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

一

女兒怯生生地掏出考試的成績單，還沒來得及遞過去，玉珍便迫不及待地沖過去一把抓在手上，她快速在成績單上掃了一眼，物理、化學、生物這幾科都沒及格，最低的才十幾分。玉珍的眉毛頓時擰起了疙瘩，手里的成績單在不停地顫抖，牙齒不由自主“噠噠”地敲起牙梆鼓。憋在肚子里的怒氣，像大壩被洪水撕開個口子，要一股腦兒地傾瀉下來。

被嚇到的女兒本想要回房間寫作業，結果玉珍大吼一聲：“站??！”如同孫悟空吹了口仙氣，她被定在了中間。

玉珍的臉紅到了脖子根，她氣得跟女兒吼道：“我們保姆似的天天起早貪黑地伺候你，咋尋思就打了這點分數？你在學校都學啥了呢！”

女兒在地上杵著不吱聲，心想，這題要是會答，我還能空著嗎？

此時，陽光從窗簾縫擠了進來，映照在女兒的身上，彌漫著火藥味。

女兒站在那心不在焉地看電視。玉珍氣得要瘋了，真想沖上去扇她幾個響亮的耳光，讓她長長記性。

玉珍拿起遙控器狠狠地關掉電視，一甩手“啪”的一聲把遙控器摔在地上，電池從遙控器的肚子里飛了出來。

女兒回頭睨了她一眼，牙狠狠地咬著嘴唇，繃著臉，氣囊囊地拎起書包，頭也不回地鉆進自己的臥室。

見女兒不搭理自己，玉珍便把矛頭指向了沙發上的丈夫邵東：“都是你給慣的臭毛病，不讓打不讓罵的，整天手機不離身，要是把打游戲的勁頭用到學習上，成績還能這樣低嗎？”

一直充當白臉的邵東趕緊把手指橫放在嘴邊，示意讓她說話小點聲，別讓女兒聽見了。玉珍無奈地把話收住，站起身穿上衣服和鞋，摔門就出去了。

她剛邁出門檻，眼淚像雨點砸在窗玻璃上形成的水柱，放線似的從眼眶里淌了出來，她恨鐵不成鋼啊，目光里充滿了對女兒的埋怨。

玉珍走下樓，漫無目的地隨便溜達。她思緒萬千，孩子管嚴了怕她出事，不管吧，這成績連?？贫伎疾簧?，還跟我對著干，將來能有啥出息??！正愁咋辦呢，突然噼里啪啦砸下來幾個稀疏的雨點，她怕被雨淋濕了，趕緊跑進附近的涼亭里躲雨，沒承想，碰見了來跳廣場舞的表姐。

姐倆好長時間沒見面了，嘮著就嘮到孩子學習上了，表姐家孩子高中畢業就去外地打工了。

玉珍跟表姐訴苦，孩子也不知道中了哪門子邪，我說什么她都聽不進去，老師說的也是表面應付。

前幾天，大姑孩子結婚，回來的車上，我說了她幾句學習的事，這孩子就氣鼓鼓的，推開了車門，那時車速有一百多邁，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才沒從車上跳下去。那次真把我和邵東嚇壞了，以后也不敢太管她。

玉珍自己舍不得穿舍不得用，給女兒買衣服卻舍得花錢，都買品牌，顏色都選通用的?？膳畠簠s不開心，看著孩子不想穿，在父母面前還得應付著穿。

有時候玉珍常常反思，我哪里做錯了呢？應該咋做呢？

雨停了，玉珍告別了表姐，向家的方向走去，生氣歸生氣，家里爺倆還等著她回去做飯呢。

轉眼女兒上了高二，突然有一天在學校暈倒了，玉珍和邵東開車拉著孩子跑了幾家醫院做檢查，結果都說是睡眠不足和貧血導致的，住了幾天院也沒見啥效果，只好辦了休學。

“你別總跟閨女急赤白臉的，孩子都這么大了，有話好好說行不行，你瞅瞅，孩子見到你就像耗子見了貓似的?！鄙蹡|私下里勸玉珍。

玉珍當時就急眼了，她跟邵東大聲吼道：“誰家孩子不都是管出來的嗎？你忘了小時候犯了錯誤，老爹把笤帚疙瘩都打開花了。”一句話，把邵東頂得不吭聲了。

二

教育局組織學生家長去聽家庭教育講座，玉珍去了。主講人王老師從孩子青春期叛逆的思想入手，引導家長應該如何照顧孩子安全度過青春期。聽課時，她被王老師講的“父母要做孩子的榜樣，在孩子心目中要樹立偉大的形象”所吸引，短短的一個半小時，玉珍聽得正來勁就結束了。課后，她加了王老師的微信。

回到家，玉珍死死地盯著鏡子瞅，這張和善的臉，孝敬老人、家庭還和睦，這還不是榜樣？

玉珍聽完這堂課，都不知道在孩子面前應該怎么做了。

玉珍中午從超市買菜回來，看見女兒正蹲在地上喂小雞崽。玉珍督促女兒快點進屋學習，女兒把小雞崽也拿到她的臥室里去了。

玉珍去叫女兒吃飯的時候，她連頭都沒抬，依舊在那逗小雞崽。玉珍見她連書本都沒有打開，無名的怒火由心而生。

見女兒狼吞虎咽地扒拉幾口飯菜，連嘴都沒來得及擦就跑回了臥室。玉珍氣得把筷子狠狠地摔到桌子上，剩下的半碗飯也吃不下去了。

玉珍晚上打麻將回來，讓女兒去樓下超市買袋鹽，再去生鮮店買點蔥姜蒜。女兒整天悶在屋里，正好想出去透透氣，便拿著錢高興地出去了。女兒剛走，玉珍便讓家里養雞的麻友，來把小雞崽取走了。

一刻鐘后，女兒高高興興地回來了，找遍了所有的角落，也不見小雞崽。玉珍告訴她，小雞崽在咱家住樓房養不活，讓你張姨拿她家平房養去了。女兒立馬就急眼了：“有你這樣當媽的嗎？啥事也不跟我商量，那是同學送給我的禮物，你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看來我在這個家是多余的，我走！”

玉珍見女兒動真格的了，趕緊跑到門口去攔她，邵東也聞聲從臥室跑出來，兩口子弄了半宿才算平息下來。從此以后，兩口子換班在家陪孩子，晚上睡覺都得把門反鎖上，怕女兒離家出走。

正在玉珍為女兒上火，不知道怎么面對女兒的時候，她看見王老師在朋友圈發周末來講課的消息，立馬就打起精神，比邵東給她買了個金手鐲還興奮。

課堂上，王老師講“不是孩子不對，是家長不會，孩子是在贊揚中逐漸進步的”，玉珍才恍然大悟，原來是自己不會與孩子溝通，她仿佛從噩夢中驚醒，心如被刀片割了般的疼痛。

她想，王老師說得有道理啊，“孩子自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家長，是家長對孩子的教育理念和方法出了問題”?？磥砣绻改覆恢篮⒆有睦镌趺聪氲?，不跟孩子溝通好，她怎么能聽你的話呢？

這么多年，玉珍一直認為孩子學習成績不好就是不務正業，必須得嚴管才能讓孩子學習成績提上來，老話說“父嚴子孝”?？磥?，按王老師的說法，學習成績不好也不是孩子自身的錯，是父母管理孩子的方法不對路，要想讓孩子服你，必須改變教育的思路。

玉珍的心里很矛盾，孩子不管就不學習，靠打罵管孩子的方法還不對，那怎么管呢？不能對孩子放任自流吧，讓她自己想學就學，不想學就玩，如果那樣，孩子會選擇玩，整天玩能把學習成績“玩”上來嗎？

課間休息時，玉珍跟王老師探討孩子青春期問題。當王老師了解到，玉珍兩口子正在為孩子青春期問題犯愁時，便爽快地答應講完課去她家，給孩子做心理輔導。

玉珍和邵東像病危的人終于找到了救命的偏方良藥，興奮得心臟都快要從嗓子眼里蹦了出來。

三

王老師單獨跟孩子談了一個多小時。他給孩子講，從父母給予你生命開始，一直呵護培養你長大，他們起早貪黑，為你早飯能吃上餃子，凌晨四點就得起來忙活，你作為一名高中生，更應該對父母有一顆感恩的心。

通過交流，女兒迎合著王老師，但心里對媽媽的怨恨還是沒有消除。王老師便提出讓孩子一會兒到客廳，給玉珍鞠一躬，說“媽媽您辛苦了！”出于對王老師的尊重，女兒當時也勉強點頭答應了。

但當王老師領著女兒來到客廳看到玉珍的那一刻，她既沒有給她鞠躬，也沒有說話，而是轉身就跑回了屋里。

女兒回到臥室，心里非常委屈，父母生養我，哪家都生兒育女，是他們應該應分的。我整天上學，回來還得寫作業也很累，媽媽怎么從來不說呢？難道我整天學習還學錯了嗎？女兒對王老師的話充滿疑惑。

王老師被女兒的突然變卦弄蒙了，剛才答應好好的，怎么見到媽媽就跑了呢？看來她們母女之間的隔閡太深了，我得先治好她母親的“病”。

玉珍跟邵東一起去送王老師，剛上車，玉珍便迫不及待地想聽聽王老師對孩子的看法。

王老師笑呵呵地說：“我理解你們兩口子盼女成鳳的急切心情，孩子青春期問題越急越達不到效果，有時往往適得其反。我覺得責任根本不在孩子身上，在你們?！?/p>

王老師的這句話，把玉珍兩口子都整糊涂了。不學習的是孩子，我們把你請來是幫孩子做心理疏導，怎么還把“病”扯到我們兩口子身上來了呢？

“王老師，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你快點告訴我們吧，這一天天的都快把我逼瘋了！”

“其實，你家孩子沒啥大毛病，我聽孩子說，她上小學、初中時，學習成績都在班級前幾名，是上了高二成績才下來的?！?/p>

“是啊，王老師，這孩子就是到了高二，我們怎么管也不聽，成績斷崖式降了下來?！?/p>

“孩子說她開始學的文科，后來你倆讓她改的理科，是嗎？”

“王老師，我女兒作文寫得特別棒，但我們查了一下，覺得理科將來更有發展前途，就業面廣，像醫生、工程師在社會上都特別受人尊重?！?/p>

“我個人覺得，應該尊重孩子的選擇，不能把你們的想法強加給孩子，她心里不愿意做的事還能做好嗎？”

四

送走了王老師，玉珍回來坐在沙發上，想著想著眼淚又下來了。邵東趴著她耳朵勸：“你怎么還沒完沒了呢，閨女今天能跟王老師將心里話說出來，說明她思想有變化了，是好事，你還哭個啥？”

玉珍躺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她做了個夢，夢里她照著鏡子看自己的臉，漸漸地模糊了，像一個猙獰的怪獸，正張開血盆大口，要吃掉正趴在桌上學習的女兒。

晚上，玉珍和邵東在床上聊天，她倆覺得當時給女兒調到理科班的決策確實是太草率了。不能再這樣跟女兒斗下去了，都快成仇人了，為了女兒能健康成長，從現在開始必須轉變思想觀念，父母也得知錯認錯。

玉珍和邵東的態度變了，對女兒那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連每天吃啥都提前征求女兒的意見，包括他倆的出行，都提前跟女兒打招呼，買衣服先讓女兒看樣式和顏色。整得她不適應了，長這么大她從來沒見過這種待遇，以前都是父母決策，女兒執行，從來沒有商量過。

沒幾天，玉珍接到王老師的電話，要來跟孩子聊聊。玉珍像接到女兒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一樣興奮，馬上讓邵東開車去接王老師。

王老師跟孩子又談了一個多小時，臨走時孩子和王老師一起來到客廳。見到玉珍，孩子手不自然地扯著上衣的衣角，像蚊子的嗡嗡聲似的說了句：“媽媽辛苦了！”說完就不好意思地跑回了臥室。

這聲音雖小，但穿透力卻極強。玉珍哽咽著說：“閨女，是媽沒有理解你，是媽媽錯了！我錯了！”

當孩子聽到玉珍的話時，抱著頭趴在書桌上哭。她想，媽媽你終于敢承認自己錯了，你不是“常有理”嗎？大人都放下面子承認了錯誤，我也不應該天天跟媽媽頂著干了，王老師說得對，我在跟媽媽的關系上還得向前邁一大步。

王老師跟玉珍和邵東商量：“孩子同意再回到文科班學習，你們能不能跟學校領導商量一下?！?/p>

玉珍和邵東還在犯難，王老師接著說：“我還是那句話，讓孩子做她愿意做的事。要是不把孩子調回文科班，有患抑郁癥的風險?！?/p>

當玉珍聽到“抑郁”兩個字的時候，把她嚇壞了。她想，是啊，這幾年患抑郁的青春期孩子可沒少出事，我女兒可不能出任何問題，最擔心的就是孩子抑郁。

玉珍沒有回家，直奔校長辦公室，見到校長她就把女兒要調回文科班的事說了，校長也爽快地答應了。

當玉珍回到家，把學校同意調回文科班的事告訴女兒時，女兒高興得跳了起來，第二天就要回班級上課。玉珍心疼地說：“閨女，你這病還沒好能上學嗎？還是在家媽媽找人幫你補課吧?！?/p>

看著女兒背著書包走進了校園，玉珍兩口子的目光交匯在一起時，放下了多年沉重的包袱，會心地笑了。

后來，女兒反思自己或許也有錯誤，困惑中，她戰戰兢兢地撥通了王老師的電話，王老師耐心地給她講解，舉身邊例子幫她分析，教她怎樣跟母親溝通。直到王老師幫她調回了文科班，她才徹底相信了父母，一直困惑不解的心結終于打開了。

五

三八節，玉珍請幾個閨蜜出去聚會，不勝酒力的她白酒、紅酒喝了好幾杯，當邵東扶著她推開家門，一眼就看見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束鮮花，還閃著小彩燈。玉珍雖然喝醉了，但三八節是女人的節日，她最關注的是誰給她送的花，邵東安慰她說：“這么晚了，孩子已經睡覺了，明天等她起來再問吧?！?/p>

玉珍是最喜愛鮮花的，她見到鮮花就像打了興奮劑般激動，雖然酒喝高了腿腳不靈活，她笨拙地去摸鮮花，鼻子貼近聞了聞，跟邵東說：“這花真香啊，一般三八節都送我們玫瑰花，這束康乃馨能是誰送的呢？”

她興奮地坐在沙發上，端詳著這束鮮花，有深紅的、粉的，還有帶條紋的，她從來沒見過這么漂亮的花，花束中央是一朵金光閃閃的向日葵。

邵東拍了幾張鮮花的圖片，上百度查了一下，他說：“各種顏色的康乃馨都有不同的花語：粉色祝福媽媽美麗漂亮，深紅色是代表媽媽我愛你，帶條紋的花語是媽媽對不起，向日葵代表一舉奪魁。我知道了，這花肯定是閨女送你的！看來我閨女是真長大了，是個有心的孩子！”

玉珍聽完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邵東說：“玉珍，別哭了，這是件高興的事，來倒上飲料，陪你干一杯！”

母女之間多年的這堵墻終于倒塌了，她們之間的隔閡也一下子煙消云散了。教育局請來講家庭教育的王老師真不愧是高手，不僅挽救了玉珍的女兒，也挽救了玉珍一家人。

從此，玉珍跟女兒處得無話不談，成了忘年交。邵東風趣地說：“你們娘倆也太不像話了，整天摟脖抱腰的，我看你倆都快成姐倆了，把我當成燈泡了！”

玉珍不督促，女兒自己就有學習的動力，有時玉珍看女兒學得太晚了，得去她的臥室強制關燈，保證她正常休息。

女兒后來跟玉珍坦白：“媽，走不動路是我故意裝的，那只小雞崽我就認為是被媽媽扔樓下給摔死了，心里一直在恨你。你讓我去上學，我偏不去，你讓我學理科，我偏偏在屋里偷偷地學文科?！?/p>

一晃就到了高考，玉珍知道，女兒文科理科的來回折騰，對她的學習造成了很大的影響。雖然后期女兒學習非?？炭啵吘箷r間太短了，高考摸底考試時，女兒的成績在學校還是中下等生，看來很難考入理想的大學了。

高考那天，上午女兒考完語文心情特別好，玉珍也因為女兒高考第一科答得好，臉上掛滿了笑容。她想，看來把孩子調回文科算是調對了，考第一科就來個開門紅，是個好兆頭。

下午，女兒考完數學垂頭喪氣地回來，自責嘆氣，玉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沒事！我閨女永遠都是最棒的，分數多少不重要，行行出狀元嘛！”玉珍安慰著女兒，鼓勵她不能因為一科沒答好而影響情緒。

女兒從下午考試回來，一直坐立不安的，書也看不下去了，唉聲嘆氣的。玉珍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牽著女兒的手在公園里散步，她倆邊走邊聊，漸漸地女兒心里的壓力小了，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玉珍邊走邊給女兒講吳曉飛研究火箭的故事，沒上過大學，照樣研究火箭設計和液體發動機，并成功完成了火箭回收任務。

女兒第二天信心滿滿地走進了考場，那兩科雖然題都答得一般，但她沒有上火，心情依舊很美麗。

最難熬的就是高考成績發布前的那段日子，玉珍怕女兒上火，讓她出去旅游散散心，女兒堅持要去飯店打工，參與社會實踐，體驗賺錢的辛苦。

高考成績公布那天，女兒在飯店打工很晚才回到家，她進屋就迫不及待地打開電腦查分。查完后面不改色地把玉珍和邵東叫到她的臥室，假裝不高興地說：“爸、媽，這回是考砸了，可咋辦呢？”正在她倆不知道怎么安慰女兒的時候，玉珍一眼就看見電腦屏幕上顯示的509分，她倆當時就驚掉了下巴，反復揉著眼睛，瞪圓了再次確認是真的，玉珍假裝責怪地用手捶著女兒的肩膀問道：“閨女，你怎么騙媽媽呢？”

“媽！你都騙我半年了，我只騙你這一次還不行嗎？”

說完，便和媽媽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作者簡介：

趙獻濤，黑龍江省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