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金珊 歐陽衛民
在浩瀚的中國古代子書中,可以說沒有一部比得上《管子》涵蓋面之廣。其各篇不但探討政治、經濟、法律、哲學諸問題,而且涉及天文、地理、氣象、陰陽五行等學說。因此,歷代學人研究的結果,承認它決非出自一人之筆,亦非一時之作。也因此,對它的注釋解說便難乎其難。道理很簡單:一個注釋家能有多少精力去窮究各門科學之學問呢?就以集大成的《管子集校》來說,也不免留下很多疑問未解。此外,書中之錯簡誤字,晦澀詞義,即令專門的古文字家也感到很頭痛,對現代普通讀者就更不用說了。在這種情況下,中國人民大學趙守正教授歷多年心血,集各家之所見,推陳出新,成就《管子注譯》,其工作之艱辛、作用之重大就不難想象了。正如千家駒先生序中所稱贊的:“這實在是一件好事”。
我們無權對《注譯》妄加全面評論的。作為中國經濟思想史研究者,我們只想從我們的專業角度略談個人的體會。正像《管子》一書需要各個不同學科的專家分別深入研究才能深刻認識一樣,它的《注譯》也有待于各行專家進行不同側面的評論。
無須說,《管子》的譯成現代文,確實是前無古人,獨此一家。單憑這一點,注譯者趙先生也就足以自慰了。因為,它使我國廣大現代非專業讀者能夠比較輕松自如地欣賞這座古代思想寶庫,從中得到應有的補益。它也極大地方便了外國讀者對我國古代文明的了解和研究,在國際文化交流上有著重要意義。試想,如果我國的古籍整理工作都能做到這一步,我們還須對各種世界史上“言必稱希臘”的不正常局面感慨萬端、憂心忡忡嗎?
而且,我們感到,趙守正先生在注譯工作中持著高度認真嚴肅、實事求是的態度,既無嘩眾取寵之心,亦無敷衍茍且之處。人們都清楚,給古書做注難,其翻譯更難了。因此,我們完全體會趙先生如下苦衷:“但古今各家,論點既有歧異,論據也各有所宗,究竟哪一種見解合于歷史事實,取舍之際,不得不反復斟定,頗費周折。……古文文約義豐,有些辭意今昔迥異,有時數易其稿,還覺得未達原意(見該書‘撰寫說明第2頁)。”鑒于此,對于少數體裁特殊及難度過大的篇章,他采取了只注不譯(如《幼官》、《宙合》、《樞言》、《四時》、《五行》等篇)或部分不譯(如《問》、《版法解》、《侈靡》篇的若干處)的辦法。也許有些讀者對此會感到遺憾。然而,這不也留下了讓人思索的余地嗎?而科學的思索勢將促使人們去攻克新的難關,登上新的高度。恐怕這也是趙先生的用意之一吧?
我們還注意到,趙先生充分吸收了當代專門研究家們的最新研究成果,不像眾多古代注釋者那樣只從文字上追根溯源。從對《管子》經濟各篇的中心思想、專有名詞、常用概念的解釋上,不難看出這一點。
我們認為,對于《輕重》為主的《管子》諸篇經濟文,在已故的馬非百先生之前,由于缺乏總體思想上的把握和經濟學方面的知識,眾多注釋者都語焉不詳,矛盾甚至錯誤之處時出,直到馬非百先生的《管子輕重篇新詮》才做了較好的糾正和闡發工作。趙先生的注釋和翻譯在這方面重視并較多采用了馬先生的見解,表明了他是很有眼光的。其次,趙先生也吸收了中國經濟思想史專家們的嶄新研究成果。例如關于《輕重》諸篇的中心思想,趙注多處提到:這是“從封建國家利用物價高低上來論述其理財方法的”(下冊第243頁);“在《管子·輕重篇》中許多術語都帶有理財涵義”,《國準》“著重論證國家集權管理經濟的思想”(下冊第337頁);《山至數》篇的“至數”,“意即最高水平的理財方法”(下冊第298頁);等等。這些都反映了三十多年來中國經濟思想史專家們的研究結晶。
在專有名詞、常用概念的分析處理上,由于這種妥善吸收,便使得其解釋很有經濟學味道,而不再是停留于古注的那種單純咬文嚼字上。譬如關于“輕重之術”的含意,趙先生寫道:“所謂‘輕重,按這組論文的主要涵義來說,乃是指物價高低。低者為輕,高者為重。這組論文所多次闡述的‘輕重之術,主要是指封建國家操縱或利用物價的高低而實行的理財方法(也是一種隱蔽的剝削方法)。(下冊第243頁)”這與經濟思想史專家葉世昌教授在六十年代即已公開發表的見解一致。又如關于“利出一空”,趙先生注曰:“財利由一個孔道流出,意即為國家(君主)一手掌握(下冊第264頁注⑾)。”這也與葉世昌教授“利出一空是指利權要操在國君手中”(《中國經濟思想簡史》中冊第25頁,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三年)的觀點很接近。其它“本末、“國谷之
趙先生自己也從經濟學角度出發,闡發了對一些概念的獨到見解。例如《國蓄》篇“凡將為國,不通于輕重,不可為籠以守民”中的“籠”字,趙先生注曰:“鳥籠,引申為管理經濟之‘籠,即指國家對經濟的控制包括對市場的壟斷(下冊第264頁注(14))。”這很好地用現代經濟學觀點解釋了古文,既微妙傳神,又通俗易懂。細心的讀者自會有體會。
在翻譯方面,趙先生文字功底之堅實和理解之深刻也是令人佩服的。可惜,如果對此加以說明,實在是短短的評論所難顧到的。這一點,只好讓讀者們自己去品味了。
以一人之力而成《管子注譯》,并且單從經濟方面考察就能發現這么多新穎之處,想必讀者們不至過多地苛求了吧?當然,我們認為,它也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或者說讓人毫無爭議之處。例如,就《侈靡》篇而言,是不是真正“論點奇異,為奢侈消費提供理論根據”(上冊第329頁注①)?究竟如何看待《管子》消費理論?就是值得研究的。反過來,我們對趙先生注釋的持同之處,別人另有高見,大約也是必然的。然而,不管怎么樣,《管子注譯》者艱難耕耘譜新篇,填補了我國子書研究的一處重要空白,其績昭昭,這是誰都得承認的。
(《管子注譯》,趙守正撰,上冊一九八一年第一版,2.80元;下冊一九八七年第一版,3.20元,廣西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