典型塑造實際出發來進行，不應成為對經典作家某些言論的注釋。這種看法，逐漸被文藝理論界人士所承認，并未被當作反馬克思主義觀點遭到批評。這里，有一個學術研究的方法論問題需要注意。研究社會意識（精神現象）問題，至關重要的是，要以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為指導，即堅持意識是社會的產物，人的物質生產實踐決定人們的精神生產，從物質實踐出發來解釋觀念的東西的學說，堅持階級社會中階級利益要在社會意識中得到反映的學說等等，至于怎樣使用、分辨社會意識形式和意識形態形式這些詞匯，倒在其次。何況，現在已經向前跨進一步了，即把社會意識形式與意識形態形式作為兩個不同概念，并認為前者包括意識形態形式與非意識形態形式了，這種看法是否是馬克思、恩格斯的本意，已經很難說了，為什么不可以再向前走幾步，把問題說得更切合實際些呢？

當然，社會意識問題的討論，涉及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不同于文學典型的討論。但研究方法應該是一致的，都要遵守馬克思主義的實事求是的原則，從實際出發，不從概念出發。我們今天在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指導下，從精神現象實際出發，嘗試著重新認識社會意識形式，意識形態形式等問題，重新認識作為社會意識形式之一的藝術的意識特性問題，不是簡單地重復馬克思說過的話，以使我們對社會意識問題的認識更切合實際、更科學，從而豐富和發展馬克思主義，這在方法論上并不違背馬克思主義立場，盡管這種嘗試可能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社會意識——精神現象，這是一個很復雜的問題，應該歡迎各種意見的發表，切磋琢磨，真理會愈辯愈明。

鑒于以上情況，我不揣冒昧，建議可以考慮從不同的角度，來認識社會意識問題。事實上，社會意識形式多種多樣，除了哪些屬于上層建筑哪些不屬于上層建筑，還有其它許多方面的區分，對社會意識的認識，應當反映這個實際，有了這個更寬闊的視野，回來再專門考察可屬于上層建筑的社會意識形式的特點，也許會更科學些?？偟那疤幔斎皇菆猿智懊嫣岬降臍v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諸如人們的物質生產實踐決定人們的精神生產，社會意識的內容與形式的變化雖有精神文化自身的原因，但歸根結底決定于與一定生產力相適應的物質經濟基礎，在階級社會中階級、集團傾向要在某些意識形式中反映出來等等。從這一原則出發，應當看到，社會意識除具有社會性、歷史性外，事實上還有其它方面的特性表現。

對社會意識形式從不同角度去認識，大致可以表述如下：從社會意識形式的具體類型看，可分為各種科學理論（哲學、社會科學、自然科學）、各種藝術作品、各種實踐意識（政治、法律、道德、宗教、藝術、習俗、教育等等）。

從社會意識形式的存在形態看，可分為抽象的理論意識形式、具象的形象意識形式，不同于二者的習俗性意識形式，以及純精神存在、與物質相統一面存在的社會意識形式等等。

從社會意識形式與生產力、經濟基礎的聯系看，可分為主要與經濟基礎有直接、間接聯系的社會意識形式（如政治、法律、藝術觀念與部分藝術品等等），主要與生產力發展有直接間接聯系的社會意識形式（如自然科學理論、部分現代藝術品等等），以及介于二者之間的社會意識形式（如建筑藝術等等）。

從社會意識形式的歷史性看，可分為原始無階級社會中的社會意識形式、階級社會中的社會意識形式、未來的無階級社會意識形式。

從社會意識形式的社會性看，首先可分為原始社會、階級社會、未來無階級社會中的社會意識形式的社會性，分別探討這些社會中社會意識形式的社會性的內容。其次，可區分為能表達階級、集團傾向的社會意識形式，不能表達階級、集團傾向的社會意識形式。

甚至還可以從心理學角度，把社會意識區分為意識與潛意識等等。

從不同角度來看社會意識形式，就可以不受特定概念含義的約束，實事求是地認識某種社會意識形式的各個方面，就可以較好地解決原來認識模式（社會意識形式只區分為意識形態形式與非意識形態形式）無法或很難解決的問題，真正反映認識對象的特點，更接近事物的本來面貌，更接近真理。

以藝術（作品）而論，首先確定它是社會意識的一種存在類型，然后，確定它的存在形態為具象意識形式（抽象藝術，同樣有可觀的藝術形式，不同于理論思維的抽象）。嚴格說，把它作為具象思維，將思維寓于形象之中，也不很確切，因為寓于藝術形象的并不只是思維，這牽涉藝術特性問題，此不贅述。再次，可以考察它與生產力、經濟基礎的關系，有的藝術品與經濟基礎有直接間接的關系，有些藝術品與生產力和科學技術的發展有更為明顯的聯系，有的作品介于二者之間，既與經濟基礎有直接間接的聯系，又與生產力、科學技術的發展有直接聯系。第四，可以考察它的歷史性，區分為不同歷史時期、歷史階段的藝術，如何表現不同的歷史烙印。第五，可以認識它的社會性，區分原始、階級、未來無階級社會中的藝術的社會性；可從階級社會中的藝術看到，有些藝術品可以表達并已表達了階級、集團的傾向，有的藝術作品不能也并未表達階級、集團的傾向，等等。甚至還可以看到，藝術作品有表現自覺意識的傳統形式與表現潛意識的現代派形式之別，等等，等等。這樣分析，絲毫不與歷史唯物主義基本原理相抵觸，并且能更科學地說明紛繁復雜的社會意識現象、藝術現象，有何不可呢？

1990年6月28日于山東大學威海分校

(注1)陸梅林：《何謂意識形態》，載《文藝研究》1990年第2期。

(注2)(注3)(注4)(注5)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第43、30、718、36頁。

(注6) “思想、觀念、意識……語言交織在一起的”一段文字的末尾，是這樣一句話：“如果在全部意識形態中人們和他們的關系就像在照像機中一樣是倒現著的，那末這種現象也是從人們生活的歷史過程中產生的，正如物象在眼網膜上的倒影是直接從人們生活的物理過程中產生的一樣?！痹谶@一大段文字中，用了意識、意識形態兩個詞。接下去一大段文字中，出現三詞并用情況：“……甚至人們頭腦中模糊的東西也是他們的可以通過經驗來確定的、與物質前提相聯系的物質生活過程的必然升華物。因此，道德、宗教、形而上學和其他意識形態，以及與它們相適應的意識形式（重點為筆者所加，下同。）便失去獨立性的外觀。它們沒有歷史，沒有發展；那些發展著自己的物質生產和物質交往的人們，在改變自己的這個現實的同時也改變著自己的思維和思維的產物。不是意識決定生活，而是生活決定意識。……”這段文字中，從行文邏輯上看，以意識形態代替意識，如提出這樣的結論：“不是意識形態決定生活，而是生活決定意識形態。”也并不違背整段文字要表明的意思。不過，筆者加了重點的文字結構形式，與《〈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相關段落的文字結構形式相同：“……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豎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睆倪@兩段文字的具體語境看，作為上層建筑或意識形態的法律、政治，以及哲學、宗教、藝術等等，同與之相適應的意識形式，概念含義又似乎有所區別。其區別所在，似乎是，前者是意識現象的總稱，一定歷史發展階段的社會，都存在政治、法律、哲學、宗教、藝術等等，但其具體的存在（表現）形式（不是與內容并立的形式）不同，故有一個與之相適應的意識形式。如社會主義國家占主導地位的藝術，從內容形式統一的角度看，可稱之為社會主義藝術。我國作為社會主義國家，又允許存在不與四項基本原則相抵觸，但只以宣揚愛國主義思想為宗旨的藝術，這也是與我國的作為意識形態的藝術相適應的藝術的意識形式。如果能這樣理解，意識形態與意識形式，確乎如某些同志所理解的那樣，二者并非是根本對立的概念；這樣，把社會意識形式分成意識形態形式與非意識形態形式，在邏輯上就似乎成問題了。按照上面的理解，假如社會意識現象，可以分成意識形態或非意識形態，它們就分別都有與之相適應的意識形式了。

(注7)牟豪戎：《不能否定文藝的意識形態理論》，《文藝理論與批評》1989年第5期。

(注8)毛星：《意識形態》，《文學評論》198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