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山花袋對屠格涅夫《獵人筆記》的接受與創造性轉化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1-0003-04

在接觸西方文學之前，田山花袋的生活可謂多災多難，充滿辛酸。他的文學創作始于十九世紀末，正值日本社會和文化經歷巨大變革的時期。田山花袋早年受到西方文學的深刻影響，尤其是法國自然主義文學，這為他后來的文學創作奠定了基礎。

一、西方文學的傳入與田山花袋的早期接觸

小林一郎在其所著的《田山花袋研究》一書中指出：“田山花袋接觸外國文學是從明治二十年（1887年）開始的，起到媒介作用的中心是二葉亭四迷和森鷗外。”1在明治二十一年（1888年）七月六日發行的《國民之友》第二十五號的臨時附錄《藻鹽草》中，刊載了由二葉亭四迷翻譯的俄國作家屠格涅夫的《逢引》第一回，第二回刊載于八月二日的第二十七號。對于這部作品的翻譯，二葉亭四迷曾如此說明：“這部《逢引》節選自俄國著名小說家屠格涅夫的原作。他幾年前在法國去世。此次是應德富先生（即德富蘇峰）之邀，嘗試翻譯此作。我自己的譯文連我自己看了都覺得不可思議，不過原作本身確實十分有趣。”從這里可以看出，經由二葉亭四迷的翻譯，屠格涅夫首次被日本人所了解。

明治三十四年（1901年），田山花袋從島崎藤村那里得到了比昂松的《阿恩尼》、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霍普特曼的《孤獨的人》等作為謝禮。此時，田山花袋已進入博文館，失去了自由，也不能進行喜歡的旅游活動。就像籠中之鳥渴望藍天一樣，田山花袋只好埋頭于外國文學的研讀之中。在田山花袋的回想集《東京的三十年》的《新文學的急先鋒》一章中，他這樣寫道：“并且更加使我驚訝的是十二號（這里的十二號指當時熱門的雜志《國民之友》的一號）之前出現的由二葉亭四迷翻譯的《逢引》。由粗枝大葉的經書和漢文，以及國文滋養的我的頭腦和我的修養被這種有著精細不可思議的敘述方式的文章所撥動。我甚至疑惑這是文章嗎？但是那種細膩的描述方法是外國文章的特長，‘日本的文章之后必須成為這樣’，我這樣認為，然后開始讀雜志和報紙。”[2]外國文學給當時年僅十七歲的田山花袋帶來了巨大的震撼，特別是那種文體和表現方法，田山花袋由此認識到精細表現的重要性。

此外，田山花袋詳細地描述了自己接觸屠格涅夫《獵人筆記》的經過：“長谷川將屠格涅夫的《逢引》刊載于《國民之友》的第一卷第五號，或許比山田氏的《武藏野》更早。并且它翻譯的言文一致給了當時的文學青年多大的震撼啊！給予當時的知識階層多么珍奇和驚異的感覺啊！現在，我還記得第一次讀到這種譯文時，自己睜大雙眼，滿是驚訝。我不由得這樣想，‘嗯…原來文章也可以寫得這樣細膩、填密而又準確！‘即使只是想象，也能感受到其語言表現力的震撼。要知道，在那個時代，許多文章還保留著漢文體殘余的痕跡，如近松門左衛門或篁村所寫之文，往往缺乏標點，句式冗長雜亂也是因為出現了句子簡短、充滿曲折、描寫自然的文章，當時我們這些文學青年，不知道將其讀了多少遍。我既給母親讀了，也給哥哥弟弟讀了。特別是，那最后的‘啊啊是秋天！車的聲音響徹了虛空’，一種無言的感覺吸引了我。不，即使后來我去野原，我也總是想起那種表達。”

在《東京的三十年》中，田山花袋這樣寫道：“對于還不能充分閱讀和購買外國雜志的我來說，這本書是進人未知外國文學領域的唯一指南。讀屠格涅夫《獵人筆記》的梗概，其中對于‘護林員’的介紹讓我大吃一驚。”《國民之友》的外國文學介紹有各種各樣的形式，如在明治二十二年（1890年）三月二日刊載的第四號中登載了《法蘭西的小說》，同年八月十二日第五十九號和八月二十二日第六十號則刊登了題為《法蘭西現今現實派文學巨匠愛彌爾·左拉生平一瞥》（上、下）的文章。此外，在明治二十三年二月二十三日的第七十四號中，還刊載了《俄國的小說與小說家》一文。田山花袋特別提到的，正是這篇關于俄國文學的介紹文章，其中屠格涅夫與托爾斯泰成為重點討論的對象。他指出：“在屠格涅夫的眾多小說中，最成就他的名聲、最打動俄國人的是《獵人筆記》，并且在1846年到1854年出版的幾部小說不僅是他帶著淚光觀察俄國漁夫生活的結果，也描繪了貴族社會的不法行徑、困頓境況，以及農夫的可憐光景。而它所要講述的，與其說是小說，不如說是向俄國人展示的文本，將之視為詩歌更加妥當。其所吟誦的，實則是將農夫的不幸向沙俄帝國的人民訴說，其中《獵人筆記》最應該被念誦。”從這篇對于屠格涅夫《獵人筆記》的介紹文的影響來考慮的話，其意義不僅在于詩歌調子的問題，我們還能從中了解到文學內容所處的地位。

上述內容經常出現于田山花袋晚年以回憶的形式所寫的《長篇小說的研究》中，在這本書中，田山花袋回憶道：“我通過那（《獵人筆記》）不知道學到了多少有關自然的知識。我學到了自然中的人生，學到了被自然鑲邊的人生，學到了有關樹林的描寫，學到了有關野原的描寫，特別是對廣闊俄羅斯草原中的百姓的描寫。”田山花袋不僅吸收了《獵人筆記》中對自然的描寫，更學習到了如何書寫自然中的人生。對于當時的田山花袋而言，這種描寫格外引發他的共鳴。俄羅斯的自然風光、被大自然環抱和庇護的農民，以及在大地之中閃現的人生片段，都令他感到親切而動容。

二、《獵人筆記》對田山花袋創作的影響

田山花袋對屠格涅夫的文學繼承表現為跨文化語境下的創造性轉化，他既承襲了屠格涅夫“俯察人間疾苦”的人文關懷與敘事智慧，又將其與日本本土文化傳統深度融合，基于關注底層民眾、挖掘人性之美的創作主旨，構建出根植于日本近代社會現實、蘊含東方生命哲學的獨特文學世界。這種既超越國界又扎根傳統的創作路徑，成為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發展中獨具特色的跨文化現象。屠格涅夫在《獵人筆記》中傾注的深沉而綿長的悲憫，如春溪漫過凍土般，將農民的苦難圖景悄然浸潤進田山花袋的精神沃野。屠格涅夫說：“我誠實地，不僅不抱成見地，而且甚至懷著同情地對待我所描繪的人物。”[4]

在《葉爾莫萊與磨坊主婦》中，屠格涅夫借茲維爾科夫之口稱贊地主太太是個善良的女人，然而這種夸耀在現實面前卻成為一個巨大的反諷—一當年女仆阿利娜因為追求自由的婚姻而被趕出家門，如今，成為磨坊主婦的阿利娜再度講起這段往事時，也只能慨嘆自己的不幸。在這里，作家與小說中的主人公一樣，始終帶著同情心望著這位命途多舛的磨坊主婦[5。在《棉被》中，田山花袋刻畫了中年婚姻不順的竹中時雄，他深深地愛上了自己的女弟子橫山芳子。十九歲的少女穿著時髦，帶著神戶女校的自由氣息闖入時雄的世界，她發間的香氣、眼波流轉的青春活力，逐漸瓦解了時雄的道德防線。當芳子與青年田中秀夫墜入愛河，時雄的占有欲徹底爆發，他借監護人之名招來芳子父親，以“保護”為借口拆散這對戀人。在芳子被遣返故鄉的當夜，時雄潛入少女空置的房間，顫抖著展開那床蔥綠色棉被，將臉埋進沾染體溫的被子里。冰冷的綢緞裹挾著少女的體香，性欲的沖動、失去的痛苦、道德的遣責如潮水般將他淹沒。這個中年男人蜷縮在棉被里鳴咽，這既是對禁忌之愛的告別，也是對自我虛偽的殘酷審判。

屠格涅夫并不著力于刻畫一個人物或講好一個故事，而是隨著獵人的眼光捕捉生活場景。如在《紅水》中，故事便是以主人公（獵人）的所見所聞展開的：獵人前往紅水地區避暑時偶遇了斯鐵布司卡，作者隨即對這位人物的背景進行了簡要交代。在與“霧”的交談過程中，透過只言片語間接反映了地主階級腐化生活的某些方面。正當情節逐步展開時，佃農佛拉司突然現身，他聲淚俱下地控訴了地主對農民的殘酷剝削與壓迫。故事在此突然結束，未作任何收束或評述。縱觀全篇，小說更像是一個人的一段見聞。莫泊桑曾說：“屠格涅夫的小說有著最現代、最先進的思想，他摒棄了一切講究技巧、運用戲劇手法寫作小說的陳舊形式，并從生活中（只從生活中）涉取素材，撰寫沒有曲折的情節、沒有特大奇遇的小說。”

在田山花袋的代表作《鄉村教師》中，讀者隨處可以看到的是田山花袋對于自然的細膩刻畫。同樣地，田山花袋跟隨著主人公林清三的腳步在琦玉縣北部漫游，串聯起一系列小故事，也引出了一系列人物。《鄉村教師》首先以“四里的路真夠漫長的”為引，引出羽生、彌勒、熊谷等地點，且對于每一處地點都配以大量的景物描寫。林清三由好友郁治的父親引薦到羽生的彌勒小學任教。在村公所暫住時，田山花袋是這樣描繪風景的：“近處的森林、道路、田野，全都被暮色籠罩，遠處的山頂上卻還透著亮。一縷縷輕淡的煙絲在晚霞照映的天空下飄忽，然后像張網似的擴展開去。四處開始傳出了蛙聲。遠近的農家都已點上燈。遠處傳來了歌聲，有人在邊走邊唱。”而對于熊谷鎮，田山花袋又是這樣描寫的：“前面不遠的熊谷鎮上，瓦房頂、高煙肉和白墻壁的人家，展現在廣闊的原野盡頭。熊谷是行田沒法相比的熱鬧市鎮，房屋很整齊，有錢人很多，人口在一萬以上，設有中學、農校、裁判所和稅務管理所等。火車一到站，去行田方向和妻沼方向的公共馬車，便拉著各自的客人，不停地鳴著喇叭，在寬闊的大街上匆匆而過。夜里，商店都點著電燈，雜貨鋪、洋貨店、綢緞店里琳瑯滿目；從飲食店傳出的歡快的三弦聲，讓人們聽來顯得是那樣的熱鬧。”[7]

受屠格涅夫那隨意鋪陳、專注于生活碎片的短篇小說筆法的啟發，田山花袋開辟出了屬于自己的獨特寫作路徑。在《獵人筆記》中，屠格涅夫追隨獵人的腳步，在廣袤的鄉野間悠然漫步，將一個個看似零散卻充滿生活氣息的小故事串聯起來，勾勒出一幅幅如風俗畫般鮮活的生活圖景。田山花袋從中汲取了無盡的創作靈感，學會了以一種更為自然、更為貼近生活的方式去講述故事和捕捉那些稍縱即逝的生活瞬間，從而在自己的短篇小說創作中，形成了獨具特色的藝術風格。

三、文學風格與語言表現的繼承與轉化

屠格涅夫從對本民族風土人情的描摹和生活俗語出發，為小說語言注人詩的意蘊，營構出了小說語言的詩化特征。在屠格涅夫筆下，俄羅斯中部地區的一草一木都具有動人的姿態，比如“空氣里彌漫著蓬草的新鮮苦味，以及蕎麥和豌豆的蜜味”“腳跡在滿露而發白的草上印出綠痕來”“光明像泉水似的涌出來”“星兒耀起來，抖索在落日的火海里”“河里面藍浪喜悅地掀動著”。屠格涅夫以細筆勾勒，賦予自然之景以勃發的生機，為山川草木注入了動人的詩意。在創作中，屠格涅夫還善于從生活中獲取語言素材，使小說中的人物對話充滿了生活氣息，給人以親切自然之感。屠格涅夫的創作大量運用具有口語、方言和俗語色彩的詞、短語，不少章節猶如一篇篇優美的散文詩，就像是用詩一般的語言寫就的。屠格涅夫將兩者融合，使其作品語言既有生活韻味又有詩意氣息。

《鄉村教師》中對于風土人情的描繪同樣精彩。在主人公由行田鎮到熊谷鎮的路程中，田山花袋是如此描述的：“從行田鎮到熊谷鎮有二里半路。道路與一條水量很大而又很清澈的水渠平行。一路上，每過一個田壟就有一個村莊，過了村莊又是開闊的田壟。夏天里，能看到在家門前場院上打麥子的農民和地里熟得金黃的南瓜，還有富農家的白壁倉庫等。在秋高氣爽的日子里，滿載著稻谷的車子從田地里駛回村莊。在稻谷黃熟的田地里，用手巾包著頭的姑娘停下手中的鐮刀，望著大路上經過的人群。大路上車來人往，有來往于熊谷和行田之間的公共馬車，有載著藏青布匹到處轉的拉貨車，還有豪門大戶的老爺騎著當時盛行的自行車。那些人力車上的乘客，更是各具樣態一一腳步瞞跚的老車夫，讓兩個去鎮上買東西的鄉下老婦人坐在他的雙人車上，艱難地拉著往前走；一個留有胡子、鎮上醫生模樣的人，大搖大擺地坐在一輛由身穿黑色號衣的車夫拉著的漂亮的黃包車上，飛馳而去。播種的季節里，陰雨連綿，在耕翻過的泥水田里，幾個戴圓頂斗笠的農民并排彎著腰在播種，還能聽到有人用悅耳的聲音唱著插秧歌。插好秧的綠色田野，看上去十分秀麗，田埂和大路兩旁的草叢里，常看到插剩的秧把子。五月里，天氣晴朗的時候，經常能看到村里人家的廊檐下和房頂上，曬著白白的蠶繭。”田山花袋以繪卷式的描寫，將行田鎮到熊谷鎮的路上風光描繪得細致入微，展現在讀者面前的是一幅生動的自然畫卷。田山花袋以“用手巾包著頭的姑娘”“蠶繭”等具體人、物，踐行“露骨描寫”理論，拒絕虛構與粉飾，增強了現實感，使讀者仿佛身臨其境。雖然田山花袋在描繪景物的時候沒有用屠格涅夫的那種詩意化語言，但是在對景物的細膩勾勒方面，田山花袋無疑是繼承了屠格涅夫的創作手法。

四、結語

綜上所述，田山花袋與屠格涅夫之間存在著深刻的文學聯系。田山花袋對屠格涅夫的接受與推崇、屠格涅夫對田山花袋創作的影響，以及田山花袋作品中的屠格涅夫元素都體現了這種聯系。通過這種聯系，我們可以更加深入地理解田山花袋的創作風格和主題選擇，也可以更加全面地認識屠格涅夫對日本近代文學的影響。同時，這種跨文化的文學交流也為我們提供了更廣闊的視野和更深入的思考空間，使我們能夠更好地欣賞和理解不同國家和時代的文學作品

參考文獻

[1] 小林一郎.田山花袋研究.[M].東京：樓楓社，1976.

[2] 田山花袋.東京の三十年[M].東京：創元社，1948.

[3] 田山花袋.長篇小說の研究[M].東京：新詩壇社，1925.

[4] 屠格涅夫.屠格涅夫全集[M].力岡，徐振亞，林納，等譯.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

[5] 李宗剛，高明玉.屠格涅夫短篇小說對汪曾祺創作的影響及啟示Ⅲ}.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2（1）.

[6] 李萬鈞.中西文學類型比較史[M].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95.

[7] 田山花袋.棉被[M].黃鳳英，胡毓文，譯.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87.

（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