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特豎起大衣領子來抵御11 月末的寒冷,把遮住花白短發(fā)的針織帽拉低到耳朵上方,走進了公園。天空陰沉沉的,醞釀著一場不合時宜的初雪。公園里幾乎空無一人,今天在這里找到下一盤棋的機會不大。
但他確實找到了。一位老人獨自坐在樹下一排棋盤石桌中的第一張桌子旁,瘦弱的身體裹著一件毛領羊毛大衣,面前擺著一套用得很舊的木制黑白棋子。他白發(fā)蒼蒼,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說明他至少比內特年長10 歲。
“我可以加入嗎?”內特走到桌邊問。
老人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番,“你平時下棋嗎?”
“有機會就下。”
“我也是。”
“不過我得告訴你,我棋藝不怎么樣。”
“我以前很厲害,真的很厲害。現在不行了,好像再也沒法像以前那樣集中注意力了。”
“年紀大了就會這樣。”
“可不是嘛。”
“如果你是個高手,我可能不是你的對手。”
“沒關系。只要按規(guī)矩下,下一盤就算一盤。來,坐吧。”
內特在對面冰冷的石凳上坐下。“我以前好像沒見過你,”他說,“是新搬來的嗎?”
“上周搬過來和女兒一起住。我叫阿瑟。”
“我叫內特。”
阿瑟掏出一枚硬幣,輕輕一拋。內特猜反面,結果是正面。他執(zhí)白,阿瑟執(zhí)黑。當他們在各自的一側擺好棋子時,阿瑟說:“你知道嗎,內特,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就算是春天,也不像從前了。”
“什么不一樣了?”
“戶外的棋局,整個棋類游戲。以前有很多像你我這樣年紀的人,大家規(guī)規(guī)矩矩地下棋,悠閑從容,彬彬有禮。有退休老人、無處可去的流浪漢、無聊但有閑的生意人。
連棋藝高超的棋手,也對下棋懷有敬意。現在很少能看到那種人了。如今你看到的是17歲、14 歲、12 歲的孩子,老天,有些甚至不滿10 歲,還需要媽媽幫他們擦鼻涕。都是些自以為是的小家伙,用電腦替代了大腦。
你來我擋,走棋飛快,噼里啪啦。他們沒耐心和我們這些老家伙慢慢下棋,只想著挑戰(zhàn)對方。現在下棋是年輕人的游戲了。”
“是啊,”內特表示贊同,“我明白你的意思。”
“很好。那我們相處得會很愉快。”
“聽起來你下棋很久了。”
“從11 歲就開始了。我父親教我的,按規(guī)矩教的。你呢?”
“30 年了。我跟一個朋友學的。以前我對游戲沒什么興趣,但下棋有種魔力,能融入血液,讓人平靜、放松。”
“對智力也是挑戰(zhàn)。”
“沒錯,讓人全神貫注。”
內特開局走了一步兵,阿瑟不慌不忙,三思后才走了一步。棋局正式開始。起初他們沒怎么說話。但阿瑟下棋有條不紊,坐著等他走棋實在太冷了,于是內特打破沉默問道:“你退休了吧?”
“已經5 年了。而且不是自愿的。”
“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商品交易。”阿瑟說,“我的工作說穿了就是弄清楚市場需求,然后滿足需求。我干得不錯,但公司里的年輕人覺得我太老了,太保守了。商品市場也是年輕人的游戲。競爭年輕化了,更殘酷了。以前還有標準,還守規(guī)矩,還講道德準則。現在一切都只看利潤。”
“其他行業(yè)也一樣。”
“當然。你呢?還在工作嗎?”
“偶爾。我倒希望能多干點。”
“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自由職業(yè)技術員。有些公司遇到問題,就叫我過去解決。不過,就在我工作穩(wěn)定時,這份工作也和我剛入行時不一樣了。
以前講究風格和技巧。現在他們只想快速解決問題,然后繼續(xù)解決下一個。”
棋局緩慢地進行著。沒過多久,內特就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根本不是對手。他下棋有個老毛病,就是沒法像優(yōu)秀棋手那樣,提前思考并規(guī)劃自己和對手接下來要走的幾步棋。無論和別人下了多少局,自己練習了多少次,他好像始終無法掌握這種技巧。隨著年齡增長,他似乎越來越不擅長下棋了。盡管如此,他對下棋的熱情依然如故。
阿瑟可能不如從前那么厲害了,但仍然能在不到20 步內將內特將死。他搓了搓戴著手套的手,向后靠了靠。“你下得還不錯。”
他善意地撒了個謊,然后滿懷期待地說,“再來一盤怎么樣?”
內特猶豫了一下。那也只是因為天色陰沉,寒風刺骨。
“就一盤好嗎?”阿瑟說,“我要是回女兒家,她肯定會嘮叨我,這樣的天氣在外面待得太久,會生病,甚至得肺炎。瑪麗安是好意,但她對我,就像她小時候我和她媽媽對她一樣。”
“我聽說這是常有的事,”內特說,“他們管這叫什么來著?”
“年齡變化導致的角色互換。你結婚了嗎?”
“已經離了。很久以前結過一次婚。”
“有孩子嗎?”
“沒有。”
“以前我可能會說太遺憾了。但現在我不確定了,也許你才是幸運的那個人。”
他們又下了一局,這次內特執(zhí)黑。不一會兒,他就走了一步臭棋,暴露了皇后,國王也失去了保護。11 步后,他被將死。這再次證明他無法提前思考并做出規(guī)劃。
風變得猛烈起來,空中開始飄起雪花。
內特戴著帽子也感覺耳朵刺痛,屁股仿佛粘在了冰冷的石凳上。他戴著手套,手還是很冷。他身體僵硬,慢慢地站起來。阿瑟也站了起來。
“只是小雪,”阿瑟說,“不會積雪的。”
“不會,但今晚街上會結冰。”
“天氣預報說明天會放晴。”阿瑟頓了頓,把圍巾重新裹緊,用之前那種期待的語氣說,“明天下午早點過來,咱倆再下幾盤怎么樣?”
“你確定想和我下嗎?我下得不好。”
“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教教你。我過去很厲害的,就像我剛才說的,真的很厲害。”
“我當然感興趣。不過我不確定能不能來,可能得工作。”
“你覺得會嗎?”
“唔,可能不會。”
“那1 點怎么樣,天氣允許的話?”
“好吧,”內特說,“1 點。”他喜歡阿瑟,覺得和他有某種共鳴。也許這位老人能提高他的棋藝,教他一些如何預測對手走棋的技巧。無論如何,能有一個固定的棋友是件好事。現在這樣的棋友越來越難找了,不只是這個季節(jié)。在公園和其他地方的棋桌旁,看到的幾乎都是孩子。那些想成為棋王鮑比·菲舍爾的年輕人,根本不屑于和任何超過30歲的人下棋。阿瑟說得沒錯。
他們握了握手,各自離開。內特想著要不要去咖啡館喝杯咖啡,吃個甜面包,但他沒有去。他真正想要的是喝幾口威士忌來驅寒,于是徑直回家。
鎖上門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大衣口袋里掏出那把點38 口徑手槍,放進床頭柜的抽屜里。最近每次出門,他都會帶著這把槍。即使在白天,街上和公園也可能很危險。搶劫者認為像他這樣年紀的人是容易下手的目標。
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在電話旁邊坐下。他知道彼得斯不會打電話來,可能再也不會打來了,但他晚上除了獨自下棋和看電視,無事可做。上次他幾乎懇求彼得斯給他一份新的刺殺合同,當時彼得斯說的話,與阿瑟就下棋和商品市場所說的話一模一樣。
這是年輕人的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