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與長白山

從前，一談到《紅樓夢》的文化淵源，便以為是關內的事，似與東北無涉。其實不然，只要對《紅樓夢》中的“大荒山”略加考證，對《紅樓夢》的文化血脈略加追尋，就會發現，《紅樓夢》與東北文化有著密不可分的血源關系。

一、神州何處大荒山

曹雪芹的《紅樓夢》，開篇說女媧補天，煉得五色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獨一石沒有，遺于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這塊石頭很是自我嗟嘆。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便苦求將它攜入紅塵。那僧那道發了慈悲，袖之而去。使其歷盡“離合悲歡炎涼世態”，又回歸到大荒山。這塊出自大荒山的靈石貫穿全篇，成為情節跌宕進展的契機。

關于靈石的出源，諸說紛呈。有說是巫山三峽石的，有說燕山女媧石的，有說是香山元寶石的。但是，《紅樓夢》開篇第一回的“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評家歷來多認為是虛擬，諧音為“荒唐、無稽、情根”。其實，寓意絕不僅于此，還要深遠得多，因為其中的大荒山實指現今的長白山。這并非是筆者聳人聽聞的杜撰，也不是本人的創見，前人早已指出過。

清末的王希廉評到此處時說：“曰大荒，曰無稽，便是真事隱的注腳。此書凡人名、地名，皆有借音，有寓意，從無信手拈來者。甄士隱、賈雨村、大荒山、無稽崖，作者明舉一隅，讀者當知三反矣。”

清朝文網恢恢，頗多顧忌，王氏語多閃爍，意會而不言破。民國初年的鄧狂言就無所顧忌了，他在《紅樓夢釋真》中說：“大荒山者，野蠻森林部落之現象也，吉林也。荒唐之荒亦是此義。無稽崖亦是此義，謂滿洲之所自來多不可考，無歷史之民族也。”

鄧狂言思想偏頗，但他所指出大荒山在吉林，是不錯的。吉林沒有別的山，只有長白山古時叫過大荒山，且為滿族發祥地，與《紅樓夢》主旨相符。

長白山在不同歷史時期有過不同稱謂，古稱不咸山。漢、魏時叫蓋馬大山，南北朝時稱徒太山，唐代又稱太白山。遼金時，長白山始成定名。值得注意的是，歷史上長白山曾叫過太皇山。

《魏書·勿吉傳》：“（勿吉）國南有徙太山，魏言太皇”。

《北史》卷94《勿吉傳》：勿吉“國南有徒太山者，華言太皇，俗甚敬畏之，人不得山上溲污……”

《廣雅·釋詁一》：“太，大也”；成立英疏：“太者，廣大之名”。“皇”與“荒”音同。這里的“太皇山”也就是“大荒山”。

古代，對邊遠四至，皆稱“大荒”，吉林以北，歷稱“大荒之野”，“野蠻森林之部落”，有詩云：“一人兩屋即成村，百里還稱是比鄰”。至今，人們還把黑龍江東北角稱為“北大荒”。在交通不發達的古代，對中原來說，長白山實在遼遠得很，稱為大荒（太皇）山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二、長白山上“補天石”

女媧補天，一向被認為漢民族開基之始，屬于遠古水文化時期的神話。隨著神話的演變，我國西南和東北少數民族地區也流傳這一神話。說女媧補天就發生在長白山頂。長白山頂的天池北側有女媧補天處和補天石。史書記云：“石半居水中，半居峰上，特起而高”。媧皇“斷鰲足，以立四極”所遺留下的鰲魚頭，則傲岸地立于山頂之乘槎河畔。這里還流傳著女媧補天石加工廠的傳說。說的是明朝成化年間，遼陽人惠豆根游山至紅巖洞口，倏見一黑人自洞口出，惠猝問，黑人怖，避入洞，惠跟進去，竟是女媧補天石加工廠。惠豆根被幽禁多日。后來洞中起火，幽室被焚，惠逃出，返回遼陽，已逾二百年。

三、祖居長白慎未忘

曹家曾居住在遼寧，而且在金的故都遼陽住過很長一段時間。曹雪芹的五世祖曹世選約在明朝天啟前任沈陽中衛，曹振彥最遲在遼陽城破后被俘。據考，他先編入漢軍旗，后入正白旗包衣籍。曹雪芹祖父曹寅，他始終沒忘記祖居地長白山。他的《楝亭詩鈔》署作“千山曹寅子清”，《楝亭書目》上也署有“千山曹氏家藏”的印鑒。《施愚山先生全集》是曹寅出資刻版的，卷首校閱者題作“長白曹寅子清”。曹家祖居地遼陽城南五十里為千山，是長白山伸向遼東半島一脈。偽滿洲國前，長白山區包括現在撫松、安圖等縣歸遼寧省管轄，人們觀念上千山不過是長白山的異名，可說是一脈相承。

雍正年間，曹家被查抄，其親屬也不斷遭難。曹雪芹的姑父傅鼐在盛京（沈陽）戶部任上被鎖拿，謫戍黑龍江。傅鼐流放的第二年，曹雪芹的舅爺李煦被抄家，流放烏喇（吉林）地方，轉年死于流所。至親的流戍東北，死亡相繼，曹雪芹是絕不會忘記這“大荒之野”的。

四、清王朝的“興祥之地”

長白山是松花江、鴨綠江、圖們江三江之源。依水而居的古部落人對長白山十分敬畏，歷代王朝也奉為神山，頂禮膜拜。清王朝定都北京后，一直把長白山視為“興祥之地”，實行封禁。不斷地派大臣驗看并祭祀長白山。康熙和乾隆都曾親自到吉林烏喇城西德溫亨山望祭長白山。雍正十年在該山建望祭殿。清對長白山尊崇可謂無以復加，一直關注著清朝政事的曹雪芹豈能無動于衷。長白山顯然給了他巨大的藝術啟示和靈感，開卷設置賈寶玉和林黛玉的胎生物為遠古大荒之一石一草（林黛玉為絳珠仙草轉胎，絳珠草亦即長白山的露珠草。見張國仰先生之《長白山奇觀》），從中華民族的始祖女媧補天說起，立意高遠，奇想天開。這里的女媧氏是清帝國締造者的形象。

這里的女媧補天神話，與滿族的《三仙女》神話相映成趣，可以對照來看。白頭山東北六十里，有布爾瑚里湖，即傳天女浴躬之池，歷來被認為滿族圣跡發祥要區。《清太祖皇帝實錄》載：三仙女沐于泊，三妹佛古倫誤食朱果，感而成孕，遂生愛新覺羅·布庫里雍順。是為滿族之始。

作者取漢民的“女媧補天”，而不取滿族的“三仙女”，才不致被人看破。

五、脂評瞞蔽二百年

曹雪芹在寫作過程中，有一位很好的助手——脂硯齋。他為《紅樓夢》寫了數以萬

計的評語。其中第一回在“大荒山無稽崖”處側注為“荒唐也，無稽也”。緊接這一節在談到“曹雪芹披閱增刪”時，借題發揮說：“足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后文如此處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畫家煙云模糊處，觀者萬不可被作者瞞弊（蔽）了去方是巨眼”。這就若明若暗地告訴你，透過煙云，才可看到大荒山真面目。

石頭設置于長白山，是為書埋“根”，埋清帝國之“根”（大荒山之青埂峰即“清根”也）。這種隱寓法實出不得已，清朝的“文字獄”之嚴酷令人談虎色變。曹雪芹取并不為許多人知道的大荒山隱寫長白山，脂硯齋又生怕被人看破，側注為“荒唐也”，瞞蔽了二百多年。

（原載《吉林日報》1990年8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