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無法每天抽出時間干農活,安迪的父親惠勒·卡特萊特總能在兒子們不用上學的日子里為他們想出各種農活,預見農活的細節。盡管當時他們只有八九歲,但是惠勒總以業務纏身不自由為借口,樂于給孩子們“自由”。他給孩子們安排的工作有時是他們能勝任的,而有時,那些他安排的“簡單任務”并不像他想的那樣簡單,得花一整天干完,而且充滿困難和挫折,甚至會以失敗告終。這時,他口中的自由往往就成了強迫的苦役與磨煉。
在對“自由”的理解方面,安迪和亨利從父親那里有樣學樣,或者說,繼承了父親想象中自己作為兒子身份時可能擁有的自由的理解。因此,他們逐漸學會以懷疑甚至畏懼的態度看待父親布置的這些“小活兒”。但有一次,惠勒交給安迪的任務卻完成得異常順利,就連安迪自己都驚喜不已。如果安迪將完成的過程告訴父親,父親大概也會非常驚訝。
那是1947 年春天的一個周六,幫工稀缺。惠勒新雇的一個幫工帶著妻子住進農場林邊的小屋。幫工是個白人,名叫亨利·貝弗爾。幫工亨利不愿被奶牛“拴住手腳”,所以惠勒除了付他日薪,還讓他種一小片煙草地,算是合伙分成。惠勒有六頭澤西牛,先前都是由雇工照料。但在雇用了亨利·貝弗爾后,惠勒賣掉五頭,留下一頭讓安迪負責,解決安迪自己和祖母的牛奶問題。
家庭農場上的一段籬笆一修再修后最終徹底報廢:鐵絲銹蝕易斷,木樁腐朽不堪。農忙季節已經開始,大家忙得熱火朝天,抽不出人手。布萊特利夫兄弟、斯科奇·多爾和亨利·貝弗爾每天從早到晚都在辛勤勞作。為了拆掉舊籬笆,惠勒雇到了僅有的兩個閑人:哈格雷夫鎮的兩個“萬事通”(實則無一精通)——丁格斯·瑞根斯和萊斯·薩布萊特。這二位無所事事,平日里最愛坐在法院前的長椅上,以歷史學家的派頭高談闊論鎮上的八卦。
那段籬笆并不長。惠勒盤算著,這活兒頂多一天就能完成。
“安迪,”惠勒說,“我雇了丁格斯·瑞根斯和萊斯·薩布萊特來拆掉我給你看的那段籬笆。我已經交代他們該怎么做了,現在再跟你交代一遍。”
惠勒的意思再清楚不過,安迪也明白了。
丁格斯和萊斯不一定能準確記住惠勒吩咐的事,需要安迪記住。
惠勒說:“他們得先把鐵絲從木樁上拆下來卷好。有些木樁已經斷了,剩下的應該可以拔出來。不過他們可能需要在一些木樁周圍挖一圈,可能還得挖深一些才行。必須帶上鐵鏈、撬棍和其他挖掘工具。拆下來的鐵絲和木樁要裝在拖車上,然后運送到那個陷坑里。我會讓幫工亨利在上工前給兩頭騾子——貝克和凱瑟琳——套好鞍具,它們就在馬廄里候著。”
然后,惠勒語氣愈發鄭重地告訴安迪:“聽好了,你要跟著他們,如果他們忘了,你要記住該做什么。如果他們需要幫忙,你就幫一下。知道了嗎?”
“明白了,爸爸。”安迪答道。他確實明白了這工作,而且也弄清楚了這工作該怎么完成。后來,他更徹底理解了父親的深意:派他去不僅是當監工,更是當眼線,甚至可能當告密者。有安迪在場,這活兒一天就能完;否則,這兩個磨洋工的人就會干兩天。
安迪此時正陪著守寡的祖母住,自覺肩負著“一家之主”的責任。他早上干完雜務,吃完早餐,就在馬廄門口等著。惠勒駕車帶著丁格斯和萊斯來了,兩人手里都拎著紙袋裝的午飯。安迪在井邊打好了水,還把挖土工具、鐵鏈、錘子和鐵絲鉗,整整齊齊碼在拖車上。
丁格斯和萊斯下車繞到站在馬廄門口的安迪面前。惠勒說:“好了。你們知道該做什么了。安迪會帶你們去籬笆那兒。”
“沒問題。”丁格斯說。
“是的,先生。”萊斯應道。
“你知道該怎么做的。”惠勒對安迪說。
“知道了,爸爸。”安迪答道。
然后,惠勒像往常那樣,匆匆駕車開上了大路。他一走,這兩人立馬變了臉。
“這小崽子,”盡管知道安迪是誰,萊斯還是視而不見,對著丁格斯不懷好意地笑道,“是卡特萊特先生的兒子,對吧?”
“這位是年輕的安迪·卡特萊特少爺,”
丁格斯拖著長腔,“惠勒·卡特萊特的崽子。
他被惠勒管得死死的。他爹說,他得給咱指路。”他轉向安迪,“那么,卡特萊特小少爺,你爹說你知道咱該用哪對牲口?”
“是的,瑞根斯先生,”安迪說,“我去給你牽來。”他走到貝克的欄里,把它牽出來,“請你先牽住這頭,瑞根斯先生,我去牽另一頭。”
安迪意識到自己表現得非常有禮貌,感到很高興。他到凱瑟琳的欄里把它牽出來,讓它和貝克并排站在一起。接著發生了一個小插曲,影響了這一天接下來的一切。
安迪本以為自己只需提供騾子,然后順從兩位成年人的指揮。作為成年人,他們會帶好頭,牽好牲畜,掌管好工作。他們本應該有成年人的風范,由他們或其中一人站出來負責,但他們沒有。如果他們真要掌控局面,就應該把韁繩系到兩頭騾子的籠頭上,把它們趕出棚舍,拉到裝好工具的拖車前。拖車就在谷倉旁邊,一眼就能看到。
但他們什么都沒做,似乎完全放棄了成年人應有的權威。這讓安迪尷尬不已,他覺得有必要打破這種僵局。于是,他解開了騾子項圈上的韁繩,把韁繩理順,扣在籠頭上。
他覺得應由自己掌握主動權,便走到騾子后面,抓起韁繩,爬上了拖車。
那時他已經12 歲——快13 歲了,他心里總是要補充那么一句。他不僅在大部分時間里觀摩過有經驗的趕車人,甚至在他們的監督下親自拿過韁繩,而且還被允許獨自完成一些簡單的任務。所以他知道該怎么做。
他對騾子說話,驅使它們走到拖車前,讓它們倒退到拉車架前。
“這孩子,”萊斯說道,“才剛斷奶,他會趕車?”
“哎呀,這孩子可會呢!”丁格斯答道,“他天生就會這套!你沒見他怎么趕騾子的嗎?”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萊斯回應道,“對,我看見了!”
貝克和凱瑟琳是兩頭聰明可靠的騾子。
父親不止一次警告安迪,不要跟它們過不去,因為它們比安迪更了解自己的工作。
安迪那時就明白,惠勒之所以選擇這對老搭檔來干活,并不是因為這對騾子可以交給丁格斯和萊斯來指揮,而是因為丁格斯和萊斯可以托付給騾子。
丁格斯確實幫忙把拖鏈接到了拉車架上。“接兩環。”安迪告訴他。接著,丁格斯便和萊斯一起坐在拖車邊上,腳踩在滑條上。
顯然,安迪只好自己爬到拖車上,拉好韁繩。
他趕著騾子出門,穿過田地,先是丁格斯,后來是萊斯,他們輪流負責開關經過的幾道門。
當他們到了要工作的地方,安迪停下騾子,萊斯開口了,好像他們都干了好多活兒一樣:“那接下來干啥?”
“哦,我們要拆掉籬笆。”丁格斯說。
“那我們要怎么拆呢?”萊斯說的就好像這活兒難于登天似的。
“哦,我們是要從這頭開始,然后一直到那邊的盡頭。”
在再一次面對失去了權威的狀況時,安迪終于意識到這會是怎樣的一天了。不僅要由他來當趕車人,沒有任何一個成年人來主導這事,而且整個任務將完全由他來主導。
至少他是這么認為的,事實也確實如此。
后來,他不得不思考是否實際上整個任務是由丁格斯主導的。丁格斯可能比安迪所想的更加狡猾,通過某種不易察覺的方式,讓安迪那天干了比惠勒預期更多的活,而丁格斯自己也可能因此付出了比他預想更多的勞力。安迪最終意識到,愚蠢與狡猾之間的界線往往很模糊。
不管出于何種原因,那一天安迪當了老大。他可以自由地駕馭騾子,親自工作,管理別人的工作,沒有大人的干涉。他知道這樣的日子不會常有,也許他一生中都不會再遇到這樣的日子。于是,他也變得精明起來,以確保他在這天能掌握大權。這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不冷不熱,安迪努力讓這天過得順順當當的。
他再次極其禮貌地說:“瑞根斯先生,勞駕你把這些木樁上的釘子敲掉,我來幫薩布萊特先生把鐵絲卷起來。”
丁格斯答道:“遵命,年輕的卡特萊特先生。”
于是,他們的工作按部就班:先松開并卷起一段鐵絲,把靜立的木樁從地里拔出來,將鐵絲和木樁裝上拖車,然后拉到陷坑那里。
每次該裝多少、什么時候裝拖車的決定都留給了安迪。而在其他方面,他要通過自己不斷地工作來保持另外兩個人的干勁。至于指揮方面,實際上是丁格斯在掌控。每一步工作,不管已經重復多少遍,萊斯都會問怎么做,而丁格斯則負責解答。萊斯是提問的人,丁格斯是回答的人。除此之外,他們的談話內容大多是圍繞著預測安迪未來會談上什么樣的女孩,這些討論十分“有教育意義”;還會追憶他們自己類似的過往經歷,同樣也很“有教育意義”;還會說,如果能像安迪這樣重新開始他們會如何大展宏圖。
快到午飯時間時,泛美列車從3 英里外駛過,穿過斯莫伍德,鳴笛聲傳來,他們便返回了谷倉。安迪解下騾子的韁繩,卸下套具,給它們喂了水,又添了些玉米。而丁格斯和萊斯則坐在水井邊,把裝滿水的水壺放在中間,打開午餐袋。安迪回到家,奶奶已經為他準備好了午飯,還對他說了些讓他回味了幾小時的話。
“你爸找來的那兩個二流子可真行,”她從烤箱里端出一盤熱騰騰的餅干,每人盤子里放上兩塊,一如往常地叮囑道,“趁熱抹上黃油。”
然后她繼續說:“粗俗得像豬到處撒蹄子一樣!我在他們出生前就認識他們了。你不該跟這樣的人混在一起。我真不知道你爸爸在想什么。你爸腦子里準是空蕩蕩的。”
她偶爾會這樣談論惠勒,仿佛他也只是個和安迪差不多大的孩子。安迪有時會承擔起一個奇怪的責任,為父親向父親的母親辯護,仿佛她只是另一個男孩的母親。
“我想他們應該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了,”安迪說,“總得有人干活,而且他們也一直在干了。我們今天應該能把活干完。”
她哼道:“是嗎?你覺得能,那就能吧!”
接著她又說道:“好吧,讓他們干活就行。
你盡量別湊過去,省得聽他們胡扯。”
安迪心想,這話說遲了,但說出來的卻是:“不過,總得有人趕著騾子吧。”
“那你就去趕唄!真是少見啊!”
安迪回到谷倉時,丁格斯和萊斯正靠著水槽坐著,雙腿平放在地上,頭垂在一旁,睡得像一團爛泥。這又讓安迪尷尬。他就是個小屁孩,他覺得小孩沒資格叫醒大人。
他知道如果是魯弗斯·布萊特利夫在這種情況下會怎么做。魯弗斯會大喊一聲:“站起來!”
接著,為了讓他們從這突如其來的震驚中恢復,并重新投入工作,魯弗斯會笑著說:“跟上啊,伙計們!再努把力,你們就能住上高樓里的公寓了:美酒佳人,左擁右抱。
那真是一件美事啊!”
但安迪只能走到貝克的欄里,把它牽出來,走到谷倉的大門口亮處,喊了聲“吁”,聲量有些過大,盡管這頭騾子早就知道該停下來。然后他又牽出凱瑟琳,再次喊了一聲“吁”,盡管它也已停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該死的小子又開始干活了?”萊斯問道。
“啊,是啊,那孩子又開始干活了。”丁格斯答道,“那孩子可真是個駕車的好手!”
他哼了一聲, 站起來,“ 哦! 天哪! 困得要命。”
于是他們又回去干活了。下午的進展和上午差不多。到了該下班的時間,甚至還提前了一點,他們便完成了工作。
讓安迪松了一大口氣的是,父親并沒有過來檢查他們的進度。他要到晚些時候才來,等他們三人站在谷倉門口時,他會開車到跟前。他那時會心情很好。
“伙計們,今天工作得怎么樣?”
丁格斯會用一種自信的語氣回答:“我們把活干完了。”他無非是驕傲地覺得,盡管惠勒低估了他們,但他們其實能干得很。
“很好!那安迪這孩子,有沒有出力?”
丁格斯用一種成年人特有的夸孩子的語氣說道:“我們需要幫忙的時候,這孩子隨叫隨到。他一直在身邊。啊,惠勒先生,這孩子真不錯。”
事實上,丁格斯的語氣可不是真在夸安迪,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暗示如果安迪不在,活兒會干得更快更輕松。但是,安迪覺得,那天他真的擁有了好一會自由。他駕著拖車,帶著兩名雇工回到谷倉。對丁格斯和萊斯而言,他們這一天的工作已完成了,于是再一次,只有安迪一個人解下騾子的套具,收起韁繩,摘下籠頭,給騾子喂水,把它們牽回各自的欄里,并給它們加上玉米。雖然他個子在同齡人中算小的,但完全可以給騾子解下套具。不過他知道,要做到那樣的從容,還需要些經驗。于是他把這項工作留給了亨利·貝弗爾,等他干完自己的活兒回來再做。
除了這一點小小的不足,安迪很好地在今天擔當起了自己的責任。這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之一。如今他在年老時回望那一天,仍覺得這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之一。
那天之后,他還是在大人的監督下干活。大人負責思考,他負責干,因此,安迪會犯錯或偷工減料,隨之而來的便是被責備。他也會偷懶,也會曠工,也會走神。也就是說,他又變回了一個普通的孩子。然而,他那一天的工作從頭到尾都完美無瑕,他對自己十分滿意。
當他安頓好了騾子,站到門口和兩名雇工站在一起時,萊斯說道:“這小子,沒啥來頭,還是個孩子,但不是干得挺像樣嗎?”
“你說對了。”丁格斯說,“他確實把活干好、干完了。這小子可能長大后也會像他爸爸一樣成為精明的律師。”
“那惠勒·卡特萊特,他可是個聰明的律師,不是嗎?”
“你說得對!”丁格斯答道。
接下來的一番話讓安迪大吃一驚,甚至過了很長時間依然如此。
“啊,那惠勒可是個厲害角色!就像我說的,你想到什么,他就有辦法為它找到合適的詞。我記得有一次,他替一個在槍擊事件中出事的哥們辯護。他聲稱那人其實是個好人,只是,人皆有過,應該輕判,給他一次機會。當陪審團起身退場時,惠勒對他們說:‘記住,伙計們,天堂里有一位黑眼睛的老媽媽在看著你們的所作所為!’他竟然當場哭了出來!”
“那些律師怎么就能想哭就哭呢?”
“嘿,他們憋三周不撒尿。”
這一天,將往常平平淡淡的生活點亮,化腐朽為神奇,是安迪童年時期永生難忘的一天。隨著他成年后知識和理解力的增長,這一天將會愈發顯得意義非凡。他會逐漸明白,正是近來的戰爭以及隨之而來的優秀農場工人短缺——這種短缺將是永久性的,且會愈演愈烈——才可能促使他的父親將丁格斯和萊斯視為可能不僅僅是偶爾出現在法院里的擺設。而且,隨著時間推移,安迪會認識到,那些老伙計無比驕傲自滿,其根源在于他們確信身為白人就是一項成就。這讓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和法院里的當權者平起平坐,連帶著身軀好像也偉岸起來,好像也就比哈格雷夫籃球隊隊長矮那么一點。
盡管安迪并不算是一個“乖孩子”,但在過去那些日子里,他對成年人的權威抱有一種近乎迷信的敬畏。而丁格斯,作為自封的“法院掌故專家”,講話時帶有一種完美的“丁格斯式權威”。安迪現在能夠清晰地想象出作為律師的父親在陪審團面前慷慨陳詞的情景,但在過去幼小的年紀,他根本想象不出。至于丁格斯的“律師憋尿催淚說”,即便在當時,安迪也是半信半疑。但后來他漸漸開始覺得這說法也是怪有趣的,每次想到這事,總是不禁暗自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