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與南方民族儺文化的比較

《楚辭》中的《九歌》，是我國古代偉大詩人屈原根據楚地民間祭祀歌舞加工整理或創作的一部燦爛輝煌的文學名著，這一點現在已為學術界所共認了?！毒鸥琛芳热皇歉鶕氐拿耖g祭祀歌舞加工整理或創作的文學作品，那么，楚地的民間祭祀歌舞中便應該有其原始形態的痕跡，可供我們進行比較研究。

《九歌》產生于南郢之邑、沅湘之間，這一地區，即今日湖北的西南部與湖南的三湘四水之間。這一地區的原始祭祀歌舞，主要是“儺祭”，民間稱之為“還儺愿”。其供奉的神靈，有的只儺娘一位，有的則有儺公儺娘二神，又因民族和地域的不同分為女神系與夫妻神系二種。女神系有儺娘（或訛為陸娘）、梅山仙娘、桃園仙娘等等。夫妻神系有儺公儺娘及東山公與西山婆、伏羲與伏妹等等。但儺巫神壇上的神像仍為儺娘或儺公儺娘。儺巫的神牒上，則寫的是東皇公與西王母，即古代越國所祭祀的東皇公與西王母。

《九歌》與民間的儺祭的淵源關系究竟如何呢？且先把《九歌》中的主神與南方民族儺祭中的主神作一比較研究。

“東皇太一”是“儺”神系的大神

東皇太一這位尊神的描述，只見于屈原的《九歌》，很難作更多的比較研究。有幸的是，長沙馬王堆西漢第三號墓出土了一幅不大而為人所注意的《社神圖》，此圖正中上方畫的主神，頭右方有一行殘缺不齊的文字，雖已殘缺，但其中的“大一”二字，仍清晰可辨，只是“大一”上方有無“東皇”二字，無法看清?！按笠弧奔础疤弧?，古字相通，此神應即“東皇太一”。此神左脅間又注有一個“社”字，說明“太一”亦即“社神”。馬王堆漢墓是西漢早期的墓，西漢初立，還來不及創造典型的漢文化，因此，它的隨葬品主要應是楚文化的產物。

越人所祀的東皇公，史書上也缺詳細的描述，要拿它來與楚地的東皇太一進行比較也有困難?！渡癞惤洝肥且杂涊d南方神怪為主的一本書，其中記載：“東荒山中，有大石室，東王公居焉?！诵硒B面而虎尾。載一黑熊，左右顧望?！保|荒經）同書又說：“昆侖之山，有銅柱焉，其高入天，所謂天柱也。圍三千里，周圓如削，下有回屋，方百丈，仙人九府治之。上有大鳥，名曰希有，南向，張左翼覆東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處無羽，一萬九千里。西王母歲登翼上會東王公也?！保ㄖ谢慕洠ｏ@然，《神異經》中的所謂“荒”當然不是指的中原，而是指中原之外的“荒服”之地。《禹貢》云：“五百里綏服……五百里要服……五百里荒服。”即指離中原千里以外的地方，其東荒應指東海地區，其中荒當指楚粵地區。因此，《神異經》中的東王公和西王母（玉女）神話正是我國百越地區的神話，完全可以視為“東皇太一”和“東皇公”這兩則神話在不同地區的兩種不同說法。

將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東皇）大一”帛畫與《神異經》中的兩位東王公對比一下，便可發現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它們都與鳥圖騰有關。帛畫中的（東皇）太一為一赤身露體，頭作長方形，面目不清的大神，因面目不清，不知他是否為鳥面？但其左右二位下屬神，一男一女，則均作鳥面，似說明他們同屬于鳥圖騰神系之神?！稏|荒經》中的東王公為“鳥面”，《中荒經》中的東王公與西王母，均為大鳥的翅膀所覆蓋，也是信奉鳥圖騰的象征。

歷史上有一些以鳥為圖騰的民族。大家知道：商為東夷，他們的神話中就有“吞玄鳥卵”生了商的始祖契的傳說，《詩經·商頌》記載了此事：“天命玄鳥，降而生商”。百越民族也是有鳥圖騰崇拜的民族，越人的田稱鳥田，越人的語言稱鳥語，越人的文字稱鳥篆，越人的神為“羅平鳥”，連越王勾踐也說他“長頸鳥喙，長相似鳥”，這都是見于記載的。

本文談的是儺文化，鳥與儺又有什么關系呢？原來，“鳥”是漢語稱謂，而“儺”是南方百越民族對“鳥”的稱謂。因此，“鳥”與“儺”只是兩種語言對一種事物的不同稱謂而已。如越人的神鳥為“羅平鳥”，越人鳥田又稱“駱田”，羅、駱，均同音異譯。今日沅湘間的少數民族中侗、苗、瑤、壯、土家等族皆稱鳥為“儺”。湖南通道侗族的原縣治，古稱“羅蒙”，譯成漢語即“儺王城”。

從考古發現也能證實：東夷名醫扁鵲，在漢代畫象磚上的形象為人首鳥身。浙江河姆渡近七千年的越人遺址中，出現了“雙鳥朝陽”的圖案，長沙南托七千年前的越人遺址中出現了鳥與太陽的圖案，衡陽西郊四千年前的遺址中出現了塑在陶器上的兩排跳舞的羽人，等等。如此眾多的證據，明白無誤地證明了在中國南北的廣大地區，都有以鳥為圖騰的民族。而“儺”則是他們共同信奉的圖騰神。由此看來，這些“東皇太一”、“東皇公”、“東王公”和“西王母”（不要去聯系《山海經》和《穆天子傳》等西北神系中的西王母），全是鳥圖騰神系中的神靈，也即是“儺”神系中的神靈。但它不是單一的圖騰崇拜，而是太陽與鳥的復合崇拜，即“陽鳥崇拜”。

《九歌》中的“東皇太一”既然是“儺”神系中的至尊神，則其下屬神自然也是“儺”神系中的神靈了。

《九歌》為什么沒有出現“儺”字？

如果《九歌》是儺祭時的歌詞，為什么《九歌》中卻沒有出現“儺”字及其近音字呢？

這一問題可以從幾個方面解說。

1、“儺”（鳥）圖騰的崇拜是原始水稻文化的產物，它源于大自然的“鳥耕”?！对浇^書》云：“大越濱海之民獨以鳥田。”《吳越春秋》云：越有“鳥田之利”，引《地理志》注云：“山上有禹井禹祠，相傳下有群鳥耘田也?！薄端涀ⅰ罚骸傍B為之耘，春拔草根，秋啄其穢?！闭f明古代越人是利用野生的水鳥，如雒雁之類來耕耘的，后來，水稻面積不斷擴大，野生鳥類不夠了，便利用家養的鴨、鵝之類來“鳥耘”。其方法是把鴨群趕入稻田中來回奔走，競相覓食，起到踩沒雜草，啄斷草根，吞食害蟲，拉糞肥田及踩溶泥土的作用。古代還有利用象、鹿、四不象之類的野獸踩田來耕耘的，謂之象耕、鹿耕和麋耕，但可能因野獸易傷人，其數量與功用均不如水鳥，故“鳥耕”仍是越人的主要農耕形式。

但“鳥耕”畢竟太原始了，越人學會了馴養家牛之后，便以牛來代替“象耕”、“鳥耘”，這樣，鳥崇拜的歷史便結束了，只作為一種古俗仍繼續存在于神話與祭祀之中。

楚國時期，農業已相當先進，對“鳥田”的記憶早已淡忘。因此，雖然儺祭的名稱仍然保留，但在祭祀詞中卻已被揚棄了，就像今日的民間仍有儺祭，而巫師們卻誰也不知道“儺”的原生含義是“鳥”，其道理是一樣的。

2、鳥（儺）既然是民族的圖騰神，當然對直呼其名是有忌諱的。這從一些仍有圖騰崇拜遺痕的少數民族的風俗中可以看得出來，如壯、侗等族都有儺崇拜。侗族神話有“鳥卵生人”的故事，還稱“人”為“儺”，意即“鳥”，稱小孩為“儺溫”，意為小鳥；稱男子為“儺漢”，意為雄鳥；稱女子為“儺敏”，意為雌鳥；稱其首領為“儺猛”，意為鳥王。但稱其神靈卻為“娑媭”，意為老祖母，這位“老祖母”神住的地方叫“儺雁村”，意為“鴻雁之鄉”，對這位老祖母，只是尊稱她為“娑”，而不直呼其為“儺”。

《九歌》中的“九”字，筆者據越語考證，它的含義是“大鬼”，而與數目字無關，“九”與“鬼”相通，文字學家早有考證，筆者也曾在《文藝研究》1984年第一期《楚辭與南方民族民歌》一文中有詳細說明，此處從略。中國南方民族中至今還沒有“神”的概念，只有“鬼”與大鬼的概念，人死謂鬼，大首領死后成神，便謂之為“九”，“九”就是他們對神的稱謂。因此，《九歌》的意譯應為《祖神之歌》，如西南一些古代民族，喜稱他們的首領為“鬼主”，即“神君”之意?！毒鸥琛返脑x既然是“祖神之歌”，至于他的“祖神”是什么圖騰？是沒有必要進行注解的。

3、人們對某一事物的稱謂往往不止一個，如中國、華夏、神州、赤縣，名異而實同?！毒鸥琛樊斎灰矔衅渌Q謂的。以侗族為例：侗族是百越民族之一，先秦時原居住于洞庭湖南北的廣大地區，后來才縮小到蝸居于湘、桂、黔邊山區的，因此，其祭祀風俗很能代表古代的楚越地區的祭祀風俗。侗族的儺祭一名“嘎儺”，即“儺歌”之意；一名“嘎九椎”，意為《大鬼歌》，亦即《鬼神歌》，與《九歌》的含義完全一致。因此，《九歌》與《儺歌》，只是對一種事物的兩種不同的稱呼而已。

4、《論語·鄉儻》云：“鄉人儺，朝服而立于阼階。”疏：“口作‘儺儺’之聲以驅疫鬼也?！蔽闹小翱谧鲀畠曇猿吖怼币徽Z，道出了儺祭的一大特征。儺祭是有歌有舞的盛大儀式，其口作“儺儺”之聲，是人們在呼喚其祖神的名字以鎮嚇疫鬼，因此這“儺儺”之聲必定是在歌舞之間呼喚的。文人在記錄歌詞時，當然不會把這些附加詞記錄進文章中去的。沅湘間《儺歌》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

湘水流域瑤儺的《儺法歌》，其起唱前有“神儺拜噫，兮兮，唷喂！儺神拜先，九哪！唷兒，喂哪！瑤意喲，儺呀！”一大段與歌詞無關的唱段，意為：“拜儺神兮，先拜儺神，大王哪！瑤人的儺呀！”在其娛神時的“情歌”中，也要插入“儺儺”之聲，舉一歌為例：“太陽一出（儺儺）照白巖，照見阿姐（儺儺）好人才；今天和姐（儺儺）多恩愛，可惜明天（儺儺）要分開?！背臅r候，處處都有“儺儺”之聲，但用文字記錄的時候，把這些“儺儺”之聲也記錄進去就沒有必要了?！毒鸥琛分袥]有“儺儺”之聲，應該是屈原在寫作時把它省略了，因為《九歌》并不是有詞有曲的樂譜，實在沒有記錄這些詞外音的必要，這并不能證明《九歌》之中就沒有“儺儺”之聲。

《九歌》與《儺歌》以“兮”為語助詞的比較

《九歌》沒有曲譜，難以和“儺”從音樂上作比較，但歌詞卻是可以比較的?！毒鸥琛犯柙~的最大特色，就是用“兮”字作語助詞，“兮”在歌文中起著承上起下的作用。這種體裁，在中原詩歌中用得不多。在楚辭中，卻是極主要的體裁。

沅湘的儺歌中，以漢語演唱的儺歌，因受漢族詩歌的影響，這一特色還不明顯，但少數民族的儺歌，卻仍保存了這一特色。沅水流域土家族的《梯瑪巫歌》中，就保留了這一特色。引一首如下：

嗬嗬耶，耶嗬嗬，

今年兮豐收，豬頭肉兮有吃。

城步苗儺的《還儺愿》是這樣唱的：

得休停來且休停，

一堂法事喲已完啊成；

一堂法事兮領到揭呀，

不可兮桃園哎顯神啊靈。

沅水流域的侗族最原始的《嘎儺》是這樣唱的：

良秦累馬兮千惹省呀，

儺班信牙對兮儺敏信牙雙呀。

(意為大神愿意和你相好，你一定能夠生很多兒女。）

由此可見：沅湘間少數民族的儺歌，與《九歌》歌詞都以“兮”為語助詞，體裁是很相近的，這說明了二者之間有傳承關系。

《九歌》與儺的表演形式比較

《九歌》與儺都是載歌載舞的巫祝藝術，二者在表演藝術上，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即表演愛情的份量很重。這是原始宗教的特色，與道教、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等大相徑庭。

《九歌》中充滿了愛情的歌詞。如“思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幾乎大部分篇章都離不開公子和美人?！毒鸥琛芬彩墙^色女巫與神靈情歌對答之詞，略有戲劇情節，可以說是我國最早的生旦戲。

儺戲的表演也是以生旦戲為主的。如《兄妹成婚》便是儺公儺娘的情歌對唱，《行壇》是女媭與一男神（無名）的情歌對唱，《造云樓》是師公師婆的情歌對唱，《三娘過江》是三娘（女巫）和梢子（神靈）的情歌對唱等等。

《九歌》與儺歌相比較，雖然我們收集的是20世紀的儺歌，但其表現愛情的露骨程度，比《九歌》更為粗野。從這一角度來推論，儺歌似保留了比《九歌》更原始的因素。原始的《九歌》是否也很粗野呢？考古資料中還沒有發現《九歌》的原始版本，但馬王堆三號漢墓出土的《社神圖》中畫了“東皇太一”“雷神”等神的圖像。其中，“東皇太一”是百分之百的赤足裸體，“雷神”則腰上系了一條草編的“簾裙”（與今日巫師的簾裙相似，只是今日已改由布做了）。既然西漢時的楚地尚不忌諱裸體，由此可以推測：原始的《九歌》也會是粗野的。

東漢的王逸說：“昔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放逐，竄伏其域，懷憂苦毒，愁思沸郁，出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其詞鄙俚，因作九歌之曲，上陳事神之敬，下見己之冤結，托之以諷諫?！保ā冻~章句》）王逸與屈原，時代相距不遠，他的話是比較可信的。他說“出見俗人祭祠之禮，歌舞之樂”，即見楚越之民在舉行儺祭；他說“其詞鄙俚”，即原始儺歌的粗野性；他說“因作九歌”，即更改儺歌，化粗野為文雅?？梢娫嫉摹毒鸥琛肥呛艽忠暗模f明儺文化的原始性從古至今也都是如此的。

《九歌·東皇太一》與《侗灘·日暈女神》的比較

《九歌》諸神與沅湘間的儺祭中奉請的神靈，既有共性也有各自的個性。

沅湘間的儺祭是形形色色，巫道不分，古今混雜，隨意性很大的。既有屬于漢文化系統的儺，也有少數民族的儺。漢儺以漢語演唱，少數民族的儺以民族語言演唱，漢儺中含有巫、道、佛、儒的各種色彩，有的也繼承了少數民族原始儺祭的內容。少數民族的儺也含有漢儺的成分，個別的甚至含有基督教的成分。如漢儺中的梅山教派，是源于古代的“梅山蠻”的儺儀，娘娘教派源于少數民族對原始女神的祭祀，慶陸娘源于越人的儺。而道教中的茅山教、正一教、全真教在沅湘間都吸收了大量的儺儀成份，還有集道教、巫儺、儒教三教于一體的“三教歸一”教派，佛教的法事中有的也吸收了大量的儺儀。少數民族的儺儀，在原始表演中也吸收了許多漢儺的程式，還有直接迎接漢儺巫祝來“還儺愿”的。

對待如此紛紜的情況，單以某一儺儀來與《九歌》作對比研究，是不全面的，本文將廣取各民族儺儀中的原始特征，盡量地再現先秦時的原始風貌。

原始的儺，源于儺圖騰崇拜，其原生特征為“陽鳥”崇拜，系太陽崇拜與鳥（儺）崇拜等的復合體，因此，我們還得先從這一角度去進行比較。

《九歌》中的東皇太一為至尊神，太陽神東君乃他的屬下，東皇太一的“皇”字上面是個“白”字，“白”義為光明，下面是個“王”字，故“皇”字之義為“光明之王”。在人們心目中，黎明總是從東方開始，故認為“東皇”住在東方，沅湘間的巫師，稱父親為“太一”，很有古意，因此，“東皇太一”應為被人們視作父親的光明之神。

在沅湘間的漢儺中，因教義進化的緣故，對光明神的崇拜不太明顯，但在少數民族中，崇拜光明之神的痕跡卻很明顯。侗族的《嘎儺》（《儺歌》，又名《歌遠祖》），開場的《嘎斗娑》（請太婆神歌），第一個儀式便是《慶大悶》，漢譯為《祭日暈女神》，所謂“日暈”，指的是太陽的光芒，而不是太陽。其歌舞曰《踩媭儺》（《儺娘舞》），又稱《太陽神傘舞》，這是一種由儺巫帶領著跳的廣場舞，一群姑娘們手持象征太陽光芒的神傘翩翩起舞，表示東方的光明已降臨人間。這一位“日暈神”，不就是《東皇太一》么？不同的只是侗儺中的“日暈神”為女神，《九歌》中的《東皇太一》為男神。這一點不難理解，因侗儺更原始，還停留在女神崇拜階段，而《九歌》卻已進入男神時代了。

侗族是楚地遺民，又是百越民族的后代，《侗儺》與《九歌》之間這種驚人的相似之處是決不能用偶然的巧合來作解釋的，它應是《九歌·東皇太一》的原始形態。

《九歌·云中君》與沅湘間的雷神崇拜

學術界對云中君為何神？猜測紛紜，其實，云中君為雷神，是無庸置疑的。《離騷》王逸注：“豐隆，云師，一曰雷師。”《穆天子傳》郭璞注：“豐隆筮御云，得大壯卦，遂為雷師?！薄柏S隆”為雷鳴聲，云神以雷鳴聲取名，當然也就是雷神。

敬畏雷神是中國南方人的普遍心理，宋·周去非《嶺南代答》云：“廣右敬事雷神，謂之天神，其祭曰祭天?！浼乐玻蟊鼐?，多至百牲?！浼酪?，極謹，雖同里巷，亦有懼心，一或不祭，而家中偶有疾病官事，則鄰里親戚共憂之，以為天神實為之災?！?/p>

南郢沅湘間人，無論是少數民族和漢族，都普遍敬畏雷神。壯、侗等族把世界分為天上、人間、地下，謂之三界。掌管天界的大神，就是雷公。民間又相傳：雷神是人類始祖儺公儺娘的舅舅，人類全是他的外甥，有“天上只有雷公大，地上只有舅舅大”的諺語。民間的紅白喜事，舅舅不上桌，不動筷子，全體賓客都不敢動筷子，便是敬畏這位雷公舅舅在宗教觀念上的表現。土家族儺儀中有一場《創世紀》歌舞，其開始便是搬演雷公故事。相傳古時候有一女子生下八男一女，其中有七個是狠得不能再狠的“狠人子”，只有八郎九妹是好人。當母親的急了，便請管天管地的雷公來收伏他們，誰知雷公不但不能制伏他們，反而被他們捉住了，要蒸煮了吃，多虧好心的八郎九妹（儺公儺娘）相助，雷公才逃回了天庭。雷公因此大怒，降下洪水淹沒世界，只留下好心的兄妹來傳接人種。摘其部分唱詞如下：

天上的黑云鋪滿了／山上的霧罩蓋滿了／惡風在吹了／大雨嘩嘩落在了／天動了，地動了／雷公踏上云頭飛來了／雷公像只雞公呢／張起翅膀飛來了／搬著一把斧頭／兩只眼睛鼓鼓的／一個鼻子勾勾的／一張嘴巴尖尖的／烏天黑地吹開了／劈歷乓啷響在了／屋上電光閃閃了／這里看一下，那里看一下（以上為巫唱）。世界出惡人了／把我關在鐵柜里／把我鎖在鐵柜里／蒸起吃講在了／煮起吃講在了／我的心有氣了／我要把天翻過來／我要把地覆過來／我要把天翻過來變成地哩／我要把地覆過來變成天哩／我要出這口氣哩！（以上為扮演雷神者唱）

雷公有如此大的威力！天上人間全歸他管，他可以發洪水將人類淹盡，還能夠翻天覆地，誰敢不怕他呢？從傳說也可得知，除了天帝外，雷神就是最威嚴的神了，在《九歌》中，他的名次排在東皇太一之后，眾神之前，與沅湘間人的宗教心理是完全一致的。

在沅湘間，雷神廟曾遍布城鄉，每個縣往往不只一座雷神廟，儺巫所設之壇，就叫做“雷壇”，儺巫跳儺時，有專為雷神雕塑的假面具，少數民族地區在每年開春第一聲雷鳴時，還有“迎春雷”的風俗，如此種種，都能證明《九歌》中的雷神云中君，確是地位僅次于東皇太一的尊神。

《九歌·少司命》與《侗儺·撒巴神》的比較

生育神在原始宗教中是至關重要的神，在母系氏族社會，生育神是女性，如壯族的花林姐妹便是其遺俗。到了父系氏族社會，生育神轉化為男性，如侗儺中的生育神撒巴，就是男性。

《九歌》是階級社會的產物，因此，生育神已轉化為男性。但因楚文化在倫理觀上還較少受到儒家文化的沖擊，因此，楚地男女交往還比較自由，男女間敢于公開表達他（她）們的愛慕之情?！毒鸥琛分械摹渡偎久氛浅剡@一風俗的反映。少司命是一位風流倜儻的男神，在《少司命》這一章中，少司命與求子婦女之間的纏綿情意，在其情歌對唱之中，表達得非常直率、大膽，毫無拘束忸怩之態。少司命一上場，便以神的身份安慰求子婦女：“夫人兮自有美子，蓀何以兮愁苦？”并向所有的婦女眉目傳情，而求子婦女則受寵若驚地私自認為“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當少司命與求子婦女歡度佳期后唱出了“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這樣纏綿眷戀的詞句，而蒙受神眷后的婦女又嬌嗔而大膽地唱：“夕宿兮帝郊，君誰須兮云之際？”（你今晚回到天宮，不知又在云中等候哪位姑娘？）少司命則癡情地回答：“我等你去天河劃船，我等你去天池洗澡，還要陪著你在山邊曬你那美麗的頭發……”這種人神之間的愛情游戲，中原的儒家文人是做夢也不敢去想的。

將《侗儺·撒巴神》與《九歌·少司命》相比，有著驚人的相似。

侗儺中的撒巴神，也是男性生育之神。撒巴神的形象是一位只衣不褲的稻草人，儺祭時地上鋪以瑤席，儺巫神靈“附體”后，便在席上翻滾扭動，做出各種象征生殖的舞蹈。還要牽一頭掛彩的母豬上場，儺巫手持“祖龍杖”，追著母豬亂戳，同時也戳向在場的婦女。婦女不但不惱，反而與儺巫調笑打鬧，與少司命和求子婦女眷戀的場面極其相似，不同的是《少司命》經過屈原的修飾潤色，歌詞非常文雅，而撒巴神與求子婦女的調笑卻充滿了山民的野性。儺巫和求子婦女的嘻笑對答多是隨口編的，但也有一些固定的唱詞，常反復地唱：“仙郎下馬兮，戳你的臀，男孩生一對兮，女孩生一雙?！狈ㄊ峦戤吅螅幭凰偷胶舆叿倩?，求子婦女取席灰沖水服或以紙包好，放在枕頭下面，以為這樣就可求得貴子和除病消災了。

土家族扮演《毛古氏》，同樣有男毛古氏和“女毛古氏”互相追逐的情節，其從神受孕的情節；與《少司命》基本相同，但沒有儺面，扮演者從頭到腳均以稻草嚴密包扎?，幾鍎t有《棕包腦舞》，改用棕片包住頭面。苗族的從神受孕的表演則不是用酒，而是以神茅沾尿水或米泔水灑向婦女。總之，沅湘間的各種儺儀，都或明顯或隱蔽地有從神受孕的專場表演。其中有一共同的現象，即從神受孕都是婦女以臀部承受，這顯然不是人的方式，而是源于從圖騰受孕的一種模擬舞蹈，由此可見這種儀式是源遠流長的了。

《少司命》與沅湘間諸儺，在表演上如此相似，應該是互相交流傳承的結果。沅湘間的儺，可能比《九歌》更為古老，還帶有母系氏族社會崇拜女神，和父系氏族社會早期人神關系比較平等的風俗烙印，而《少司命》則是楚國封建社會發育不全的產物。

《東君》與沅湘間太陽崇拜的比較

以往的有些學者，常為《九歌》中有兩位太陽神而迷惑不解，這是因為他們不了解東皇太一是光明之王，而太陽神東君只是他屬下的“君”字級的神靈之故。有人又為《東君》在《九歌》中，排名偏后而抱不平，認為可能有“錯簡”現象。如以沅湘儺俗證之，則可知并未錯簡。因為在儺俗中，東君的地位也是遠不及云中君的。

漢儺中，太陽神為普通供奉的眾神之一，并沒有什么特殊地位。在其他民族儺祭中，侗儺較明顯地把天神區分為光明之神（日暈女神）、娑巴悶（又稱娑天巴，意為“天上的祖婆”），太陽則是娑巴悶所封的眾神之一。壯儺中管天的神是雷公，而太陽則是他的銅鼓。苗儺中有天公地母、金娑祖母、果霄儺王等造日造月的不同傳說。

但由于光明神與太陽神是一個混淆不清的概念，因此也有對太陽神的崇拜異乎尋常者，將光明與太陽混淆的例子很多，楚人崇日就是很有名的。

湖南城步苗族自治縣的苗儺《慶鼓壇》，其主要內容便是祭祀太陽神。儺祭開始前，所有參祭者都要以香草燒湯洗浴凈身。早上迎太陽，中午望太陽，傍晚送太陽，是儺祭期間最隆重和每日必不可少的三件大事。太陽神也是他們的社神，“迎社公”也是儺祭中的一次盛典，迎社公之日，社公的裝扮者要到東方神楓樹下象征太陽的銅鼓巖上端坐，由儺巫帥領群眾把社公迎進神壇，儺巫在祭祀太陽時，還要唱《太陽歌》，有些歌詞古怪離奇，竟是赤裸裸的生殖崇拜，毫不忌諱地歌頌神靈的生殖器對人類農業的貢獻。在儺巫驅鬼時，群眾以雙手拍臀作鳥拍翅的形態，吶喊驅鬼，也表現了儺的特征。

沅澧之間的土家族，則以六月六為太陽生日，每年六月六都要上高山去祭祀太陽，以糯米打制“太陽粑粑”，在其主供的太陽粑粑上，還要以粑粑捏一只鳥和一根牛鼻繩，以象征太陽——儺鳥與農事的關系，明顯地可以看到以陽鳥為圖騰特征的儺文化特征。

以上現象，似為《九歌·東君》祭祀在民間的遺痕，也同時表明了太陽崇拜與鳥崇拜的關系，似可又一次證明《九歌·東君》與儺祭的淵源關系。

《九歌》與儺祭中的水神

《九歌》中有東皇太一、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湘君、湘夫人、東君、河伯、山鬼共九位神靈（《國殤》系祭祀陣亡將士，不屬祀神范疇）。其中有湘君、湘夫人與河伯三位是水神，云中君司雷雨，少司命會劃船、游泳，東皇太一、東君的宮殿在東海之上，也應是水神，《九歌》可以說是水神世界?！毒鸥琛返倪@一特點是南方水鄉才會有的特點，也是水稻農業在宗教觀念上的反映。在以旱糧為主的北方，是不可能出現這么多的水神的。

沅湘間的儺文化與《九歌》十分相似，也是水神的世界。如梅山教的神靈有三位，民間稱之為“上峒梅山，趕山打獵；中峒梅山，背棚趕鴨；下峒梅山，捕魚撈蝦?！比蛔鹕裰杏袃晌皇撬?。娘娘教派敬奉的是水府娘娘，相傳洪水、瘟疫、痘麻等災害女神都是她的屬下，如果人間遭災鬧病，就是水府娘娘因過分辛勞而睡覺了，這些災害女神便趁機逃離水府，到人間來嬉戲胡鬧。收伏她們的辦法便是請水府娘娘來將她們收回水府，儺巫在最后要舉行“封洞”儀式，表示災害女神都已被水府娘娘鎖進洞府，人類可以太平無事了。

瑤儺以盤王為至尊神，盤王的形象在婦女的筒裙和花帶上，常被繡成盤王騎著一條龍，在洶涌的大海中乘風破浪，她們稱之為《盤王過海圖》。

侗儺中的最尊神為“娑嬃”（最大的祖母），相傳這位眾人的祖母住在一眼望不到邊的大塘（湖海）深處的“儺雁之鄉”，自然也是水神了。

苗族崇龍，祭龍成風，無論山澗、溪河、水井、池塘，處處都認為有龍神藏身，其儺祭必有盛大的接龍儀式，其崇拜水神自不待言。

漢儺中道教化的程度很大，神靈龐雜，無所不有，但仍可看出其中有相當一部分水神，如四海龍王、五湖龍王、九龍王、水府神、洞庭王爺、楊泗將軍、伏波將軍、清江神、伏龍神、十二溪女等。沅湘間儺巫在安壇時，往往要在壇上供一缸法水鎮壇，表示此地已化為東洋大海。湘西還有一種小型儺儀，名曰“扒旱龍船”，由一個人扛著一只小船，內面放著儺公儺娘的面具，挨家挨戶去除疫消災。

考古資料也能證明這一點，湖南長沙曾在楚墓中出土了兩幅聞名世界的帛畫，畫的都是墓主人死后回到“天國”去的景象，女圖中的女亡靈，乘坐在一艘月亮形的小舟上，前面有一“龍”一“鳳”在為她開路，男圖中的男亡靈則乘坐在一條龍舟上，龍的首尾高翹，龍尾上立有一鳥，似在為亡靈掌舵引航。馬王堆一號漢墓出土的引魂非衣帛畫，畫得尤其明白，女亡靈是由兩條巨龍馱著她飛升“天國”的，而當時人們心目中的“天國”，正是日月所居的“鴻雁之鄉”，正中坐著人面蛇身的儺娘，儺娘則處于儺雁之中，把儺娘畫成蛇身有可能摻雜著其它的文化因素，但儺娘與日月儺雁為伍這一儺文化特征，卻是明白無誤的。帛畫所表達的宇宙觀，不但“天國”是在“儺雁水鄉”，連大地也處于大海之中，由一位踩在兩條怪魚背上的大力神托著大地，大地才免于沉淪海洋之中，整個帛畫的境界從地下到天上，處處都是水鄉，可以判定，當時的人們也是以崇拜水神為主的。其它如百越民族的銅鼓紋中，儺祭多在水上舉行，廣西花山的儺祭巖畫，也多出現于水邊的峭壁之上，南方民族盛行船棺葬，而船棺亦必安置在水邊的懸巖峭壁之上。后來，因為這種葬法太費人力，逐漸改了，但人死時要投錢水中買水，要在河邊燒化紙船以送亡靈升天，或在棺罩上扎一只儺雁，以送亡靈早回“儺雁水鄉”的風俗，則至今仍可在偏僻的山鄉看到。

由此可見：《九歌》中充滿了水神崇拜的這一文化特征，同樣也是沅湘間儺祭的文化特征，二者之間的淵源關系，也是十分明顯的。

《九歌》與儺戲的關系

《九歌》與儺戲的關系，從表面上看，儺戲盛行于現代，而《九歌》在屈原之后就已不再見于記載，《九歌》應為儺戲之祖。但從實質來看，儺戲所保留的原始遺存，卻比《九歌》要多，茲分析其差異如下：

《九歌》是男神時代的產物，而儺戲卻保存了女神時代的種種遺痕。關于《九歌》是男神時代的產物的論證，筆者在《九歌與沅湘民俗》一書中有專門的論述，可參看。

《九歌》的主神是東皇太一，這位大神不單是父權時代的男神，而且是階級社會以后產生的有很大權力的君主型的神靈。而儺戲中，其敬奉的神卻是一個沒有打上階級烙印的儺娘，或儺公儺娘。東皇太一有眾多的下屬神，一個個官位顯赫，有職有權，而儺戲中的儺娘神，有的沒有下屬神，有的只少量的下屬神，而且往往還是女神，如探路的“先鋒”，理應是男性，但在儺戲中卻是“先鋒娘子”。《九歌》的神，全是管人的階級神，而儺戲中的神，全是民間神，如開山神是開山的，監牲神是殺豬牛的，先鋒神是走腳報信的，還有算命的（搬算匠）、做裁縫的（裁縫偷布）、打獵的（上峒梅山）、養鴨的（中峒梅山）、捕魚的（下峒梅山）、燒窯的（孟公神）、駕船的（艄子擺渡）等等，沒有一個是當官的。

《九歌》中的男神，神格都很突出，如東皇太一總管天下，云中君司人間善惡，大司命管壽夭，少司命管生育，湘君管三湘四水和洞庭長江，東君管太陽，河伯管小河，山鬼管山，而《九歌》唯一的女神湘夫人，卻只是湘君的附屬品，除了憂心忡忡地擔心失去湘君的愛以外，就只知如何與湘君共渡蜜月。儺戲中卻正相反，女神都聰明能干，而男神多笨拙無能，在表演中，男神往往是被女神取笑的對象。

《九歌》之神，有的很威嚴，如東皇太一、大司命與云中君。有的受人敬愛，如少司命、湘君、湘夫人與河伯，只有山鬼顯得可憐一些，常被女巫所取笑（也不敢過份）。但在儺戲中，女神與儺巫不存在上下級關系，可以平等地互相調笑。如儺戲《桃園洞》，陸娘（即儺娘）是桃園洞至高無上的女神，而儺巫楊子云卻可以對她百般調笑，并不怕陸娘生氣，有的場面哪像在敬神？倒像是一對野男女在粗野地調情逗趣。而《九歌》中，男神都神秘莫測，絕色女巫在他們面前，都不敢過份撒野，只是誠惶誠恐地乞求大神的憐愛，時刻害怕得罪了神靈，導致祈神賜福的失敗。

《九歌》與儺戲之間的鮮明對比，說明了儺戲中所保存的原始文化，比《九歌》更為豐富?！毒鸥琛肥莾汕昵肮艃娭T文字的記載，而民間的儺儀與儺戲，則是保留了許多原始圖騰文化的“活化石”。

上述的儺戲，是指狹義的儺戲，其內容只限于包含在儺儀之內的，由儺儀中一些有簡單情節的表演向戲劇形式發展而來的儺戲。

廣義的儺戲則包括了一些與儺儀無關，取材于世俗題材的戲曲創作，如原始的“地花鼓”和從地花鼓發展而來的“花鼓戲”，以及完全從其他劇種脫胎而來的連臺大戲，如三女戲（孟姜女、龍王女和龐氏女）、三國戲、說岳、關索戲等等。

《九歌》與狹義的儺戲是在楚地“巫官文化”的環境中發展起來的。廣義的儺戲和中國傳統戲曲則是在中原“史官文化”的環境中發展起來的。雖然它們都淵于宗教文化，但是，《九歌》和狹義儺戲的路子，基本上是沿著“娛神”的道路發展的，而廣義儺戲和中國傳統戲曲卻主要是沿著“娛人”的道路發展的。我們研究儺文化，重點應擺在對儺祭和狹義的儺戲方面。廣義的儺戲，則似乎已屬于戲劇學的范疇了。

無論是研究儺文化或研究《九歌》，因為它們都是宗教文化的產物，若不考慮其宗教習俗，是很難達到目的的。特別是儺文化，更是原始圖騰文化的產物，若不去考慮其圖騰文化的特征，不環繞著圖騰文化去研究，就更難以達到目的。以往有的學者研究《九歌》，不去研究產生《九歌》的環境、條件和宗教因素，不了解南郢沅湘間的民情風俗，致使研究有時陷入困境。本文只是企圖擺脫困境的一種嘗試，不當之處，敬請專家和讀者們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