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看過簡慶福攝影作品展覽的,不論是文藝專家,還是普通群眾,是熱愛攝影,還是對攝影懷有偏見的人,都交口稱贊,大家都認為它是真正的藝術品。
簡慶福的攝影為什么能得到那么多人喜歡?作品的藝術魅力在哪里?作者成功的奧秘又在哪里?確實很值得好好研究。
在世界各國攝影領域內,流派紛繁,其中畫意派和寫實派是兩大主流派,它們分庭抗禮,各有千秋。簡慶福的作品盡管不乏寫實之作,但主要傾向屬于畫意派。他自成一家,有其獨特的藝術素質和風格特征。
不僅要真而且要美
簡慶福的攝影作品,所以能夠吸引成千上萬的觀眾,使人們在作品之前不忍離去,最根本的一條,是它具有誘人的藝術魅力和美感。
“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看簡慶福的作品,同樣感到詩情畫意兼而有之。那展翅翱翔的海鷗所具有的動態(tài)美,灑滿陽光的大森林的自然美,霞光萬道中的歸帆的意境美,情趣盎然的“愛的組照”里蘊藏的人情美,都是感人的。作品的構圖、色彩、影調,無不使人賞心悅目,這都是攝影家面對現(xiàn)實,從自然與社會的萬千景色中選擇拍攝出來的。簡慶福創(chuàng)造了迥異于其它藝術的攝影藝術的美。
簡慶福曾經這樣表述他的美學觀,“我用自己的照相機去拍出畫來。”“拍”出畫來,就是說不是模仿繪畫,而是創(chuàng)造出詩情畫意的境界。簡慶福的作品大都是在現(xiàn)實生活中“抓拍”的真實生動的場景,但又不拘泥于事實。現(xiàn)實中的美一旦被他收入鏡頭,就升華為藝術的美,就不是那種徒有形而無神的“自然主義攝影”。他說:“至于(我的創(chuàng)造)內容,不論屬于祖國壯麗河山,異域各地風光,平民生活,以及大自然日月風云變幻之情,花鳥魚蟲生動之態(tài),均一一試以藝術手段,借助各種鏡頭,即能反映其美化情狀,希觀覽者于游目騁懷之余,激發(fā)愛美思想與高尚情操,進而為建設真善美之世界奮起努力,斯則區(qū)區(qū)一往致力攝影藝術之素愿也。”很明確,以“藝術手段”,反映“現(xiàn)實之美化情狀”,是簡慶福的創(chuàng)作準則,也是他把純光化學的攝影創(chuàng)制成藝術作品的宗旨。
真實是一切藝術的生命,對于借助照相機和感光材料為工具而創(chuàng)制出來的攝影作品來說,真實性是它與生具來的先天素質,但決不能因此而忽視作品審美的要求。那種認為攝影藝術僅是“姓真”的說法是片面的,它無助于提高攝影作品的藝術質量,也不符合廣大群眾的欣賞要求和審美理想。對于這種論調,簡慶福有自己的看法:“一張照片拍出來,不僅要真,而且要美。如果我眼前的景物,不能構成美的藝術形象,我是不會打開鏡箱的。”
吞吐古今涉獵中外
要產生既有思想深度、又有藝術創(chuàng)新的攝影作品,除了要求攝影家有豐富的生活經歷、熟練的技巧之外,還要求作者有較高深的思想藝術修養(yǎng)。畫家葉淺予總結他的藝術道路和創(chuàng)作經驗,提出“吞吐古今,涉獵中外”,這是很深刻的經驗談。從事攝影創(chuàng)作,是不是也要象葉淺予說的那樣,廣泛學習中外藝術遺產,兼容并包,分析取舍,吞吐消化呢?簡慶福說:“我覺得,拍照的功夫不在于怎樣按快門,而在善于用眼睛、用心靈、用腦子去感受眼前的美。攝影家面對客觀事物,往往看一眼就能判斷它美不美,該不該拍,和怎么拍。”攝影家這種藝術的敏感,不是天生的,是憑作者的思想、藝術修養(yǎng),經過長期刻苦磨練出來的。一個攝影家如果不盡可能多讀一些書,熟悉祖國的藝術傳統(tǒng)和世界各國的文化,眼界不寬,思路不活,面對紛紜繁雜、變化萬端的客觀世界,就會眼花繚亂,莫知所措。有的青年攝影者主觀上也愿意提高創(chuàng)作水平,但不在深入生活和學習修養(yǎng)上下功夫,往往本末倒置,只講究買新式照相機,或者單純追求攝影技術技巧,對其它一概不感興趣。他們不知道提高藝術質量的根本問題,是提高攝影者本人的藝術素養(yǎng)。馮牧同志在一次攝影創(chuàng)作講習班上說得好:照相機是最自然主義的,攝影家應該是最不自然主義的。這話指出了攝影創(chuàng)作的內在規(guī)律;準確地說出了使用的工具的特性,和掌握這種工具的人的作用,以及這兩者之間的辯證關系。
毫無疑問,攝影創(chuàng)作不能不講究技術,但又決不能把攝影藝術歸結為純技術的產物。不用說選材、構圖、立意是攝影創(chuàng)作中有思想性的創(chuàng)造性勞動,就是在造型處理、技術技巧的運用上,以至光圈大小,焦點虛實,鏡頭角度的高低俯仰、前后左右的選定,都莫不反映著攝影家的思想觀點、情感趣味。
簡慶福深深理解這個攝影創(chuàng)作的辯證法,他用自己幾十年的創(chuàng)作實踐證明,攝影作品同其它藝術一樣,是藝術家對現(xiàn)實生活嚴肅思考、熔鑄錘煉的產物。如果不是“吞吐古今,涉獵中外”,如果對豐富的藝術遺產采取虛無主義的和閉目塞聽、不屑一顧的態(tài)度,是成不了藝術家的。
簡慶福早年在上海美專學習,對繪事訓練有素。他不但熟諳我國古代關于“骨法用筆,因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氣韻生動”等等中國畫論,也鉆研西洋繪畫關于外光、色彩、透視、比例、情節(jié)、構圖方面的造型理論。同時,他又酷愛文學和音樂,對于各類藝術的境界韻味、節(jié)奏旋律,都能廣泛吸收,融會貫通,運用到攝影創(chuàng)作中來。
我們看《歸帆》,滿紙霞光、海水、天空、帆影,無不被點染得紅通通的。日落時的壯麗景象和特有情調,是多么耐人尋味!作者青年時代對專門注重表現(xiàn)外光變幻莫測的印象派繪畫有過深入研究,在腦子里形成了“潛影”,因而幾十年后一次海濱獵影,眼前景觸發(fā)了神外思,“潛影”得到顯現(xiàn),移情于景,拍攝了這幅富有濃烈感情色彩的作品。《黃山云》恰似一幅咫尺千里的潑墨山水,有氣魄,有意境,有“筆墨”,這也與作者對我國傳統(tǒng)山水畫長期進行過細心體察分不開。一九五一年,作者作為首批歸國旅行觀光團成員來到黃山,立刻被名山之美所激動。待上到絕頂,看到霧生云涌,氣象萬千,就再也不能遏止胸中激情。祖國錦繡河山與胸中丘壑,眼前景象與古代畫意絲絲入扣,于是,他創(chuàng)作了這幅有如中國水墨畫的佳作。畫家張大千欣然命筆,在上面題詩曰:
三作黃山徑頂行
年來煙霧暗晴明
平生幾兩秋風屐
塵臘苔痕夢里情
他們都對祖國壯麗山河傾注了自己胸中的一往深情。
再看《希望之光》的意境,透過林蔭,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太陽光束,使你感受到了作者追求光明的思想境界。《愛的擔子》里對勞動人民艱辛生活的同情;《苦待》里飽經戰(zhàn)亂帶來精神創(chuàng)傷的異國婦女;《母愛》里少數(shù)民族婦女淳樸深厚的感情,都具有傳神之美。
簡慶福身居海外,熱愛祖國。他的創(chuàng)作題材,不僅表現(xiàn)異域風光,花鳥魚蟲,風土人情,更多的是對祖國美好河山的贊美。透過動人的畫面,你感受到作者的愛國熱忱。他描繪黃山的白云、蒼松、奇峰,謳歌黃山四千仞,三十六蓮峰的壯麗景色;他表現(xiàn)漓江的晚霞、江水、漁火:贊頌“山如碧玉簪,水似青羅帶”的美好風光。他在《萬里長城》和《田園交響曲》里,對我國古代和當代勞動人民的偉大創(chuàng)造,奉獻出深情的贊美詩。
技為藝用景與神交
“看似容易實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攝影創(chuàng)作是一項艱苦的勞動,它不僅要深入生活,體驗觀察,提煉主題,而且要不畏艱險,不怕勞累,現(xiàn)場抓拍。要拍到一幅好作品,常常是在“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的情況下完成的。任何有志獻身攝影藝術的人,必須具備不辭艱辛、鍥而不舍的創(chuàng)作熱情。簡慶福的創(chuàng)作實踐表明,他的這種藝術素質是很突出的。
從一九四一年起,簡慶福開始愛好攝影,一九四八年拍攝了《撒網》,初露頭角,一九五三年的《海戀》入選我全國影展并在國際沙龍得獎,蜚聲中外。在攝影園地里,簡慶福孜孜不倦,辛勤耕耘了四十多年。而今他已六十多歲,頭發(fā)斑白,照說該是安享晚年的時候了,論生活條件他也是優(yōu)裕的,但他依然對攝影創(chuàng)作樂此不疲,熱情絲毫未減。他曾遍歷亞美澳歐諸洲獵影,也曾多次壯游祖國名山大川采景。為了拍攝《舞姿》,他在非洲肯尼亞野生動物園的蘆葦叢里潛伏了一整天。拍攝《梯田》,他在祖國南部山區(qū),揮汗如雨,輾轉跋涉,艱苦備嘗。
攝影藝術的表現(xiàn)力往往和技術技巧的巧妙運用分不開。為了豐富攝影藝術的表現(xiàn)力,簡慶福不僅不拒絕一切新技術新技法,他堅持技為藝用,以意領先的原則,做過許多大膽的嘗試。《江山漁火》,正由于別出心裁地采用局部中途曝光技法,使黃昏中的漁舟和燈火,象剪紙一樣突現(xiàn)在朦朦朧朧的山光水色之中。這幅作品運用中途曝光,不是全部畫面而是局部采用,局部中又只選取占畫面極小部位的漁舟。它象傳說中的畫龍點睛的神筆,以一點帶動全局,使整幅畫面活了起來,從而收到意想不到的藝術效果。
再如《田園交響曲》,原作是一幅黑白照片,畫面平平,沒有什么太值得稱道的地方。但當它一旦被攝影家創(chuàng)造性的思想火花照亮,就化平庸為神奇,使一幅普通照片變成色彩斑斕、氣韻生動的佳作。它的成功之處在哪里呢?在于恰切地運用了色調分離技法。中間經過三次分色,手續(xù)繁復,沒有較深厚的彩色暗房技術修養(yǎng),很難賦予一張普通黑白片以如此豐富的色彩效果。人們不但感到它美,而且看到勞動創(chuàng)造未來的理想光輝。攝影家不僅是能工巧匠,是技術專家,更主要的,他應該是出色的藝術家。因此,技術、技巧、技法,只有在攝影家正確的創(chuàng)作思想支配下,為了展示有積極意義的思想主題和題材內容的時候,才能煥發(fā)出藝術的光彩,才是具有生命力的。
簡慶福精通黑白和彩色攝影的各種技法,但他不墨守成規(guī),不抱殘守缺,既堅持從內容出發(fā),又充分發(fā)揮創(chuàng)作想象力,既謹慎又大膽。如《斗牛》這幅作品是1961年創(chuàng)作的,當時的東南亞影壇,還處于純沙龍風味時代,藝術思想比較保守,攝影作品大多崇尚拍得清清楚楚,纖毫畢露,構圖也是四平八穩(wěn),呆滯刻板。即使是拍攝動感極強的物體,也都使用高速快門,把它凝固成靜止的畫面。這種傾向幾乎成為攝影的金科玉律,誰也違反不得。而《斗牛》在當時卻不同凡響,招致了不少非議和冷落。它使用慢門拍攝,呈現(xiàn)一種和主題相適應的虛幻影象,表現(xiàn)出一種嶄新的審美趣味。我們不能因為今天大家已經習慣于拍攝飛瀑急流,賽車奔馬使用慢門,而對《斗牛》在攝影美學上的革新估計不足。要知道,傳統(tǒng)的習慣勢力總是比較頑強的,一種新的攝影手法的運用也往往要求作者具有足夠的眼力和膽略。
簡慶福的攝影美學觀表明,他又不象某些時髦攝影家那樣,不分青紅皂白,不管什么題材,一味地虛,一味地慢。他堅持從表現(xiàn)內容出發(fā),靈活、大膽地突破固定的程式和法則,很有分寸感。所謂“無法而法,乃為至法”,決定性的是藝術家對藝術辯證法的掌握。
有比較才能有鑒別。讓我們拿《斗牛》和《海戀》對照來看,就會更加清楚。一天,簡慶福為了尋覓他的攝影題材,已經奔走了幾處,光線也逐漸暗下來,是應該收兵的時候了。臨到傍晚,他不顧疲勞,又來到香港中文大學前的海濱,一群海鷗正在覓食,上下盤旋飛舞。平靜如鏡的海面上,被鷗鳥濺起一圈圈、一層層、一道道有節(jié)奏、有韻律的漣漪,在擴散,在幻化。這個富有生機又充滿美感的畫面引起了他的創(chuàng)作沖動,他想,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必須拍。可是,看看照相機,只剩下最后一張膠卷了,他是多么珍惜這最后一顆子彈呵。當時太陽已經落山,光線微弱,已不足以保證正確曝光。他用的ASA100°膠卷,按光線條件,當時的正確曝光組合,應該是f5.61/25秒。可是,簡慶福居然采用f7.7(所攜老式皮腔相機的最大光欄),1/250秒的曝光組合,曝光不足達三檔之多。他為什么舍慢門不用而用高速快門,甘冒曝光嚴重不足的風險呢?要知道,嚴重曝光不足是可能使這最后一張膠片報廢的,而這將會成為他終身遺憾無窮的事情。胸有成竹的簡慶福,在沖洗膠片時采取了極端措施,他按正常沖洗程序,在D-76液中延長了兩倍時間,然后又在D—72稀釋四倍的溶液里,足足顯影了五十分鐘(這樣長的顯影時間,也是罕見的),居然既保證了底片的應有密度,又有一定的影紋細膩的程度,取得了滿意的效果。
原來,簡慶福寧肯曝光不足,在后期采取措施彌補,偏偏要用高速快門拍攝,是因為他覺得只有這樣,才能抓住鷗鳥的千姿百態(tài)。和《斗牛》的表現(xiàn)需要相反,他在這幅作品里,執(zhí)意要拍得清清楚楚,不能有一點虛化,著力表現(xiàn)鳥翼的開張收合,水面的波紋漣漪,以描繪動物生活特有的情趣,表達客觀景物自然具有的節(jié)拍韻律感。而這種藝術效果,又只有高速快門才能捕捉到,于是,他毅然決然地寧肯違反攝影常規(guī),采取了這個大膽的應急措施。
詩人艾青說得好:“只有和所有形式搏斗過的,才能支配所有的形式。”簡慶福在攝影領域里就是這樣。他對攝影藝術造型技巧的運用,可說是得心應手,爐火純青了。他的既有法,又無法,既遵循規(guī)律,又大膽創(chuàng)造,既重視內容,又講究形式,這些攝影藝術的辯證法是值得重視的。對于一大批正在熱心鉆研和探索攝影藝術的青年愛好者來說,要避免初學者的失誤和幼稚,片面和偏激,細細品味簡慶福的作品,體會他成功的訣竅,將會得到啟示和教益,是沒有疑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