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遠教育思想研究》讀后拾掇

第一次讀到顧明遠先生的文字是30 年以前，那時我還在山東省泰安市第六中學工作。當時我讀了先生的一篇文章，其中一個觀點打動了我，大意是說，教師這一職業應該具有不可替代性；如果一種職業誰都可以做，那就沒有地位可言。今年暑假我讀《顧明遠教育思想研究》一書，再一次讀到顧先生這個觀點，內心不禁泛起層層漣漪。《顧明遠教育思想研究》一書系統梳理了顧先生的教育實踐與理論成果，我選擇幾處印象深刻的地方說一說我的讀后感受。

一、“三好學生\"的評選需要升級迭代

2004年，顧先生在上海教育論壇上提出廢除“三好學生”評選的建議，引起社會各界的爭論。當時我在北京大學附屬中學工作，聽到這一建議，驚訝之余，內心又頗為高興。我敬佩顧先生敢于公開質疑“三好學生”評選制度的勇氣。早在1998年，顧先生就發表了《不要把學生分成三六九等》一文，對“三好學生\"制度產生的弊端提出批評：“給教師送禮者有之，用權力施加壓力者有之，學生中賄選者有之，這些社會上的惡劣習氣對學生的成長產生極大的負面影響。\"顧先生認為，評選“三好學生”是把成年人中評先進的做法運用到少年兒童身上，這是不符合教育規律的。2]

顧先生多次引用一個故事，大意是講美國鹽湖城舉辦冬奧會期間，我國奧委會代表團參觀美國一所學校，帶去了兩個熊貓玩具。代表團的團長對那所美國學校的校長說，這兩個熊貓玩具一個送給你們學校最優秀的男生，一個送給你們學校最優秀的女生。這讓校長感到為難，校長說，我們學校的每個學生都很優秀，沒有最優秀的。有的學習優秀，有的運動優秀，有的做義工優秀。最后，校長只好把熊貓玩具放在展覽柜中，寫上：送給“學校最優秀的男生們”和“學校最優秀的女生們”。3這個故事過去很多年了，今天讀來仍引人深思。我在中學工作了41年，深知“三好學生”評選制度帶來的各種弊端。記得我做班主任時，期末評選“三好學生”，唱票時，兩位學生在黑板上寫出一串串的“正\"字，臺下學生表情各異，心情各異，那種公開競爭帶來的殘酷不知給學生的心靈帶來怎樣的影響。“三好學生\"還分為市級、區級、校級等等，在升學競爭中的作用各不相同。顧先生的吶喊令我們警醒。《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深化教育教學改革全面提高義務教育質量的意見》提出，堅持“五育\"并舉，全面發展素質教育。如今，“三好學生\"的評選也應該被更完善的評價方式替代了。

二、校長要走進課堂，走到教室和學生中去

《顧明遠教育思想研究》一書中，還有一處內容深深打動了我，就是顧先生對校長的定位。顧先生認為，校長的主要精力要放到教育教學上，課堂是教學管理的重心，校長要走進課堂，走到教室和學生中去，與教師共同研究，改進教學；要把組織教師學習放在重要位置，帶領教師學習。4顧先生還說，如果有條件的話，校長最好兼一門課。[5]

我在中學工作了41年，站三尺講臺41年。但是有些學校的中層干部就不上課了，更別說校長了。他們遠離了教師，更遠離了學生。有的校長行政事務繁雜，陷入文山會海，一學期聽不了幾節課。我想，校長應該多在校內聽課、評課、上課，與師生打成一片。一位好校長應該首先對課堂感興趣，對教學有想法。

三、教師應當在教學中理性地使用人工智能

顧先生明確表示：學校不會消亡，教師不會被機器替代。顧先生認為，學生的學習不只是獲得知識，更包含態度與人格的養成，人際交往能力的培養，教師的人格魅力對學生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教師的活動蘊含著人的感情、人文精神，師生的感情交流是一種不可或缺的教育力量。青少年是長知識的時期，他們尚不成熟，他們處理信息的能力還很差，判斷是非的能力還很弱，需要教師指導和幫助。人工智能時代，顧先生的觀點值得我們深思。

前段時間我遇到了兩次考驗。第一次是我應邀到廣州大學文學院上公開課時，我提出讓學生帶手機來上課，因為我要上一節“時髦\"的關于人工智能賦能語文教學的課。課上，我讓一個學生朗讀課文，要求其他學生用手機錄下來。但那個學生朗讀得不理想。上完課，聽課者稱贊我上得好，我自己也比較得意。課后，我回看上課的照片，學生大都喜笑顏開，只有一個男生沒有笑。我放大照片，原來就是那個朗讀課文不理想的男生。我想，他不笑的原因大概是他的朗讀被全班同學用手機錄了下來。這會不會給他造成了心理壓力？不然他為何不笑呢？我立刻忐下不安起來，馬上打電話給廣州大學文學院的丁教授，請他聯系該班班主任，了解我的不當行為是不是給那個不笑的男生帶來了負面影響，并請班主任要求其他學生立刻刪掉那段朗讀視頻。三天后，丁教授告訴我，那位男生一切正常，學生也都刪掉了那段視頻。我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后來我開會見到丁教授，他問我是不是想多了，我說我應該有這樣的敏感。手機一旦進人課堂，遇到考驗的首先是教師。

第二次是我參加一個人工智能背景下的語文研討會，執教高中語文必修上冊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公開課。我原本設計學生帶手機上課，用DeepSeek“賦能\"語文課堂。然而，我在前一天晚上備課時使用DeepSeek，手機突然顯示出一些亂七八糟的內容。我大為驚訝，如果明天課上學生使用DeepSeek時出現這種情況，那將會成為怎樣的課堂？！

當下，人工智能大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之勢。我也曾一度認為，學生可以帶智能手機來上課，很多語文知識教師不用講，學生通過人工智能自己學習就行了。然而，我沒有考慮到教學之外的各種復雜因素。我曾讓DeepSeek寫過50多篇文章，各種文體都有，沒有一篇令我滿意。我寫高考“下水文\"的同時，也讓DeepSeek寫了一篇，結果寫出的文章漏洞百出，遠不如我寫得好。當然，我對人工智能的了解很少，甚至可以說是個外行。但是我認為，人工智能寫得再好，不是學生寫的，不能表達學生的真情實感，有什么意義呢？學生寫不好作文，是正常的，學生需要在教師的引導下實現從不會寫到會寫的目標。如果讓人工智能替代學生的寫作，學生就不會真正“聰明”起來。

這兩次考驗，使我認識到人工智能進課堂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需要認真研究。人工智能時代，教育工作者應當保持高度理性，既與時俱進，又不盲目追趕風潮。顧先生說教師不會被機器替代，我完全贊同。

我第一次面對面聆聽顧先生做報告是在1998年10月。全國青語會在北京召開語文研討會，邀請了顧先生做報告。第二次聽顧先生的報告是在首都師范大學。顧先生在這次的報告中講了一個故事，大意是說，一個人聊起中學老師時非但沒有感激之情，反而滿是怨恨。我聽后立刻反思：我教過的學生中有沒有恨我的？估計也有，因為我難免有失誤的時候。在《顧明遠教育思想研究》一書中，研究者反復強調顧先生教育思想的核心是：沒有愛就沒有教育[8]，沒有興趣就沒有學習[9]。我也曾盲目地追求過升學率，我也曾希望班級評選得獎，為了達到目的忽視了學生的人格尊嚴。其實，小班化教學更能促進學生的學習與發展，但對于許多學校來說，這也許意味著增加教師和資金，而這一投資無疑是值得的。顧先生也有類似的觀點。顧先生在一次報告中指出，人口減少了，教師不能少，教師編制不能挪作他用；小班化才能因材施教，才能真正提高教育質量。對此，我對先生充滿無限敬意！

近兩年，我參與了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的語文教育“百千萬工程”，經常奔走在我國的西部地區。天山南北、大漠戈壁、青藏高原都留下了我的腳印。我們把西部地區語文教師寫的成長案例和優秀課例編成一本書，書名叫《語文教育西部行》。我通過中國教育學會領導聯系顧先生，請先生題寫書名。先生仔細看了書稿，欣然提筆。我捧著先生的墨寶，心中感動不已。

以上幾點遠非《顧明遠教育思想研究》一書的全部內容，我衷心希望從事教育工作的人，都來讀一讀這部好書。

參考文獻：

[1][2][3][4][5][6][7][8][9]王英杰.顧明遠教育思想研究［M].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18：96，97，97，156-157，156，81，81，88，99.

（程翔，正高級教師，特級教師。全國優秀教師，國家“萬人計劃”教學名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中國教育學會學術委員，中學語文教學專委會學術委員會主任，教育部“國培計劃”專家庫首批專家，教育部第三屆教師教育課程資源專家委員會語文學科專家委員，人民教育出版社教材編寫委員。北京師范大學、首都師范大學碩士生導師，北京大學語文教育研究所兼職研究員，陜西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