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小說的“快餐文化”與文學價值

[中圖分類號]I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2097-2881（2025）21-0052-04

隨著互聯網在大眾生活中逐漸普及，網絡文學已然成為當代文化生態中的重要組成部分。然而，網絡小說常常被批評為缺乏深度且模式化嚴重的“快餐文化”產物，其文學價值因此受到諸多質疑。這種質疑背后其實隱含著一個問題：傳統文學標準是否適合用于評判網絡文學，以及網絡文學是否擁有屬于自己的獨特文學價值體系。蝴蝶藍創作的《全職高手》自2011年開始連載后，獲得了廣泛的讀者基礎，還被改編成動畫、電視劇和電影，展現出極強的文化影響力。這部以電競為背景的小說既具備網絡小說的典型特征，又在內容和形式上呈現出獨特的創新之處，為探討網絡小說的“快餐文化”特性與文學價值提供了理想案例。通過對《全職高手》進行分析，我們可以探究網絡小說中的“快餐文化”特征，重新審視其文學價值，進而建立更加包容多元的網絡文學評價體系。

一、網絡小說“快餐文化”的理論框架

“快餐文化”作為一種社會文化現象，起源于20世紀80年代經濟全球化與消費主義興起，指向那些標準化生產、便捷獲取以及快速消費的文化產品與體驗[。網絡小說作為數字時代的文學形式，憑借連載模式、即時反饋和強調娛樂性等特征，常被視為“快餐文化”的典型代表。將網絡小說歸類為“快餐文化”的理論觀點，建立在生產機制、傳播方式與消費模式三重維度之上：生產上呈現標準化類型模式與情節設計，傳播上體現碎片化閱讀與多平臺發行，消費上強調即時性滿足與短暫性情感刺激[2。但這種理論框架往往忽視了網絡小說作為新興文學形式所蘊含的創新性與文化表達，而《全職高手》正是打破這種簡單歸類的典型案例。

二、《全職高手》的“快餐文化”特征分析

《全職高手》是起點中文網的熱門網絡小說，它展現出典型網絡文學的“快餐文化”特征，如連載方式、類型化寫作、網絡語言運用及多元商業開發等。這些特征既滿足了讀者即時性消費的需求，也為作品商業價值的最大化奠定了基礎。

1.連載模式與即時滿足的閱讀體驗

《全職高手》自2011年2月28日起在起點中文網連載，至2014年4月28日完結，歷時三年零兩個月，整部作品總計534.97萬字。它的連載模式十分契合網絡讀者的碎片化閱讀習慣和即時滿足心理[3]。該作品采用分章節更新的方式，構建出葉修從被嘉世戰隊驅逐到帶領興欣戰隊奪冠的完整故事線。讀者能夠跟隨情節發展，親歷主角從網管逐步重回職業巔峰的全過程，充分滿足了讀者對故事發展的好奇心與期待感[4。這本小說共982章，每章末尾往往會設置懸念或者情節轉折（如葉修身份的逐步揭露及重要比賽的關鍵時刻等）。這種結構設計既符合網絡小說的章節劃分規律，又能維持讀者的閱讀興趣。連載模式下的讀者評論互動系統，允許讀者即時表達對情節和人物的看法，形成作品與讀者之間的互動關系，這種互動性消費模式是傳統文學所不具備的“快餐文化”特征

2.類型化元素與“爽點”設計

《全職高手》作為電子競技題材的網絡小說，充分運用類型文學成熟模式和“爽點”設計原則，通過能引發讀者情感共鳴與滿足感的情節安排，構建出獨特的網絡文學審美體驗。小說塑造的葉修形象，契合網文“高手重生”經典模式，即“教科書級別的頂尖高手”被戰隊驅逐后，以全新身份重返游戲世界，開啟“重返巔峰之路”。作品中精心設計的競技場景，成為引發讀者情緒高潮的關鍵“爽點”，如葉修運用“龍抬頭”“遮影步”等高級技巧擊敗對手的瞬間，興欣戰隊戰勝嘉世的戲劇性轉折，以及第十賽季總決賽的巔峰之戰。這些情節既符合網絡小說追求戲劇性的類型化特征，又借助專業的電競描寫讓“爽點”有了真實感。小說的結構框架從個人成長到團隊建設，從挫折低谷走向最終勝利，遵循經典的英雄成長敘事模式。這種結構化的故事進程帶來了可預期的閱讀滿足感，還通過豐富競技細節與人物關系實現內容深度拓展。

3.網絡流行語言與電競專業術語的融合

《全職高手》的語言風格呈現出網絡小說“快餐文化”的語言特點，其文本實現了網絡流行表達和電競專業術語的獨特融合。作品準確運用了大量電競游戲領域專業術語，如“OT”“CD”“MT”“受身”“偽連”與“boX戰術”等，這些術語的應用增強了作品的專業真實感，又構建了完整的電競文化語境。在敘事技巧方面，作品通過描寫游戲戰斗場景與策略設計（如“屏風戰法”“雙鬼拍陣”等戰術闡釋），展現了作者對電競游戲機制的深入理解。在角色對話中，蝴蝶藍為不同人物設計了鮮明的語言特點，例如被稱作“話癆”的黃少天，其滔滔不絕的對話風格成為人物形象的重要組成部分；作品還創造了一系列獨特的游戲技術與戰術名稱，諸如“龍抬頭”“龍回頭”“交叉側步”等，這些創新性表達豐富了作品專業內涵并構成完整的“榮耀”游戲術語體系，展現出網絡文學語言的創造力與專業性，超越了簡單的“快餐文化”語言表達。

4.IP泛娛樂開發與商業價值轉化

《全職高手》從網絡小說到全媒體IP的發展軌跡，典型呈現出網絡文學“快餐文化”的商業化運作模式和價值轉化路徑。該作品在“2017貓片·胡潤原創文學IP價值榜”中排名第13位，到2018年就躍升至第4位，其商業價值獲得市場高度認可。IP價值的增長與作品被改編成多種媒介形式密切相關，其中包括2017年的動畫版、2019年的電視劇及同年上映的電影。這種全方位的IP開發戰略讓《全職高手》從單一文本轉變為跨媒介的文化品牌，進而實現了IP價值的最大化，作品中構建的電競世界觀與職業聯賽體系為IP擴展提供了豐富素材。文中詳細描述的職業聯賽歷史、戰隊競爭關系及電競技術都成為改編作品的核心元素。從商業運作角度來看，《全職高手》IP開發充分利用原著積累的粉絲基礎，通過不同媒介形式滿足粉絲群體的消費需求。同時，改編作品針對不同受眾進行了創造性調整，如電視劇版強化人物關系，而動畫版著重展現游戲場景。這種媒介轉化策略有助于擴大作品的受眾范圍與市場影響力。

三、《全職高手》的文學價值探討

《全職高手》突破了網絡小說“快餐文化”的局限，展現出顯著的文學價值，主要體現在對電競文化的深度記錄、豐富立體的人物群像塑造、對競技精神與熱愛主題的深層探索、敘事結構的創新及敘事節奏把控等方面。

1.電競領域的文化記錄與時代意義

《全職高手》是中國電子競技類網絡小說代表作，它對虛構游戲“榮耀”進行了系統構建，還全景式描繪了職業聯賽，為電競文化提供了有文學價值的時代記錄。小說創作于2011年至2014年，正值中國電子競技開始規范化發展的關鍵時期，作品呈現的職業選手訓練生活、戰隊運營機制與賽事組織形式，精準反映了當時中國電競行業的發展狀況。蝴蝶藍對“榮耀”游戲系統設計十分專業，有詳盡的職業分類、技能體系及完整的比賽規則，這些內容構成小說的核心架構，也成為電競文化的文學見證。作品描繪了“榮耀”游戲從第一賽季到第十賽季的發展歷程，以及職業選手從“開荒一代”到“黃金一代”的傳承更迭，展現了電子競技作為新興文化形式的發展軌跡和社會融入過程。這種對電競文化的深度記錄與文學表達，賦予了作品超越娛樂消費的文化史料價值。

2.群像塑造的多維度人物形象

《全職高手》打破網絡小說常見“英雄主義”敘事模式，構建起由近百位職業選手組成的立體人物群像，展現不同性格與成長軌跡的電競人物形象。作品雖以葉修為核心，卻不過分強調主角的絕對中心地位，而是借助多線敘事與視角轉換，呈現包括韓文清、王杰希、黃少天、周澤楷等多位職業選手的獨特魅力與成長歷程。霸圖戰隊隊長韓文清代表堅韌不拔的職業精神，微草戰隊隊長王杰希被稱作“魔術師”，藍雨戰隊的黃少天憑借“話癆”性格與“妖刀”技術成為性格鮮明的代表人物。女性角色如蘇沐橙與楚云秀，她們突破了網絡小說對女性角色的刻板印象，憑借專業實力與獨立人格參與電競競爭。這種多維度的人物塑造，使《全職高手》超越了簡單的個人英雄傳奇，構建出真實復雜的電競世界，展現出集體奮斗與個體成長的辯證統一。

3.競技精神與熱愛主題的深層表達

《全職高手》深入描繪電子競技世界，沒有停留在表面的娛樂敘事，而是深刻探索競技精神與追求卓越的人生主題。作品以葉修的職業生涯為主線，充分展現了一位電競選手對游戲的純粹熱愛與不懈堅持：葉修面對戰隊驅逐、職業挫折與重重困難，始終堅守對“榮耀”游戲的熱愛，其形象超越了簡單的勝利敘事，是理想主義精神的文學表達。小說中，葉修回憶“我有一個朋友，他榮耀打得特別好，后來，他死了”，這部分關于蘇沐秋的內容為熱愛主題賦予了生命的意義與深度。作品通過不同選手與戰隊的競爭合作，展現了多元化的競技哲學，如韓文清代表的堅韌精神、喻文州體現的團隊協作、周澤楷呈現的天賦與努力的結合。第十賽季興欣戰隊的崛起過程中，“興欣之火，可以燎原”的口號贊頌了熱愛激發的集體奮斗精神，使《全職高手》超越了“快餐文化”的娛樂功能。

4.敘事結構的創新與節奏把控

《全職高手》在敘事結構與節奏把控方面展現出較高的文學技巧，憑借創新性的敘事框架和精準的節奏控制，實現了長篇網絡小說的藝術完整性。這部作品總計534.97萬字，分為982章，卻始終維持著緊湊的情節推進與均衡的敘事節奏，從開篇葉修被驅逐離開嘉世，到最終帶領興欣奪得第十賽季冠軍，構成了完整的敘事線。小說運用了多線并行的敘事策略：主線聚焦葉修的個人成長和興欣戰隊的建設發展，同時穿插霸圖、輪回、藍雨等多支戰隊的競爭故事，形成立體交錯的敘事網絡。在情節設計上，作品創造性地把游戲內外的敘事空間相互交融，雙重空間的敘事轉換增強了故事的層次感。在節奏把控方面，小說巧妙平衡日常生活場景與激烈比賽情節的比例，通過在平緩敘事中適時插入高潮對決，形成起伏有致的節奏變化。對比賽場景的文學化描寫是《全職高手》的重要創新，它成功將難以可視化的游戲操作轉化為生動的文學影像。

四、“快餐文化”與文學價值的辯證關系

“快餐文化”與文學價值之間存在復雜的辯證關系，二者并非截然對立，而是在網絡文學生態中相互影響與融合。《全職高手》恰是這種辯證統一的典型代表，其創作實踐啟示我們需要重新思考網絡時代的文學評價體系。

1.網絡小說評價標準的多元困境

網絡小說的評價標準正面臨著傳統文學標準和網絡文化邏輯相互碰撞的多元困境，這種困境的根源在于兩種文學形態的本質差異和價值取向分歧。傳統文學評價體系著重強調藝術性、思想深度與語言精練，而網絡文學評價則更注重市場表現、讀者反應與娛樂效果。這種評價標準的二元對立，使得網絡小說常被簡單歸類成“快餐文化”而忽視了其文學價值。在學術研究中，網絡小說往往被置于邊緣位置，其文本特征與美學特性未能獲得充分重視；在市場評價里，點擊量與商業收益成為衡量作品價值的主要指標，忽略了作品的文化意義與藝術創新。這種評價體系的分裂和混亂，讓網絡小說陷入既無法滿足傳統文學標準、又難以建立自身獨特評價體系的尷尬境地，亟須構建兼顧文學性與網絡特質的多元評價框架。

2.《全職高手》的“快餐”特性與文學成就的統一

《全職高手》成功實現了“快餐”特性和文學成就的辯證統一，其創作實踐表明，網絡小說的“快餐”形式和文學價值并非不可調和的矛盾。作品在保持連載模式、類型化結構及流暢表達等“快餐文化”特征的同時，通過深入探索電競文化、多維塑造人物形象與深刻表達主題思想，達成了內容的文學深度和形式的娛樂性之間的平衡。蝴蝶藍將電子競技這一新興文化現象納入文學視野，為網絡小說開辟新的主題領域和表達方式。作品既滿足了讀者對“爽感”和情節的期待，又提供了對競技精神與人生態度的思考空間。這種“快餐”形式與文學內涵有機融合，打破了傳統文學評價中形式與內容、娛樂與思想、市場與藝術的二元對立，為網絡文學的發展提供了新的可能。

3.讀者參與對網絡文學價值生成的積極作用

讀者參與作為網絡文學的核心特征，對文學價值的生成具有不容小的積極作用，這一特性要求重新思考文學價值的形成機制。在《全職高手》的創作與傳播過程中，讀者不再是被動接受者，而是通過評論情節、同人創作等多種方式參與文本意義的共同建構。作品連載期間積累的大量讀者反饋，不僅豐富了文本解讀，還擴展了作品的文化影響力。讀者群體對電競專業知識的補充驗證、人物形象的多元解讀及主題思想的深入探討，都是作品文學價值的重要組成部分。這種在讀者參與下的文學價值生成模式，突破了傳統文學批評中作者中心與文本中心的局限，形成了更為開放多元的文學實踐。網絡文學的價值評估不應僅局限于文本本身，還應考量其在讀者群體中激發的文化共鳴與創造性發展——《全職高手》正是通過與讀者的互動共創，實現了文學價值的社會化生產與多維度呈現。

五、結語

通過對《全職高手》的深入分析可以發現，“快餐文化”特性和文學價值并非對立概念。在新媒體環境持續發展的背景下，文學創作方式發生了顯著變化，傳統評價標準也需要進行適當調整。《全職高手》雖呈現出連載模式、類型化寫作等“快餐”特征，但其對電競文化的細致描繪、對職業精神的熱情頌揚、對團隊合作的大力謳歌，彰顯出不容忽視的文學價值。網絡小說的評價應該建立多元體系，既要充分考慮娛樂性和市場表現，也要密切關注思想深度和文化內涵等方面。《全職高手》充分證明，“快餐文化”與文學價值能夠在網絡時代找到平衡點，從而促進文學朝著多樣化方向發展。文學評價應當與時俱進，既要尊重傳統，又要包容創新。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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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