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談阿Ｑ的典型性

一

阿Q，這個為千家萬戶所熟悉的名字，是世界文學史中不朽的藝術典型。自從《阿Q正傳》問世以來，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總起來可以歸納為兩大類：一種意見認為只能在農民階級階級性的范圍內來理解阿Q典型的內涵意義；另一種意見認為應該從阿Q主義或精神勝利法的普遍存在上來認識阿Q的典型性。

我們認為，持第一種觀點的同志反對把典型當作抽象概念的化身，并且注意到典型性和階級性的關系，這無疑是正確的。但是，“任何真理，如果把它說得‘過火’，加以夸大，把它運用到實際所能應用的范圍以外去，便可以弄到荒謬絕倫的地步。”(注1)這些同志否認精神勝利法是國民性弱點的集中體現，混淆典型性和階級性的區別，忽視藝術形象的客觀社會效果和作者的主觀創作意圖……以及，從概念到概念的一整套推理方法，都是十分明顯地違背了辯證唯物主義的認識論的。特別是對不同意見亂扣“超階級人性論”等帽子的做法，說明這些同志已經走到非常“過火”的地步。然而，在對阿Q典型性的分析中，目前最流行的，正是這種觀點。

第二種觀點認為阿Q是“一個綜合的典型”(注2)、“是中國人精神方面各種毛病的綜合”(注3)、“是半封建半殖民地中國的丑陋和苦難所構成的一種奇特的精神現象的擬人化”(注4)、“是中國人一切弱點的集中點”(注5)，等等。馮雪峰同志是這類觀點的主要代表者，他在《論〈阿Q正傳〉》一文中說：“在阿Q這個人物身上集合著各階級的各色各樣的阿Q主義，也就是魯迅自己在前期所說的‘國民劣根性’的體現者。”后來，他又說阿Q是一個“精神勝利法者的典型”。(注6)上述觀點是五十年代以前評論界對阿Q典型性的流行看法，后來，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這種觀點只有被當作“批判”的“靶子”時，才會出現在評論者的文章里。難道它們真是一無可取之處的毒草嗎？

二

通過個別反映一般，通過具體的藝術形象反映普遍的社會規律，這是典型的基本特征。離開了個別和一般的辯證統一，也就無所謂典型。所以，我們應當在個別和一般的辯證關系中來探討阿Q的典型問題。

魯迅在自己的小說里出色地描寫了一大批“下層社會的不幸人們”，從階級意識上來看，落后和不覺悟者，不乏其人。麻木不仁的閏土是落后、不覺悟的；買人血饅頭為兒子醫病的華老栓，也是落后、不覺悟的；和阿Q大同小異的王胡、小D，自然是落后、不覺悟的；至于，去捐門檻的祥林嫂、為失掉辮子而苦惱的七斤一家，總不能算是進步或有覺悟的農民吧……由此可見，“落后的、不覺悟的”這個特點既表現在阿Q身上，也表現在上述的其他人身上。阿Q確實是落后、不覺悟農民中間的一個，但是，如果因此就把阿Q當作“落后的不覺悟的農民典型”，以“落后的、不覺悟的”為定語來概括阿Q的典型性，就顯得過于籠統，不夠精確。因為，它只一般化地說明了阿Q和魯迅小說中的其他被壓迫者所共有的共性內容，而忽視了典型的基本原則：“個別反映一般”。所以，這種以一般掩蓋個別的做法，不僅違背了典型的基本原則，而且也不符合文學藝術反映生活的特殊規律。

典型必須是具有鮮明個性特點的藝術形象。正如恩格斯在《致敏·考茨基》的信中說的：“對于這兩種環境里的人物，我認為您都用您平素的鮮明的個性描寫手法給刻畫出來了；每個人都是典型，但同時又是一定的單個人，正如老黑格爾所說的是一個‘這個’。”(注7)在這里，恩格斯明確地指出了典型人物應當以“鮮明的個性描寫”作為前提，而典型的普遍性，就表現在通過個別的藝術形象，反映生活中客觀存在的本質和規律。因此，個性化是典型化的基礎。典型化自始至終都離不開單個的人，在每個被描寫的人物身上，除了一般性的、階級性的特點之外，還必須找出對他最有代表性、而且最后會決定他在社會上的行為的個人特點。假如離開了生活本身那種個性化的形式，所謂人物，就只是時代精神的單純的傳聲筒或者某種概念的化身，決不可能成為具有藝術生命力的典型形象。正如列寧所說：“在小說里全部關鍵在于個別的環境，在于分析這些典型的性格和心理。”(注8)

現實生活中，對于物質的每一種運動形式，必須注意它和其他各種運動形式的共同點。但是，尤其重要的，成為我們認識事物的基礎的東西，則是必須注意它的特殊點，就是說，注意它和其他運動形式的質的區別。只有注意了這一點，才有可能區別事物。任何運動形式，其內部都包含著本身特殊的矛盾。這種特殊的矛盾，就構成一事物區別于他事物的特殊的本質。在文學藝術中，經過藝術加工的“特殊點”能使典型的個性格外鮮明突出，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典型的個性化與典型的特殊化總是密切地聯系在一起的。歌德說過：“藝術的真正生命在于對個別特殊事物的掌握和描述。”(注9)阿Q所以會成為一個舉世聞名的藝術典型，決不是由于描寫了“落后”“不覺悟”等這一類阿Q和國土他們所共有的一般性特征的緣故，而是因為魯迅以精湛高超的藝術技巧準確地突出了阿Q不同于閏土他們的、僅僅屬于阿Q自己所獨有的“個別特殊事物”——精神勝利法——并且從這個“特殊點”上，把阿Q和閏土他們顯著地區別開來。

我們不應把對典型內涵的認識僅僅停留在落后和不覺悟等這些共性特點上面，而是應該深入地研究這些共性特點是如何通過人物的具體言行活動而反映出來的。只有在充分地突出阿Q性格的“特殊的本質”的前提下，從個別和一般、個性和共性的辯證關系中進行全面地科學地分析，才能真正認識阿Q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典型。

魯迅在小說創作中生動而形象地描寫了“下層社會”的“不幸人們”的生活遭遇。在魯迅的筆下，他們的落后和他們的不幸一樣，都是他們苦難生涯的必然伴侶。魯迅深刻地揭示出“不幸人們”的落后和不覺悟狀況不是偶然因素的產物，而是罪惡的舊制度所造成的，是統治階級的“治績”。具體到每個人來說，他們的命運又都是不同的特定環境所形成的個人生活史的縮影，因此，在他們的性格中除了階級的、共性的烙印之外，必然還包含著和各自的社會經歷相適應的個性特點。他們的“落后的不覺悟的”共性，惟有通過各自的獨特的個性才能充分表現出來。正象別林斯基所說：作為典型，即使“他們兩人都為同一種卑劣的情欲所吞噬，但是他們仍舊沒有一點彼此相似的地方，因為無論哪一個人都不是他所表現的那個概念底隱喻和擬人化，而是活生生的人，他們身上的普遍惡習是各別地、隨個性而表現出來的。”(注10)

事實不正是這樣嗎？七斤一家的落后，表現在把復辟勢力的觀念當作他們信奉的法則，全家都為七斤沒有辮子而憂心忡忡；閏土的落后，表現在精神上的麻木和遲鈍，把希望寄托于神靈的保佑；祥林嫂的落后，表現在想以忍受“陽間”的生活折磨以求得死后在“陰間”的地獄得到寬恕；……阿Q的落后，則主要表現于他把精神勝利法作為擺脫悲慘命運的途徑。

魯迅通過對精神勝利法這一“個別特殊事物的掌握和描述”，藝術地顯現出阿Q的性格特征。當然，這并不是說其他農民或其他階級、階層的人就沒有精神勝利法的各種表現，恰好相反，精神勝利法正是對普遍存在于各階級、階層中間的一種民族病態心理（即魯迅一再抨擊的“國民性的弱點”、“民族劣根性”、“病態社會的痼疾”等等）的高度的藝術概括。在現實生活中，這種病態心理作為一定的社會現象或一定的思想傾向，是通過有階級屬性的具體人而表現出來的。偉大的魯迅，匠心獨運，把普遍存在于整個社會各個角落里的民族病態心理集中地概括為精神勝利法，并通過阿Q的獨特的生活方式而藝術地再現出來。于是，阿Q身上的精神勝利法自然要比現實中任何一個個別人身上的民族病態心理表現得更集中、更概括、更典型。

三

也有人說：阿Q是具有精神勝利法的農民典型。

當然，這比“落后的不覺悟的農民典型”的提法，向前邁進了一大步，因為它開始注意到了精神勝利法在阿Q典型意義中的位置。但是，我們認為這樣的表述仍然不夠精確。

因為，精神勝利法不是某個特定階級（包括農民階級在內）所獨有的精神現象。魯迅沒有把《阿Q正傳》僅僅當作一個農民的生活史來描寫，而是把阿Q及其精神勝利法的成長史當作全民族的屈辱史和所有被壓迫者的血淚史來描寫的。在典型化的過程中，魯迅的社會視野遠遠超越了謝阿桂等生活原型，超越了特定的階級或階層，把整個社會的各個階級和階層的病態現象都作為塑造阿Q典型的生活素材，從滿清皇帝到農村的地主、農民，凡是魯迅認為屬于“國民性弱點”范疇內的各種“痼疾”，都被當作藝術的礦石而投入了典型化的熔爐。

茅盾同志在《談〈吶喊〉》一文中說：“在接觸灰色人物的時候，或聽得了他們的什么‘故事’的時候，《阿Q正傳》里的片段的圖畫，便浮現在眼前了。我們不斷的在社會的各方面遇見了‘阿Q相’的人物，我們有時自己反省，常常疑惑自己身中免不了帶有一些‘阿Q相’的分子，但或者是由于‘解減飾非’的心理，我又覺得‘阿Q相’未必全然是中國民族所特具，似人類的普遍弱點的一種。至少，在‘色厲而內荏’這一點上，作者寫出了人性的普遍弱點來了。”辛亥革命前后，社會上各階級的人往往都結合自己階級的本性、本階級的社會生活特征來具體地、生動地運用精神勝利法。譬如，滿清皇帝在鴉片戰爭中吃了敗仗，明明是喪權辱國、割地賠款，卻偏偏要說：“……該夷性等犬羊，不值與之計較。況既經懲創，已示兵威。現經域內居民紛紛遞稟，又據奏稱該夷免冠作禮，叮求轉奏乞恩。聯……準令通商。”(注11)這不是十足的“兒子打老子”的精神勝利法嗎？“五四”前后，有的舊知識分子寫詩道：“樂他們不過，同他們比苦！美他們不過，同他們比丑！”魯迅對這種“自輕自賤”式的精神勝利，也是十分深惡痛絕的。

其實，精神勝利法并非近代才有，而是古已有之。譬如，唐肅宗為了掩遮安祿山之亂的恥辱，忌諱“安”字，便下令更換有“安”字的郡名，將安定郡改為保定郡，將安化郡改為順化郡等等，這比起阿Q忌諱“賴”、“光”、“亮”、“燈”等等，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魯迅曾在雜文里尖銳地揭露過亡國皇帝宋徽宗和孫皓的病態心理：“專制者的反面就是奴才，有權時無所不為，失勢時即奴性十足。孫皓是特等的暴君，但降晉之后，簡直象一個幫閑；宋徽宗在位時，不可一世，而被虜后偏會含垢忍辱，做主子時以一切別人為奴才，則有了主子，一定以奴才自命，這是天經地義，無可動搖的。”(注12)魯迅又在《忽然想到之七》一文中悲憤地批判道：“可惜中國人但對于羊顯兇獸相，而對兇獸則顯羊相。”顯然，魯迅是把“欺軟怕硬”當作“民族劣根性”來揭發的。在《阿Q正傳》里，阿Q挨了哭喪棒后轉過身來欺侮小尼姑的情節，則是這種“劣根性”的藝術再現。

魯迅以犀利的社會洞察力深刻地剖析了“中國國民性的墮落……是歷史養成的，一時不容易去掉。”(注13)并且以非凡的勇氣直面地揭示出國民性墮落的實質是“中國人的不敢正視各方面，用瞞和騙造出奇妙的逃路來，而自以為正路，在這路上，就證明著國民性的怯弱，懶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地墮落著，但卻又覺得日見其光榮。”(注14)這些精辟的見解證明，魯迅對精神勝利法的內涵實質進行過長期的嚴肅的思考，把各種社會病態現象典型化為精神勝利法的過程中，溶鑄了魯迅對歷史的精深研究、對現實的細致觀察和對未來的不斷探索。

精神勝利法所概括的社會病態心理不僅中國有，而且外國也有。法國的羅曼·羅蘭和印度的班納吉等作家關于阿Q的“世界性”的意義都有過論述。前幾年，日本劇作家霜川遠志在談到阿Q戲的改編時也說：“當前在日本象阿Q這樣的人為數不少。為喚起這些人的覺悟，才將魯迅先生的《阿Q正傳》改編成劇本。……”日本劇作家林黑士在題為《阿Q和高中生》一文中寫道：“看了劇中的阿Q，不禁哈哈大笑，看了戲的百分之九十的高中學生都說：其實，這不是在笑自己的自畫像嗎？”(注15)曾以研究魯迅而取得博士學位的美國斯坦佛大學教授威廉·萊伊爾在參加紀念魯迅誕生一百周年的活動時說：“魯迅塑造的阿Q這個典型人物，不僅中國有，其實美國也有，全世界各處都有。阿Q的精神勝利法在不少人身上都有所反映。我的太太有時就說我是阿Q……”(注16)

我們認為，現實生活中精神勝利法的多樣性和普遍性決定了阿Q的典型意義必然會超越特定的階級或階層，甚至超越國土的界線，而表現出全民族、以至全世界的共同性。這就是說，魯迅通過自己成功的藝術實踐，生動地證明：在一定的條件下，典型意義的基本范疇要比階級性具有更豐富的內涵和更廣闊的外延。

不過，這是一個有爭論的問題。許多論者不同意上述的看法，他們認為：阿Q這個典型之所以深刻，并不在于廣泛地概括了各個時代、各個階級所共有的社會病態現象。這些同志以奧勃洛摩夫為例子，認為列寧曾經指責某些共產黨員身上還有奧勃洛摩夫精神，這并不是說奧勃洛摩夫性格是超時代、超階級的，而是說明舊俄地主階級的這種惰性對于某些共產黨員還有影響。

我們認為：階級社會里，各階級思想意識之間的相互影響本來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問題，當發生這種精神滲透的現象時，對于被影響、被滲透的一方來說，一旦接受了其他階級意識的影響，這種“影響”就不可能孤立地游離于被影響者的整個性格之外。例如一定要把其他階級意識看作是和被影響者的思想性格完全絕緣的，那么，豈不就等于否認了被“影響”這一事實本身！如果承認有“影響”；那么就無法否認這種“影響”必然要通過被影響者的具體言行、活動而反映出來。同時，又因為人物的行為是性格的表現，所以說，奧勃洛摩夫精神出現在某些蘇聯人身上，正說明這種精神已經成為他們性格的一個組成部分了。由此可見，倘使一方面承認接受了某種“影響”，另一方面又試圖抹殺“影響”所產生的后果，這顯然是無法自圓其說的。其實，列寧的原話相當清楚，他說：“在俄國生活中曾有過這樣的典型，這就是奧勃洛摩夫，他老是躺在床上，制定計劃，從那時起，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俄國經歷了三次革命，但仍然存在著許多奧勃洛摩夫，因為奧勃洛摩夫不僅是地主而且是農民，不僅是農民，而且是知識分子，不僅是知識分子，而且是工人和共產黨員。我們只要看一下我們如何開會，如何在各個委員會里工作，就可以說老奧勃洛摩夫仍然存在……”在列寧看來，沙俄時代的奧勃洛摩夫精神已經被十月革命后的一些蘇聯人所繼承，并通過實踐活動而充分地表現出來了。

同樣道理，我們不應該把各階級、階層普遍存在著的“精神勝利法”僅僅看作是統治階級的思想“影響”，而把它當成游離于人物性格之外的一種固有的抽象物，排斥在每個受“影響”的具體的性格之外。馬克思說：“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因此，只要根據馬克思主義的原則，立足于“一切”和“總和”這個觀察點上，認真地探索“精神勝利法”和全民族以至全世界范圍內的各種社會“痼疾”之間的內在聯系，就會發現：對于每一個有“精神勝利法”特征的人來說，“精神勝利法”已經成為他的“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里的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組成部分，而決不是似是而非的“影響”或不“影響”的問題。魯迅主觀上從來也沒有把阿Q當作是某個特定階級的典型。至于，小說中的那段文字——“沒有固定的職業，只給人家做短工，割麥便割麥，春米便春米，撐船便撐船。”只能說明阿Q賴以謀生的手段。如果僅僅以此為據，要給阿Q劃成分，并斷言他只能是農民的典型，就顯得論據不足了。

魯迅和美國作家斯諾的一段對話，最能說明他自己的觀點：

“民國以前，人民是奴隸。”魯迅說：“民國以后，我變成了前奴隸的奴隸了。”

“既然國民黨已進行了第二次革命了。”我（斯諾）向魯迅問道：“難道你認為現在阿Q依然跟以前一樣多嗎？”

魯迅大笑道：“更壞，他們現在管理著國家哩。”(注17)

這是對阿Q典型意義的極有說服力的注釋。魯迅認為不僅下層的勞動者里有阿Q，而且在掌握著國家機器的上層統治者中也存在著阿Q，魯迅在不同階級和階層的中國人里面，都尋見了阿Q的足印。

據許欽文先生回憶：“照魯迅先生口頭說的，他寫《阿Q正傳》，原想通過阿Q的形象，指出各種各樣的壞習慣和壞脾氣來；阿Q是個壞習慣壞脾氣多的典型人物。”(注18)對于研究魯迅本人的主觀創作意圖，這是關鍵性的重要資料之一。

一九三三年，魯迅在《再談保留》一文中還說：《阿Q正傳》的創作意圖“是想暴露國民的弱點的”。

根據上述材料，我們可以斷定：魯迅心目中的阿Q不是某個特定階級的典型，而是一個“國人的魂靈”(注19)！正如茅盾同志早就說過的那樣：“如果這阿Q作為農民或流浪無產階層的典型來看，也不算刺謬的話，那么，是否我們倘把他代表了國民性的某幾方面來看，能夠更引人深思，更加擴大了我們的視野？是不是從‘阿Q相’上，我們找出了中國國民性最缺乏的一些什么，及其病根來？我想必然可以的。”(注20)茅盾同志的這段精辟的論述，確實“引人深思”，它為我們提供了走出迷宮的引路線索。

現在，應該明確地回答這個問題了：阿Q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典型呢？

我們認為：精神勝利法所針砭的社會病態現象是面向全社會和全民族的，所以，以精神勝利法為性格核心的阿Q的典型性，決不可能局限于某個特定階級的范疇之內。無論從魯迅的主觀創作意圖，還是從阿Q深廣的社會意義方面來看，與其說阿Q是某個特定階級的某種典型，還不如說他是具有精神勝利法的中國人的典型——當然，這里的“中國人”是指辛亥革命前后這一歷史階段的具體的、個別的中國人，而不是作為整體概念的中國人——這就是我們對阿Q典型性的概括說明。

(注1)列寧：《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

(注2)王士菁：《魯迅傳》。

(注3)艾蕪：《論阿Q》。

(注4)立波：《談阿Q》。

(注5)歐陽月海：《我對〈阿Q正傳〉的分析》。

(注6)馮雪峰：《偉大的奠基者和導師》，《人民日報》1953年10月19日。

(注7) 《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四卷第453頁。

(注8) 《給印涅薩·阿爾曼德》，《列寧全集》第三十五卷第168頁。

(注9) 《歌德談話錄》第10頁。

(注10) 《別林斯基論文學》第135頁。

(注11) 《籌辦夷務始末》卷二十九。

(注12)魯迅：《諺語》。

(注13) 《兩地書·1925年4月8日信》。

(注14)魯迅：《論睜了眼看》。

(注15)轉引自《魯迅研究資料》，杭州大學中文系編。

(注16)詳見《魯迅活在人們心中》，《文匯報》1981年10月4日。

(注17)埃德加·斯諾：《魯迅印象記》。

(注18)許欽文：《〈吶喊〉分析·阿Q正傳》第63頁。

(注19) 《俄文譯本〈阿Q正傳〉序及著者自敘傳略·集外集》。

(注20)茅盾：《最理想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