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袁隆平的四次交往

袁隆平先生離開他為之奮斗一生的雜交水稻，已經4周年了。他的音容笑貌，仍時常縈繞在我的腦際。

一

我和袁隆平先生第一次見面，是在2012年5月29日的上午。

我生活工作的馬鞍山市，為了提高雜交水稻的產量，派我前往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拜訪袁隆平先生。啟程之前，我心中忐忑，查閱了有關先生的大量資料。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便開始密切地關注他。

當拿到由南京祿口機場飛往長沙黃花國際機場的機票時，我坐在辦公室里心神不寧。先生是大名鼎鼎的科學家，還兼任湖南省政協副主席、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主任。這么一位世界知名的農業科學家，我能見到他嗎？

飛機平穩降落在長沙黃花國際機場。出機場大廳，我們坐上接機的小楊師傅的商務車。

機靈善言的小楊告訴我：“袁老師知道你們要來中心談雜交水稻增產的事，他很開心，沒安排其他活動，在辦公室邊看材料邊等你們。”聽罷小楊的話，我這顆懸著的心才得以安定下來。車急速地朝目的地行駛，我聽小楊稱袁隆平先生為“袁老師”，便不解地問：“你們都這樣稱呼他嗎？”小楊說：“老爺子就怕別人喊他職務，多少年都是這樣。現在他80多歲了，更是厭煩人家喊他的頭銜。我們整個單位的人都喊他袁老師。”

當秘書把我們引入袁隆平先生的辦公室時，先生笑瞇瞇地起身握住我伸過去的手。似乎有一股電流，從他那雙有力、粗糙而溫暖的手上，流入我的心田。他個頭不高、身板硬朗、慈眉善目，臉上始終帶著笑意，聲音洪亮，說著帶有湖南口音的普通話，言語不失幽默。如果不知道他的真實年齡，你怎么也看不出他是一位80多歲的老人。

落座后，我說明了來意。他笑著對我們說：“半個月前你們市委領導專程來和我談過雜交水稻增產的事。我跟他說，這是件好事啊，利國利民，我支持。沒想到你們決心很大，這么快就上門來談合作的事情，讓我很感動。你們安徽省過去分管農業的副省長是我的好朋友，在他的倡議下，你們省有幾個農業大市已經在做這項工作了。你們的鄰居蕪湖已經搞了兩年，畝產增收的效果還算理想。我知道你們馬鞍山，但沒去過，只是路過，馬鞍山以鋼興市，但農業占比也不低。當涂可是個魚米之鄉啊，這件事是可以干的，我支持你們。”我們談得很愉快，雜交水稻增產試點合作的事情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順利。

午餐時間到了，我們邀請袁隆平先生去我們預訂的酒店共進午餐。他這時嚴肅起來：“花那個錢干嗎，我們有食堂，你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我請你們在食堂吃飯，一個人一份菜，清清爽爽，既衛生又安全還節約。”后來小楊告訴我，袁老師是不進飯店的，逢年過節，領導來看望他，外邊的飯局他都不去，要吃也都在單位的食堂。

那天的午餐，我們笑語不斷，是一次圓滿的“光盤行動”。

二

雜交水稻增產的合作意見書幾經磨合，漸臻成熟。沒多久，時任馬鞍山市副市長的楊躍進同志在我的陪同下，帶領縣區分管負責人、農委工作人員及相關農業科技人員，再次來到長沙。

袁隆平先生看到我們如此重視，也做了相應的安排。在簽字儀式上，楊躍進同志和袁隆平先生分別講話。至此，由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袁隆平先生親自掛帥，支持馬鞍山三百畝試點雜交水稻增產計劃的行動，在長沙正式拉開序幕。

是日中午，湖南雜交水稻研究中心食堂里的歡聲笑語，和雙方簽約成功的喜訊，飄向“詩城”馬鞍山。袁隆平先生那天中午和大家談笑風生。小楊告訴我，很久沒見到老爺子這般開心了。

三

又一次見到袁隆平先生，是在2013年的春天，長沙湘雅醫院的干部病房里。

他躺在病床上，精氣神依舊，右胳膊上打著吊針，和我們說話時不時地咳嗽。家人讓他少說話，他邊咳邊笑著對我說：“人食五谷雜糧，哪有不生病的。”又補了一句：“閻王爺看我年齡還不大，不準備收我呢。”大家看他如此樂觀，也都笑了。

小楊告訴我：“袁老師犟得很！不聽勸，在湘西的試驗田里守了一個星期。讓稻田的野風吹得受涼了，引起肺部感染。”

袁隆平先生說：“生老病死是人生的自然規律，沒什么可怕的，我身體沒大毛病。我知道。”他話鋒一轉，又說到讓他放心不下的馬鞍山三百畝雜交水稻試點工作。“這個季節正是水稻抽穗時，你們一定要加強田間管理，要注意天氣變化，施肥、除草、病蟲害防治……樣樣工作都得跟上。我準備出院后，去你們馬鞍山的試驗田看看。”說到這兒，他又不停地咳嗽起來。這時醫生進來勸我們離去，以免影響他休息，關鍵是怕交叉感染。我們依依不舍地向他揮揮手，他也微笑著目送我們離開。

四

2013年7月31日，夏天的江南，陽光似火。為了迎接袁隆平先生，中午下班我沒回家，在機關食堂迅速填飽了肚子，帶上駕駛員便急速沿著烈日炙烤的寧蕪高速往南馳去，過當涂，經蕪湖，到繁昌，提前半個小時抵達蕪湖三山。我坐在副駕駛位，老遠就看見了袁隆平先生。他穿著短袖格子襯衫、藍色西褲、一雙永遠顯得不是很干凈的運動鞋，頭上戴著麥秸稈編織的草帽，正在和蕪湖的同志說著什么。“袁老師您好！我是來接您的。”他看到我，笑呵呵地對我說：“別把我帶到不該去的地方啊！”“我直接請您去試驗田看看！”我接話說。我們的中巴駛上高速后，我回過頭對他說：“天氣炎熱，到了馬鞍山我先送您去賓館，休息片刻，再去田里。”他毫不猶豫地拒絕道：“在車上就是休息，直接去稻田！”我回他：“那您就在車上打個盹兒吧，還要一個小時才能到呢。”但我說了也是白說，他仍然不知疲倦地與陪他來的三位專家討論著問題。

中巴快速地由寧蕪高速駛向當涂。

車子抵達當涂農業示范園，在午后的烈日下，一片片綠油油的稻田被夏風吹得此起彼伏。袁隆平先生下車后徑直奔向他心愛的稻田。田埂上，他俯身用左手掰開水稻的根部，再用右手拔一根帶穗的苗子左右翻轉，仔細地看著。

他和藹地朝項目技術負責人任功平問道：“預計畝產能達到多少？”任功平回答，后期如果沒有自然災害，再加強田間管理和病蟲害防治的話，預計畝產1100公斤。袁隆平先生聽到這里開心地笑了，說看來這個品種在江南完全可以大面積推廣開來。

夕陽漸漸西下。火紅的余暉灑在袁隆平先生的身上，他那紫銅色的臉龐顯得更加燦爛了。

（格桑花摘自《馬鞍山文史》2025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