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德鐸
由于封建統治階級的焚禁,長期以來,我國出名的“話本”,“三言”(《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和《醒世恒言》)和“二拍”(《初刻、二刻拍案驚奇》)的主要內容,一直賴它們的選本《今古奇觀》在流傳。魯迅先生《中國小說史略》所說:“三言二拍,印本今頗難覯,可借此窺見其大略也。”指的正是這情況。
《今古奇觀》所面對的讀者,主要是勞動人民和小市民,因而這書在我國流傳之廣,讀者之多,以及影響之深遠,在古代短篇小說中可與它相頡頏的,似乎不多。
《今古奇觀》之所以如此長期受歡迎,還因為“三言二拍”原書,在我國多已不傳,幸虧日本保存了下來,我們今天才可以獲睹明代刊本的本來面貌,也正因為這點,所以“三言二拍”得以在國內大量印行,直到新中國成立以后才實現。
當然,“三言二拍”所收,未必都是好作品。
《今古奇觀》共選錄了四十篇(卷)。其中八篇采自《喻世明言》(即《古今小說一刻》)、十篇采自《警世通言》、十一篇采自《醒世恒言》,采自《拍案驚奇初刻》及《二刻》的共十一篇。
最近,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一部《古代白話小說選》(上下冊),這是個在許多方面都大大超過了明末抱甕老人輯的《今古奇觀》的新選本。
《古代白話小說選》共收五十篇(上下冊各二十五篇),采擷的范圍出自“三言二拍”之外,《石點頭》、《西湖二集》等書中的內容,也酌予采擇。因而無論在數量、質量以及來源上,幾百年前的《今古奇觀》都不可與今天的《古代白話小說選》同日而語。自然,這是應該的、也是必要的。
基于取舍標準不同,《今古奇觀》與《古代白話小說選》所收篇目,不盡相同。不過,前者中的精粹,后者均已入選。例如民間廣泛流傳的《蘇小妹三難新郎》,兩書均予收錄(《今古奇觀》卷十七;《古代白話小說選》下冊第五篇)。
這篇源出《醒世恒言》的有關“蘇小妹”的故事,盡管數百年來,一直為人們所津津樂道,但,玩味之下,不過在構思上有較為獨特的巧妙,畢竟是文字游戲的成分居多,這種古今中外都有的回文、組字之類的趣事、趣語,未必有很高的文學價值。至于歷史真實,那就更不用提了。何況夸張和虛構,在文學領域中本來就是必不可少的手段。
《蘇小妹三難新郎》的上半截是說王安石因聽說蘇小妹是才女,曾替他兒子王
“《倦游錄》:王荊公子
“生前嫁婦”與“死后休妻”當然是咄咄怪事;對主其事的人說來,還是兩杯難以下咽的苦酒,這種從人情上說實在令人難堪的局面,王安石都承受了下來,此“拗相公”之所以不愧為“拗相公”也。
以宰輔之尊,因同情兒媳婦的遭遇,當兒子還活著的時候便把她嫁給別人,在封建禮教占絕對統治地位的中國古代社會中,只有不管他人說短長的王安石才做得出、辦得到??上У氖蔷哂羞@種或許也可以稱之為鋼鐵意志的“拗相公”,在我國歷史上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歷代卿相中,伴食畫諾的,始終是大多數。
如果把世所罕見的“生前嫁婦”與“死后休妻”看作是對王安石的頑強、剛毅的贊嘆,那末,這兩回事不僅沒有什么奇怪,并且極其形象化地突出了王安石的關心民間疾苦、平等待人和不搞特殊化。這樣的“今古奇觀”是值得表彰、發揚的。
《蘇小妹三難新郎》的下半截是說她與秦觀(少游)所締結的美滿姻緣。這是再也典型不過的民間故事中的“拉郎配”。不過,秦觀大名的如此為人所熟知(也許真的是家喻戶曉),有可能得力于這一紙上姻緣。這位詩人詠“七夕”的《鵲橋仙》中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雖是千古絕唱,但對此擊節三嘆的,也許只限于并不太多的騷人墨客,在人數上遠不及幾乎被“蘇小妹”難住的“新郎”的同情者。
秦觀當然討過老婆,夫妻也很恩愛。不過事實上的秦夫人不是“蘇小妹”那一類型的才女,而是善于料理家務和從事蠶業生產的賢主婦。流傳下來的秦觀的著作《淮海集》中有篇《蠶書》,便是他因為“婦善蠶,從婦論蠶”而作的?!缎Q書》篇幅不大,共分十項,完全夠得上“簡明扼要”的評價。他還特地指出他所記皆得自兗人(兗州在山東),所以“今予所書,有與吳中蠶家不同者”??梢娗赜^《蠶書》所記是他實地調查研究的成果。他的這書是我國養蠶學的最早專著之一。
《宋史·藝文志》誤將《蠶書》記為“秦處度”(秦觀之子)的著作。這點,近人余嘉錫先生的《四庫提要辨證》已辨證非是。因為南宋時的陳振孫和王應麟所見到的《淮海集》中都已有《蠶書》,有了這樣的確證,說明它當然是秦少游本人的著作無疑。
“三言”的編者馮夢龍是王安石新政的堅決反對者。“三言”還有一篇是專門奚落王安石的《拗相公飲恨半山堂》(見《警世通言》及《古代白話小說選》上冊第十二篇)。這是“墨憨齋主”(馮夢龍筆名)借別人杯酒,澆自己塊壘。王士禎《香祖筆記》曾指出,這篇“乃因盧多遜滴嶺南事而稍附益之”。這位漁洋山人是馮夢龍的“同志”,認為“《警世通言》有《拗相公》一篇,述王安石罷相歸金陵事,極快人意”;他們為了感情上“極快”一下,歷史的真實全然不顧了,哪怕是極確鑿的張冠李戴,只要安上了“王安石”三個字,便可以“極快人意”一番,“三言”中有這種整篇的《拗相公》,前面所說“三難新郎”中的王安石向蘇洵求親一節,便更不在話下了。這樣來撮合王、蘇二家,相信蘇氏父子、兄弟,定然不會同意,如果他們泉下有知的話。
《初刻拍案驚奇》中的《轉運漢巧遇洞庭紅》(《今古奇觀》卷九、《古代白話小說選》下冊第十篇),對一心想發洋財的人說來,有強大的吸引力和號召力。在失望中掙扎著的人們,哪個不希望有朝也能夠時來運轉,否極泰來。可是在人剝削人的社會里,這種希望的結局必然總是失望。愈是失望,愈要追求這種精神上的自我陶醉與滿足,這是解放前群眾中講傳、講評話時,每講到這個故事時,講者固然眉飛色舞,聽者也幾乎無不為之動容的主要原因。
《初刻》的編者凌
上文已指出《拗相公飲恨半山堂》是張冠李戴,至于《轉運漢巧遇洞庭紅》則是現成材料的改寫。
清末潘祖蔭得到過一本季滄葦舊藏的明人筆記《涇林續記》,作者周玄
不過,有些研究比較文學史的人認為,《涇林續記》中的“蘇和”的故事,與出名的《一千零一夜》中的水手辛伯達奇遇記頗為神似,又由于電白在明末是重要的通商口岸(我國甘薯的來歷,有一說便是經由電白傳來國內的),當時,那里還特地開辟過專供外僑居住的區域。很可能周玄
還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柑桔原產我國。蘇和、文若虛將名貴的“洞庭紅”(柑桔的一品種名)運往外國,備受歡迎,從科學史的角度看來是無可置疑的事實。我國有“柑桔之國”之稱,世所公認,循名責實,“轉運漢”販運柑桔而獲利,完全是正常的貿易活動,絲毫不足為奇。至于龜殼中的“夜光珠”云云,當然是虛構的,如一定要追究個水落石出,那只有如當年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