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語名詞動化的發生及其派生動詞固化的認知語言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H030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2-4860（2025）04-0027-09

在各語言體系中，名詞動化是普遍存在的現象。零派生的轉類（conversion）是極為常見的一種類型，許多派生動詞可通過詞匯內部的動詞性結構投射于句法中形成，即以名詞為基礎，通過功能性動詞詞頭構建論元結構3。此外，不同語言中的構詞機制對動詞化策略也具有影響4。從語用的角度看，新動詞形式的生成受到語篇與交際需求的驅動。由于非動作性名詞本身缺乏動作性，其如何通過動詞化得到動詞的意義，一直備受關注。此類研究多基于原名詞的語義對產生的動詞進行分類，以探究動詞化的轉義模式。該類研究方法也被應用于對包括漢語、韓語和日語在內的其他語言研究中，主要集中在非動作性名詞的動詞化①方面。然而，因為認知語言學的方法論可以不拘泥于形式的問題，所以關注語義的研究多采用認知語言學的方法論進行。

與英語或漢語相比，日語相關研究的數量相對有限。先行研究多數只聚焦于日語中單一形式的派生動詞，又或者缺乏對于動詞化過程中語義變化的關注。比如，部分研究僅聚焦于以“”結尾的日語五段動詞，且主要只涉及其語用與音韻特征并未詳細探討原名詞和派生動詞在語義上的關聯；部分研究只對一部分難以從字面推斷意義的サ變派生動詞進行了分析。另外，對于日語同時存在五段與サ變兩類派生動詞、二者在語義或語用上的差異等問題，尚缺乏系統探討。

值得注意的是，日語類似“”（基于名詞“谷歌”，表示“用谷歌搜索”）“お茶する”（基于名詞“茶”，泛指“在咖啡店等場所飲用飲料，常伴隨和朋友等聊天”）等派生動詞，現今雖然廣泛使用，但也出現了許多未曾固化而趨近消失的表達，如“了山る”（基于人名“安室奈美惠”，表示“模仿安室奈美惠的著裝打扮”）。針對這一現象，先行研究多在單個詞匯層面做零散討論，尚未系統研究派生動詞的固化與其語義、形式之間的關聯。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看，動詞化的過程是一種心理層面的操作，同時也是轉喻的一種，以往對于動詞化的研究也已經有效地轉喻解釋了一些語言中動詞化的發生[。既然動詞化的發生可以從轉喻上得到解釋，那么通過其產生的派生動詞的固化也應當可以從該角度進行分析。

因此，本文從認知語言學立場出發，首先，基于認知語言學的轉喻觀，系統性梳理日語名詞的動詞化發生模式，并研究經其產生的派生動詞固化與否具有哪些特征；其次，在說明本文的理論前提基礎上，明確本文的研究對象，并對日語派生動詞從語義角度進行分類；再次，在檢索語料庫實例后，陳述基于統計結果得出的初步結論；最后，將結合語義角度的分類，考察日語派生動詞的語義分布和形式特征，進一步探討五段與サ變派生動詞在認知層面及具體使用中的異同。

一、理論前提

（一）認知語言學視角下的動詞化

在認知語言學觀點中，轉喻是人類語言使用和思維過程中的關鍵認知能力[。所謂轉喻，就是利用事物或概念的某個部分來指代整體或與之緊密相關的概念[2]。動詞化在本質上也體現了這樣的一種思維操作：通過選取原本僅是事件一部分的參與者（如工具、地點、施事等），來代表整個事件過程[13]。因此，如果轉喻是人類思維及表達的共通機制，那么日語中的動詞化現象也可以從轉喻得到合理解釋。

以“る”（用谷歌搜索）為例，它的產生與英語中的“google（v.）”或漢語中的“谷歌”（動詞用法）在認知機制上如出一轍，都屬于“工具轉指使用工具的動作”這一模式。換言之，原本不帶有動作性的、僅指“搜索工具本身”的概念（Google/谷歌），被延伸為“使用該搜索引擎進行檢索”的動作。這種從“工具”到“工具所執行的動作”的意義轉換，正是轉喻中典型的“部分指代整體”的認識方式。

除上述動詞化外，還有“工業化”轉為“工業化”這種句法意義上的動詞化，但是其意義轉變模式和我們此前提及的動詞化不同。本文所探討的“動詞化”的對象限定在非動作性名詞的動詞化上。Langacker將名詞和動詞的圖式②（schema）分別描述為物（THING）和過程（PROCESS）[14]。典型的物凸顯實體，典型的過程凸顯實體間的關系性隨著時間的變化[15]。本文聚焦的非動作性名詞即是典型的物③。在非動作性名詞的具體判定上，可以通過以下三項測試判斷動作性名詞、非動作性名詞，即所謂“事件名詞”（寧キ卜名詞）和“物名詞”（毛ノ名詞）[]

1.是否與時間表達共現，能共現則為動作性名詞，不能共現則為非動作性名詞。例如，“3時間① 會議”（3個小時的會議）是合法的，而‘ ^**3 時間の鉛筆”是非法的。

2.存在句中，如果該詞語處于主格位置，存在地點用“”提示則為動作性名詞，用“に”提示則為非動作性名詞。例如，“教室に鉛筆力ある”（教室里有鉛筆）“教室て會議力ある”（教室里在開會）是合法的，而“*教室で鉛筆かある”“*教室に會議力ある”則不合法。

3.非動作性名詞不能出現在\" での\"連體修飾節后，而動作性名詞則可以。例如，“ここでの會議”是合法的，而“*ここでの鉛筆\"則不合法。

（二）日語動詞化的涵蓋范圍

符合上述定義的派生動詞，在日語中我們可以找到很多例子，例如“夕匕る”（“奶茶”轉為“飲用奶茶”）、“眼鏡する”（“眼鏡”轉為“戴眼鏡”）“相手する”（“對手”轉為“當對手”或者“視作對手”）等，其在形式上分屬五段動詞和サ變動詞。從這些角度來看，兩類表達可能在深層結構上并不相同：五段動詞是基于名詞的派生，而部分形式上看起來是サ變動詞的表達，如“相手”卻可能源于“相手をする”或“相手にする”的格助詞脫落④，是來自句法層面的操作。以往對于日語以外的相關研究也有指出動詞化與相關句法結構存在密切聯系，但無論形式上以“する”結尾的表現是基于名詞的派生還是基于句子格助詞脫落，都同樣值得納入動詞化的討論。不僅因為在認知語言學的方法論中并不區分詞語和句法層面，還因為格助詞的省略恰恰說明名詞與相關動作關系緊密，即使用于標示語義角色的格助詞缺失，單憑名詞也能傳遞包含語義角色在內的動作信息。綜上所述，本文將涵蓋所有形式上符合五段動詞或サ變動詞的派生動詞，而不問其是臨時出現的非正式表達還是相對固化的襲用已久的表達。

接下來，我們將概覽其他語言中派生動詞的語義分類，并提出日語中的適當分類方法用以后續討論。

（三）經動詞化產生的派生動詞的分類

對于經動詞化產生的動詞的意義，Clarkamp;Clark基于原名詞的語義角色，對動詞進行了研究和分類。該研究將英語中的基于名詞的動詞（denominalverbs）分為9類。這一分類方法隨后被用于其他語言的研究中。例如，Chanamp;Tai采用類似方法研究了東亞語言（主要是普通話、粵語、閩南語，提及少量日語和韓語的例子）的動詞化現象。然而，在Clarkamp;Clark的分類中，“其他動詞”（MiscellaneousVerbs）這一類別并不是基于語義上的共通點，僅僅是將一些不易分類的詞語放在一起形成的分類。此外，基于英語設置的動詞分類，對于中文也不一定完全適用，以往研究多根據中文的實際情況進行了增減[。因此，本文認為也有必要根據日語的特點進行分類上的修改。

本文基于語義角色的分類，在Clarkamp;Clark的九類分類基礎上，將“其他動詞”進一步分為“嚴格意義上的受事動詞”（以下簡稱“受事動詞”）和“結果動詞”。而可以被分類為“持續時間動詞”（durationverb）的例子不符合非動作性動詞的判定（本身帶有動作性或時間持續性），在本文的分類中被刪去。此外，在收集到的日語派生動詞當中，并不存在能分類為“感事動詞”（experiencerverb）的詞語，因此該分類也被刪去。最終，本文將日語的派生動詞分為以下8類。

① 工具動詞：原名詞指行為主體為達成目的或執行動作而使用的工具或手段。

② 主題動詞：為了分析的便利性，所有不伴隨實質狀態或性質變化的作用對象均歸入此類，但不包含移動者。

③ 目的動詞：原名詞指在移動或變化事件中，行為主體到達的終點或目標對象。

④ 結果動詞：原名詞指行為或事件完成后所產生的新狀態或變化的最終點。

⑤ 施事動詞：原名詞通常指基于意圖執行行為的主體。

⑥ 受事動詞：指原名詞直接受到動作者行為影響，并因此在狀態或特性上發生變化的對象。⑦ 刺激動詞：指原名詞是引發知覺或情感反應的外部因素或對象。⑧ 移動者動詞：指原名詞是在物理或概念性移動過程中，實際承擔位置變化的主體。

二、用例統計

（一）研究方法

雖然我們無法統計現實中的語言資料（特別是沒有被記錄的日常口語對話）中每個表達出現的次數，但統計BCCWJ（現代日本語書言葉均衡口一八ス、「中納言」一夕の語彙表）中各表達出現的次數仍然具有統計意義。與口語不同，出現在書面語語料庫中的例子具有一定的使用頻率和正式性，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反映表達的普遍性和固化程度。可以認為，至少語料庫中收錄的用例相較于未被收錄的用例是更加固化的。

本文首先盡可能地從互聯網（如Weblio國語辭典、日本語俗語辭書）書籍、辭典以及先行研究中收集派生動詞的例子（包括五段動詞和サ變動詞）。然后，對這些例子進行分類統計。

另外，正如我們在前文中提到過的一樣，考慮到不可能窮盡所有派生動詞（因為動詞化隨時都可能發生），本文在用例中進一步分出“語料庫收錄用例”這一子類別。該類別中的例子是通過在BCCWJ中去除博客、雅虎智慧袋等網絡內容后，搜索上述用例，確定其在語料庫中被收錄并排除輸入錯誤的例子后篩選而出的。

（二）語料庫收錄用例

本文將收集到的派生動詞例子在BCCWJ中進行檢索，查得收錄者共有39種。以下列出了在語料庫中有收錄的詞語所屬的類別、例詞，以及其對應的數量和比例。

（三）所有派生動詞用例

本文共收集到372種派生動詞，分別歸類（表1），并分為歸類出8個派生類別（表2）。因篇幅所限，表中只在每個類別中列出兩個未被語料庫收錄的例子。

表1語料庫收錄用例種類分布

表2派生動詞種類分布

三、成因分析

（一）總體分布與動詞化的發生

從上述結果來看，考慮到詞語的種類和類別數量以及類別分布，有以下幾點值得注意。

首先，所有的詞例可分為8類，其中最多的是工具動詞，其次依次為主題動詞、目的動詞、結果動詞、施事動詞以及受事動詞，最少的是刺激動詞和移動者動詞。此外，若限定在語料庫收錄用例中，則刺激動詞未出現，并且除結果動詞和主題動詞外的派生動詞數量較少。

其次，從形式上看，在所有派生動詞例子中，五段動詞有208個，サ變動詞有201個。若將結果限定在語料庫收錄用例中，サ變動詞有33個，而五段動詞只有6個。

進一步觀察具體的詞匯，可以觀察到“ - 顔する”“一格好する”之類需前置修飾語的表達大量出現在語料庫中。此外，若考慮形義關系，可以發現比起サ變動詞，五段動詞含有隱喻或轉喻的比例更高。例如，“お茶する”（在咖啡店飲用飲料，常伴隨與朋友等聊天）“や二る”（吸煙）“力毛る”（欺騙利用他人）中，原名詞“お茶”“十二”“力毛”均不代表其字面意義：“お茶”（茶）的派生動詞并不局限于單純指喝茶的行為；“十二”（香煙燃燒后的黏液）的派生動詞并非特指“黏液生成過程”；“力毛る”也并非和真正的“力毛”（鴨）有直接關系。然而，若限定在語料庫收錄用例的情況下，含有隱喻或轉喻者僅有サ變動詞“お茶する”一例。

綜上所述，語料庫收錄用例與其他用例相比，我們可以大致總結出以下差異：

1.從語料庫的收錄情況來看，日語的派生動詞呈現“總數多，但進入語料庫的數量極少”的特征。此外，語料庫收錄的派生動詞種類比起全體派生動詞種類，其比例發生較大變化。其中，工具和目的動詞顯著減少。

2.在形式方面，除語料庫收錄用例外，其他用例中五段動詞和サ變動詞的種類幾乎相同，但在語料庫收錄用例中五段動詞的比例顯著較低。

3.在意義方面，語料庫收錄用例的絕大多數可以直接推測其字面意義，而其他用例則需要豐富的百科知識或語境，往往還需要理解其中包含的隱喻或轉喻。接下來，本文將進一步分析日語派生動詞呈現此類特征的原因。

對于全體動詞化的發生情況的解釋如下。基于非動作性名詞的派生動詞的意義，要么如Clarkamp;Clark所述，反映了原名詞框架（frame）[1中的一般用途，要么如Tsujimuraamp;Davis所述，由此外的語用因素決定。Tsujimuraamp;Davis認為：“（一個派生動詞）根據說話者選擇描述的特定場景，會產生多種解釋，但語用習慣將指明哪種潛在解釋最適合特定情境。這個過程有時會導致創新動詞看似獨特的含義對這個動詞的適當解釋需要說話者了解特定的社會情境，并且必須喚起對話者之間合作的語用慣例，才能實現通順的交流。”]

Tsujimuraamp;Davis的解釋表明，實際上只要有足夠條件，對話中總是會基于合作原則（cooperativeprinciple）8]，讓動詞化發生并派生出新的動詞。而Clarkamp;Clark的論斷意味著事物參與的過程越單一、明確，就越容易動詞化。不過，這至多只是動詞化的發生容易與否的斷定，而非固化的條件。我們可以從收集到的日語派生動詞的數據來理解這一點。

從動詞類別上看，本研究收集的日語派生動詞表明，工具動詞的數量最多，這一結果與先行研究的結論一致。這是因為，工具的用途通常局限于特定的范圍，其功能相對單一，因此能夠較為直接地與特定的過程概念建立聯系。而主題動詞，正如前文所述，本研究將其作為對先前研究中被歸類為受事的名詞進一步細分，用于指稱“本質上不發生實質性變化的作用對象”。這一類別主要包含諸如“眼鏡する”（戴眼鏡）“和服する”（穿和服）等表達，表示佩戴裝飾品或穿著衣物的行為。這些動詞在語義上與工具動詞類似，均基于原名詞的功能而產生。然而，與工具動詞不同，主題動詞并不強調能動地實現特定目的，而更側重維持某種狀態以非能動的方式實現一個相較于工具動詞更為模糊的目的。例如，“眼鏡す”（戴眼鏡）中只需要眼鏡處于佩戴的狀態，至于具體需要維持該狀態以達成何種目的，通常不需言明。

第三多的類別是目的動詞。該類別的派生動詞通常理解為“去往某地”，但在語義上不如前兩類清晰直接：“去特定的場所”不僅涉及物理上的移動，還往往包含在該地執行特定行為的含義。不過，由于這些地點通常與特定的功能關聯，因此該類派生動詞在一定程度上仍占據了較高比例。

結果動詞數量則相對較少。盡管作為過程產物的實體可以與特定的生成過程相關，但其本身可參與的過程并不一定僅限于生產的過程。例如，一輛汽車可以在“工廠生產汽車”這一表達中是產物，但是在“駕駛汽車”“汽車發生事故”等表達中便不是產物。因此，這類派生動詞的例子主要是“汗す”（出汗）等參與過程單一且基本僅限于生產過程的。

此外，施事動詞、受事動詞和結果動詞的數量相差無幾，但與工具動詞、主題動詞和目的動詞相比，數量上要相對更少。盡管施事、受事常常是過程的核心參與者，看似具有更高的顯著性，應該具有較強的動詞化傾向，但實際上，其涉及的過程一般較為多樣，難以確定。要從如此多過程中抽取出一個最具代表性的過程概念，會產生較大的認知負荷。因此，能夠發生動詞化的施事、受事，往往都在認知框架中與“經常做某種事情”“展現出某種特征”等事實相關聯；或者至少對于說話人和聽話人而言，能夠和特定過程相關聯。例如，“先生る”（當老師，做老師的行為）中，“先生”（老師）的職責對于大部分人而言都是清楚的，而像是“安倍る”（做出不負責任的行為）這種表達，雖然對于沒有特定觀點的大眾來說，“安倍晉三”的特征不一定是“不負責任”，但至少對于使用這一動詞表達的說話人而言，這一特征在其認知中是明確且顯著的。

最少見的類別是刺激動詞和移動者動詞。如同能成為施事和受事的實體非常多一樣，能產生刺激的事物也相當多。但從實例看，發生動詞化的名詞主要都是一些表達視覺媒體的名詞，如“了二”（看動畫）“ン力る”（看漫畫）。比起其他刺激源，視覺媒體很容易與“觀賞從而獲得某種情感體驗”這一過程相關聯，因此基于刺激發生的動詞化多集中于此。

移動者的動詞化例極為罕見，本文只收集到以下4個用例可以歸類為移動者動詞：

① カレるカオ 咖啡歐蕾） $$ 衣服沾上咖啡歐蕾污漬

② サオイルるサ才イ σ=σ 防曬油） $$ 涂抹防曬油

③/1① する 1）= 強糊） $$ 涂抹糧糊④ 蓋する（蓋 蓋子） $$ 蓋上蓋子

以上4個用例都涉及某種物質或物體向其他物體轉移的過程。造成該類派生動詞罕見的原因，除了因可以參與移動的事物本身通常還擔當其他語義角色外，還因為“移動”這一過程往往并非表達的核心內容，還伴隨著其他目的。但是，“力工才”則難以用“參與的過程越單一、明確且具有代表性”進行說明。按照這一原則，“力→工才”顯然應該解釋為“飲用咖啡歐蕾”，但實際含義卻是“衣服上被弄上咖啡歐蕾的污漬”。于是，我們可以設想一個場景，即說話人剛剛自睹了咖啡歐蕾潑灑到了衣服上，指著衣服上的污漬說“二の服、力工才レ一てる”（這件衣服沾上了咖啡歐蕾的污漬）。那么，這一表達似乎就變得可以解釋了。因此，只有在移動本身成為目的時，或某些語用因素增強了動詞化的動機時，才可能基于移動者發生動詞化。

（二）派生動詞固化與動詞化發生的條件差異

通過以上對于每類動詞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大部分發生動詞化的名詞都滿足“事物參與過程的單一且明確，且被普遍熟知”。而Tsujimuraamp;Davis提及的“力工才レる”表示“沾上咖啡歐蕾的污漬”這樣的少數例子則提醒我們如果有特定的語用環境，即使不滿足上述條件，動詞化仍然可能發生。

我們可以認為，全體派生動詞的情況反映了動詞化的發生機制，而語料庫收錄派生動詞的情況則反映了派生動詞的固化機制。語料庫收錄的派生動詞如前文所述，可以大致上視作相對較為固化的語言單位。最值得注意的是，語料庫收錄用例中除了結果和主題動詞外，其余類別的數量和比例均出現了明顯減少。如前文所述，工具動詞，容易和單一過程產生聯系，但實際上工具動詞在語料庫中只有個位數的用例。這意味著，一個事物僅僅是具有明顯占主導地位的相關過程尚不足以使得基于其產生的派生動詞固化。對此，需要從多個角度考慮其原因。

首先，從語義角度上看，本文認為這是因為動詞化過程中，具體的動作方式這一信息發生了丟失。因此，如果一個動作的具體進行方式是核心意義，那么在表達該動作時，基于實義動詞的動詞性短語更具不可替代性，派生動詞也就難以固化。反之，若動作方式并非重點，則無須過多依賴動詞性短語的細微描寫，派生動詞便更容易得到固化。例如，未見于語料庫的“工ク七兒る”（使用excel）所表達的動作中，在實際生活中多數時候需要關心的是“用excel怎么樣執行動作、處理什么對象”，而不是“用excel”本身。因此，“工ク七ルする”雖然可以在一些場合泛指對excel的使用，卻難以取代如“工クセルで集計する”（用excel統計）“工クセルで一夕を処理する”（用excel處理數據）等表示具體行為的表達。相較之下，“戴眼鏡”在一般情況下最重要的是“眼鏡處于佩戴狀態”本身，至于怎么戴、用什么方式戴，通常并非關心的重點。因此，“眼鏡す”相對固化程度更高，也更常見。這可以很好地說明語料庫中工具動詞數量少，而主題動詞還維持著較高的比例這一現象：工具和主題的差異在于，使用工具達成目的的情況下通常還需要關注動作的執行方式，相比之下，衣物和飾品等物體的穿著與否一般只關注動作的結果，只要在形式上能夠體現動作的完成，達成結果的具體過程便相對不太重要。因此，基于衣物和飾品的派生動詞可以在更多的場合下代替意義類似的動詞短語。從這一點上看，結果動詞在語料庫收錄用例中也占多數，同樣也可以歸結于這一原因。

其次，對比同一個類別中進入語料庫和未進入語料庫的具體詞例還可以發現，一個派生動詞之所以能夠形成廣為使用且較為穩定的表達，一般是因為在原名詞的意義框架中除了存在一個明顯占主導地位的過程外，該過程還對大部分使用者而言都極易聯想到，并被認作是該名詞最主要、最常見的用途。以“棄當する”（吃便當/做便當）為例，作為“吃便當”講時，“便當”本質上是受事——被食用，這一過程確實常見且顯著；然而，在日本社會文化背景下，“制作便當”也同樣被廣泛認知，并可能在部分人的認知中與“吃便當”同等重要。這就導致的兩種主要用法在實際認知中難以形成絕對的顯著差異，其語義的模糊性導致“棄當”并未在更大范圍內固化。相較之下，“夕八コする”（抽煙）之所以能在語料庫中出現，就在于煙草雖然也可能“被制造”或“被丟失”，但對絕大多數使用者來說，“抽煙”才是最普遍、最典型的認知體驗，其他過程則要么屬于專業領域（如制造）要么極具偶發性（如丟失）。因此，只有當一個名詞在多數使用者的認知中具有單一且突出的核心過程時，基于該名詞的派生動詞才更易固化成為普遍接受的用法。

此外，在部分僅出現過一次的臨時表達或曾一度流行但現已成為死語的派生動詞中，還可以窺見另一種導致無法固化的原因。例如，“工方”（像江川卓一樣強力推進事務）“了△る”（模仿安室奈美惠的穿著打扮）等用法，在全體日語使用者群體中并不具備普遍而突出的“顯著參與過程”，需要借助特定的百科知識才能獲得完整語義。然而，了解相應背景信息的條件并非日語使用者全體所具備。江川卓之所以能激發“工力”這一動詞化表達，是因為其“強力推動事情”的形象在熟悉者當中足夠鮮明；但對更多不了解其事跡的使用者而言，“工力る”的內涵就顯得生澀難解。同理，安室奈美惠在某一階段也曾有廣泛影響，使得“了”一度在年輕群體間流行。然而，隨著社會潮流更迭，公眾對安室奈美惠的主要認知逐漸淡化，支撐“了么”含義的百科知識基礎也隨之削弱，致使該表達在后續的語言使用中走向消亡。實際上語料庫的統計也表明，專有名詞的派生動詞沒有任何一個進入語料庫用例中。可見，當動詞化的意義嚴重依賴特定人物或一時的社會文化現象時，便難以形成穩定、持久的固化用法，最終也就更易被語言社群淘汰。

正如前文所述，日語的派生動詞中有許多涉及原名詞本身的轉喻或隱喻的表達。例如，“力毛”（欺騙利用他人）的語義包含“力毛”（鴨）的隱喻，意為“容易上當的人”；“夕”（變得肥胖）則包含“夕（豬”的隱喻，即“肥胖的人”。上一段提及的基于人名的動詞實際也都可以視作包含隱喻的表達。此類表達的問題在于，如果無法理解其涉及的轉義，相關的意義構建便十分困難同時，作為產生轉喻或隱喻的主體若是有生命的物體，通常還會作出其他行為，其意義的解讀方向便難以確定，這進一步影響了特定事物與特定過程綁定。

（三）五段動詞與サ變動詞的區別

五段動詞與サ變動詞為何會呈現出不同的語用特征以及這些特征對其固化的影響。在現代日語中，動詞多以“”結尾。據BCCWJ中納言數據庫短單位詞匯表（中納言」寧一夕の短單位語彙表）統計，9540個和語動詞中有5276個以“”結尾。盡管不能確定其中多少屬于五段動詞，但在頻率前100的和語動詞中，有34個可歸為五段動詞。由此可見，這一形式在動詞系統中的代表性。本文認為，此前討論的五段動詞正是對和語動詞在形式上進行模仿產生的。和語動詞多用來表達基本概念，且常帶有口語色彩，當語言使用者希望創造新動詞并追求更隨意或非正式的語感時，五段動詞更容易成為首選。Tsujimuraamp;Davis也指出，日語動詞化經常伴隨詞干的縮短或省略，如“ス夕一八クス”只能通過“ス夕八”實現動詞化，這種縮略不僅使動詞意義出現不透明情況，也產生了類似文字游戲的效果。此外，如“力工才レる”這一例子據Tsujimuraamp;Davis所言，僅在特定人群（如部分女大學生）中用來表示“沾上咖啡歐蕾污漬”；而在我們找到的實際例子中，這類限定在部分群體的動詞化也比比皆是，如“三る”（基于名為“了三”的角色，意為“角色死亡”）僅僅通行在動畫觀眾中，“兒力る”（在mercari平臺進行交易）也只有該平臺的用戶會使用。可見，此類表達往往具有鮮明的語用特征和有限的傳播范圍。

與此相對，サ變動詞在現代日語中更具能產性，其形成動機并非都是為營造新奇性或社群認同感，而更多是對其他サ變動詞的類推，或是助詞脫落的結果，并未刻意對詞干進行修改，因而，具有較高的語義透明度。此外，日語中“す”已廣泛用于各種動詞短語，會話中助詞省略也十分普遍[，例如，“眼鏡を力汁る”在許多場合可以簡化為“眼鏡をする”，僅保留“る”表示抽象的動作概念，而這一表達還可以進一步簡化為“眼鏡”，亦即サ變動詞。從語言經濟性來看，一些既存表達與サ變動詞并無語用以外的差異，因而在相對非正式的情況下，使用者通常傾向于選擇更為簡單直接的サ變動詞形式。對于一些具體的例子而言，究竟是先有不帶助詞的形式還是帶助詞的形式可能需要從歷史證據中準確判斷，但從“眼鏡す”此類實例可推測，動詞化中轉喻的作用可促使助詞被省略，從而讓大量帶有“”的動詞短語成為發生派生動詞的基礎

結語

本文從認知語言學的角度對日語中因動詞化產生的派生動詞進行了系統分類，并借助語料庫數據進一步分析影響動詞化發生及派生動詞固化的因素。基于既有研究成果，本文對日語派生動詞進行了體系化分類，以填補先前研究中缺乏系統歸類的問題。在此基礎上，由于書面語語料庫在一定程度上屬于相對正式的文本環境，因此本文通過觀察語料庫中對派生動詞的收錄與否，間接地衡量了其固化程度。此外，本文還考察了不同固化程度的派生動詞在語義和形式上的特征，并探討了促使名詞發生動詞化的語義和語用因素，以及影響派生動詞固化的條件。

研究結果表明，派生動詞的固化并非動詞化發生的必然結果，而是受到更為嚴格的限制。雖然動詞化的發生通常表現出一定的語義傾向，即某些類別的名詞更易動詞化，但只要語用條件適當，幾乎任何事物都可能發生動詞化。相比之下，派生動詞的固化則要求原名詞所指事物與派生動詞所指事件之間具有高度穩定且唯一的聯系，并且這種聯系需在語言使用者群體中形成廣泛共識。

當然，本文的研究尚處于初步階段，主要依賴語料庫數據對日語部分派生動詞進行了分析。目前所考察的派生動詞數量有限，僅覆蓋數百個詞項，而固化程度的判斷也主要基于語料庫收錄情況，尚未結合更廣泛的辭典數據或歷史研究。因此，未來的研究可進一步擴大詞例范圍，并綜合不同辭典的收錄情況，以優化對固化程度的評估。此外，不同語言間的動詞化機制仍存在諸多未解問題。例如，Clarkamp;Clark指出，英語主要以工具動詞為主；Chanamp;Tai研究發現，漢語中工具動詞亦占多數，但動詞的類別遠少于英語。然而，高的研究則顯示，漢語的動詞種類可能比Chanamp;Tai所認為的更加多樣。通過本研究的觀察，日語派生動詞的類別分布在固化與非固化表達之間存在明顯差異，且工具動詞在固化的表達中并未占據明顯優勢。這表明，不同語言的動詞化傾向可能存在一些差異，派生動詞的固化與否可能也存在不同。因此，未來的研究可進一步比較不同語言的動詞化現象，特別是對固化與非固化表達區分后再進行跨語言對比，可以期待獲得更具普適性的結論。

注釋

① 以下稱“動詞化”者均指此類動詞化，通過動詞化產生的詞語均稱作“派生動詞”。

② Langacker所言的圖式區別于原型（prototype）：原型是某類范疇的典型代表例，而圖式則是基于范疇共性的抽象特征。這與Lakoff的定義有所出入，但本文為了便于討論，采用Langacker對于“圖式”的定義。

（204號 ③ 在此基礎上，過程可以通過整體掃描（summary scan-ning）將構成過程的階段視作一個抽象的整體，認知為一個不典型的物。此類不典型的物是名詞化的產物，往往還保留了動詞的一些特征，導致其在具體的句法表現上和典型的名詞呈現出不同的行為。

④ 日語助詞的脫落并非單純的基于語言經濟性的省略，并已經形成了獨自的語用功能。

⑤ 原文：Depending on which particular scene a speakerchooses to profile，a variety of interpretations result， butpragmatic convention （...） will designate which of the po-tential interpretations is most suitable fora specific situa-tion. This process sometimes leads to seemingly idiosyn-cratic meaning of an innovative verb....the appropriate in-terpretation of this verb requires the speaker's knowledgeof the original social situation and the pragmatic conven-tionof cooperation among the interlocutors must be in-voked for a coherent communication.

⑥ 但是，一個動詞的產生基于轉喻或隱喻，并不意味著其使用一定要了解其背后的這一過程。如果一個表達因為某些偶然因素（如流行文化的大眾化、外來語的借入等）已經實現了固化，那么它背后的隱喻就不再是建立有效溝通的必要條件。例如，“子キン”表示膽小來自英語中基于“chicken”的“膽小鬼”隱喻，但這并不妨礙日語使用者在不明白“雞”和“膽小”之間關系的前提下用“チキン”表示膽小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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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Cognitive Linguistic Study on the Occurrence of Nominal Verbification and Conventionalization of Derived Verbsin Japanese

DU Qinhuan

（NagoyaUniversity，Nagoya46608o4，Aichi，Japan）

Abstract：AlthoughJapaneserarelyexhibitsnoun-to-verbconversionthroughzeroderivationasinEnglishorChinese，theverbs derivedfromnounsinJapanesehave meaningssimilartothoseproducedthroughzeroderivationinEnglishandChinese，andtheir conversion patesarealsosimilar.However，systematicresearchonJapaneseverbalizationiscurrentlylacking.Moreover，revious studieshave predominantlyfocusedontheunderlyingprciplesofverbalization，buthaverarelyexploredtheconventionalizationof derivedvrbsresultingfromit.Inlightofthissitation，thepresentstudyinvestigatesdenominalverbsderivedfromnonaction nouns inJapanesebydoptinganaalyticalapproachsimilartotatappliedtoEnglishndChinesevrbalationadexaiesthe phenomenon froma metonymic perspective.According tothe semanticfeatures ofthe original nouns，thisarticle clasifies the derivedverbs inJapaneseintoeightcategories，andfurtherobserves therelationshipbetweentheirdegreeofconventionalizationand theirsemanticandformal features.Theresearchresults indicate thatalthoughtheconventionalizationofJapanesedenominalverbs， likeverbalizatioingeneral，isighlydependentontesmanticframeworkandencyclopedickowledgeoftesourcenositis subject to stricter constraints than the process of verbalization itself.

Keywords： cognitive linguistics， verbalization， cognitive framework， seman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