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澤環
翻開新近出版的《愛因斯坦談人生》,這位偉大科學家的這樣一段話深深地震撼了我:“我們這一時代的一大特征就是科學研究碩果累累,科學成果在技術應用中也取得了巨大成功。大家都為此感到歡欣鼓舞。但我們切莫忘記,僅憑知識和技巧并不能給人類的生活帶來幸福和尊嚴。人類完全有理由把高尚的道德標準和價值觀的宣道士置于客觀真理的發現者之上。”(第61頁)這是一個凝聚著多么強烈的社會責任感和多么深摯的道德感情的人才可能有的信念呵!當這一信念出于一個二十世紀最有影響的自然科學家的深思熟慮,它就具有更大的啟示人心的力量!我為愛因斯坦給予我們的道德感召激動不已。它使我們不能不考慮,作為二十世紀人類社會知識分子偉大典范的愛因斯坦,為什么如此強調“道德……在人類領域中居于最重要的地位”?(第61頁)他是怎樣理解知識分子在人類社會生活中的作用的?又是怎樣實踐自己作為知識分子的社會責任的?當代中國的知識分子,肩負著時代賦予的重大歷史使命,從愛因斯坦的人生理想及其踐履中,我們無疑可以獲得許多重要的啟示。
“為知識而追求知識”
愛因斯坦之所以令人肅然起敬,首先在于他是一位在人類歷史上只有哥白尼、牛頓和達爾文才可與之比擬的科學巨人。因此,推動愛因斯坦長期不懈地進行如此艱巨、偉大的科學研究的動機,無疑是首先為人們所關切的。
愛因斯坦從小就渴望擺脫大多數人由于胃的需要而進行的無休止的角逐,幼年時他曾試圖在宗教中尋找獲得這一解脫的道路。但在十二歲以后,滿足他思想感情的就只有對大自然的凝視和深思。愛因斯坦認為,在科學的殿堂中,從這種動機出發從事科學研究的人,高于那種純粹為個人功利進行科學研究的人。因為后一種人,他們之成為科學家,完全取決于環境;面前一種人研究科學則純粹出于內心的需要。從消極方面來說,是要逃避日常生活中令人厭惡的粗俗和使人絕望的沉悶;從積極方面來說,是想以最適當的方式來畫出一幅簡化的和易領悟的世界圖像,進而征服經驗世界,從而實現心靈的寧靜和安定。愛因斯坦表明,在科學研究中,出于內心的熱愛和歡樂的力量比出于外在責任的力量更強烈、更持久,這在理論科學的研究中尤其是如此。這種力量在愛因斯坦那里,表現為以對大自然的美感和謙恭為基本內容的“宇宙宗教感”。他說:“我在大自然里所發現的只是一種宏偉壯觀的結構,對于這種結構現在人們的了解還很不完善,這種結構會使任何一個勤于思考的人感到‘謙卑。這是一種地道的宗教情感,而同神秘主義毫不相干”(第41頁)。這種感情不是對人格神的頂禮膜拜,而是康德式的對在我之上的燦爛星空的無限敬畏,是由于對自然規律的深思而產生的具有審美和道德意義的感情。它包含三個基本要素:對自然規律的和諧感到狂喜的驚奇,從對自然的沉思中獲得美的解放力量的無比歡樂,從個人的愿望和欲望的枷鎖里完全解放出來的升華。只有那些在科學上付出過巨大的努力,表現出無私的獻身精神的人,才會理解這樣一種感情的力量。它是大科學家獻身科學的一種普遍的、具有深刻審美情感性質的心理特征。在愛因斯坦身上,這種特征不僅表現為對科學真理追求的虔敬嚴肅,而且表現為對獨斷論的深惡痛絕。他反復強調在真理面前保持謙卑態度的必要,并且辛辣地嘲笑那些自以為擁有了權力就擁有了真理的人:“誰要是把自己標榜為真理和知識領域里的裁判官,他就會被神的笑聲所覆滅。”(轉引自第7頁)凡此,無論在方法和態度上,無疑都有助于愛因斯坦在科學上取得輝煌的成就。
值得注意的是,從愛因斯坦對猶太民族文化傳統的尊崇中,我們還可以看到愛因斯坦人生理想的文化淵源。愛因斯坦認為,猶太人對理智成就的尊崇,以及能防止對人間任何權威盲目服從的強有力的批判精神,造成了一種特別有利于發展可能存在的各種才干的氣氛。它的實質在于賦予科學在社會結構中具有不依賴其他要素(包括政治要素)的自身意義和獨立地位。它的合理意義在于,由于科學作為生產力是社會生活的基礎,發展科學必然帶來推動人類歷史前進的巨大力量,而這種傳統不僅有利于個人獻身科學,而且有利于社會以符合科學規律的方式組織科學發展,排除那些妨礙科學發展的非科學因素的干擾。
“幾乎狂熱地酷愛正義”
愛因斯坦并不是一個把自己封閉在狹隘專業研究的象牙之塔內的科學家,而是一位具有強烈社會正義感的知識分子。他認為,摩西、斯賓諾莎和馬克思是猶太知識分子為社會正義的理想而生活和自我犧牲的典范;可以說,他自己也正是這一知識分子傳統的光輝的體現者。
對道德的社會作用極其重視,是愛因斯坦酷愛社會正義的突出表現。愛因斯坦認為,在解決社會問題時,目的和意圖是決定的因素,由于道德是指導人們進行正確選擇的標準,因此它在社會生活中占據最重要的地位。只有了解了他對當時物欲主義流行、道德衰敗現象的不滿,以及他對法西斯勢力泛濫的痛恨,才能深入理解他的這些論述:“人類最重要的努力莫過于在我們的行動中力求維護道德準則。我們的內心平衡甚至我們的生存本身都有賴于此。只有按道德行事,才能賦予生活以美和尊嚴。”(第83頁)他對釋迦牟尼、摩西和耶酥的稱頌,是尊敬他們作為為人類提出價值標準的偉大思想家,而不是把他們看作人類道德生活主宰的人格神。從一九一四年的《告歐洲人書》起,到一九五四年逝世前在《羅素—愛因斯坦宣言》上簽字,說明愛因斯坦在從事艱巨的科學研究工作的同時,終生堅持為社會正義、人類幸福的英勇斗爭。愛因斯坦一貫反對侵略戰爭,主張世界和平,無比痛恨軍國主義、法西斯主義,提倡民族平等和民族和睦,批判資本主義經濟的無政府狀態,肯定和支持社會主義的成就,從而作為社會正義的偉大代表受到一切善良的人們的衷心敬仰。
對德國法西斯勢力的斗爭,是愛因斯坦酷愛社會正義的一個突出表現。他在一九二七年二月就在巴比塞起草的反法西斯宣言上簽名,始終堅持反法西斯的立場。《談人生》的編者特別指出,愛因斯坦在奧波爾特皇帝科學院的履歷表填寫“父母均為猶太血統”所具有的特殊意義。其實,這只是愛因斯坦反對科學家在政治問題上明哲保身,對德國法西斯進行堅決、無畏和嚴肅的斗爭的一個小小的側面。使人心向往之的是,愛因斯坦在同德國法西斯的斗爭中,改變了自己反對一切戰爭和暴力,宣傳絕對和平主義的態度,肯定了人民利用手中的一切武器向人類的敵人作戰的權利。今天重溫愛因斯坦對德國法西斯的產生、特征和實質的分析時,經歷過林彪、“四人幫”兩個反革命集團十年肆虐的我們,對他的揭露是深有感觸的(參見第96—97頁)。
為使科學真正造福于人類而努力,是愛因斯坦酷愛社會正義的又一個突出表現。愛因斯坦對科學在社會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中的巨大的作用有深切的認識,同時又看到由于科學成果落到那些盲目行使行政權力的人手里,給人類帶來了損害,因此他把同這種現象作斗爭作為科學家的義不容辭的道義責任。對待原子彈的態度,充分說明了他的這一立場。愛因斯坦敏銳地認識到,要使科學造福于人類,就要創立一種好的社會制度和好的社會傳統。因此,他非常關心“怎樣才能把權力托付給那些既有能力又心地善良的人”(第77頁)這樣一個老難題,關心怎樣組織人的勞動和產品分配這樣一些尚未解決的重大問題。他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和對社會主義的肯定和分析說明,愛因斯坦堅持社會正義不僅出自他熱愛人類的誠摯感情,而且還包含著對社會歷史的深入觀察和思考。
提出“正義”作為愛因斯坦人生觀的基本特征之一,首先在于澄清了這樣一個問題:在他的人生觀中,獻身科學和強烈的社會正義感和社會責任感是相輔相成的兩個方面。如果說,“真理”是愛因斯坦對待自然的人生態度的集中表現的話,那么,“正義”則是他對待人類的人生態度的集中表現。愛因斯坦認為,作為一個自然科學家,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不能一碰到社會政治問題,就采取最小阻力政策,而是應該既從事嘔心瀝血的腦力勞動,又要保持著做一個完整的人,象馬克思和列寧那樣,為消除摧殘人的偏見而斗爭。“在長時期內,我對社會上那些我認為是非常惡劣的和不幸的情況公開發表了意見,對它們沉默就會使我覺得在犯同謀罪。”(《文集》第三卷第321頁)生活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的愛因斯坦,在客觀方面利用社會已經提供的民主權利,主觀方面運用自己的崇高威望,為實現社會正義和人類進步盡了一個自然科學家的最大努力,突出地表現出一個“把人本身看作是人類的最高價值”(《文集》第三卷第82頁)的現代知識分子為人類利益而斗爭的特點。在西方,知識分子這一概念,時常在“社會的良心”這一意義上來使用。從這一意義上看,愛因斯坦也是當之無愧的。他在積極從事社會政治活動,冷靜地揭示、分析現實的社會矛盾的同時,時時以超越現實的理想為尺度,反身批判現實生活中的種種丑惡,推動社會的進步。在這一斗爭中,愛因斯坦一貫的勇猛無畏的精神和一系列真知灼見確實使人敬佩。
“要求個人獨立”
如果說,酷愛正義是愛因斯坦的人生理想表現為對邪惡勢力的斗爭的話,那么,對個人的獨立、自由的強調,則是他的人生理想表現為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從十五歲時由于厭惡處處使人感到受權威指導的德國學校生活,從而放棄了德國國籍起,直到逝世前不久為抗議對學術自由的壓制,發表“不愿做美國科學家,寧愿做管子工或小販”的聲明為止,說明愛因斯坦多么珍視個人的獨立和自由。
對社會與個人關系的全面、正確理解,是愛因斯坦對個人的獨立和自由的強調和追求的認識和感情基礎。愛因斯坦充分認識到社會對于個人生存和發展的決定性意義,并且每天上百次地提醒自己應對社會負的責任,在對印度向他求援的一個單身漢的回信中,他表達了這樣的看法:“我們的衣食住行都是同胞們辛勤勞動所創造的,我們應該誠實地回報他們的勞動。我們不僅應該從事一些能使自己滿意的工作,而且還應從事公認為能為他們服務的工作。不然的話,不管一個人的要求多么微不足道,他也只能是一個寄生蟲。”(第57頁)他的強烈的社會正義感和責任感就與這種認識和情感有關。但是,愛因斯坦并不認為,我們對一個人的評價完全以他的社會品質為根據。由于我們從社會接受到的一切物質、精神和道德方面的有價值的成就,都是過去無數世代中許多有創造才能的個人取得的,從而,“要是沒有能獨立思考和獨立判斷的有創造能力的個人,社會的向上發展就不可想象,正象要是沒有供給養料的社會土壤,人的個性的發展也是不可想象的一樣。因此,社會的健康狀態取決于組成它的個人的獨立性,也同樣取決于個人之間的密切的社會結合。”(《文集》第三卷第39頁)這是愛因斯坦對個人與社會關系的全面認識。面對當時的法西斯勢力,以及由經濟和技術的發展大大加強了的生存競爭對個人自由的嚴重損害,愛因斯坦勇敢地、不懈地為個人的獨立和自由而斗爭。他認為,個人的獨立與自由是希臘——歐洲——美洲文化的百花盛開、建立在現代科學、工業基礎上的社會生活的民主和繁榮的真正基礎,把它看作是用純潔的偉大的殉道者的鮮血換取來的最有價值的財產,把它看作是個人得以在為全人類的服務中自由地、愉快地貢獻出他的力量的前提。因此,愛因斯坦對個人的獨立和自由的強調,是一種非常全面、深刻地處理社會與個人之間關系的思想,確實是歐洲思想史中的精華。
我們可以從他堅持思想自由、反對個人崇拜、重視寬容的社會作用三個方面進一步理解他關于個人的獨立和自由的思想。愛因斯坦認為思想自由是指這樣的一種社會條件:“一個人不會因為他發表了關于知識的一般和特殊問題的意見和主張而遭受危險或者嚴重的損害。”(《文集》第三卷第179—180頁)為了實現這種自由,他認為首先要有法律保障的和人民的寬容精神允許的發表的自由,其次還要有合理的分工提供的時間自由,最后還要有在思想上不受權威和社會偏見的束縛、也不受一般違背哲理的常規和習慣的束縛的內心的自由。愛因斯坦強調,只有努力爭取前兩種外在的自由和后一種內心的自由,精神上的發展和完美才有可能。愛因斯坦把寬容規定為“對于那些習慣、信仰、趣味與自己相異的人的品質、觀點和行動作恰如其分的評價。這種寬容不意味著對他人的行動和情感漠不關心。這種寬容還應包括諒解和移情……最重要的寬容就是國家與社會對個人的寬容。……只有在人類社會達到足夠的開放水平、個人能夠自由發展自己能力的時候,人類社會才能取得有價值的成就。”(第78—79頁)愛因斯坦強調寬容的實質在于強調獨立的個性的發展,歡迎個人之間和集體之間的差別,因為只有這樣,個人才會得到他應得的滿足,而且也只有這樣,社會才會達到它最大的繁榮。因此,他對摧殘個人自由的法西斯勢力絕不寬容。
自由這個壯麗的字眼,并不是資本主義的專利。在人類的社會生活中,自由包括總體民族的自由和個體個人的自由兩個方面。從民族的自由到個人的自由的進展,是體現世界史規律的進步。馬克思在批判資產階級啟蒙思想家的社會理論時指出,作為他們立論起點的大大小小的魯濱遜式的單個的人,實際上“一方面是封建社會形式解體的產物,另一方面是十六世紀以來新興生產力的產物”,(《馬恩全集》第四十六卷上冊第18頁)不是過去就已存在的理想,從而繼續發揮了關于個人與社會之間相互關系的三種形態的理論:前資本主義階段,個人直接依賴于社會;資本主義階段,個人與社會的對立;共產主義階段,自由個人與社會的和諧統一。于此可知,個人的獨立和自由的問題不僅在過去,而且在今天仍具有重大的理論和實踐意義。
愛因斯坦的自由觀是二十世紀前半葉波瀾壯闊的社會生活的產物。他看到,資產階級啟蒙思想家的自由、平等、博愛的理想,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并沒有充分實現,特別是由于法西斯勢力的泛濫,自由處于嚴重危險的境地,因此他挺身而出,為個人的獨立和自由而斗爭。愛因斯坦認識到,社會主義是解決資本主義社會危機的唯一出路,但他強調:“社會主義的建成,需要解決這樣一些極端困難的社會——政治問題:鑒于政治權力和經濟權力的高度集中,怎樣才有可能防止行政人員變成權力無限和傲慢自負呢?怎樣能夠使個人的權利得到保障,同時對于行政權力能夠確保有一種民主的平衡力量呢?”(第7頁)這就把自由作為一個在實踐上必須不斷加以解決的問題提到了歷史的日程之上。確實發人深省。
總之,愛因斯坦確實是一個極其偉大、崇高的人。不僅他開創的科學新紀元對人類生活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而且他為人類的正義和自由而進行的斗爭就已使他成為二十世紀知識分子的偉大典范。“歷史給了我們艱巨的任務;但只要我們仍然是真理、正義和自由的忠實勤務員,我們就不僅要繼續象現存的最古老的民族那樣生存下去,而且要象以前一樣,用創造性的工作所產生的成果為提高人類的精神境界而作出貢獻。”(《文集》第三卷第50頁)我認為,這就是愛因斯坦人生理想的最好概括。作為他熱愛人類的深沉情感和敏銳理智的產物,愛因斯坦的人生觀盡管沒有獲得唯物史觀的理論基礎,但它仍然不愧是人類最有價值的思想財富,對于當代中國的知識分子,無疑是應當學習和繼承的。
(《愛因斯坦談人生》,〔美〕海倫·杜卡斯、巴納希·霍夫曼編,高志凱譯,劉蘅芳校,世界知識出版社一九八四年十月第一版,0.46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