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學時期,我在山西汾陽這座位于晉西北的縣城生活,縣城里剛剛開始有搖滾樂,我從廣播、卡帶里聽到那些音樂。有一天,收音機里說,在山西省會太原,將有一場崔健的搖滾樂演出,我們這些中學生非常向往。我和幾個同學騙大人說要買參考書,湊夠錢之后,結伴坐長途汽車前往太原。
汾陽到太原的公路距離是100多公里,我們大概用了5個小時才到達太原。我們在太原的一個體育場里看了這場演出。
一年之后,我高考落榜了。
我父親跟我講,我應該去上一所大學,但我數學太差了,還不如趕緊去學美術,沒準我可以考一所美術類學校,因為那個時候美術生不用考數學。我想,用一年的時間學好畫畫考上大學的概率,應該比學好數學的概率大,所以我就離開故鄉,去太原學畫畫。
在秋天時,又有一個消息傳來:在北京,會有一場羅丹的雕塑展。我們一幫男孩子商量,要去北京看羅丹的雕塑展。我們一起買了火車票,坐了整整一晚上的火車從太原到北京,幾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到了北京之后,我們出了火車站先去買當晚的返程車票,再坐公共汽車去看展覽,這樣可以省一晚的住宿錢。
大家到了美術館,時間實在太早,大門還沒開。后來,我看到了迄今為止我看過最全面的一場羅丹雕塑展,包括他的很多手稿。
一次看演唱會,一次看雕塑展,成為我生命中非常重要的經歷,引發了我的思考:對我們這些生活在鄉村或縣城的人來說,要尋找更多的文化資源,就需要移動。
20世紀90年代末,我在北京電影學院讀書,學校外邊正在修三環路。沿著三環路的路邊,都是用帳篷搭的工棚,里面住了很多來自外地的農民工。
很快,一年接著一年,城市的外來人口越來越多,城市的發展帶來了巨大的人口遷移。
人口流動首先是經濟因素所致。對很多年輕人來說,他們想改變自己的命運,進入城市才有更多機會。他們逐漸發現,僅僅依賴土地,個人的發展空間,或者說收入是非常有限的。另外,則是精神層面的需求。直到今天,很多音樂廳、美術館都分布在文化資源集中的大城市里。
在我已經定居北京很久以后,在我已經成為一名電影工作者,可以在全世界頻繁旅行以后,有一年春節,我從北京回到老家,想去看望我的一個同學。他高中畢業以后沒有考上大學,后來就在家務農。他家就在縣城邊上的一個村莊里。黃昏時,我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在暮色中去了他家。他正好不在,他的父母接待了我,我就坐在他的房間里等他回來。我發現,整個房間的陳設,包括他的被褥,甚至他養的植物和之前相比都沒有變化,而且他還是單身。
他的床上有一本雜志——《今古傳奇》,這是我們高中時流傳最廣的一本雜志,每一期都有三四篇中篇小說,類似地攤文學。那本雜志曾經是我在中學課堂上偷偷讀過的,經過了這么多年,它還在他的枕邊。可能他還在靠那本雜志來打發漫長的夜晚,打發庸常的日常生活。
如果你去一些鄉村行走,你就會驚訝地發現它在逐漸變成一個老年人、兒童和婦女的世界,因為大部分青壯年已外出打工,去尋找生活更多的可能性。
如果我們離開鄉村來到城市,去一些發達的工業小鎮,就會發現,一邊是林立的跨國公司工廠,一邊是跟鄉村里同樣的寂靜——白天,在這些小鎮上幾乎是看不到人的。我們那些老鄉,那些離開土地、離開村莊,前往發達城市去打工的親戚朋友,他們面對的同樣是一種寂寞的精神氛圍和寂靜的精神世界。
在一些大型工廠里,人們的往來是以同鄉為基礎的,年輕工人其實還是生活在一個鄉村的社群里面,他們面對的還是過去的鄉土結構。
我們應該建立一個相對均等的分享式社會,但束縛、限制是人生常態。我們受自己的生活環境束縛,進入社會后,我們所處的社會團體、人際關系,也會對我們有所束縛。
怎么建立一個尊崇個性的社會?我覺得這涉及個人超越和自我啟蒙的問題,它們擺在每一個個體面前。面對價值評判標準單一時,一方面是推進制度的改變,讓這個社會的管理更加趨于成熟、人性化;另一方面在個人的選擇上,我們應該成為個人宿命的反叛者。
反叛可能首先來自對多元價值的認同和對單一價值的反叛。比如,當很多人都在用金錢來計算價值的時候,我們是不是還有別的成就感來源,我們的生活是不是還有別的可能性?面對另一種可能性,我們是不是有勇氣去邁出自己的腳步?當你去反叛個人宿命的時候,自由就開始逐漸屬于你。
在人潮的流動中,我看到了無數個這樣的肖像。真正的實體生活、衣食住行,這些觸及個人基本生活內容的改觀,是信息自由化所實現不了的。我們并不能期待網絡會帶來一個個性化的中國社會,因為它本身所提供的價值可能更加單一。
如果我們想獲得自由,我們不能僅僅依賴網絡,我們不能僅僅依賴外部制度的改變,我們更應該依賴自己——每一個對自由有渴望的個體。
(江山美如畫摘自微信公眾號“瑣碎年華”,勾 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