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藝術信息——情趣

照片并不都是藝術品。有的很好鑒別，如公安局拍的刑事現場照片，醫生拍的病例標本照片，雖然它們都有清晰的形象，制作也精良，具有認識作用與教育作用，卻決不是藝術品；象王曙的《病人得救了》、何傳真的《手術之前》，人人都會認為百分之百地是藝術品。有的又不好鑒別，如我們從畫報上看到一張動手術的照片，那僅是一張新聞照片，不是藝術作品；而吳印咸的《白求恩大夫》，既是一張新聞照片，又是一幅藝術作品，具有雙重品格。這些照片是否具備藝術的性質，雖然我們能鮮明地感覺到，若要問是根據什么來鑒別的？這就叫人為難了，不是每個人都能準確回答的，很可能人人的看法都不相同。要較準確地回答這個問題，就要求我們從理論上建立“攝影美學”，了解照片成為藝術品的美學特征。

照片本身僅是一種視覺信息的物質載體，它就象聲音并不等于音樂，書不等于文學一樣。照片可以載“藝術信息”成為藝術作品，也可以載“非藝術信息”成為非藝術品，裝進公安局或醫生的檔案。

什么是攝影作品的藝術信息呢？簡單說即“情趣”二字。有情與趣的是藝術品，情趣濃郁的是高明的藝術品，情趣淡薄的是不太高明的藝術品，而沒有情趣的不是失敗的藝術品，就是非藝術品。情趣是照片成為藝術品的充分必要條件。

為什么說情趣是藝術品的藝術信息，亦即藝術品的美學特征呢？因為藝術作品同非藝術作品的根本區別，就在于藝術品是為交流感情，供人們審美活動用的一種精神產品。藝術品是藝術家根據藝術美的規律生產的。藝術美是對社會美和自然美等第一性美的一個“評價反映”。藝術品不是解決“這是什么？”而是解決“這個怎樣？”它告訴人們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惡丑？它的直接任務是透過向人們提供欣賞的方式，培養人們在感情上產生一種含一定標準性的審美能力和審美情感，而反作用于社會生活，形成一定的情感傾向的社會思潮。說得通俗一點，就是培養人們對美好事物的熱愛，對丑惡事物的憎惡，陶冶人的性情志趣。所以藝術的社會功能是“審美功能”，藝術品在審美中產生“審美價值”。

而非藝術品的照片雖同樣有視覺信息，不管是公安局的，還是醫生的，甚至是新聞記者的，都是解決一個“這是什么？”作為客觀事物（有時是稀有的，重大的）佐證用。它們的社會功能是認識功能和教育功能，產生“實用價值”。公安局用于破案，醫生用來研究病征病理，新聞記者用來報道消息。新聞攝影還要遵循“新聞五要素”（何時？何地？何人？何事？何故？）的要求。明確地提出了以解決“知”為目的，“寓教于知”。藝術審美功能中當然也包含“知”與“教”，但應是通過審美發揮作用，叫“審美認識作用”與“審美教育作用”，同非藝術的知與教有著本質的區別。本文不能詳析。

情趣又是什么呢？情包含三情，趣也包含三趣。三情：

一、感情之情。藝術品是藝術家審美心理活動——即情感活動的感受，通過審美規律，實現物化形態的結果。所以，成功的藝術品必須折射人類情感的光譜。一切優秀藝術品中的物景皆情境，自然也是人化的自然，亦即事中與情中的自然。物是情中之物，景是情中之境，“情”成了藝術品的第一美學特征。在藝術中決沒有“零度風格”。左拉曾說：“藝術是透過情感的屏障窺透自然之一隅。”藝術品中的“情”的表現，可以是藝術品中人物的情緒，也可以是沒有人物時景物的情境。后者較曲，較隱，較深，要求對藝術品的審美具有較高水平，所謂“陽春白雪”。

二、情理之情。藝術照片表現的事物，必須符合情理，古典美學家們強調的所謂“必然律”、“或然律”、“可然律”等都是為了強調“理”字。情理是事物內在諸因素間的本質性聯系。但這是已突破了自然因果系列的自由因果系列。寫實主義的作品要時空統一，要符合自然態的結構；浪漫主義的作品，要允許用比興手法，允許虛構，允許借喻，但要符合情理的真實。合情理者，假可以真；不符合情理者，如拍攝時情緒、動作的異化或僵化，真亦成假。

三、情節之情。我們拍攝的照片，都是從事物的時間流上攝取了一個具典型性的瞬間，又在空間場中記錄了一個表現能力最強的面。這一瞬間是事物運動狀態中最佳的時空結構的抽象。它能前溯后展事物的內涵。所以反映社會生活的優秀照片，是離不開精彩的情節的。

三趣呢？“趣”就是趣味法則。

“趣”字是指能引起審美愉悅的審美趣味，也就是能引起美感的“美的條件”。或者說藝術品的內容和形式不是一般平常見慣不驚的、良莠并存的形象，而是要按照美的規律攝取的精彩的形象。要把“趣”字即美的規律解釋清楚，那是一個龐大紛繁的體系，恐怕還要作許多研究工作，這里只作粗略的分類。

一、意趣。意趣是指藝術品內容所表現的客觀事物很有趣味，或其表現的方式很有趣味。是能折射表現于事物中的人類感情光譜的內容美、主題美，也是常說的要有意境、意蘊。雖說藝術品不是說教不是命令，看了革命斗爭的藝術作品不等于成了革命者，看了講衛生的藝術作品不等于講了衛生，只引起你審美的感情上的愉悅、贊賞，這是美學家所說的藝術品的“非功利性”。但是藝術品是有鮮明的褒或貶的態度的，它的態度能影響你的感情，使你感動，潛移默化，讓你理解什么是高尚、美好、文明、進步；什么是庸俗、丑惡、野蠻、退步。這又是藝術品的“合目的性”。所以我們說藝術品的“意趣”是“非功利的合目的性”的顯現。《病人得救了》就是以意趣為重的藝術品，它告訴我們醫生手術后是多么辛苦疲勞，可病人得救了，使我們心里升騰起對醫生敬重感激之情，越看越覺得好。但是，那被救的病人關你什么事？好醫生壞醫生又關你什么事？所以在審美中人是超脫了自己的功利關系的，是從整個人類的人性（社會性）出發的。象這種拍法，好似文學中的“興”的手法，從醫生的形象和標題，靠“接近聯想”去想到了病人在手術后瀕死得活。這本來是畫面所沒有的，要靠我們的“理知性判斷”完成。“理知”中包含了我們人生的整個經驗（認識經驗、實踐經驗、審美經驗）積淀。意趣是可以理知的，所以說“意趣”是可以從藝術品表現的瞬間形象去前溯后展事物內容的因果關系。我們又稱藝術品中靠理知判斷的藝術語言為“內隱語言”，是“言未盡意”的言，語法是最大限度的“減法構圖”，表現最大容量的“言外之意”。這同靠“感知性判斷”的“明達語言”相區別。這就又決定了意趣是“依存美”。它必須要滿足理知的確定性，也就是說意趣必須表達社會的或自然的某個有意義的、人們能懂的內容。《白求恩大夫》就是以特殊的意趣成為傳世之藝術佳作。我們從照片看到了一個外國的共產主義者同中國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相結合的耀眼光輝。若把白求恩大夫換成了中國八路軍醫生，意趣品格即下降，審美價值也就下降了。意趣不能離開理知。我們雖承認藝術的“非功利性”，卻也強調內容的“合目的性”。強調美與善的統一，強調審美的理知和理性的愉悅，強調我們常說的作品的思想性。這里，我們用“意趣”而不用“內容美”，是為了概括力更強。意趣作為藝術美，除了反映現實美外，也可以反映現實丑，如影劇中的黃世仁、南霸天。不能說因其是現實丑，藝術反映它，就不是藝術美了。這是第二性美對第一性美的美極與丑極都有表現能力，而稱“意趣”為佳，意趣要表現人們美好的感情，包括對美好事物的熱愛，和對丑惡事物的憎惡。所以意趣無論表現美或丑，都要有益于人民，有益于社會，對社會主義事業，對歷史的前進起積極的作用。

二、形趣。形趣是指符合藝術形式美規律的，精彩地表達內容的，能引起人們美感的造型和構圖。形趣當然是靠“感知判斷”的“明達語言”。它是藝術作品的形象美、形式美。它既是表達意趣的手段，卻又有一定的獨立性。在主題相同，內容類似時，作品就以形趣見差別，較高低。全國衛生宣教的攝影人員，不知拍了多少小朋友洗手講衛生的照片，但我們心悅誠服地認為王曙同志的《我的手最干凈》達到了一個較高的藝術高度，無愧于金牌獎。其區別就是以形趣取勝。可見作為造型藝術的攝影的形趣，直接訴諸于造型與構圖的形象、影調等形式美。形式美的規律十分豐富，如造型因素就有形素——點塊線、質素——黑白灰；拍攝時有各種視覺因素；構圖時有各種章法因素；制作時還有技術因素。在拍攝對象上有社會生活、人物、風光、花卉、動物、體育、靜物等，各都有不同的形趣，有不同的形式美的規律。具體說到影調上也有高低硬軟，對比過渡，變化和諧；色調上有基調和強調，偏色與還原。形象則更復雜，基本的如“形的量勢律”（形象個體的時位形狀態的生動表現規律），和“形的組合律”（多形象間的質點布局、線的結構、分面造型、節奏與韻律等）。構圖上還有穩定法則、黃金分割、減法構圖、趣味中心等。這些都是已有歷史積淀的形趣的美的規律，只是在我們攝影藝術理論上還有待進行科學的體系化的整理。

形趣同意趣的關系，既有統一的一面，又有逆反的一面。這表現在真與假和美與丑的問題上。

意趣的真，要求著形趣的真。要求著藝術所反映的事物內外邏輯結構的統一，時空結構的統一。但形趣又的確具有著獨立性。外部形式結構——關系系列的合理，不一定要是事物的真，只要符合自然態，就可“以假亂真”。這其中復雜的交叉關系將是一篇專文關于“自由因果律”的任務。這里只舉一例：《攝影世界》一九八二年第二期中的一幅圖片，形象是“水漫紐約城”。其內容人人明知其假，但由于技術高超，形象的組合幾乎天衣無縫。其空間位置、透視結構、水勢、彩虹十分準確而生動，達到了外部形式的邏輯結構關系系列的合理，產生了異常的藝術魅力——形趣。雖然它同我們對內容的理知是違背的，不符合的，逆反式的。但我們接受它，就在于這形趣的獨立性，由形式決定了內容。攝影界有人不以為這是藝術，只算是什么“美術攝影”。“美術”就不是藝術嗎？美術中積淀著人類整個的藝術史和文明史，從部落時代人們的山洞壁畫起，繪畫（美術）作為藝術的一翼就同科學技術、倫理道德的發展并駕齊驅。藝術創作的總規律之一，就是以自由因果律去突破自然因果律，用自由因果律去改造自然因果系列為自由因果系列。請考慮：文學中允許古代的神話和現代的科幻小說成為藝術；在繪畫中確認古典的宗教畫、近代的浪漫主義繪畫是藝術；還承認電影中任意調度時空結構的蒙太奇表現是藝術；雜技中的魔術是藝術，為什么偏偏在攝影中就不允許幻想？就不允許符合外部形式邏輯結構的真而內部內容邏輯結構的假，這樣一個并非有害于人類社會功利，卻又為群眾喜愛的具有審美價值的攝影藝術的一個特技表現類別的存在呢？回顧攝影史，不正是由于雷蘭達的《人生之路》參加了曼徹斯特藝術展覽，一直被蔑視為技匠的攝影家才第一次取得了與畫家同為藝術家的平等的社會地位嗎？故然，繪畫派后來衰敗了，自然主義興起，但是歷史不正是在螺旋式的發展著嗎？繪畫派的暗室特技并未消亡，它以蒙太奇方式在電影攝影里獲得了新生和永恒，而現在又在以特技作品方式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獲得新的生機，成為攝影藝術中一支重要的流派。普列漢諾夫在《論藝術·沒有地址的信》中有這樣一句話：“科學的美學不能給藝術規定一些規律，僅僅是竭力去了解藝術的歷史是在哪些規律的影響下發展的。”這就是我們在藝術上的歷史唯物主義。

形趣與意趣的關系除了“真與假”外，還有“美與丑”的問題。從藝術領域中看有三種情況：一是形式美表達內容美的事物，大多數藝術品皆屬此，不需例證；二是形式美表達內容丑的事物，前面所說的衣著華麗、形態雍容的南霸天，我們攝影中的有關希特勒的照片剪輯和其他一些諷刺照片等；三是形式丑表現內容美，如《巴黎圣母院》中的畸形人。我們攝影有無此種情況，我暫時還不能例證。

而且正由于形趣的獨立性，才產生了如“減法構圖”的可能，拍人像不必拍全身，只拍頭像，要知道這在清朝是不可想象的，因那是對人的“腰斬”和“取首級”。現在的《手術之前》才可以把除臉手外的全部細節刪去，卻又保持合理的藝術表現的完整性，給形趣與技趣的創新展開了廣闊的天地。

三、技趣。技趣是藝術創作的藝術傳達手段的特殊趣味。它是凝聚在藝術品中的藝術家具有個性的藝術構思與藝術傳達功力的特殊審美趣味。藝術家的技藝，既是個人的，又是社會的。任何個人的技術都是積淀著整個人類文明史的人的本質力量，它在藝術品中有著比外在的“合目的性”更深的內涵。這就是技藝的社會性的“繼承性”與“獨創性”。繼承性指任何技藝都同前人成果有一定淵源，別人也都學得會，傳得下去，成為藝術史的一個小小環節；獨創性指藝術家個體的特殊性和創造性。個人的技藝能學習，能超越，卻不能代替。張大千的山水不能代替李可染的山水，黃胄的驢不能代替徐悲鴻的馬，何傳真的《手術之前》也不能代替張藝謀的《中國姑娘》，杜近芳的《宇宙鋒》也不能代替梅蘭芳的《宇宙鋒》。故藝術品的臨摹、復制、印刷不能代替原作，真品與贗品懸殊萬里，其區別不在內容，形式雖也有別，其更主要的是技趣。技趣是既包含在意趣與形趣之內，如鹽入水，有味無形，但卻又確實游離在意趣形趣之外，成為審美史中一項特殊的歷史積淀。

攝影作品由于其工藝性，有一個常規標準，如圖象清晰、銀粒細、層次豐富、色彩還原正常等。做到這些，雖對意趣與形趣提供了完美的物質基礎，卻還不能算特殊的技趣。因為在意趣形趣都已高超時，并不要求追求特殊的技趣。某些作品拍制水平并不很高，但得了一等獎，《病人得救了》若把環境加工處理成高調低調，或其他特技，反而會弄巧成拙。特殊的技趣在于內容要求著特殊的技巧，如《手術之前》把細節去掉；《脫弦之矢》用縱向變焦拍出動感；水漫紐約城和漂浮的鞋子表現了奇妙的幻象，據說其制作技術還保密；而《體操表演》用暗室特技制造了旋動態，產生了單杠大回環的真實感。正確地按意趣或形趣需要運用技巧，必將在藝術攝影百花園中開出奇葩異卉。

這三趣，意趣是靈魂，形趣是肌膚，技趣是風采，最好三趣并濃，當然也可側重，如《病人得救了》側重意趣；《手術之前》側重形趣、技趣。形趣是意趣的入門，由直覺到意境，由景入情；而技趣又是意趣與形趣的物質保證，不可偏廢。排斥意趣會從右邊陷入形式主義；排斥形趣技趣會從左邊墮入自然主義；單純強調技趣又會成為藝術的虛無主義。

情趣是藝術家創造出來的藝術信息，它在創作之時就以表象形式存在于藝術家的藝術構思之中，而在藝術創作中物態化，故藝術品又被稱為“物態化了的藝術家的審美心理活動”。所以三情三趣都必然同藝術家的藝術創作時的藝術構思有著對應關系。感情和意趣同創作的“目的因”，與情感的觸發點相對應；形趣和情理、情節與創作的“形式因”，與我們尋求最佳構圖相對應；技趣和藝術家的“技巧因”，與藝術想象力和藝術表達力相對應。創作時我們的選題、立意就是目的因；拍攝時選最佳角度、最佳瞬間就是形式因；技巧因就是拍攝和制作加工的完美處理，這就是情趣的現實意義。

我們創作時，若能以此來規范自己，要求自己，不斷推陳出新，自然會在提高藝術思考能力的同時提高創作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