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妮
意大利文藝復興的陽光照在簡·洛倫佐·貝尼尼身上時只有余輝了,然而對西方十七世紀藝術愛好者以及所有欣賞巴洛克藝術的人來說,他無愧是出色的藝術家。同時,也不應忘記,對天主教來說,貝尼尼是一位最可愛的教徒。《巴洛克大師貝尼尼》的書名該譯成《貝尼尼的世界》的,因為這本書的確展示了把大師的藝術與信仰緊緊連在一起的整個精神世界。
他生活在動蕩的年代:宗教改革伴隨著來自科學的進步,更多的人接受了伽利略的觀點;培根的《知識的進步》號召人們通過觀察而不是靠教理來探究萬物;牛頓推出了萬有引力定律;……雖然科學家們并沒有要反對宗教,但是他們的創造帶起了全歐洲的懷疑主義風波。而在這接連不斷的動蕩中,貝尼尼卻一直是上帝溫順的羔羊。
貝尼尼的審美基礎是宗教,他的藝術使命不僅是表現美,更是一種宗教的勸說。他所以能致力把他賴以生活了半個多世紀的羅馬建筑造成基督教世界最富麗堂皇的城市,為的是恢復天主教教會的傳統地位,是使人們相信,幻覺、受難、復活是真實的,過去有,眼前還會出現。至于對付信仰的挑戰,他的回答是“更加信仰”。他清楚地知道,由于自己的作品過于表示信念和情緒,所以個人的名聲會在死后消失,但是他依然按信仰創造藝術,讓宗教給自己的藝術以永恒的意義。在他從事的宗教藝術活動中,有一件不大引人注目之舉,使人們深切地感覺到貝尼尼對信仰所盡的努力。
教皇下令修造圣天使堡,這座已有一千五百年歷史的古橋。橋座落在舊城區與梵蒂岡的連接處。多才多藝的貝尼尼制訂了修造計劃。修造之后,改變了朝覲者去教堂的路線,同時也改變了他們走向教堂時的心理:藝術家在設計時降低了橋欄的高度,使過橋的人抬頭就能見到半英里外圣彼得大教堂的穹窿頂。其景觀之壯麗,使不少橋上人激動得落淚,而這些人并不都是教徒。同時教堂前廣場的柱廊頂端是九十六尊圣徒與殉教者雕像。貝尼尼所以要這么安排,藝術構思是明顯的,——經過死亡進入天堂。宗教塑造了藝術家,他創造了宗教藝術,然而從宗教藝術中人們只見到了宗教而見不到藝術家了。這便是貝尼尼對上帝作出的藝術的奉獻。
提到貝尼尼,很會使人自然地想到巴洛克藝術。的確,這種藝術由于把面向生活轉為面向教會和宮廷而追求細膩、華麗的風格。貝尼尼盡情地發揮這種藝術的特色并力求創新。他在雕刻細膩的作品中加進一絲空間與時間的感覺,更明確地展示人物動作在某個時刻與周圍空間發生的聯系。貝尼尼的人物雕塑作品,尤其有強烈的真實感,他把古典主義的手法與現實主義風格的結合,細致地刻畫人物的面部表情與動態,這也就更深刻地刻畫了人的內心世界。以石雕《普路同和泊耳塞福涅》為例,泊耳塞福涅面頰上的淚滴,普路同的手緊緊地陷進被抱住的裸體部位,以及微微上翹的左腳姆趾,這些無意識的動態,烘托出了赤身裸體姑娘的驚恐萬狀。在另一個作品中,圣列薩斯面部因中小愛神射出的箭,呈現出甜蜜的痛苦,內心世界表露得直率生動。人們形容作品人物的生動常用“呼之欲出”一詞,那么貝尼尼作品的人物則把觀眾呼了進去。這位藝術家好像不承認石頭有局限性似的,為了上帝,他拋棄了米開朗基羅等前輩們留下的雕塑體的體積感和重量感,以線條的柔美和時代夸張的動作造型,表現宗教人物的精神世界,藝術家的心靈也在這種藝術氣氛中得到升華。這便是貝尼尼手下的巴洛克藝術。二十世紀的藝術學徒們可能不習慣貝氏的宗教感情,但是誰能不習慣他的藝術呢。
(《巴洛克大師貝尼尼》,羅伯特·華萊士著,毛保詮譯,人民美術出版社一九八八年十二月第一版,2.2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