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村子之前,領隊專門交代,不要給下面添麻煩,能自我解決和自行消化的事情,盡量不要提出來。估計有關部門在動員會上也這么講過。起初以為只是對我們的一種要求,與各自的村子對接上后,村干部的態度相對淡漠,還沒聽完就要掛電話,有的村子推脫年底事多,暫時沒法接待。我們這才明白,有些要求雖說不清道不明,可還是不得不說,哪怕有強行給自己戴花的意思。當初,確定這些村子作為進駐目標時,可能有些勉強。大家反饋回來的意見五花八門,但各村普遍的反應都差不多,領隊十分頭疼。
我要去的二道梁子村還算不錯,村委的唐主任在電話里連說了三個“歡迎”,并且強調平時請都請不來,這是他們村的榮幸。一旦說到具體問題,唐主任立馬換了口氣,說村委會一級沒有公車,只能用私家車接送,來回幾十公里,一次兩次還行,要每天跑個來回,有些難辦。唐主任在電話里還告訴我,他不會開車,家里自然沒有買車,如果非得來回接送的話,只能他想辦法協調……唐主任猶豫了一下,接著說只能強行攤派到有車的村民頭上,輪流著接送我,如今油價這么高,沒有補貼,沒人愿意白跑。再說了,也不是誰都有空,無利的事誰愿意干!
我明白唐主任的意思,也覺得這樣麻煩村里人不好,動員會上的要求我記得很牢。于是,提出在村子找個地方住下,不用每天來回跑,省了人力和汽油,還節省下不少時間。唐主任一點兒也沒猶豫地打斷我,重申了動員會議的要求:不提供食宿。當然,他也沒法提供,二道梁子村距城里遠,自然條件落后,除過村委會的幾間平房,連個歇腳的地兒都沒有。他不能讓我住村委會,那里面除過幾張桌子,啥都沒有,平時連喝的開水,都是他們村委工作人員各自從家里拎過來的。
領隊綜合大家反映的情況,一直與區委有關部門聯系,幫助解決各種問題。經過一番協商,區委派出一輛大巴,每天早上從賓館駐地接上我們,羊拉屎似的,一路撒到每個鄉鎮所在地,然后由各村派車到鄉鎮來接。這樣,既能免除路上出現的意外責任,又能堵住各村用車難的借口。只是,我要去的二道梁子村較遠,大巴車一圈轉下來,最后把我放在鎮上時已接近中午。二道梁子村派來接我的人,是個精干的中年男人,大概等的時間久了,有些不耐煩,臉拉得老長,看不出一絲柔和來。中年男人對我伸出的右手視若無睹,神情冷漠卻拉開后車門請我上車。我心里有絲不悅劃過,說了句“我坐前面”,自己打開前門,坐在副駕駛位置。
這個叫吳連方的男人愣怔了一下,鉆進車里給自己找臺階下:“領導不都喜歡坐后面嗎?那才是派頭。坐副駕跟司機并排多沒面子啊,前面還得系安全帶。”
我在心里冷笑了下,嘴里卻說:“我不是領導,更不是秘書,只是寫東西的——也不是記者。”其實沒必要說這么多,說多了他未必懂,當然也不會高看我一眼。
吳連方發動車子,打著方向盤說:“唐主任已經告訴我,你是作家,有個副主席之類的頭銜,也是領導啊。只是,我弄不明白,你們作家為啥往窮鄉僻壤里來?我們這地方,如今真沒有你們需要深入的生活!”
我看了眼臉色沒剛才那么淡漠的吳連方,沒想到他還挺會說的。可我不想接他的這個話茬。
車子駛過鎮街,道邊大多是自建的兩層樓房,上面住人,下面全是敞開式商鋪,不是賣農具、種子,就是各種吃食的小飯館、水果店,還夾雜幾家門面大小不一的服裝店與小飾品店。人倒不是很多,卻也三三兩兩,不算太冷清,有著鎮街應有的模樣。吳連方打了把方向,車子在一個面館前停住,他解開安全帶說:“眼瞅著要到飯點了,這個時候去村里,沒法解決你的午飯。任主席,我請你在這兒吃碗面怎么樣?”他不像是征求我的意見,說完徑自下車,把我甩在車里,閃身鉆進飯館。我不好獨自待在車里,只能下車尾隨他進去,發現面館很小,卻挺干凈,只是一個顧客都沒有,也不見吳連方的影子。正納悶呢,老板娘從里面出來,說老吳去后院上廁所了,順手將菜單遞給我,招呼我坐下,從口袋里掏出點菜用的紙筆。我有些好奇,小店里沒別的顧客,點個菜不至于寫在傳菜單上吧?翻弄著油膩的菜譜,那些菜品實在勾不起我的食欲,我想等吳連方來了再點,他熟悉這個地方,什么菜有特色肯定比我清楚。老板娘站在旁邊,拿著紙筆等著點菜,期待的眼神令我很不安。沒辦法,我合上菜單對她說:“老吳剛才說了,就吃碗面,我們還急著趕路呢。”老板娘臉色冷了一分,卻笑了笑收起紙筆,問我要吃什么面,還熱絡地把菜譜翻到后面的主食欄,指著幾樣面,說都是他們店里的特色,好多人喜歡吃,有不少回頭客呢。我反而不知怎么選了,隨手選擇了牛肉面。誰知,吳連方上完廁所回來,一聽我點了牛肉面,連說我外行,非得換成雞蛋面不可,他小聲告訴我,這些小店平時沒幾個食客,肉放餿了,還是雞蛋面吃著放心。我贊同他的這個觀點,叫老板娘換面時,她一臉不高興,聲稱已經做好了。吳連方詭秘地一笑,大著嗓門讓老板娘加份拍黃瓜、水煮花生米,再燒個地三鮮,長茄子的那種,當然得來瓶二鍋頭了。老板娘立馬滿臉堆笑,連說可以換成雞蛋面,樂呵呵去后廚忙乎了。
我一臉疑惑,吳連方嘿嘿一笑:“你別見怪,鄉下條件不比城里,小飯館的肉不敢吃,也不能一碗面打發了你這個大作家吧。”
“那么,酒咱不喝了,你開著車呢。”我對酒沒什么好感,尤其是二鍋頭,比中藥還難下咽。其實依我自己,吃上一碗熱乎的面條最好,可是這會兒如果推三阻四,最后尷尬的肯定是我自己。
“鄉下沒人查酒駕,陪你喝兩杯,算是給你接風了。”吳連方撕開消毒碗筷上的塑料薄膜,不屑地說,“別指望唐主任能給你接風,他的情況,一言難盡啊。”
“我——”端起半茶杯二鍋頭,我抿了一小口,解釋的話等于下了酒。這一路過來,能到達要去的地方,已經算是順利了,至于其他,算是旁生枝節,沒有倒也清靜。
趁吳連方埋頭吃面的時候,我找老板娘結了賬,這讓吳連方始料不及,他詫異地說:“說了我給你接風,咋能讓你掏錢。”回到車上,他追著我的手機,一直要掃碼付我飯錢。我哪能要他的錢,幾十塊錢的事情,關乎此次進村的聲譽呢。
兩杯酒在吳連方的肚子里起了效果,他一路向我致歉了多次,剛見面時他態度不好,不是針對我這個人,是原來吃過新聞記者的苦頭,從心底排斥那些不尊重事實,一通亂寫的記者。當然,像我這樣的作家,那得另說了。
“哦,對了,任老師。”吳連方對我的稱呼也變了,他目視著前方說,“你們作家一定不同于那些記者吧。我從網上看,說作家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能寫磚頭那么厚的書,留給了后人呢。我剛才一直在想,如果把我以前的那些事兒寫成書,肯定有人喜歡看。我的經歷說不上有多么傳奇,卻夠刺激。”
我正色道:“噱頭不是文章的靈魂,沒有波瀾的人生才是創作者發揮作用的時候。”天曉得我怎么蹦出了這么一句話,雖然沒有錯,可說完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果然,吳連方對我的這種說法明顯不認同,瞥過來的眼神里有些不以為然,嗤笑了聲,說:“啥靈魂不靈魂的,咱普通老百姓,誰操心靈魂那玩意。等到了二道梁子,遍地都可以讓你抒發感情的。”
冬天的田野失去綠色的遮掩,像鋪陳在大地上的斑塊,被連成片之后,莫名有種無邊無際的頹唐感。公路兩旁落盡了葉片的楊樹挺直著身軀,向上伸張著枝條,盡情展示著它的強勁有力。遠處植滿松柏的山峰在金色的陽光照射下,倒顯出幾分蒼翠的綠意,渲染著這個蕭瑟而又單薄的冬季,將更為高遠的天空襯托得更藍更亮。
為打破車內的沉悶,我收回目光,沒話找話地問:“快到了吧?”
短暫的沉寂之后,吳連方說了兩個字“快了”,可能覺得兩個字過于短促,顯得太過生硬,又補充道:“還得七八分鐘。前面最高的那座山脈底下,就是我們村。”
道路兩邊逐漸有了房子,有些是獨棟小樓,還有一些是連成片的舊式瓦房,更多的則是廢棄的廠房,大小不一,院子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窗戶上的玻璃卻無一例外地碎了,窗框像一個個黑烏烏的洞口,總也不知道哪個洞口深處埋藏著什么;幾個東倒西歪的門框,掩在干枯的蒿草之中,斑駁之色,早已褪盡最初的鮮亮,一看就是需要經年累月,才有這么驚心的凄涼。可能是天氣寒冷的緣故,房前屋后見不到一個人,公路上偶爾駛過一輛汽車,怒吼著一閃而過,驚得道旁的枯草驚慌失措,搖晃個不停。
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怎么會這般冷清,這樣的凄涼?忍不住問吳連方,他見怪不怪地說:“看來你真不知道,這兒以前是重工企業,造大型機械的。我們村,乃至整個區、市都依賴這個企業辦了不少小工廠,給機械廠加工各種零部件。那些年大家都賺到了錢,家家戶戶蓋起了小洋樓。誰知好景不長,十幾年前這個企業垮了,這些完全依賴重工企業的小加工廠沒了活路,跟著也倒了。”
望著道旁破敗的廠房,像是一種強勁的生命蔓生出異樣的繁華之后,又突然坍塌,那種不可置信,輕易得如同一個轉身,剩下這青苔瓦堆,在時間的長河里再無生命狀態下的堅守與抗爭,亦無生存的困苦與掙扎,甚至連“零落成泥碾作塵”的卑微希望都沒有。
一絲悲涼在心頭纏繞,我說不來為何有了悲涼之感。
本來,我還想說這些廠房怎么不拆除,可想著這話似眼前的廠房一樣,盡是廢物,便沒吭聲。我是局外人,對這里的過去,對坍塌的廠房、被風化的石頭,還有那些一歲一枯榮的萋萋之草,能有什么可說的,它們不過在經歷著屬于它們的經歷罷了。
這會兒吳連方卻不甘寂寞,介紹廠區當年的繁榮景象,他的聲調很高,明顯帶著興奮和回味,我忽然想起杜甫《憶昔》中的詩句:“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可能我心目中,這樣的繁榮才更為真實,讓人心里更踏實吧。
見我對他的激情演說愛搭不理,吳連方失去了興趣,把車開得醉了酒似的,在一個無人的十字路口,突然一腳油門拐向右邊的大道,把毫無防備的我甩向車門,幸好有安全帶,不然我非撞得鼻青臉腫。我憤怒地看了他一眼,他把頭扭開裝作看后側有沒有車。這么破敗的地方,怎么可能有車?我以為他只是在掩飾剛才的情緒,卻沒想到他往旁邊瞅一眼之后,再一次加大油門,開始上演“速度與激情”,車快速往前沖了三四百米,突然撂下一句“坐好了”,方向盤猛然打向左邊,車身頓時有種漂移感。我緊緊抓住車門上方的拉手,看到車側騰起的塵煙,野蠻地翻卷著,瞬間感覺車像墜入一團倏忽而至的煙霧之中,在周圍翻卷著。吳連方在寬闊無人的馬路迅速掉過車頭,往前沖去,我從后視鏡中看到那團桀驁的煙塵被沖散了,散成一片幕布,遮擋了后面的路。吳連方把車開回剛才的十字路口,一個右轉,繼續往前行駛。
我俯下身子,回頭看了一眼十字路口,確實是空蕩的地方,沒有紅綠燈,更沒看到任何路標。
“為什么不直行,非要右轉,掉個頭回來,再往前開呢?”我心里疑惑,認為他故意這樣做,或者是中午的兩杯酒在作怪。我沒把這個疑問說出來。剛才幾百米的路程,我被他摔得頭暈腦脹,懶得跟他計較,當是經歷一場車技表演的體驗吧。
高大的山頭清晰了,我們到了二道梁子村委會。我跟在吳連方身后,轉遍了那幾間辦公室,也沒找到唐主任,問到誰都不知道。吳連方打了一通電話,給我說唐主任有事要處理,趕是趕不過來了,由他送我去農戶家里走訪,問我要去誰家。
這話把我問住了。我連這個村是什么情況都一無所知,哪能精準到誰家?太難為我了。吳連方大概反應了過來,又問我想去哪種家庭。
我又語塞。之前想著到村里后,先與村委交換意見,起碼把村里的情況了解一下,再商量去誰家合適。計劃沒有變化快,何況還是我一個人的計劃。
事與愿違,只能臨陣點將,跟著變化走,不然吳連方肯定把我看扁了。我略一思索,張口道:“我們來村子,不叫走訪,而是了解鄉村巨變的一些具體情況。這樣吧,你推薦一個家庭狀況比較特殊的怎么樣?”
吳連方慌了手腳:“我不是村委,這個不方便。這樣吧,我去找村委,讓他們給你推薦吧。”他去那幾間辦公室又轉了一圈,很快回來對我說:“任老師,他們不明白你的意圖,不知你說的是怎么個特殊法?”
我不知道唐主任不在村里,其他村委對村里的情況應該熟悉吧,為啥沒有一個村委站出來張羅一下這事?我又不是跟他們討要東西來的。
不舒服也只能按捺住心里要跳出來的怨氣,默念著“不給村子添麻煩”,這果然是高大上的理由,心里竟平靜了,來這里是我的任務,完成則可。
我對吳連方說:“這樣說吧,就找能體現中華傳統美德——呃,具體點說,比如家里老人身體不好,盡孝的子女;或者在生活的各種逆境中,積極樂觀面對困難的家庭。”
吳連方頓時松弛下來,沒等我說完,他眉眼已展開,說,這個好辦,你等我一下。他去辦公室不知征求了誰的意見,便帶我來到一戶人家。被喊出來的是個女人,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們。
吳連方跟女人介紹完我的身份,就讓我想要了解啥,跟她聊就行,他得回家一趟,急匆匆地開車走了。
不管怎樣,總算落到了實處,剩下就是我自己的事了。我跟女人進了她家,簡單地說了下我的來意,她臉上勉強堆起了一絲笑意,很快又像輕風吹動的楊柳,風走柳枝靜,我看到的依舊是她臉上的不知所措。女人的男人多年前出過車禍,下身癱瘓,喪失的不僅是賺錢的能力,還有生活的能力,日常一切全靠女人照料。
女人身材瘦小,臉上沒有太多表情變化,幾乎是麻木的,倒是她的眼神中偶爾會有一絲光,像陽光照射著滿是霧嵐的樹林,使林中的一切變得生動和有靈氣。只是這光消失得很迅疾,如同在空中飄揚的柳絮,很難捕捉到。
女人不善言辭,我問半天她才答上一句,而且她不斷地去房間看男人午睡醒來沒有,要不要喝水。我們斷斷續續地交談,基本停留在她男人車禍上,問到別的事情,她多是不語,就像是她的生活里除了男人與車禍,再無其他,她甚至沒透露出一句辛苦艱難的話來,我不知道她的淡漠里,更多是認命的承受,還是堅韌的抗爭。我們多次陷入沉默的境地,我覺得我說的每一句話,在安靜的空氣里都會被放大被擴散,而變成令人生厭的喋喋不休,這讓我有些煩躁。我真想離開算了,但不知該去哪里,來時吳連方帶著我在村莊里七拐八繞,我根本記不住去村委會的路,就是能找到村委會,又待在哪呢?那幾間辦公室的人,誰也不認識,唐主任不在,大概他沒有跟村委會的其他人交代,沒人理會更尷尬。我只能繼續跟這家女人聊,一句一句,聊無聊的家常。
冬天的夜晚來得早,眼看太陽西斜,金色的光芒淺淡了許多。女人不時抬頭看向外邊的西天,可能要給家人準備晚飯了,她開始心神不定,眼神閃躲,對我的問話已無心搭理了。我若賴著再不走,已經說不過去。無奈之下,我給唐主任打電話,幸好他接聽了,在電話里他禮貌地說了幾句歉意的話,讓我稍等幾分鐘,馬上叫人送我回城里。
吳連方再次出現,倒沒有了不耐煩的神色,大概再見面不好意思擺臉色了吧。直到上了車,我也沒問怎么還是他送我,不是該換人了嗎?我心里的不快明顯掛在臉上,雖然不是生誰的氣,可不想收斂起來。車內的氣氛沉默、壓抑,我把車窗降了個指頭寬的縫隙,寒冷的空氣漏進來,撲在我本來就冰冷的臉上。吳連方見我一路不說話,便放起了音樂,居然是動感十足的DJ舞曲,他的身子隨著音樂的節奏搖擺起來,我不知道他是刻意還是無意,連帶著車子也開得搖擺起來,好像蛇行路上,我緊張地忘了不快,盯著車前方不敢移開,萬一前方出現什么狀況,可以提醒他。還好,他看出了我的緊張來,身子搖晃了幾下停住,關掉音樂,車內復歸沉寂,但不像剛才那般壓抑。吳連方沒話找話,問我:“任老師,這家的情況了解得咋樣?”我不想跟他細說這些,敷衍地應了一句,還行。
到鎮街上后,轉了一圈找不到接我的大巴,吳連方顯得比我著急,催我打電話問一下。得知大巴在別的鄉鎮接其他的人,到馬官營鎮還得等一會兒。天色向晚,夕陽一副隨時要沉落的樣子,鎮街上有了熱鬧的景象,說是熱鬧,也不過是聲息多了一些。
我讓吳連方回去,不用陪著在這里等,大巴車會來的,落不下我。
吳連方猶豫了一下,四下看看,說請我吃晚飯,也不知道大巴車多久才過來,等接到城里,肯定餓壞了。我說賓館里安排了晚飯,大家返回后,利用吃飯的機會,還要碰下各自了解的情況,所以不在外面吃了。他不再勸,去路邊的小超市買了幾瓶茶飲料。我早渴了,中午喝了幾杯二鍋頭,下午沒喝一滴水,喉嚨干得快冒煙了,這會兒看到有水,頓時感覺出身體缺水的渴望,沒客氣,也顧不得茶飲料的甜澀,迅速灌下一瓶,驚得吳連方把另外兩瓶飲料硬塞給我。
第二天上午,我帶上了水杯,乘大巴車到馬官營鎮,時間跟昨天差不多。沒想到接我的還是吳連方,這次我沒忍住,疑惑地問他,不是說輪換著接送嗎?
吳連方苦笑道:“別聽老唐的,他指揮得了誰呀,除過我,沒人替他擦屁股。”話一出口,覺得不對勁,又趕緊涂抹:“我說的是村子里的那些爛事。任老師當然不一樣了,你是我們平時請都請不到的大作家啊。”
我不置可否,上了車后,沒走多遠,吳連方突然說,又快中午了,咱們還是吃碗面再走吧。我說,先去村里吧,午飯不吃都行。吳連方這回認真了:“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哪行?只是我們村不像以前了,以前大小飯館遍地都是,啥時候都能看到人間煙火,想吃啥都有,生活氣息真叫濃啊。自從企業垮掉后,人都撤走了,那么多的飯館沒人去吃,開不下去全關門了。”他邊說邊打量街頭兩邊的飯館:“任老師,你別指望老唐能管你飯,他老婆在城里帶孫子,他在家自個兒都吃不上飯,還得照料九十多歲的老父親,老人神志不清,大小便失禁,家里那個味兒,在他家樓外都聞得到。”我心下一動,想起昨天去的那個女人家,女人過于沉悶,或許與唐主任家一個樣……
很快我又否定了這個念頭,他是村委會主任,怎么愿意讓自家的這種難堪展于外人。但我拒絕了吳連方在鎮街吃過午飯再走的提議,堅定地說,二道梁子距城里遠,留給我的時間實在有限,我得抓緊點,不然完不成任務。
吳連方不再堅持,到村里后直接把我帶去他家吃午飯,等我反應過來再推辭,顯得很矯情。同樣吃的是面條,他媳婦現搟的,比昨天飯館里的好吃得多,我忍不住吃了兩碗,順便拒絕了吳連方勸酒,雖然他拿出來的酒比二鍋頭好。飯后他讓我上樓休息,雖說我有睡午覺的習慣,困意使我眼神迷離,但我謹記領隊的囑咐,婉拒了他的好意。可這個時間段有點尷尬,去村民家里顯然不合適,況且也沒確定今天去誰家。吳連方見我不肯休息,又做不了主去誰的家,給唐主任打電話不接,打給幾個村委,有的接通了卻支支吾吾,明顯不愿攬事。他讓我在家里等候,他去找管事的村委,唐主任家他肯定不去,那個味受不了。
我要了吳連方的電話號碼,跟他說就在附近隨便走走,如果確定下來了,打電話聯系。
吳連方去了村委會,我在村巷里轉悠。
這個時候村子很安靜,除了隱隱的車子馳過的聲音,聽不到其他一點聲息,也沒見到一個人影,倒是寒風刮過村巷,有種令人不安的靜寂之感,好像這種冷清不在空中蔓延,而是緊緊貼在人的身體上。我抖了抖肩膀,盡量躲開房屋的陰影,讓自己置身在明艷的陽光下,才不至于感覺寒冷。村里的房屋大多數是三至四層的小樓,轉了一圈,沒看到幾間小平房,可見曾經的繁華。只是樓高是高,可大多外墻裸露的紅磚在風蝕雨侵下有了破落感,那種一碾即碎感讓人忍不住擔憂,不知還能撐持多久。與人一樣,房屋也會老的,似乎房屋的老更顯滄桑和無奈。想到村外被遺棄的廠房,正敞開任四季傾軋,一副回天無力的凋零與破敗。廠房是一個時代的產物,而村里的這些樓房,或許是曾經聳立的廠房繁衍,其實,它們有著相似的歷史軌跡。
在老舊的樓房間穿梭久了眼暈,不知道自己隨意轉到了村子的哪個地方,好在陽光的溫暖淡化了寒風的冷峭,我甚至走得身上有些發熱。順著一條比較寬敞的巷子來到了村外,在背靠山峰的村子南面,被一條小河擋住了去路。
河水從山那邊流過來,河床寬約三四米,水流瘦小卻清澈。河水竟然沒有結冰,靜靜地流淌著,許是倦了,或者無力,沒有翻卷的浪花,河床兩岸,與水流銜接處,也有一些常見的青石、卵石,沒那么密集。清亮的水中,淤泥顯見的細膩,扔個石子能泛起一股濁水來。看了一會兒流水,我沿著河岸的水泥路往山跟前走。路面的水泥早已損壞,到處凸凹不平,加上腐爛的枯葉敗葉,實在想象不出當年的風光。爬上一段緩坡,轉過一個全是墳堆的土山包,能清晰地看到山峰的棱角了,目光投到峰頂,除過巨石,有泥土的地方全是松柏,不是多么高大,卻綠意蔥蘢,在寒冷的冬天里有種耳目一新之感。往往,美好只是瞬間。目光從峰頂跌落下來,被山腳下的水泥框架擊碎,那種突如其來的灼痛感,著實令人心碎。
不用辨認,肯定是爛尾樓,而且是規模較大的獨棟別墅群,那些已經變黑的水泥框架,顯示出它們經歷過多年的風雨,有十足的滄桑感了。連二道梁子這么偏遠的鄉村,也沒逃過熱鬧的開發。只是誰會來這個地方買房呢,還是價格不菲的別墅。如果說,曾經的廠房為二道梁子村聚集了人氣和財富,而隨著那些積攢的人氣與財富慢慢地消散,還有誰,愿意來這個冷落下來的地方安置余生呢?更何況,這些別墅的旁邊,是一大片的墳包——豈能是幾幢別墅帶得動、驅得散那種陰郁?
當然,這不是我應該關注的問題。
看看時間,已經下午兩點多了,我打電話給吳連方,問他確定好去誰家了嗎,他說村委們很敞亮,在二道梁子村,任老師想去哪家都成。
又進到昨天的套圈里,沒有村委的指派,我不可能隨便闖進誰家給人說,我是作家,我要寫你們。那只能說明作家是個可以發癲的職業。
或許我的沉默不語給了吳連方暗示,他簡短地“呃”了一聲,說,如果要他推薦,依照我的思路,可以去昨天那家的隔壁,他家也有個出車禍的病人,只是傷得輕,生活還能自理。
我想吳連方是不是誤會了我昨天的意思,中華傳統美德不能總體現在一個類型吧。
“二道梁子怎么了,盡是車禍?”我換種方式問他。
吳連方在電話里長嘆一口氣,說:“當年,一卡車人被撞翻在五味十字,殘疾人能不多嗎?!哦,就是在快進村子的那個十字路口,廢棄的機械廠與村子連接的地方,叫五味十字。你難道沒有疑惑,我拉著你在那個路口不直行,偏要右轉,去前面掉個頭再回來?”
我當然心存疑惑,之前還以為他是喝了酒的原因。更讓我不解的是,現在車子在五味十字避開直行,轉個U字形彎,是為什么?難道這樣就能避開車禍?當然,我不能這樣問吳連方,那很不禮貌,也怕惹急他。心里這個疑惑,先存著吧。
按照吳連方推薦的,我去了那戶人家。吳連方已經在那家等候,介紹了我之后,跟昨天一樣,他又走了,把故事留給了我。談了一下午的車禍,我也徹底放任了,聽吧。關于車禍,比昨天了解得更詳細,才知道當年村子里的青壯年,大多在機械廠打臨工。出車禍乘坐大卡車的,是唐主任的裝卸隊,那天給機械廠運送完零件,返回時途經五味十字,與迎面而來的重型半掛車相撞,導致二十九人重傷,當場死亡五人。當時,唐主任坐在駕駛室里,比車廂里安全一些,他只是頭和腿腳受了點傷,出院后腿輕微有點瘸,腦子卻比以前更好使了。
這天傍晚返回城里時,吳連方在車上告訴我,那輛重型半掛車在五味十字突然失控,后半截車廂橫掃過來,將老唐他們的卡車撞翻,如果不是車身擋住,車上的那些人全沒命了。說完,吳連方凝重的表情突然間散淡開,老練而沉穩,像沉浸在角色里的演員,用另一種有點得意的腔調補充道:“那年,我剛滿十五歲,輟學回家,一心想進老唐的裝卸隊,因為裝卸隊比其他臨時工每天能多掙兩毛錢的午飯補貼。那時候一碗面條才一毛錢。可老唐嫌我年齡小,搬不動重物,堅決不要我。也可以說,是老唐讓我避免了一場災禍。”
好吧,是場意外災難,誰也沒法阻止。可山腳下的那片爛尾別墅,是人為造成的吧?
吳連方目視前方,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這表情里有一種令我驚訝的憂慮。過了半天,他才緩緩地說道:“當年開發成風,二道梁子哪能落于人后?上面來人要依托機械廠人多的優勢,建個別墅群,當時說得天花亂墜,村委會哪頂得住?項目批下來后,老唐搜羅當年裝卸隊的那幫身體受損不嚴重的人,搞起了基建,他那時不是村委會主任,只是比其他人更早看到了商機,搞了個入股工程隊,好多人家在機械廠掙了些錢,全投了進去。別墅群還沒建成,機械廠的效益已經不行了,陸陸續續有人下崗。那些別墅原是指望著依賴機械廠的人氣,加上村子依山傍水的風景,才能有賣點。誰能想到機械廠說倒就倒了呢,沒了宣傳的重心,又被上面新換的領導強行制止,不知被誰宣揚了出去,說別墅群建在墳場上,當時那些記者蝗蟲似的蜂擁而至,差點把二道梁子踩平。誰敢在墳堆上住啊?別墅群工程就這么停擺了。攤上這么倒霉的事,村委會主任沒人愿干,老唐被強行推舉為村委會主任,大家入股的錢打了水漂,眼巴巴地盼著他能要回來仨瓜倆棗呢。老唐自己投入的更多,可他哪有本事要回來錢!”
我這才知道,老唐為啥總不在村委會。
天快黑了,鄉村公路沒有路燈,暮色降臨,一抹青色依然堅強地掛在西天,還能看清前面的道路,吳連方卻打開大燈,將前方照得雪亮,路面似下了一層白霜,刺人眼目。
第三天早晨,氣候突然變冷,天空陰沉,道邊的田野、樹木上掛滿了冬霜。早飯后,領隊有心,在大巴車上等候,人到齊了,他征求大家意見,如果覺得了解得差不多的,可以下車回賓館整理材料,還想再深入調研的老師,就辛苦再跑一天。這天兒驟然變冷,外出的環節,能省的就省了。
隨行的幾名女性下了車,又下去了兩位年輕點的男士。大巴車啟動,把剩余的我們一個個吐在各自的鄉鎮。可能是少了幾個人的緣故,今天到馬官營鎮比較早,不到十點半,在鎮政府外面沒找到接我的吳連方。外面太冷,我鉆進街邊的一個小超市,本來要打電話給吳連方,問他到哪了,又一想,他要是在來接我的路上,催了也沒用,總歸還不是個等。有了前兩天的經驗,我也不著急了,在超市轉悠,盯著每個商品的價格,將它與城里的對比,耗費了約半個小時,我的手機打進來一個陌生號碼,猶豫著還是接了。對方說他姓蘇,是二道梁子村來接我的,問我到了沒有。我出了超市,看到一輛白色的小車停在鎮政府外邊,趕緊招手走過去。
上車后,我問小蘇,吳連方怎么沒來?小蘇掃了我一眼,不悅地說:“他說了今天來接你嗎?”
“這倒沒有。”我說,“我沒別的意思。他也沒說今兒換你,以為這幾天全是他呢。”
小蘇臉色緩和了一些,將車開上道后,才說:“吳連方來不了,他今兒個開庭。”
“啊!他出什么事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腦子里居然閃出在五味十字路口,他彪悍地在幾百米的距離把車開出漂移感來。
“沒出啥事呀。”小蘇歪過頭,微笑道,“吳連方把他爹告了,是‘析產糾紛’。這些年這種官司在我們這很普遍,法官都心知肚明。當年,大家掙到了錢,做父母的給子女都買城市戶口。近些年子女為繼承老宅,只能用起訴的方法再判回到自己名下,出去進來,同本同源,不違法。”
真是長見識了。
愣怔間,車快駛出鎮街,我突然想起今天的午飯怎么解決,趕緊叫小蘇放慢車速,找個飯館停下。小蘇一臉的猶豫,車子疑惑地走走停停。我看到了上次和吳連方吃過的那家面館,對小蘇說:“就左邊那家吧,上次吃過,味道還可以。我請你吃碗面條吧。”
溫亞軍,作家,現居北京。主要著作有《馱水的日子》《偽愛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