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都到哪兒去了

本就入不敷出，工資卻又要降了。單位收入減少，日子難過，不理解也得理解，不接受也得接受。你生氣不想干了？好啊，領導會立馬同意你辭職。工作沒有了，那不多的工資也就沒了，以后的日子怎么過？再找一份高薪工作？做夢吧，都快五十歲的人了，能不能找到工作還得另說。

四年前我換了一輛車，花了四十多萬，算是中高檔的車了。五年前我們置換了房子，把紅本房換成了小產權，家里還有些余錢—買車本可以全款的，我還是選擇貸了一部分。分期三年，每個月還款八千出頭。要在以前，工資還夠，現在工資發下來都不夠還了。還好沒有房貸，但物業費、水電費每個月也要交一兩千塊。在城市里什么不需要用到錢？一家四口吃飯，即使節省著花，一個月沒有兩千塊也下不來。兩個孩子都報了培訓班，小的學美術、舞蹈，大的學口才、跆拳道，兩個孩子的費用加起來每個月少說也要五六千，一年六七萬。可以不學嗎？很多別人家的孩子都有的學，你希望自己家的孩子將來比別人差嗎？在農村的父母，沒有退休金的，每個月多多少少都得孝敬一些吧？抽煙也需要錢。因為缺錢，我都想要把煙戒了。

缺錢。不知為什么，很多人都缺錢了。我打的外出或回家時與司機師傅聊天，他們十個有八九個都做過大大小小的生意，賠了，差不多個個都缺錢，在努力賺錢還債。我出去與朋友聊，十個有七八個也都缺錢，有的甚至還欠了不少的債。我們家也缺錢了，一年前就開始缺錢了。我寫作，還有些稿費收入。雖說稿費不多，但如果沒有的話，可能信用卡就要透支到還不上了。因為缺錢，前不久我提前預支了一筆評審費—一個小型的文學賽事，只有一千塊。因為缺錢，我思前想后，還把家里存的兩瓶高檔酒給賣了。本來我是要回家拿給父親喝的。有兩張信用卡到期了，必須還上，評審費加賣酒的錢剛好夠還當月的信用卡。下個月呢？還是會缺錢。

孩子放了暑假，一直沒有上班的妻子開車帶孩子回她的老家了。我還有工作要做，一個人在家里想寫點文章，可想一想缺錢的現實，心不能靜下來，寫不下去。我正煩惱著，一位多年不聯系的兄弟小楊來電話了。小楊小我兩歲，當年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結婚時，他忙前忙后地張羅，全程參與，令我感動。后來小楊創業失敗，欠了許多的錢。多少呢？大幾千萬。多年沒有聯系了，可能是小楊不好意思聯系我了。不過從共同的朋友處我知道了他的一些情況。知道又有什么用？我也幫不上他的忙。這次，小楊要向我借三千塊錢。無論如何，我是要借的。我身上沒有三千塊，不過，只要向一些朋友開口，還是能借得到的。

我向另外的一位朋友借了三千塊。本來我是想向妻子張口的，可我已經有幾個月沒有向家里交生活費了，不好意思開口。我把借來的錢轉給了小楊。小楊打來電話，千恩萬謝。以前，他可是開著大公司，公司都要準備上市的。當時小楊一一楊總有豪車、別墅，財大氣粗到一頓飯就可以吃上兩三萬呢。通話時我有些感嘆地說：“以前我總聽你說，穩扎穩打、開源節流什么的，一直相信你會把企業做強做大，誰想到你會有今天呢？”小楊說：“大哥，真是一言難盡，咱們改天見面再聊。我糖尿病發展到出現并發癥了，現在得去買藥。我每個月光吃藥的錢都得九千塊。最近我的眼晴快瞎了，醫生說做手術得六七方，再不治可能就徹底看不見了。我到哪兒去弄錢去？不治了，聽天由命吧。”我說：“你現在住在哪兒？有工作嗎？”小楊說：“我有份兼職，沒底薪，不穩定，這個月還沒有拿到一分錢。工作也是剛找到的一一以前我一個老客戶的工廠，做銷售。這個人我以前沒少給他訂單，但我向他借錢，一百塊都沒借出來，唉…”

大約過了兩周，小楊又打電話來向我借錢，借六百。那時我身上連加油的錢都沒有了，但還是跟另外一位朋友借了一千塊錢，開車去看小楊。那時我們已經有幾年沒有見面了。我照著小楊發的位置，在一家每天只需要二十五塊錢住宿費的小旅館見到了他。他穿著一件價值不菲的黑色呢子大衣，看上去還是儀表堂堂的樣子。一見面，小楊向我伸出手，握起來還是那樣親切有力：“大哥，謝謝你啊！兄弟我現在混得真是慘啊！我都沒臉見你了…”他揚起另一只提著藥袋子的手，說：“你看，這就是我每天吃的藥，有十幾種。我的眼也看不清楚了，看你的臉都是模糊的……假如一切可以重來，此時我愿意自己是一位農民。唉，現在真是混得太慘了！我的別墅、我老家蓋的樓也被法院判給了別人，就連我父母住的老房子里值錢的家具也被人搬走了……”

我帶他去一個飯館吃飯，坐下來后兩個人又聊了好久。聊的情況是，他一無所有，一身是病，而且離了婚，孩子判給了女方。由于他交不上撫養費，女方連孩子的面都不讓他見。說起來，他的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抹了抹淚，他說：“如果不是父母還在，我真是想一死了之。你知道嗎？我現在真是生不如死。真是太難了，我從來沒有這么難過現在我真想把我這件以前花六千多塊買的大衣賣了。我失敗了，落魄了，配不上這件衣服了。一—哥，你看你能不能想辦法幫我賣了？三千塊就行，兩千也可以……\"

我同情他，心疼他，但我幫不了他什么，只能把身上所有的錢拿給他，然后狠心地和他告別。分別的時候，我說：“楊總，要好好活著，堅強地活著。現在，能繼續活著就是成功。”

小楊點了點頭，但我看得出，我的話對他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又過了許久，我們相互沒有再聯系了。我一直在心里默默祝福著他，希望他能好起來。有時我想給他打個電話，又怕他開口借錢。我現在也是一個有債的人了，而且，因為那不多的債務，以及入不敷出的現實，我和妻子的關系也大不如從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