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老胡同里常常氤氬著煎帶魚的香氣,孩子們循著味道一路奔跑回家;
入夜之后,簋街燈火輝映,人們甘愿排起長龍,只為那一口熱辣、鮮香的小龍蝦;
金秋時節(jié),拆開一只螃蟹,蘸上姜醋汁送入口中,那份鮮香更像是深秋的專屬儀式;
北京人追尋鮮味的腳步,從未停歇。
舊時受保鮮技術(shù)和運輸距離的影響,蝦、蟹、魚之類的河海鮮難以長時間保存,因而價格不菲,是年節(jié)人們才會享用的珍貴美味。時光流轉(zhuǎn),隨著冷鏈運輸和保鮮技術(shù)的成熟,更多來自五湖四海的河鮮海味走進了北京,成了北京人的餐桌上總也少不了的一份“鮮”。
從館子里的精致講究到家常飯桌的尋常一菜,“鮮”不止是一道道菜肴的滋味,更是時間流轉(zhuǎn)中的味覺符號,見證著北京人的日常餐飲從講究到豐盈的變遷如今,當一盤蝦、一尾魚、一籠蟹擺上餐桌時,北京人品嘗的早已不僅是食材的鮮美,更是歲月深處那份不曾改變的對美與鮮的執(zhí)念與眷戀
▲松鼠鱖魚


▲響油鱔絲

無魚不宴
北京人愛吃魚,自古有“無魚不成席”的講究。北京的老字號飯店多有以魚為主食材制作的大菜,且各家有各家的看家菜,做法和創(chuàng)意各不相同,百花齊放。
這道鎮(zhèn)店名菜被同春園做到了登峰造極的水平,食客們幾乎桌桌必點。鱖魚刀工錯落有致,火候焦嫩適度,口感外松脆而里鮮嫩,芡汗則是酸甜平衡。除口感外,造型也是一絕。魚下油鍋炸至金黃撈出后,像一條俯首緩行的松鼠豎伏盤中,上桌前在魚身上澆上橙紅色的配汁會發(fā)出“吱吱”的聲響。
在眾多魚菜中,糟熘魚片是一道沒有“魚形”的魚菜。在一些保留傳統(tǒng)的京味餐館如東興樓、泰豐樓、致美樓等,仍舊能尋到這道美味。
松鼠鱖魚又稱松鼠桂魚,深受北京人的喜歡,酸甜適口、造型獨特,老少咸宜。而在京城廣受歡迎的這道松鼠鱖魚其實是道蘇州名肴,這也并不奇怪,畢竟中國八天菜系中,論及烹河鮮,誰也做不過蘇菜。在很多北京人心中,松鼠鱖魚做得最地道的是主營江蘇風味菜肴的同春園。
同春園創(chuàng)建于1930年,是京城“八大春”之一。據(jù)說同春園開業(yè)之初就是以松鼠魚為招牌大菜,引食客“聞香下馬,知味停車”。因菜肴獨具江南風味,環(huán)境也十分幽雅,所以這里也是文人墨客的常聚之所,不少文人雅士常慕“魚”而來。據(jù)說,當年齊白石老先生就特別好同春園松鼠魚這一口兒,曾在這里留下墨寶《補裂圖》,還題詩一首。
和同春園一樣,玉華臺飯莊也是以“做魚”名揚京城。1949年10月1日在北京飯店舉行的“開國第一宴”就是由玉華臺飯莊主辦的,宴會以淮揚風味招待來賓,中外賓客對菜點給予了高度評價。說到淮揚菜系,玉華臺飯莊可以說是“技壓群雄”。店內(nèi)熗虎尾、獅子頭等經(jīng)典淮揚菜式的味道都十分正宗,鎮(zhèn)店名菜是一道干燒黃魚。北京人愛吃黃魚,一大原因是黃魚細嫩潔白的“蒜瓣肉”,肉鮮而刺少,有入口即化的口感。玉華臺的干燒黃魚選用的都是新鮮的黃魚,肉質(zhì)緊實嫩滑,用筷子一夾,雪白的魚肉瓣瓣分明,蒜瓣肉每一瓣都人了味,咸香中帶著一絲甜辣。除了醬汁帶來的調(diào)味,這道菜里還有各式配菜帶來豐富的口感:肥瘦豬肉、紅綠辣椒、竹筍、香菇被切成只有1、2毫米大的正方形小丁,而且大小幾乎完全相同,足可見大廚刀下的功夫。
糟熘魚片用料講究,做法精細:取鮮活鯉魚,魚片切得均勻薄透,先用蛋清、淀粉上漿,過油滑散,再用紹興黃酒糟鹵提味,最后大火熘炒。出鍋時,魚片潔白如玉,掛糟香氣,入口滑嫩,帶著微微的酒香和魚肉的鮮美。
糟熘魚片的妙處,在于“糟”。北方少見這樣的做法,但北京廚師卻將江南黃酒的糟香融進魚肉里,硬是用油的氣息,孩子們一推開單元門,就能聞到那撲鼻的魚香味。有人調(diào)侃說,北京孩子童年里最誘人的味道,是煎帶魚的那份鮮香,足以讓人三步并作兩步跑回家,盼著餐桌上也能端上一盤。

不過,如果追溯歷史,帶魚其實算不上北京的“食材”。早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北京,由于運輸和冷凍的技術(shù)限制,市面上魚的種類有限,多是草魚、青魚、鯽魚、胖頭等河魚,海魚更是少見。直到七八十年代,隨著冷鏈運輸?shù)奶嵘瑤~才普遍走進尋常百姓家。于是,紅燒、油炸、熬燉帶魚等,逐漸成了北京家庭最經(jīng)典的做法。
紅燒帶魚最見家常:中等大小的帶魚段,先煎至金黃,再加醬油、料酒、白糖小火慢燉,直到湯汁收緊。隔天再吃,魚肉浸透醬汁,咸鮮微甜,入口綿軟,往往比新出鍋時更好吃。煎帶魚,則是孩子們的最愛。帶魚段裹上干粉,入油鍋一煎,金黃酥脆,外焦里嫩,咬開時香氣在鼻腔中炸開,吃得滿嘴油香。最考工夫的,當屬烙餅卷帶魚。帶魚先煎后燉,刺早已燉得酥爛,幾乎入口即化。用剛出鍋的烙餅裹上一塊帶魚,一口咬下,魚肉的醬香與烙餅的麥香在口中交織,那叫一個滿足。
曾經(jīng)火遍全國的情景喜劇《我愛我家》里,女主人公和平失憶時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要不咱們吃帶魚吧”。這句臺詞不僅是喜劇的點晴之筆,更映射了帶魚在那個年代餐桌上的地位。如今物產(chǎn)早已豐富,進口的三文魚、北極貝、鮑魚等更深海域的海鮮也能輕易買到,但北京人依舊對帶魚情有獨鐘,它仍是北京人餐桌上的看家菜。
因鮮得味
說到海味,不能不提到海參,其中以蔥燒海參的做法最為常見。要問北京人哪家飯店的蔥燒海參最好,很多人都會說出“八大樓”之首豐澤園的名字。1983年的第一屆全國烹飪大賽上,時任豐澤園主廚王義均老先生,憑借蔥燒海參一舉贏得了金獎,使得豐澤園的蔥燒海參也從此出了名。
袁枚在《隨園食單》里曾表達過對海參這種食材的無奈:“海參,無味之物,沙多氣腥,最難討好。然天性濃重,斷不可以清湯煨也。”而蔥燒海參完美地處理了海參像橡皮筋一樣的口感和獨有的腥氣,成為烹飪海參的一種經(jīng)典做法。
蔥燒海參的原料極為簡單,只有海參和大蔥兩種,然而這兩種主食材卻有大學問。蔥燒海參要用干海參泡發(fā),泡發(fā)的過程極為講究,每一根干海參都要經(jīng)過泡、洗、開膛、煮、燜、冰追六個道工序。發(fā)好的海參摸起來應(yīng)當充盈滑彈,即使對折也能迅速回彈,只有這樣才能夠得上柔韌飽滿的標準。另一個主角就是大蔥。豐澤園做蔥燒海參選用的都是山東章丘大蔥,須提前煸炸,再加入海參汁放入蒸箱,使其完全入味。
蔥燒海參最關(guān)鍵的一步便是“燒”即“以濃攻濃”,泡發(fā)好的海參加上濃郁的海參汁,再加入現(xiàn)炸的蔥油和蒸過的大蔥,濃色外顯,濃汁濃味人里,實現(xiàn)了色香味形俱全,方能成為北京人宴請貴賓時的一道壓軸大菜。
北京人對蝦的喜愛使以蝦為食材的美食如羅漢大蝦、琵琶大蝦、抓炒蝦仁和油燜大蝦成了北京赫赫有名的傳統(tǒng)名菜。不過,蝦在老北京卻并非常見之物。偶爾,河蝦做成的清炒蝦仁因鮮嫩爽口,能出現(xiàn)在大館子的菜單里,成為宴席上的亮點。可對尋常百姓來說,蝦更多的是年節(jié)時的“奢侈品”。也因此,那些挑擔叫賣的蝦販,總有固定的主顧,不用吆喝,只需走到某戶門口,就能把蝦賣個精光。舊時的北京,海蝦還遠沒有如今這般種類繁多,能從蝦販手里買到的多是從天津武清一帶進貨的。價格最高的,一般是野生對蝦,所謂對蝦即是論“對兒”賣。蝦買回家,要趕在太陽升高前下鍋,過了上午的九、十點鐘就不新鮮了。

老北京的對蝦吃法雖然不多,卻頗有講究。家里若是請得起廚子的,就更能享受到一份講究的鮮味。北京人做蝦,會把蝦按個頭大小來做不同的美食,通常大個兒的蝦做成炸大蝦:先把大蝦拍扁,喂好作料,蘸上蛋清和面包屑,入油鍋一炸,外酥里嫩,鮮香撲鼻。小些的蝦則剁碎,做成餡兒,包進面皮里,皮薄餡大,一口咬下,汁水四溢,口齒留香,讓人難以忘懷。
時光推移,隨著冷鏈運輸技術(shù)的改進和完善,來自全國各地不同種類的蝦陸續(xù)出現(xiàn)在北京的海鮮市場上,北京人吃蝦的方式也越來越多。其中,以小龍蝦為食材的麻辣小龍蝦、蒜蓉小龍蝦等美食,成了北京人的“新寵”
北京有一條美食街叫簋街,這里正是吃小龍蝦的快樂天堂。夜幕降臨,燈火通明的簋街熱鬧非凡。街邊的紅燈籠搖曳,霓虹燈閃爍,空氣中彌漫著各種美食的香氣。排隊等位的長龍里,有操著南腔北調(diào)的外地游客,也有下班聚會的本地年輕人。為了那一口小龍蝦,等上數(shù)個小時也在所不惜。


從前,北京人吃的多是河蟹,尤其是“勝芳蟹”。天津郊區(qū)沼澤地勝芳鎮(zhèn)以盛產(chǎn)螃蟹聞名,運到京城,大飯莊先挑肥大的、活力十足的上等貨,二等的再由北京的大魚行篩選,像西四牌樓東南角的西四魚行,每年都進大量的勝芳蟹,剩下又小又瘦的次品,就由小販低價購入轉(zhuǎn)賣了。
在老北京吃蟹最講究的,還得數(shù)前門外的正陽樓。正陽樓雖無八大樓里那些名菜,卻憑著螃蟹在深秋初冬時節(jié)獨占螯頭。“吃螃蟹要到正陽樓”更是很多講究吃喝的老饕們的共識。據(jù)說,為了讓螃蟹的肉質(zhì)更加鮮美,正陽樓挑來的“勝芳蟹”,往往先用芝麻喂上七天。上籠蒸熟后再配上“蟹八件”:蟹砧、蟹錘、蟹鉗子、蟹扦子、蟹叉、蟹刮、蟹剪、蟹鏟,一桌蟹宴十足氣派。食客一邊敲打蟹鉗,一邊小酌黃酒,邊吃邊談,算得上是秋日北京的風雅事了。
普通人家雖然沒這么講究,但也會在金秋時節(jié)上幾只螃蟹來應(yīng)景。買回來的蟹,用毛刷仔仔細細刷干凈,直接上籠屜蒸。蒸熟之后,蘸上用鎮(zhèn)江香醋、姜末調(diào)好的蘸料,有的還會加點白糖中和酸辣。姜醋和蟹黃的味道相融合,口中感受此美味,真是一大享受。孩子們看著大人拆蟹,搶著要蘸醋汁里的蟹肉。在家吃螃蟹是最經(jīng)濟實惠的,所以老北京百姓大多居家吃蟹
簋街小龍蝦的火爆,并非偶然。講究的店家堅持只賣活蝦,他們夏天選江蘇盱眙出產(chǎn)的小龍蝦,冬天則用湖北潛江出產(chǎn)的小龍蝦,在經(jīng)過嚴格篩選后,才會被做成美食端上餐桌。簋街上,各個店鋪的小龍蝦的做法令人天開眼界,麻辣小龍蝦,以花椒的麻、辣椒的辣與蝦肉的鮮交織在一起,征服了無數(shù)食客的味蕾;冰鎮(zhèn)小龍蝦,入口清爽微辣,蝦肉緊實,最適合夏夜佐啤酒;還有咸蛋黃小龍蝦、酒醉小龍蝦、金湯蒜蓉小龍蝦,口味多樣,滿足了食客對“鮮”的各種想法。小龍蝦的湯汁更是精華,吃過蝦的人常常要點上一份手搟面,把鍋底的濃汁拌面吃得干干凈凈。
到了秋季,北京人最期盼的一道鮮味非螃蟹莫屬。“七尖八團,吃蟹正鮮。”在老北京人的觀念里,農(nóng)歷七月要吃公蟹,八月則嘗母蟹。公蟹有膏,肥厚香濃;母蟹有黃,細膩綿軟。于是,七月街頭,賣蟹的小販吆喝聲里必帶著“尖臍的肥嘍”;等到八月,改成“團臍的黃嘍”,其他詞不變,只換這一句,聽的人就知道,秋鮮換季了。著名民俗學家翁偶虹先生曾說,愛喝酒的人一聽這吆喝,就會心癢難耐,覺得該買幾只來配上半斤黃酒,才算過了秋天。
而今,北京人吃蟹的格局早已不同。陽澄湖大闡蟹成為主角,隨著冷鏈和快遞的普及,足不出戶,就能嘗到江南水鄉(xiāng)的肥蟹。餐桌上的吃法也花樣繁多,除了清蒸的美味之外,還有蟹粉獅子頭、蟹黃豆腐等美食,甚至融合到西餐里,成了蟹肉意面。年輕人也不再局限于“七尖八團”的規(guī)矩,而是隨時隨地想吃就吃
▲蟹黃獅子頭


盡管如此,北京人心中,螃蟹依然是秋天的象征。到了深秋時節(jié),少了那盤螃蟹,總覺得餐桌上空落落的
如今,簋街的小龍蝦店外面依舊排著長隊,老一輩念叨的糟熘魚片仍在京味館子里飄香,就連尋常人家的餐桌上,帶魚還是那個能勾起童年回憶的老味道。時光改變了食材的易得性,也豐富了吃法的花樣,但老北京人對“鮮”的執(zhí)著,始終藏在每一口蝦、每一片魚每一勺蟹黃里
·豐澤園(總店)地址:西城區(qū)珠市口西大街83號
·同春園地址:西城區(qū)新街口外大街甲14號
·東興樓(東直門店)地址:東城區(qū)東直門內(nèi)大街5號
·胡大飯館(總店)地址:東城區(qū)東直門內(nèi)大街233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