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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野

2025-11-17 00:00:00勞倫·伯克斯
譯林 2025年6期

匹諾曹們開始腐爛了。說實話,這本不該讓人驚訝——他們只是在做尸體最擅長的事。哪怕是那些被人工保存、靠著植物菌絲勉強維持活動的尸體,哪怕是你曾經認識的人。

他們穿著密封的防化服,身體殘存著做精細動作的能力,在我們的居住實驗區走廊里蹣跚游蕩。大多數時候,他們都礙手礙腳。

如果他們卡在路上,我們便繞道而行,我們已經學會了與他們相處——時間久了什么都能習慣。但我盡量不去看他們玻璃面罩后的臉。我不想看到魯索的臉。

他們本該被關在標本儲藏單元里。但一個月前,一具匹諾曹打翻了一個裝有冷凍干燥樣本的柜子。從那之后,伊納泰克集團的管理層就任由他們在實驗室里四處走動。他們在“散養”狀態下看起來更快樂——如果你能用“快樂”來形容一具被外星黏菌操控、像僵尸木偶一樣扭動的尸體的話。

他們已經成了環境的一部分,甚至連鬼魂都不如。在這顆被詛咒的星球上,他們就像強營養實驗室種植的燕麥一樣——餐廳一天三次供應那玩意兒,成了日常生活中最平凡不過的存在。

我們被要求避開他們的行動路徑。“任何采集員不得觸碰、阻礙或以任何方式干涉OPP 們的行動。”伊納泰克集團管理層這么寫道,末尾還貼心地畫了一個笑臉,然后把這條通知貼在餐廳的公告欄里。通知是紙質的——居住實驗區內禁止使用個人通信設備,因為安全隱患太大了。

OPP 全稱為“生物休眠者”。這是一種實驗性技術,試圖利用本土植物維持戰時士兵遺體的完整性,好讓他們能被“完整地”送回親人身邊。諷刺的是,我們忙著對這些死去同伴的尸體做實驗,卻從沒真正送他們回去。就算真的要送,也只能裝在燒瓶里——因為他們的尸體一旦完全腐爛(平均“壽命”為29 天)就會液化,而那種黏菌狀的生物也必須被重新回收到三號實驗室培育的菌落中。

當然,那其實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黏菌”。在這鬼地方,沒有一樣東西是我們認識的。這就是為什么伊納泰克集團要把我們連同星球上另外4000 個集團的研究員一起派到這片叢林里,套上防護服,拼命采集那些可能有商業價值的外星植物,然后把所有東西統統申請專利,榨干這片土地的最后一滴價值。

“黏菌”只是實驗室技術員目前能想出來的最貼切的叫法。它其實是一種自組織的細胞狀變形蟲,會在地面上緩慢游移,直到其中一個找到剛剛死去的生物作為生長基質。接著它就會釋放某種信號,可能是化學的,也可能是荷爾蒙的,或是以我們尚未掌握的其他方式,把其他變形蟲召喚過來,凝聚成一個菌落。這群生物就像疣一樣,深深扎根進尸體殘留的神經系統中……最終,控制神經系統。

已經有好幾家軍工承包商對我們的成果表現出濃厚興趣。如果我們能談成軍方的合約,伊納泰克集團承諾會給所有人發一大筆獎金——不僅是實驗室技術員,我們這些低等采集員也能分一杯羹。畢竟,是我們穿著全封閉標準防護作業服,深入荒野,去找那些玩意兒的。

伊納泰克集團在這顆星球的四大象限內拿下了六塊區域的開采權:兩塊是亞熱帶地區,一塊是干旱山區,還有三塊是熱帶叢林——而熱帶叢林正是蘊藏豐富資源的黃金地帶。按官方說法,我們的工作區域位于RCZ-8 熱帶14 號區:南緯27°32',西經49°38'。我們管那地方叫“綠野”。

剛降落在這顆星球時,我們還嫩得跟剛冒頭的韭菜似的。初來乍到的最愚蠢、最無知的鄉巴佬就這樣。當時整船人都擠在運輸艦的舷窗邊,激動地議論個不停——隨著飛船逐漸降落,我們腳下這片象限簡直美不勝收。我們沒見過真正的大自然,我們不明白大自然有多么饑餓。

空氣中飄浮的花粉將天空染成了橙色和金色,山峰上的尖銳巖石也呈現出柔和的粉紅色。叢林中綠意盎然,綠得匪夷所思,綠得叫人發瘋,綠得讓人窒息。

我們的居住實驗區就盤踞在這片綠林之中,像一只肥碩的混凝土蜘蛛,無數粗壯的腿向外延展。比我老家那片凱克斯頓貧民公寓樓的樣子還難看。我們大多數人都屬于所謂的“弱勢階層”。我走的時候,凱克斯頓的成年失業率為89%,成年文盲率為73%,40 歲前因傳染病或暴力事件死亡的概率高達65%。誰不想逃?哪怕有去無回。

而且,能做這份工作是種“榮譽”。我們參與的是外星植物生物科技的最前沿項目。至少這是你在合同上小心翼翼地簽名畫押后,在《歡迎加入伊納泰克集團》手冊上讀到的內容。也許你只是在簽名欄里隨便畫了個叉。畢竟,摘花又不需要識字,哪怕你穿著防護作業服也一樣。

當然了,他們所謂的“前沿”,其實就是“前線”;所謂的“采集”,其實就是“掠奪性采挖”。不過和傳統意義上的掠奪不同,在這顆星球上,被我們掃蕩掉的一切會以更快的速度重新長回來。僅僅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前所未見的全新物種就會涌現,我們也要面對全新的死法。

“進步是要付出代價的,寶貝。”如果魯索還活著,他大概會這么說。天知道我們在外面有多慘。

一落地,他們就會把你剝光,剃毛,用紫外線徹底消毒,然后給你做手指甲和腳指甲切除手術。這是為了保障生物安全的必需操作,因為你不能帶別的星球的污染源進來。

畢竟我們之前就遭遇過一次微型寄生蝸牛的災難,連續折損了整整兩個小組,實驗室技術員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正因如此,我們現在的防護手套不再配有高靈敏度的接觸面,這讓采集工作變得更困難。那種微型蝸牛會直接穿透手套的接觸面,進入人體表皮層,一路爬進身體,最后在肺里產卵。等孵化出幼蟲,它們會一點點啃噬身體組織逃出來。你不會立即死去,但你會患上晚期蝸牛誘發性肺氣腫,那段時間,被感染的人花了好幾周才咽氣,吐出來的血塊里全是蠕動的蟲卵。

過去那些鉆石礦工會把寶石塞進屁眼逃過安檢;在這里,哪怕是指甲縫里的一點點植物組織,也足夠你賣給競爭對手,賺上一筆錢。因此管理方才這么小心。“可我們有什么證據證明蝸牛感染事件真的發生了?”

魯索會在早餐時大聲問,“除了集團那份內部通訊?”往往他還沒說完,務實、潑辣又受過教育的露麗就已經準備好反駁,但他總搶在她前面自圓其說。魯索對陰謀論情有獨鐘,我們的醫務員沙普沙克總是樂意陪他一起入戲。兩人常常在深夜窩在一起,喝著霍夫曼偷偷在宿舍里用營養燕麥蒸餾出的杜松子酒,一本正經地討論種種黑幕。喝酒讓沙普沙克變得更陰郁,但魯索卻總能從中獲得莫名的活力,第二天變得更加話癆,更加愛開玩笑。

魯索是唯一叫我“可可”不會挨我揍的人,只是因為我們以前睡在一起。這個名字蠢得要命,我知道。可可·揚柯。我媽本來想讓我做模特,或者跳芭蕾舞,又或者當電影明星——所有那些能擺脫貧民窟的職業。

可惜,媽,你不該生個丑丫頭。我們家不該那么窮。那天她不該讓伊納泰克集團的招聘人員進到我們那間破公寓。說到底,魯索也不該死。

該死的“綠野”。

真是叫錯了名字。那種綠,你只有在外頭才會看見。一旦身處其中,只能看到黑色。

濃密的樹冠遮天蔽日,整片林子都陷入一種曙暮之間的幽暗中,還沒到夜晚,卻早已不見一絲光亮。能見度只有5 米,強光燈也只能勉強照射到15 米外,可開燈會吸引飛蛾,它們會鉆進通風口。花粉孢子像拳頭一樣大,盤旋在你周圍,像硫黃味的棉花糖。空氣永遠是黏稠的、濕漉漉的、充滿生機的。整片雨林的空氣都在你周圍瘋狂蠕動。

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即使穿了防護服,也濃得像是八倍地球重力帶來的壓迫一樣,讓你一踏出基地就汗如雨下,全身滑溜得像涂了油的肥豬。汗水在襠部積聚,走路時內褲摩擦皮膚,直到磨出水泡,大如睪丸(這對小隊里的姑娘們是種全新體驗)。不過,說是“走路”,其實更像是逆流而上,在燒灼的熱浪和蠕動的植物洪流中艱難蹚行。

腐爛的植被軟泥吞噬著我們笨重、機械的腳步聲。有些采集員會在私人頻道播放音樂。魯索以前喜歡放歌劇,震天響地往“綠野”里放,直到音樂吸引來了幾只我腦袋那么大的昆蟲。那次之后我就不讓他放了。我更喜歡聽伺服電機發出的抗議般的摩擦聲。我希望一旦防護服破了,自己能第一時間聽見。空氣中傳來咝咝的泄氣聲,緊接著無數孢子如細絲般穿透金屬和血肉。藻類在塑料外殼上結塊,發出輕微的啜吸聲,慢慢滲入電子元件的縫隙,腐蝕電路板,直到納米連接徹底失效。還有浮游生物在作業服機甲的脊柱和骨盆護板關節間游動,發出嗡嗡聲,蜇咬你。

基礎型號的作業服根本不適合這鬼地方的環境。高溫是大問題,伺服電機老是卡殼,護甲銹蝕得飛快,納米電子根本支撐不住。每一個關節都是潛在的故障點。我們嘗試過各種植物殺滅劑,但這該死的植物群會迅速對每一種藥劑產生免疫。當然,這還是假設我們真的在用植物滅殺劑——魯索總會指出這點。反正我們這些采集員隨時都能被替換,集團又何必損失收成呢。

管理層算得很清楚:一支采集小隊的最優人數是五人。我是小隊長。瞧啊,媽,我成“領袖人物”了。我們的醫療員沙普沙克有時候會偷偷塞給我幾顆安非他命,是他從實驗員那兒走后門搞到的。他還有一些獨享的藥物。(只要我們干活手腳夠快,他們就樂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時候,要想熬過去,總得依靠點額外的東西。)露麗是我們的“植物小幫手”,負責鑒別植物,高中學歷加上八周的基礎植物標本采集培訓就能讓她在薪資表上比我們這幫苦力高出一檔。她的防護服也是我們中最先進的——一套戰術通信套裝,手部內置神經反饋觸手,專門用于摘取那些對寄生蝸牛免疫的精密樣本。魯索和韋弗利是我們的“開路員”,干的是最臟最累的體力活。他們的作業服配備了帶有刺刀功能的鏈鋸,能開山劈石;熱力鐮刀,用來砍灌木叢;還裝了額外護甲,以便在一切工具失效時,用蠻力在叢林中硬生生地辟出一條路。事后想想,我們其實根本用不著那么多蠻力。如果我早點發現那該死的刺絲藤遷徙跡象,我們也不會一腳踩進雷區。如果不是我們都嗑藥嗑得太過頭,腦子興奮得像要冒煙,可能也不會出事。當時韋弗利和魯索在我們前頭一個勁兒地猛沖,拼命劈開眼前的密林。下一刻,頭頂樹冠里猛地垂下成千上萬條黏膩的觸須。

一般來說,這玩意其實不致命。毒素最多就腐蝕一下機甲表面,留下幾處難看的坑點,讓維修工人發發牢騷,不至于真能傷到防護作業服本體。

除非,比如,某人驚慌失措,跌了一跤,剛好用鐮刀的鋒刃在魯索的防護服上劃出一道口子,差點把他胳膊削下來。韋弗利矢口否認,說是自己“被絆倒了”。可全封閉標準防護作業服是有自動平衡和步態調整系統的。能在這東西里摔倒,只能說是蠢到家了。如果魯索現在不是被外星菌絲控制的行尸走肉,他也許會懷疑這一切是某種陰謀——比如為了拉人進生物休眠實驗項目再收割一次。但我們清楚,韋弗利就是個腦殘。

現場亂作一團。魯索慘叫不止,直到沙普沙克給他打了大劑量嗎啡才安靜下來。露麗氣得差點剁了韋弗利,罵他是“宇宙級的蠢貨”。我們花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才把魯索拖回居住實驗區。我和沙普沙克輪流抬著便攜擔架。那玩意其實是給人類用的,我們不能拖著全副武裝的防護服走,但現場太危險了,我們不敢脫下他的防護服。韋弗利在前面開道,我們也只愿意讓他干這個。魯索的血跡留在一路的斷枝殘葉上。

等我們終于趕回居住實驗區,露麗還得照規矩把采集的樣本登記歸檔。我們全員也必須接受脫污處理。無論我在對講機里罵得多兇(“他媽的現在就讓我們回去!”),安保就是不松口。

我們只能窩在食堂——基地里唯一的公共區域,耳朵里是魯索瀕死的哀號,還要假裝沒聽見。這件事本該很容易的。畢竟人們剛來這兒最先適應的就是那嘈雜刺耳的背景音:空調嗡嗡響,空氣過濾器、殺菌系統持續運轉、全力與“綠野”對抗的聲音。但魯索的慘叫偏偏能穿透這一切,從緊咬的牙關中擠出一聲比一聲尖厲的叫聲,直刺耳膜。我們誰都沒聽說過有人被刺絲藤搞死過。實驗室那幫技術員估計興奮得不行,又有活樣本數據可拿了。

沙普沙克往嘴里扒拉著燕麥粥,靠某種不肯分享的藥物神游天外。露麗一口飯也吃不下,她戴上那種通過安全認證的老式耳機,隨著音樂猛烈地晃著頭,裝作不在哭的樣子。

我強忍著,沒去揍韋弗利,那家伙一個勁地在一旁喊冤:“不能怨我,明白嗎?”我真想把他那顆禿腦袋不停地往鋼桌上猛撞,直到腦漿四濺,但我深呼吸,壓下了內心的沖動。要是魯索還在的話——不是這副躺在擔架上,全身抽搐,等著醫護人員給他注射致命劑量甲基安非他命的模樣——他一定會擠出一句冷笑話來緩和氣氛,大概會拿“人生最后一餐有多糟糕”開個玩笑吧。

其他小組的人已經在后面下注了,猜是什么東西會弄死他。他們把賠率寫在煙盒背面,自娛自樂。黑色幽默和插科打諢本就是大家的生存之道。要不是這事攤在自己人頭上,我們估計也會這么做。黃化病:3 賠1 ;蠕絲蟲:12 賠7 ;焦油菌:15 賠4 ;新絕癥:1 賠2。

魯索的聲音終于變了,不再是撕裂喉嚨的吼叫,而是胃腸深處傳來的低沉哀號——腸道開始“塑化”的聲音。孢子一定是從他防護服的腹部破口鉆進內臟了。

哦天哪哦天哪哦呃呃呃哦求你了天哪哦——對面,F 組的霍夫曼一下子從椅子上蹦起來,像中了彩票似的興奮得直叫喚,朝其他人伸手討錢,“是焦油菌!我他媽早就說是焦油菌了!小家伙們,快把錢拿來!”

魯索的慘叫聲慢慢變得微弱了。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聲音被機械的轟鳴掩蓋了。韋弗利還在旁邊試圖說些讓人“振作”的話:“至少……至少咱們現在知道這是那種‘死得快’的。”我一拳揮到他臉上。他嘴里那口還沒吞下的燕麥粥被打得噴了出來,混著血,還有兩顆牙齒。

我被集團警告處分,但沒有被記大過。人事部門說是“考慮到了當時的情況”。他們拒絕了我提出的把韋弗利調到其他小組的申請。

“這是為了大家好。”他們說。就像我媽帶我去凱克斯頓絕育診所時說的那樣。主要是為了拿政府的現金補貼,但也是為了確保我別像她一樣,14 歲就懷孕、流落街頭,只能去縫紉廠打兩份工——我出生后,為了養活我們娘倆她只能這么做。想到這些,我只覺得更內疚。她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把我送出凱克斯頓那個鬼地方。可現在我卻眼睜睜看著自己曾經的愛人在面前死去。對不起,媽,我心里想,但你真的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樣的。

48 小時不到,接替魯索的人就到了。約瑟夫·穆庫庫,另一個來自貧民窟的孩子,經過噴灑、剃毛、消毒、拔甲,走完程序,準備上崗。我們有整整三天時間悼念魯索,而穆庫庫在這個空隙跑完了模擬適應訓練,然后我們就又被送回那片噩夢似的綠色深淵里繼續采集。我在訂單記錄里發現一條請求:需要刺絲藤的樣本。實驗室研究員說,魯索的毒傷結果“極具研究價值”。附注是這樣的:“傷口有灼痕。尚不確定這是刺絲藤造成的常態反應,還是與其他植被或孢子發生了交互反應。需要活體樣本(理想選擇)。死亡樣本亦可。”

我們沒弄到。反正我是這么報告的。我還威脅穆庫庫,如果他不跟我統一口徑,我就把他的皮剝下來。那小子很上道,不惹事,也不多話。我們讓韋弗利必須走在隊伍前面5 米的位置,這樣即使他再摔一次也只能砸到植物。沙普沙克想用自己私藏的藥品幫助我,但那時候我已經開始盤算著離開這鬼地方了。我知道藥物讓我更難以下定決心。我不是想振作起來,我是想脫身。

直到我和魯索再次見面,這念頭才徹底成型。

他死后的12 天里,我一直盡量避開他。只要我在走廊里看到哪個匹諾曹一瘸一拐地走過,或者詭異地面對墻站著不動,我就轉身走開。我并沒有聲張,只是更長時間地泡在健身房里,或者給我那套全封閉標準防護作業服做日常維護。只要能讓自己忙起來就好。真正折磨人的是“想”——只要你開始想,就完了。我盡量讓自己無暇去想。

在我做腿部推舉訓練時,他找到了我。是那扇自動門提醒了我。門不停地開了又關、開了又關,仿佛那個人連觸發感應器都不會。在看到他本該長有左臂的位置上只有松垮下垂的袖子之前,我就知道是他了。

“你想干什么?”我問。我站起身,故作隨意地把手放在那組10 千克的杠鈴上。

準備動手,干掉他。是“干掉”還是“再干掉一次”?無所謂了。我沒指望他會回答。

透過頭盔面罩,我能看見他臉上那層蠕動翻騰的綠色黏菌。還是能認出那是魯索,還能看出他五官的輪廓。我腦子里浮現出他的細胞在這片新生的黏菌皮膚下開始分解的畫面,他的內臟萎縮,神經像遲鈍的電纜一樣勉強傳導著死肉中的訊號,松弛的關節仿佛隨時有可能斷裂。

他張開嘴,舌頭軟塌塌地垂在嘴里,動彈不得。下頜機械地一張一合。被吸引來的單細胞菌群開始滑進他嘴里,喚來更多同類,擠進嘴唇。慢慢地,一層絨毛狀菌絲蠕動著,包裹住他的牙齒和舌頭。魯索在裝甲里仰起頭,嘴巴大張著,像是在無聲地尖叫。越來越多的菌群開始涌入,軟綿綿的孢子沿著他的下巴向下傾瀉。“神經元偶發放電。”人力資源部當初第一次放這些匹諾曹出來時是這么跟我們解釋的。

“沒什么大不了的。”他們說。和舉在我腦袋邊那把程控鋸一樣,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將鋸子貼緊太陽穴,調整好角度,確保一擊致命。然后,我只需輕輕一按開關。

我夢見了媽媽。那時她還在工廠上班,我在工廠的地板上蹦蹦跳跳,躲避著電動織布機,撿起那些被丟棄的布料碎片,等她縫成抹布、玩偶,或者一條裙子,然后偷偷賣給鄰居。這是非法的。我們不能拿走集團財產。每晚他們都會焚燒剩余的布料,專門防止這種事發生。小心點。她低聲對我說,熱氣噴在我的臉頰上。但我還是不夠小心。當我低頭躲閃那臺吱呀作響、快速旋轉的織布機時,機器的齒輪鉤住了我的耳朵,將它沿著臉撕裂了下來。我的皮膚從胸口一直撕裂到肚臍,皮肉整個翻開,像翅膀一樣駭人地撲動著,直到那些皮瓣變硬,緊緊包裹住我,像一個繭。在夢里,這感覺就像是墜入自己的身體之中。我感到很安全。

我在醫院的病床上醒來,右手被銬在床欄上。床邊坐著一個穿著條紋裙和配套西裝外套的女人。她長得還算討喜:一頭挑染的金發,藍眼睛又圓又大,嘴巴也大,牙齒整齊醒目,卻沒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就像維生素廣告里的那種“媽媽”形象。不是我以前在居住實驗區見過的那種人——她過于干凈、精致。我坐起身,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太陽穴那塊地方,那里曾是程控鋸開始撕裂我顳骨的位置,結果摸到的是一層又一層的繃帶,把我整個腦袋裹得像木乃伊一樣。

“我們會好好照顧你,可可。”女人柔聲說道,“我為馬蘭身上發生的事深表歉意。”

“誰?”我問。我的臉頰在灼燒。我試著擦去痛感,卻發現自己從太陽穴到下巴處有一排粗糙的縫線。

“馬蘭·魯索?你那個同事?你們總是用姓稱呼彼此,真是有趣。你們知道嗎,這不是軍隊,你們不是在打仗。”

“這話你跟‘綠野’說吧。”我嘟囔著。我恨自己還活著。

“哦,好吧。事故發生后,我們給全封閉標準防護作業服內部配備了新的安全措施。如果武器接觸到人類的費洛蒙,它會釋放化學物質,用纖維線堵塞刀刃。這項技術的靈感來自蠕絲蟲。這是你幫忙促成的技術之一,可可。它救了你一命。”

“我根本不想被救。”我的喉嚨里像是有沙塵暴刮過,痛得發不出聲音。

“可惜了你這張臉。”她說,語氣里沒有一點憐憫。

“現在永遠不能做模特了。”我試圖笑出聲來,卻只發出干裂樹皮剝開的聲音。

“除非是專門為愛好疤痕的人拍的色情片,否則大概不行。你想喝點水嗎?鎮痛藥會讓你口渴。即便有我們新裝的安全措施保護,你還是把自己弄得夠嗆。不過沒傷到大腦。”

“可惜。”我冷冷地說。水流過喉嚨,冰涼又甘甜。

“我是總部來的凱瑟琳。他們特地派我來見你,知道為什么嗎?你讓我們重新思考了一些事情,可可,尤其是我們這兒的工作方式。”每次她說出我的名字,我就像被人捶了一下胸口。這樣叫我會讓我想起魯索。

“別這樣叫我。我叫揚柯。拜托了。”

“隨你便。”她不耐煩地撇了撇嘴,“揚柯女士。你知道這件事的話可能會很高興:在你的事件發生之后,伊納泰克集團決定將生物休眠者——你們怎么叫它們來著?”

“僵尸木偶。”但我心里想的是活體囚籠。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疊放在腿上的手,看著那完美的指甲,臉上浮現出的微笑帶了一絲寬容的意味。但我心想,這個賤女人居然還有指甲,這也意味著她根本不打算留在這兒。“是匹諾曹,對吧?你們不是這么叫它們嗎?挺可愛的。但我們意識到,嗯,你讓我意識到,把它們放在居住實驗區給我們的員工帶來了過大的壓力。我猜你們也知道,我們專注于這項巨大的醫學突破——”

“你是說為了利益。”

她假裝沒聽見我的話,“以至于我們沒考慮到它們對你們個人層面造成的影響。所以,我很抱歉。伊納泰克集團也是如此。我們將生物休眠者們轉移到了另一處設施里。

我們已經把壓力補償款項打到了每個人的賬戶上,并且開始開展強制性心理咨詢。”

“他當時嘗試說話了。”

“不,他死了,可——揚柯女士。”她馬上糾正,“這一定讓你很難受,但他不能說話。

生物休眠共生體有時會接入錯誤的神經。我們還在研究,還在互相摸索適應的階段。”

“你們真是親密無間啊。沒想到這是個合作關系。”

“我們集團進行的是生物敏感型作業。

即使自然中有這么多外星生物,我們也要與自然和諧共處。”

“那現在怎么辦呢?”

“如果你愿意,我們希望你能留下來。

考慮到目前的情況,伊納泰克集團愿意給你調崗,補償方案是每工作滿一年就發放兩周薪資,再加上一筆精神損失費,以及全額退休金。我相信你能明白,考慮到你曾試圖損壞伊納泰克的財產并傷害員工——這種行為按規定本該立即解雇——這樣的條件已經非常優厚了。當然,無論你做什么決定,保密協議都依然有效。”

“等等。你們在責怪我害死了魯索?”

“所謂‘傷害員工’,我們指的是你那次自殺未遂。你對集團來說是一項重要資產。

這也是我建議你認真聽聽我的另一個提議的原因。”

“那能不能讓我心想事成,趕快死掉?”

“我說過,你是集團的重要資產。你在這里待了多久?兩年?”

“20 個月。”

“這可是有著豐富的經驗啊。我們在你身上投入了大量資源,揚柯女士。我們希望看到你發揮出自身的潛力。我希望你能從這場……人生挑戰中走出來,變得更堅強、更有能力。你現在獲得了第二次機會——你知道這有多么難得嗎?這是一次絕無僅有的個人成長機會。”

“雙倍工資。”

“1.5 倍。”

“再加上我的養老金。你們把錢打到我媽那兒。”

“你不想聽聽別的選擇嗎?”

“都差不多,不是嗎?”

“更好的消息。我們正在進行一個實驗項目。新防護服。我們希望你來負責這個項目。我們已經從過去的失誤中汲取了教訓。

現在是時候翻篇了。這里的一切都煥然一新。

你覺得呢?”

她以為我不知道。她以為我是個傻子。

我昏迷的這段時間里,居住實驗區已經重新裝修過了。根據沙普沙克的說法,我昏迷了一周半,他的語氣里滿是自責。他總是跟在我后面,像是在確認我不會再做傻事。

他不敢直視我的臉——那道從耳朵延伸到嘴角的疤痕,把我的上嘴唇扭曲成了永遠的冷笑。他比以前更加沉迷于藥物,而其他大多數小組也是如此。無論凱瑟琳提出的“煥然一新”包含了什么,顯然不包括限制娛樂性藥物的使用。或者也可能是強制心理咨詢的緣故。穆庫庫說他吃了大量的抗抑郁藥,這些藥讓他感到空洞和麻木。我不清楚。我早已心如死灰。

果然如凱瑟琳所說,匹諾曹們已經不見了。還有一些工作人員也消失了。露麗被調走了,和她一起離開的還有霍夫曼、烏賈拉基和穆拉德、所有A 級植物小幫手、半數的其他小隊長和大部分實驗室技術員。剩下的只是一幫質量堪憂的廢物,除了做體力活似乎沒什么用途了。或者,充當實驗的小白鼠。

一至三號實驗室已經被清理出來,為新的防護服騰出了空間。精致的空殼被裝在巨大的玻璃罐里,浮在營養液中,看上去就像沒了蟹肉的柔軟蟹殼。它們的外殼布滿了纖維狀的紋理,看起來像是肌肉組織。公告板上貼著的宣傳畫承諾說這些是“用生物方法解決生物難題”的高端裝備。大家一邊嘀咕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一邊也難掩激動。

操作手冊上寫著,這種防護服在穿戴時會自動硬化,外殼可以抵御所有危險環境帶來的威脅,并通過過濾系統處理空氣,我們無須攜帶沉重的壓縮氧氣罐就能直接呼吸。我們更輕盈、更靈活、更高效——而且只要配合全新的營養強化飲食方案,便可完全靠自身驅動。“再也不用吃難吃得要命的燕麥粥了!”穆庫庫喜笑顏開。他不是魯索,但也不是個混蛋。在這地方,這已經夠好了。

四號實驗艙依然在不停運轉。精簡后的實驗技術人員比以往更加忙碌,像蟲子一樣匆匆穿梭。他們現在都穿著全套防化服。過去他們就與我們若即若離,總是高高在上,而如今,他們干脆連話都不跟我們說了。

伊納泰克集團的管理層派來了一群最先進的攝像微型機器人來拍攝新防護服的試用過程——據凱瑟琳說,是為了制作一部“鼓舞士氣”的宣傳片。也正是這種攝像機器人小隊,伊納泰克集團之前還說他們“負擔不起”,所以沒辦法派出去先行偵察、替我們避開某些危險。“你以后不用再為這些擔心了。”她說。我相信她。

采集作業暫時中止,為最終部署留出時間。我們有了太多時間去思考。也許只是我自己在思考。但這段空當讓我下定了決心。不是要揭露一切(仿佛他們不會直接按住我們,照樣干出那種事一樣),而是要意識到,進入一間牢房不一定是壞事。它不一定代表自己身處監獄。它也許更像修道士的斗室——一個避世的圣地,一個你可以把自己鎖進去、從此不再思考的地方。

周二,我們被召集到三號實驗室。

“準備好了嗎?”凱瑟琳問。

“我的養老金發了嗎?”我譏諷了一句。

現場氛圍緊張,但還是有人發笑。

“為什么不能繼續用我們原來的防護服?”韋弗利抱怨道,“為什么非得動這些已經很完善的東西?”

“閉嘴,韋弗利。”沙普沙克厲聲說,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情愿。然后,見大家都緊張——即使我們這些沒有受過教育的貧民窟鄉巴佬也會有所懷疑,我主動站出來。

我邁步上前,脫下灰色制服,隨手扔在地上。兩名實驗室技術員從槽里拉出一套防護服,彎腰整理好,像折紙一樣把它圍到我身上。衣服又濕又脆。當他們把一塊覆蓋到另一塊上時,防護服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并逐漸變成不透明的綠色。那是黏菌的顏色。

實驗室技術員們幫助其他人穿上防護服,仔細地將每個人包裹起來,像包禮物一樣,只留下頭罩和像蝎子尾巴一樣懸掛的連接器。連接器的尖端有一塊帶微針的貼片,可以連接到我的神經系統。這里沒有什么異常。全封閉標準防護作業服也使用相同的技術來監測生命體征。根本沒有什么異樣。

“別擔心,不會疼的。它會同時注射麻醉劑。”凱瑟琳說,“就像蚊子咬了一口。”

“不是這個星球上的蚊子吧,女士。”韋弗利一邊咯咯笑著,一邊環顧四周,尋求周圍人的認同。技術人員則開始把他塞進防護服里。

當年在凱克斯頓時,我曾一度嘗試皈依新復臨教派。他們向我承諾上帝純白溫暖的愛將徹底改變我。但洗禮之后,我依然感覺一切如故——依舊骯臟,依舊疲憊,依舊貧窮。

“我們能快點嗎?”我不耐煩地問。

“當然。”凱瑟琳說。也許她的藍眼睛里閃過一絲尊重,也許只是霓虹燈光的反射,但我感覺在這最后時刻我們理解了彼此。

實驗室技術員把頭罩套在我臉上。她把生物連接器安到我頸部的凹陷處,然后按下開關,微針猛地向前刺入。突然間,盔甲像肌肉一樣緊緊壓住我。我強忍劇痛。一陣強烈的幽閉恐懼襲來,我嘴里涌起一股膽汁的苦味。我差點沒摔倒在地,忍不住想嘔吐。

“你沒事吧,揚柯?”沙普沙克突然問道,他嗑藥后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而尖厲。我想他是真的關心我。但我已經不在乎了,把一切都拋到了腦后。

我曾經想過那會是什么感覺。通過生物連接器涌入的變形蟲的柔軟毛茸的觸感,它們穿過皮膚時的細微刺痛感。比死掉的僵尸更好的是什么呢?是活著的僵尸。也許,上帝的愛撫并不是純白色的,而是冰涼的、綠色的。

“沒事。”我說,閉上眼睛,避開刺目的光線,避開目睹其他人被裝進防護服的景象,避開韋弗利開始尖叫、試圖扯掉頭罩的畫面——當他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意識到里面藏著什么的時候。“我很好。”也許,第一次,我是真的好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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