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蒙不是在“當涂”掌事

摘 要：唐曉泉《“當涂”是“當權”嗎？》一文認為，《孫權勸學》中“卿今當涂掌事”的“當涂”不應理解為“當權”，而應該理解為地名“當涂”，即當涂縣。此觀點假設大膽但求證卻較為牽強，于情于理、于古人語言習慣及史實皆有不合之處，“當涂”之義仍應理解為教材注解的“當道、當權”之義。

關鍵詞：孫權勸學；呂蒙；當涂；當權

《孫權勸學》是初中語文教材里的經典篇目，文中孫權對呂蒙提出殷切希望：“卿今當涂掌事，不可不學！”“卿今當涂掌事”的“當涂”，一般都理解為“當道、當權”，不過最近看到一篇文章，作者語出不俗，認為“當涂”不應理解為“當權”，而應該理解為地名“當涂”，即當涂縣，“卿今當涂掌事”的意思即“你現在在當涂管事”[1]。其理由如下：

1.“當涂”理解為“當權”，與“掌事”語義有重復，與司馬光行文從簡的風格不符合。

2.“當涂”歷史悠久、古已有之且位置險要，所以孫權自會將鎮守當涂的重任交給呂蒙。

3.“當涂”譯為“當權、當道”在魏晉之前的古籍不多見。

此文別出新意，假設大膽但求證卻不夠小心。筆者對此文觀點不敢茍同，故分析如下，以與同行交流。

其一，不合邏輯與情理。因為“當涂”位置重要，所以孫權鼓勵呂蒙要學習，似乎呂蒙不在當涂為官或其他官員不在重要位置就可以不學習了。十來歲就“才秀明達”“仁而多斷”、被陳壽評為“任才尚計，有勾踐之奇，英人之杰”[2]的孫權豈會如此短視？“坐斷東南”的孫權對下屬的要求，是希望他們長期堅持學習提升能力勝任工作，還是希望他們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在重要位置時要學習、不在重要位置時就不用學習？答案顯而易見，文章之理解，既無邏輯必然，亦于情理不合。

其二，“當涂掌事”語義并不重復累贅。“當涂”指身居高位、執掌大權；“掌事”即掌管事務。“當涂”偏向職位權力角度，“掌事”偏向職責任務角度。“當涂”不“掌事”、“掌事”不“當涂”的情況也不少見。即便是理解為完全同義，也并非就不能并用，像同義復詞、反復、互文、鋪排等——這類情況在《資治通鑒》中亦不乏其例——都不能機械地理解為語病，自然更談不上與司馬光的從簡文風不符了。

其三，至于“當涂”理解為“當權、當道”在魏晉之前不多見，此說雖屬實，但并不能成為否定此處應理解為“當權”的理由，因為傳世文獻所載詞語用例畢竟遠少于當時實際的語言用例。通過檢索文獻，我們也能找到一些魏晉以前“當涂”表“當權”之義的用例：

當涂之人擅事要，則外內為之用矣。（《韓非子·孤憤》）

夫五百年之間，守文之君，當涂之士，欲則先王之法以戴翼其世者甚眾。（《漢書·董仲舒傳》）

當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溝渠，旦握權則為卿相，夕失勢則為匹夫。（《漢書·揚雄傳》）

只能說“當涂掌事”或“當權掌事”并用在魏晉以前確實不多見，除了《三國志》裴注所引《江表傳》和司馬光《資治通鑒》里的“當涂掌事”，后世可見的有《全元文》所載趙學正《辛公遷葬之記》“凡事明了，蔑有慢易，當涂掌事者以心腹待之”之句，陳基《清嘯軒記》“及當涂掌事，得君子之時，亦可以不必嘯矣”之句，璜川吳氏舊鈔本《別本刑統賦解》“主典者，當權掌事之人也”之句。可見，“當涂”表“當權”之義在魏晉以前及以后都不乏其例。

其四，不合古人語言習慣。“當涂”理解為地理名詞則應在句中做狀語，“掌事”既可作名詞又可作動詞，在這里確實有“在當涂掌事”這樣理解的可能性，但“當涂”既已變為地名則“掌事”絕不可能再作名詞了，只能理解為動詞，若將“掌事”理解為名詞則句子就缺動詞謂語，那倒真是徹底的病句了。以文章之意，“卿今當涂掌事”相當于“卿今于當涂掌事”——當然可以說省略了介詞“于”——這類“地點狀語+動詞謂語”的結構更多地是以“動詞謂語+地點狀語”的形式出現，相應的句子就應該是“卿今掌事（于）當涂”。“掌事”作職位名詞時，若“當涂”是地理名詞，則應組成“當涂掌事”這個“地名+職位名”的名詞性詞組，整個詞組之前須另有動詞做謂語，其表述就應該是“卿今為當涂掌事”。周紫芝《竹坡詩話》有“吾（指劉景文）今掌事雷部中，不復為世間人矣”之句，袁可立《睢陽人物志序》有“昔劉景文為雷部掌事”之句，“掌事（于）雷部”和“為雷部掌事”這兩個實例正好可作類比判定。

其五，呂蒙是否在“當涂”縣任職履責，作者并無確鑿的史料證據。文章稱，建安三年（公元198年），孫策封吳侯，當涂隸屬丹陽郡，為吳領地。當涂地理位置、戰略位置重要，孫權自然會將鎮守當涂的重任托付給呂蒙。[3]此說大謬！《三國志·吳書·周瑜魯肅呂蒙傳第九》記載：“（呂蒙）又與周瑜、程普等西破曹公于烏林，圍曹仁于南郡……乃渡江立屯，與相攻擊，曹仁退走，遂據南郡，撫定荊州。還，拜偏將軍，領尋陽令。魯肅代周瑜，當之陸口，過蒙屯下。肅意尚輕蒙……”[4]呂蒙等西破曹公于烏林（即赤壁之戰）是在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然后再打敗曹仁，“遂據南郡，撫定荊州”，之后才“領尋陽令”，接下來才是魯肅過尋陽刮目相看的故事。而在《三國志·吳書·吳主傳第二》中還記載了“（建安）十三年春……權自率眾圍合肥，使張昭攻九江之當涂。昭兵不利，權攻城逾月不能下。曹公自荊州還，遣張喜將騎赴合肥。未至，權退。”[5]可見，還是在建安十三年，孫權曾派張昭攻打當涂，但“昭兵不利”并未攻下當涂，連當涂都未攻下，呂蒙怎么可能被派去當涂鎮守呢？

而在“肅意尚輕蒙”這段文字后的裴松之注所引《江表傳》則云：“初，權謂蒙及蔣欽曰：‘卿今并當涂掌事，宜學問以自開益。’”[6]孫權勸學的對象除了呂蒙還有蔣欽，因為是兩人所以說“并當涂掌事”，這里的“并”是作為副詞表“一起、都”之義，其后的“當涂”只能是表“當權”的動詞義，不可能是表地名當涂縣的名詞義，否則只能說“并（于）當涂掌事”。

綜上，呂蒙并不是在當涂之地掌事，《孫權勸學》一文中“卿今當涂掌事”的“當涂”不應理解為地名“當涂”，而仍應理解為統編教材注解的“當道、當權”[7]之義。

注釋：

[1][3]唐曉泉：《“當涂”是“當權”嗎？》，《語文月刊》2021年第11期。

[2][4][5][6]陳壽撰，裴松之注《三國志》，中華書局2006年版，第662頁，第754—755頁，第663—664頁，第755頁。

[7]教育部組織編寫《語文》七年級下冊，人民教育出版社2016年版，第22頁。

作者：成都市石室成飛中學語文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