攙扶

1

暮色漸沉，公司宿舍的窗欞被昏黃的光線浸染。我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手機屏幕里流淌著《攙扶》的旋律。馬健濤略帶沙啞的嗓音仿佛一把鑰匙，輕輕一轉，就撞開了我記憶深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三十三載光陰如走馬燈般旋轉，每一幀都映照著那雙與我交疊的手。

那是個微雨綿綿的下午，天空灰蒙蒙的，恰似我高考落榜后的心情。我獨自走在村口泥濘的小路上，耳邊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心情低落到極點。我的腳步沉重得像拖著千斤巨石，腦海中不斷回放著那些失敗的畫面。

就在這時，她出現了。

她撐著一把藍色小傘，緩緩走近。靠近時，斜刺里飄來一抹靛藍，傘骨劃出的弧線像道屏，將冷雨隔絕成朦朧背景。少女的布鞋沾滿草屑，卻固執地將傘面傾斜出四十五度——這個角度后來成了我們倆命定的夾角。她的目光清澈溫暖，嘴角帶著淺笑，讓人無比安心。“你淋濕了。”她輕聲說，沒有責備，滿是關切。那一刻，我對這個素不相識的女孩涌起莫名的感激與羞澀，我們的故事也就此悄然開啟。

婚后的生活并不富裕，甚至有些艱難。我在鄉中學代課七年，薪水微薄；她在家照顧孩子，由于只分到我們一點田土，不夠一家四口人吃，只好到妻子娘家還耕種三畝田地。日子清苦，我們卻彼此扶持，從未抱怨。在那些漫長的夜晚，當我疲憊不堪地回到家，看到她忙碌的身影，心中總會涌起一股暖流，覺得有她在身邊，一切困難都可以克服。

我蹲在菜地旁，看著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五味雜陳。代課工資微薄，生活的壓力如山般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碰巧，學校總務田老師緩緩走來，他拍拍我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家不易，不如讓你媳婦種些菜賣給學校吧。”他的聲音溫暖而堅定，像冬日里的一縷陽光。

夜幕降臨，我和妻子坐在燈下商量。她輕聲問：“你覺得行嗎？”我點點頭，眼中泛起淚光。“田老師是真心幫咱們啊！”二分地的大辣椒漸漸抽芽、開花，最終掛滿了青翠欲滴的果實。每次收菜時，妻子總會念叨田老師的恩情。送菜到食堂那天，田老師笑著接過袋子：“辛苦啦！這辣椒真好！”那一刻，我知道，在人生低谷中有人伸出了手，為我們的生活點燃了一盞明燈。

風雨驟至時，傘似守護神降臨，為心靈撐起一方晴空。人字簡單，卻蘊含深意，撇與捺相互依存，正如你我，在歲月長河中彼此扶持、共歷風霜、共享暖陽，將孤單化作溫暖，把平凡走成詩意。

暴雨如注，天地間仿佛掛起了一道水簾。屋前面的二分辣椒地進水了，她二話不說，挽起褲腿，赤腳跳進齊膝深的泥水中，雙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搖搖欲墜的辣椒苗。“這些小家伙可不能有事！我要把它們賣到你們學校食堂去的！”她咬著牙，聲音帶著幾分焦急。我蹲在排水溝旁，用鏟子拼命疏通堵塞的溝渠，“快點兒，水還在往地里灌！”雨水混著泥漿濺滿臉龐，我抬頭看她，只見她狼狽不堪卻依然堅持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你這樣子真逗！”她瞪了我一眼，卻又被我的模樣逗樂，“你還說我？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兩人相視大笑，盡管全身濕透、滿身泥濘，但這片辣椒地里的歡聲笑語卻格外溫暖鮮活。

2

木鋸與木材的摩擦聲中，十嗲嗲正為我趕制兩個二五八雜木框模盒子——土坯制作的核心工具。木屑如雪花般飄落，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木香。我則忙著用鋼絲繩和小木棍制作“開”字弓，鋼絲繩深深勒進手掌，手心發麻也不敢有絲毫松懈。

在祖山空地，我壘起“間子”，這是土坯晾曬的關鍵。排水溝挖好后，想象著雨天水順溝而去，土坯安然無恙，我心中涌起成就感。兩天后，“間子”逐漸成形。

來到晚叔家，他正坐在院子里乘涼。“嗯，不錯。”晚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認可我把打土坯場地選在祖山下那塊三分土。

傍晚夕陽西下，我站在即將開始工作的土地上。“趕緊把土挖出來敲碎吧，這會兒還涼快點。”我自言自語著拿起鋤頭干活。汗水浸濕了后背，只顧盡快完成。泥土在鋤頭下變細碎，小碎石子一一揀出。挑水往池塘走，扁擔“吱呀”聲在鄉間清晰。水倒進土里，夜幕降臨，我深吸一口氣，開始了翻泥的工作。“嘿喲，嘿喲……”我使出渾身解數，翻動著泥巴，感覺手臂上的肌肉都在顫抖。“這泥還得再踩踩才行。”我想著便脫了鞋，赤腳踏入泥坑。剛開始時，泥巴冰冷刺骨，但很快就適應了。牽來黃牛后，我們人畜合力，一圈又一圈地轉著。“呼哧，呼哧……”我的喘息聲和泥漿“咕嘰咕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特殊的勞動之歌。當看到半圓形的泥垛子，心里滿是欣慰。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還未完全穿透黑暗，我就起床忙碌開了。新鮮的空氣鉆進鼻腔，讓我瞬間清醒了許多。“新的一天要開始嘍。”我喃喃自語。準備好柴火灰后，我帶著工具來到了祖山。熟練刮出小垛子，彎腰做土坯磚。每一次將泥巴填入模框都小心翼翼。做完二十個后，抱著它們走向“間子”。

中午，妻子來了，她的眼神里帶著疲憊，但還是強顏歡笑地對我說：“我來幫你放磚吧。”“你身體不好，怎么還來呢？”我心疼地問道。“沒事，這點小感冒不算什么，兩人齊心協力才能早點把晚叔的一萬土坯子完成嘛。”她回應道。于是，我們配合著，我做磚，她放磚，還要用瀝青紙蓋好。妻子笑著說：“不能讓太陽曬裂了這些寶貝疙瘩。”三千塊土坯在瀝青紙下呼吸，我們的影子被正午太陽壓成薄片。她突然蹲下，用指甲刮去我褲腳凝結的泥痂——這個動作讓二十年后的某個晚上，當我在東莞租房因感冒發高燒時，突然想起祖山打土坯鹽粒般的汗珠。

晚上，父親也來幫忙。“爸，您慢點，別累著了。”“沒事，咱們一起加油。”父親笑著說。黑暗中，只有身影在晃動，偶爾傳來幾句簡短的交流。兩個小時過去了，泥巴弄好了。“呼，終于可以歇會兒了。”我癱坐在地上，全身酸痛不已，看著那七八百土坯子的泥巴，心中滿足。

天氣預報說要下雨。“糟了，土坯還沒晾干呢！”我和妻子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我們迅速跑到祖山，拿了一些稻草。“一定要把這些土坯保護好才行。”我咬著牙說道。飛快地跑向放置土坯的地方，雨滴已經開始落下。“快點，快點。”妻子在旁邊催促著。我們爭分奪秒地用稻草蓋住土坯。“還好及時趕到，這些土坯沒被淋到。”當我們確認無誤后，相視一笑。那一刻，所有的疲憊都被拋之腦后，只剩下對彼此的感激。

半個月后，一萬塊土坯完成，這五百塊錢對我們家庭來說意義重大。鋼絲繩勒痕、妻帶病放土坯、黃牛喘息，還有父親幫踩泥的背影深烙在我的記憶里。

3

20世紀90年代末，為改善家庭條件，我決定南下東莞打工。臨行前夜，月光灑滿庭院。妻子站在門口送我，眼眶泛紅卻未掉淚。她默默幫我整理行李，遞給我幾雙親手納好的鞋墊，叮囑我保重身體。每次寫信回家，信結尾我都寫：“等我回來，一起過更好的日子。”每一次提筆，心里都充滿對未來的憧憬和對她的思念。

后來，妻子也來東莞打工，我們攜手在東莞奮斗了二十五年。這期間，有過無數個日夜的辛勞，也有過無數次的相互鼓勵和支持。每次下班回到簡陋的出租屋，看到她忙碌的身影，聽到她輕聲的問候，所有的疲憊都會一掃而空。我們一起經歷了城市的繁華與喧囂，也一起承受了生活的壓力與挑戰。

4

城市的夜幕如同吸飽喧囂的海綿，將白日里的喧囂與浮躁悉數吸收。我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邊的路燈昏黃而朦朧，仿佛也在打著瞌睡。作為一名職業經理人，最近由于一個大項目的壓力，我已經連續加班了兩周。

腳步有些虛浮，腦海里還在不斷回放著白天在公司里發生的一切：“客戶苛刻的要求如荊棘纏身，項目進度像永遠填不滿的沙漏”。每一次抬腳都像是要耗盡全身的力氣，每一個呼吸都帶著深深的疲憊。我多么渴望此刻能有個柔軟的地方可以讓我依靠，哪怕只是片刻的寧靜也好。

終于走到了家門口，我從包里翻出鑰匙，手微微顫抖著把鑰匙插進鎖孔。門緩緩打開，屋內的燈光透過門縫透出來，那一點光亮在這個夜晚顯得格外溫暖。我走了進去，把沉重的包包隨手放在門口，眼神不經意間掃向餐桌。就在這時，我看到了餐桌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旁邊的便利貼上寫著：“知道你最近很累，記得喝湯。”這是妻子清秀的筆跡。便利貼角有滴落的油漬，她總改不掉邊煲湯邊偷嘗咸淡的老習慣。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輕輕觸動了一下，原本麻木的身體突然有了一絲微妙的感覺。

這碗湯和便條的存在讓我感到無比的溫暖。雖然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面對所有的困難和挑戰，但這一刻，我意識到生活中還有個人在默默地關心著我，支持著我。這種細微的關懷就像從歲月裂縫中滲出的光，指引著我繼續前行。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決定好好品味這份溫暖。這不是一碗普通的湯，而是妻用心熬制的心意。她總是在背后默默支持著我，在我不知何時歸家的夜晚，依然為我留一盞燈、溫一碗湯。雖然我們平日交流不多，但這份無聲的關懷卻勝過千言萬語。

我站在餐桌旁，目光緊緊盯著那碗湯。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過去。曾經，我也是一個充滿活力的男人，對未來充滿了無限的憧憬。初入職場的時候，雖然也有忙碌和辛苦，但那時候的我總是充滿斗志，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實現自己的夢想。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工作的壓力越來越大，競爭越來越激烈，我漸漸感到力不從心。

我回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黑暗中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腦海里不斷浮現項目中的各種問題。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是不是自己不夠優秀才導致項目進展如此艱難。每次遇到困難，我總是獨自承受，覺得自己不能給家人添麻煩。我感覺自己就像一艘在茫茫大海中迷失方向的小船，周圍是無盡的黑暗和波濤洶涌的海浪，沒有港灣可以停靠。

但是現在，這碗湯出現在眼前，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盞明燈。我想起小時候感冒的時候，媽媽總會煮一碗熱姜湯給我喝，那溫暖的味道彌漫在整個屋子，驅散了病痛給我帶來的不適。

湯的熱氣氤氳間，忽而浮現雪地里百姓捧著湯走向子弟兵的身影：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將雪花卷得漫天飛舞。抗險救災的子弟兵們在冰天雪地中堅守著，他們剛毅的臉龐被凍得通紅。這時，當地的百姓們出現了，像一簇簇溫暖的火苗。他們捧著一碗碗熱湯，小心翼翼地走向子弟兵。那熱湯在碗中微微晃動，騰起裊裊熱氣，似是能驅散這無盡的寒冷。“同志，喝口熱湯暖和暖和。”老百姓帶著質樸的笑容說道。子弟兵們接過熱湯，雙手感受到那份滾燙，心中滿是感動。在這天寒地凍的世界里，這一幕宛如一幅最美的畫卷，軍民之間的魚水情在這熱湯中傳遞，化作無盡的溫暖與力量，讓這個寒冷的世界充滿希望的光芒。

而現在，這個場景又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只不過這次不是媽媽做的，而是一直在身邊默默關心我的妻子精心準備的。

這一碗湯不僅是一份美食，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慰藉。它告訴我，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都要堅強地走下去，因為有人在乎我。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空氣中淡淡的香味。這味道讓我想起了無數個美好的回憶，也讓我對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緩緩走到餐桌前坐下，眼睛一直盯著那碗湯。湯的熱氣緩緩上升，在空氣中氤氳開來，像是一縷縷溫柔的絲線纏繞在我心頭。我伸出手，輕輕觸摸著碗沿，感受著那微微的熱度。此時此刻，我的心中五味雜陳。

手機屏幕在餐桌上不斷震顫，工作群的紅色未讀標記像永遠合不上的眼睛，而湯碗上凝結的水珠正順著碗壁緩緩滑落。我每天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這碗湯看似微不足道，但卻能給我帶來力量。

可是今天，這碗湯卻讓我重新感受到了人間的溫情。我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并不是一個人在戰斗，盡管生活給了我重重的壓力，但總有人會在背后默默地支持我、關心我。

我的眼睛漸漸濕潤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我多想哭出來，卻又不想讓眼淚流下來，怕弄涼了這碗飽含深情的湯。我回想起自己曾經因為一點小挫折就想要放棄的時候，如果當時有這樣一碗湯，或許我不會那么輕易地陷入自我懷疑之中。

我深吸一口氣，聞著那淡淡的湯香。香味并不濃烈，卻有著一種獨特的韻味。我輕輕舀起一勺湯，放在嘴邊吹了吹，然后慢慢送入口中。湯的溫度剛剛好，不會燙到舌頭，也不會太涼。當湯滑過喉嚨的那一刻，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全身。那味道先是清淡的，隨后又有一種濃郁的鮮美在舌尖散開。香菇在陶瓷里咕嘟輕吟，枸杞如小舟在琥珀色湯面沉浮。我細細品嘗著，仿佛每一口都能嘗出不同的情感。

這碗湯可能只是一些簡單的食材熬制而成，但在我的眼里卻是無比珍貴的。我輕輕端起湯碗，感受著掌心貼合瓷碗的暖。這看似簡單的晚餐背后，是妻子每日精心準備的付出，精選食材、耐心燉煮，只為讓我在忙碌一天后能享用到可口的飯菜。即使工作再忙，她也從未抱怨過一句。

每一口湯都飽含著妻子細膩的愛意。當暖流滑過喉嚨時，我仿佛看到廚房里她忙碌的身影，聽到切菜聲和鍋鏟碰撞的聲音。這些平凡卻又珍貴的瞬間，構筑成了我們生活中最美好的回憶。

這碗湯不僅慰藉了我的胃，更溫暖了我的心。它讓我明白：真正的幸福就藏在這些微小而確定的日常里。無論外面的世界多么喧囂，這個家里永遠有一個人在等我歸來，用她的溫柔與關愛為我遮風擋雨。

我慢慢地喝著湯，每喝一口都覺得內心變得更加溫暖。這碗湯不僅僅是一種物質上的滿足，更是對我心靈的一種撫慰。它讓我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發現那些被忽視的美好。我意識到，真正的幸福往往藏在生活的細節之中，而我們常常因為忙碌而忽略了它們。這碗湯提醒我，無論生活多么艱難，總有一些微小而真實的溫暖讓我們覺得人間值得。

喝完湯后，我坐在餐桌旁久久不愿起身。我看著空空的碗，心中充滿了感激。這碗湯讓我重新審視了自己的生活。我一直追求事業的成功，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卻忽略了生活中真正重要的東西。

我回想起自己，平時對待家人和朋友的態度，有時候會因為忙碌而對他們有所忽視。我決定從現在開始改變，要學會在忙碌的生活中抽出時間陪伴身邊的人，用心去感受他們給予的愛。同時，我也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懂得傳遞溫暖的人，當別人遇到困難的時候，也能伸出援手，送上一份真誠的關懷。

我站起身來，將碗收拾好。我知道明天依然要面對工作中的種種挑戰，但我已不再害怕。因為有了這碗湯的溫暖，我相信自己能夠更加堅定地走下去。我走出廚房，來到臥室，看到妻子早已熟睡了。指尖掠過妻子散落枕畔的發絲，窗外霓虹在她熟睡的面龐投下暖黃光暈。遠處寫字樓的燈火依舊明滅如星，但此刻我聽見湯匙輕碰碗壁的余音。

5

如今，她辭工回家，在隆回縣城帶兩個孫兒，默默承擔一切，既要照顧年幼的孩子，又要關照兩邊的老母親。偶爾，她在信中提及辛苦，更多的是鼓勵我堅持下去。二十五年過去了，兩個兒子大學畢業，找到理想工作并組建家庭。孫女蹊蹊快六歲，孫子卿卿三歲半，他們活潑可愛，給我們的晚年生活帶來無數歡笑。每次視頻通話，看到孩子們的笑容，我心里總會涌起滿足感。

每次視頻，視頻框里的妻子，頭頂好些白發，揉碎了時光，長在歲月的枝丫里，還纏著幾縷當年的青絲。孫兒們的笑聲撞碎在屏幕上，她眼角的溝壑便泛起柔波。偶爾閃過鏡頭的那個老藤椅吱呀作響，那是我們用皺紋合寫的日記本。視頻突然卡頓，她鬢角的白發在像素格里開成霜花。

孫女蹊蹊舉著識字卡跑過鏡頭，“攙”字的提手旁歪斜如當年辣椒地里的腳印。我忽然看清：四十五度傾斜的從來不是傘骨，而是我們用半生校準的愛的重力。

周末的公司宿舍顯得格外寂靜，窗外的風輕輕掠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葉子。妻子回了老家，原本熟悉的節奏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空落感。曾經的每個周末下午，我都會坐公交往家趕，那一段路程雖漫長，卻充滿了期待與溫暖。如今，周日只能窩在宿舍里看電視，時間像流水般緩緩淌過，卻怎么也填不滿內心的空白。

我知道，這是屬于我們這一代打工人的宿命——為了生活奔波，為了下一代付出。妻子回到家鄉照顧兩個孫子，為兒子們減輕經濟負擔，讓他們能夠全身心投入工作。這種犧牲看似平常，卻承載著深沉的愛意和責任。她常說，自己幾乎沒有空閑時光，連喘口氣都得抓緊。即便如此，她依然默默堅持，用汗水編織家庭和諧的紐帶，也算是為社會緩解了一部分托幼壓力。

6

周末的午后，陽光灑在客廳里，孫子卿卿正興奮地在沙發上蹦跳，稚嫩的笑聲清脆又響亮。妻子坐在一旁，眉頭微皺，語氣帶著幾分焦慮：“卿卿，別再跳了，會摔倒的！”果然，話音未落，孩子一個踉蹌摔到了地上。妻子連忙起身去扶，嘴里念叨著：“看吧，不聽奶奶的話就容易受傷。”

小兒媳從廚房走出來，看到這一幕，微微一笑，安撫卿卿后對妻子說道：“媽，男孩子活潑點挺好，適當鍛煉他的平衡感也是好事。”妻子聽了，臉色略顯不滿，輕聲反駁道：“可是這樣太危險了，萬一磕破頭怎么辦？”兒媳耐心解釋：“我們小時候也經常皮得很，不是都長大了嘛。”

兩人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各自堅持的道理。卿卿在一旁拍著手，似乎完全沒意識到這場小小的爭論，而這份代際觀念的碰撞在家庭日常中化作了溫暖而又真實的畫面。但這些細碎的摩擦并未沖淡親情，反而讓彼此更加理解對方的用心良苦。

7

夜深人靜時，我望著天花板，思緒飄向遠方的小城，那里有妻子忙碌的身影，還有兩個天真爛漫的孫子。這份牽掛雖苦澀，卻也讓我感受到生命的厚重與意義。

去年年底，放年假回家，那溫馨的一幕至今難忘。冬夜寒冷，但屋內卻暖意融融，火箱里的電熱絲熾熱通紅，散發出溫暖的橘紅色的光芒。光芒猶如跳動的火焰般，柔和卻充滿力量。我、兒子和兒媳圍坐在火箱旁閑聊，歡聲笑語此起彼伏。孫女蹊蹊和孫子卿卿則在房子里追逐嬉戲，他們的腳步輕快而雜亂，銀鈴般的笑聲回蕩在整個房間。

廚房里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那是妻子忙碌的身影。她系著圍裙，在灶臺前認真地翻炒菜肴。不一會兒，一盤盤熱氣騰騰的佳肴端上桌，其中一碗蛋餃子被她特意遞到我面前。“趁熱吃！”她笑著說，“這是全家人的愿望。”蛋皮金黃透亮，包裹著鮮嫩多汁的瘦肉餡料，咬下一口，滿是家的味道。那一刻，我望著身邊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陣暖流——無論世事如何變遷，家永遠是最溫暖的港灣，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依靠。

現在的我們，臉上布滿皺紋，鬢角染霜。但她的目光依然明亮，笑容依舊溫柔。夜深人靜時，我常回憶我們一起走過的點點滴滴。

一天晚上，我們坐在院子里乘涼。星空璀璨，蟬鳴陣陣，空氣中彌漫著桂花香。我對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們都老了，死后也要葬在同一個山頭，這樣還能一直陪伴彼此。”她沒回答，只是輕輕握住我的手，目光堅定地看著我。我知道，她一定想起了年輕時的誓言——“今生今世，永不分離”。

如今我們成了彼此的人形拐杖，在赧水畔的晚風里數皺紋。我總笑她耳背，卻能在萬千雨聲中辨清我的腳步。

我們偏愛那把掉漆的老藤椅——那些被風雨啃噬的裂縫里卡著三十三載的晨霜夜露。

小巷深處傳來隱約的鋼琴聲，那是《攙扶》的旋律，隨著微雨輕輕地流淌。孫兒們舉著透明的雨傘上學，傘骨仍固執地傾斜四十五度，像極了三十三年前那個微雨黃昏的夾角。我一下明白所謂的攙扶，原是兩株喬木在歲月里盤根，把年輪刻進彼此的骨血。當最后一片秋葉飄落時，我們的根系早已在泥土深處，織成接住所有雨水的網。

作者簡介：

周其，湖南省邵陽縣人，廣東省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