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高原的風穿透了我的身體

雪山上的遺跡

一定有一場驚心動魄的意外事故發生。而且，那場確鑿無疑的事故，必有同樣確定無疑的一個或者若干個人，作為主角參與其中，并被記入交管部門的檔案里。如果有機會走進交管部門的檔案室，我就能看到更多關于那場事故的具體細節，由此及彼地推測出一個個生動鮮活、觸目驚心的場景，進而連綴成一個脈絡清晰、結構完整的事故經過，講述給感興趣的人聽。

但是現在，我只是作為無數個途經者之一，在折多山東面的半山腰，看到事故發生過后被特意保存下來，以警醒像我一樣的途經者。一個遺跡。在海拔四千多米的折多山，道路呈連續的Z字形爬升。我看到的這個遺跡就在半山腰那個Z字拐最突出部的路邊，一個高過路邊水泥石墩的臺子上，靜臥著一輛面目全非的車子。

臺子由四根金屬立柱支撐而起，孤零零地矗立在我必須經過的路邊，像一個祭壇。臺子朝向道路的一面，貼地豎了一塊牌子，寫著八個大字：無視安全車毀人亡。字是紅色油漆寫就的，顯而易見的手寫體，盡管日日經受著風吹日曬、雨打雪蝕，依舊紅艷艷的，醒目如剛剛潑灑上去的血。

祭壇上是一輛小轎車。銀色的車身變形嚴重，好多裂折皺起的地方已經生出鐵銹，像一道道結痂的傷口，空空如也的車窗上看不到一塊窗玻璃，但你依然還能隱約看出車子最初的完美流線型外觀。在被人駕駛上路之前，它定然被銷售員面對若干個顧客一次又一次做過生動詳盡、繪聲繪色的描繪，外觀如何時髦、功能如何完備、馬力如何強勁，總之就是完美，就是無可挑剔。后來某一天，它果真就被人看上了，隨后便在路上如水般穿梭流動起來。

無從知道這里是否就是事故的發生地，也無從知道事故發生時乘客的具體數目。駕車途經時常大雪紛飛、白雪皚皚的折多山，想來應該還有乘客與駕駛員同行，那場確鑿無疑的事故一發生，司機和車上乘客的家屬很大可能便沒有了父親（或者母親），妻子便沒有了丈夫，父母便沒有了兒子（或者女兒）……這個小小的聯想，在我第一次看見那輛再也無法開動的車子時，便固執地盤桓在腦海。我清楚地記得，那天折多山下了很大的雪，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之中，那輛再也無法行駛的車子無聲地躺在路邊那個高聳的水泥臺子上，我躺在副駕駛座上仰望過去，恍若一塊無聲的紀念碑。我搖下車窗，想要探出頭去看得更清楚，刺骨的寒風呼啦一下灌進車廂，渾身禁不住一陣哆嗦。為了阻擋寒風更猛烈的刺激，我趕緊抬起手擋住雙眼，這個不由自主的動作，無意間避免了被人瞧見那一刻有什么東西溢出眼眶。

這感覺至今依然。

風知道它想要的

到高原生活時間稍稍長些之后，我有一個驚人的發現：大多數日子，高原的風像是一個嗜酒如命的醉漢，總是在午夜某個我不曾注意的時刻停歇下來，到第二天中午時分才慢慢蘇醒，然后滿血復活，滿世界找尋它離開僅僅一夜的房子、窗欞、門扉、掛在窗前的紅辣椒、堆在屋檐下的青岡木柴禾、樹木、花草、晾曬在衣架上的衣服、經幡、雨傘、趕路的人……霸道地撫摸、撩動、拍打、撞擊、撕扯，無所顧忌，沒輕沒重。

我的這個發現最先來自春末的一個雨天。

風是高原最不缺的一樣東西，但在雨季來臨之前，雨卻是稀罕之物。那天，整個上午都還是艷陽高照，午后開始陰云密布，傍晚時分，便嘩嘩啦啦地下起了雨，又密集又猛烈，我早起后洗好晾在雨棚下的衣服，瞬間被淋了個透濕。下了班，和同事打著雨傘去食堂。到高原工作以后，每天傍晚下了班即去食堂吃晚飯，差不多是一種基本的生活規律。可風雨不像人，且全然不會顧及人的想法、愿望、意志，當我們自以為弄明白了其規律時，它就變了，而我們卻還停留在原地，抱著既定的印象、感覺、觀點，驚詫之余，大呼意外，一時驚慌無措。好在同事準備了雨傘，并且主動提出與我共享，結果兩個人的褲子和上衣都被雨水淋濕了，就連頭發也差不多全被飄進傘下的雨水打濕——因為有風，雨就斜著飄——對于冷不丁地下起來的這么一場雨，風似乎也變得異常興奮，吹得比此前任何時候都要急切和歡快。

等我們吃罷晚飯從食堂出來，雨已經停了，院子里那排綠油油的杜松樹，靜立在越來越深的暮色里，紋絲不動。我就知道，在我未曾注意的某個時刻，風也跟著停了。但風不是在躲避什么，只是暫時地歇息了；哪怕是一個人，天生有一副無可比擬的好嗓子，也不可能一直吼下去。愛使性子的風，也是知道累的。

又一日，確切的時間是谷雨前兩天。我早上出門去上班，一出門，便迎面撞上一陣刺骨的冷風，只好瑟縮著身子返身回屋，把月初那場大雪時穿過兩天后整理歸倉的厚衣服翻出來穿上，再出門，感覺卻并沒暖和多少。到辦公室，同事們都在說冷，好像又回到了冬天，都說往年這季節白天都是大太陽，要下雨也是晚上飄一陣就完了，沒想到今年還是春天就不分青紅皂白地下雨，不知道這是什么鬼天氣。卻少有人提到風。也許都和我一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咒怨這場過早醒來的風吧。這是我在高原度過的第一個完整的春天，無從知道往年的天氣到底是什么樣的，對于同事們的抱怨，我只能似是而非地嗯啊著，像一個毫無基礎的插班生，在課堂上面對老師的提問無所適從。

更讓人意外的事情出現在傍晚，天空飄起了鵝毛大雪。不大一會兒，縣城兩側的山巔便覆蓋了厚厚的積雪，卻沒有風。這個春末的日子，呼呼的大風一大早就醒了，沒有人記得它是什么時間停下的。往日的這個時候，大風肆意吹拂，可是今天它卻悄無聲息地隱藏了身影，真叫人疑心，它是不是也跑到哪個角落躲藏了起來，正靜靜地望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從天而降，暗自竊喜。而雪花呢，因為大風的突然退場，下得比任何時候都要迅捷，都要密實，一顆接一顆，畫著美麗的白色線影，直直地從天而降，仿佛根本不是在降落，而是被大地上一雙雙無形的手牽著的白線拉扯下來。不知道雪花是否因此感知到自身的重量？在著地的那一刻，是否也有過徹骨的痛感？

不知道。但我能夠想見，這是風有意為之的一個小小的陰謀——風在密集的雪花落下來時隱起身來，為的就是讓雪花誤以為世界變了，因此忘乎所以，甚至來不及驚呼一聲，便猝然落地，倉促地終結了自己一生的行程。

我猜這也許正是風想要看到的最終結果。這樣的結果，當然不會是一開始就即刻顯現出來，所以它才一次次無所顧忌地吹，直到精疲力竭，然后暫時歇息下來，等養足了精神，又繼續它未竟的事業，繼續吹啊吹。

在高原，除非你也變成一陣風，否則你永遠躲不掉也逃不過被風撕裂或者揭示的命運。

辯證小記及其他

我一直對中醫中藥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熱愛和信奉。這大約和我出生在鄉村有關。

小時候，鄉下缺醫少藥，父親母親總會在每年差不多的時候，切了自家的老南瓜，掏出南瓜子，晾干后讓我們吃，說是可以驅除我們腸道里的寄生蟲；哪家的老人肺病犯了，家里的人總會想方設法弄來梨子，削皮后切成塊狀，與幾塊冰糖一起放進碗里，蒸了讓老人吃，據說可以止住老人的咳嗽；老家的山間出產天麻，外出求學以前，每到天麻出產的季節，我都會利用周末和假期上山去采挖，采得的天麻大多直接拿到縣城去賣了補貼家用，少部分被父親烤干后用牛皮紙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在柜子最頂格的角落里，一旦母親的眩暈病發作，便拿出幾塊來，殺了家里的母雞燉了讓母親吃。

諸如此類的例子還有很多。我不知道我的父親母親是從哪里獲得這些方子的，反正自打我能記事的時候起，他們就這樣做了。我們吃過南瓜子，又吃過走村串戶的赤腳醫生送到家里的“粽子糖”之后，隔不久便解出蛔蟲，肚子痛的頻率隨后果真就明顯減少了。那些吃過冰糖蒸梨的老人，有一些還真就不再頻繁地咳嗽了。也有沒起任何作用，不得不被家人送進縣城的大醫院里去治療的，有的從此再也沒能回到屋里——按照老家的習俗，在外面去世的人是不能抬進家門的。吃過天麻燉雞，母親的眩暈病有時候很快就好了，有時候則要延綿很長一些時日才慢慢好起來，就是到了現在，我已經當上了醫生，母親的眩暈病偶爾發作時，她第一時間想到的竟也是命我去中藥房或者直接叫父親在老家給她找天麻。

在《中藥學》里，南瓜子驅蟲、冰糖蒸梨止咳、天麻治療眩暈，的確是它們作為藥物所具有的功效之一。但是，按照中醫基本理論，咳嗽、眩暈有著各種各樣的病因、病位、病性，至少必須分出其表與里、寒與熱、虛與實、陰與陽，甚至寒熱往來、虛實夾雜等多種不同的證型，據此制定相應的治法治則，進而選用不同的方藥予以糾正。什么癥用什么藥。我的那些鄉親在吃過冰糖蒸梨后有人仍然不見好轉，我的母親吃過天麻燉雞后眩暈病有時要遷延一段時間，根本的原因就是藥不對癥。

而“粽子糖”（也有叫“寶塔糖”的，都是依據其外形）則是一款正宗的西藥，主要成分為磷酸哌嗪，輔料為香精、明膠和色素等，能治療人類的寄生蟲病，對蛔蟲病功效最好，但并不能消滅體內的蛔蟲，而是通過刺激蛔蟲的神經，增加其興奮性，從腸壁上剝離，然后排出體外。

但對我的父親母親而言，這實在算不得什么大錯。就是我學了醫，面對一個咳嗽或者眩暈病人，真要準確地判斷出其是寒證還是熱證、是虛證還是實證、是在表還是在里、屬陰證還是陽證，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我的父親母親大字不識，當身體的病痛來襲時，根本無從知道如何辨證，當然只能從腦海中有限的藥物譜系里按圖索驥了。

三月里重返高原的第一天，我就感冒了。咽痛，頻繁地咳嗽，夜里咳得無法入睡，還雙眼紅腫，生出的眼屎將眼瞼死死地粘在一起，好不容易瞇上一會兒，醒來眼睛卻睜不開了。按照以往的經驗，先買了西藥，吃了兩天，無效，后來又加上中成藥，吃了三天，依然不見絲毫好轉，咳得反而更厲害了。夜里，一躺下就咳個不停，只能整夜斜臥在床，半躺著，咳得實在累了就瞇上一會兒，以便被下一次咳嗽憋醒時，能繼續把咳嗽動作順利且一氣呵成地完成。到第四天早上，我確信我的經驗是失效了，只好求助于醫院中醫內科的同事。同事看了看我，把著我的手腕說，眼紅，咽痛，舌苔厚膩，脈弦細，典型的風熱感冒。同事說得輕描淡寫，顯然是胸有成竹。那吃點什么藥？同事隨即報出另外兩種我熟悉的中成藥的名字，我趕緊掏錢買藥，并且第一時間按照同事的指示吃了下去。當晚，咳嗽就得以明顯減輕，盡管依然會不時就憋醒一次，但每次入睡的時間明顯延長了。第二天早上，整個人就感覺輕松自如了，好像終于卸下了身上背負的千斤重物。第三天，惱人的咳嗽差不多就消失了。

我在學校里學的是西醫，對中醫只是一知半解，但我知道，中醫講究治病求因，辨證施治。就是我遭受的咳嗽，在用藥之前，也同樣需要起碼區分出個表里、寒熱、虛實、陰陽，而其致病原因，則有風、寒、暑、濕、燥、火六種邪氣。風是其中的一種。如此說來，一定是有一場高原的風穿透了我的身體，制造并且留下了不少狼藉在我身體里，我按照同事的醫囑服下那些藥，就是為了準確找到并且清除那些狼藉，恢復其應有的秩序和整潔，清除盡了，我的咳嗽也就痊愈了。

不久后的一天，我又一次感覺咽部疼痛不適，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吞口水和吃飯都有些困難，左耳道里像塞了一根硬物，一吞咽便發疼。這一次，我深刻汲取了上次治療咳嗽的教訓，直接找到了我的中醫內科同事。一番簡單的望聞問切之后，同事就給開了一樣中成藥：蒲地藍消炎口服液。說明書上寫著其主要成分：蒲公英、苦地丁、板藍根、黃芩；功能主治：清熱解毒、消腫利咽。藥是我特地跑到九龍縣城的藥店里買的，拿到手后即刻喝了兩支，回到住處，洗過臉，咽部的阻塞感和左耳道的疼痛，竟輕松了不少。

我當初學醫是為了跳農門而被動接受的，可它既成事實，無法改變了。就是到了現在，我心里仍一直為沒能成為一名中醫醫師感到些許遺憾。我受咳嗽困擾，按照同事的囑托服用中成藥前后，網上有人爆出其中某種中成藥可以治療新冠，有人隨即嗤之以鼻，覺得完全是扯淡，該種中成藥是扯淡，整個中醫都是扯淡，甚至被冠上了“毫無科學依據”“江湖騙術”這樣的字眼。哪里還容你來一番望聞問切，細說一遍寒熱虛實、表里陰陽？這其實是很長時間以來，中醫所面臨的尷尬境況。有人總是張口即打擊、詆毀中醫，言必稱中醫無用，除開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外，還犯了一個“絕對主義”的錯誤，非此即彼，非黑即白。仔細想想，這不過就是一個方法論的問題，也許人家并不是不明白，而是有意“揣著明白裝糊涂”，為證明自己所持觀點之正確，并且讓人相信自己說的絕對正確，從而有意選擇性地忽略了而已。

作為一個學西醫出身、半道改行從事中醫骨傷科的醫生，我對西醫凡事從微觀入手，標準化、精準判斷，和中醫以整體觀看待人體，動態化地辨證施治，都有著相當程度的了解。因此，在自己咳嗽的時候，知道在西藥和經驗主義先后失效的情況下，及時找尋原因，避免更長時間地為病所困，乃至可能由此引發不可想象的后果。因此，當我看到網絡上那些互不相識的人為一種中成藥吵得不可開交、幾欲成仇的時候，也就只能微微一笑了。

后來有一天，醫院中藥房盤點，其中一項工作就是清理過期或者變質的藥物。看著美女藥師挨個抽屜仔仔細細地翻檢，然后把那些過期或變質的根、莖、葉從藥柜里拿出來，倒進事先準備好的垃圾袋——每個抽屜里倒出的每一味藥都是極少的一點，但整個中藥房清理完，竟鼓鼓囊囊地裝了滿滿一垃圾袋。我當然知道垃圾袋的最終去處（拉到指定的地點焚燒銷毀或者深埋），心里默默地盤算：如果那些藥都還有效可用，那該可以配成多少副中藥？用于治療多少人身上虛虛實實的病癥？看著同事把扎好的垃圾袋丟進車廂拉走，我心里頓生出一股隱隱的莫名的悲傷。

仿佛那是我的某樣心愛之物，此刻我將永遠失去它了。

自我認定的叛逃者

舉世聞名的色達距離九龍五百多公里，同事勒格曾在那里工作過若干個年頭，我受命到九龍工作的時候，他從色達調回來沒幾年。因此，對于勒格而言，色達便另有一番特殊的意義。

有一天，勒格給我講起一個他在色達認識的朋友。這位朋友與勒格同時分配到色達工作，只不過，勒格被分配在海拔近四千米的色達縣城，而這位朋友則是一名鄉干部，在離色達縣城好幾十公里、海拔也更高的鄉鎮上工作。因為都是剛剛參加工作的單身漢，老家都不在色達，同時期分配去色達的一撥人，包括勒格和那名鄉干部，沒費多少力氣便成了朋友。

單身的意思就是有大把時間用來揮霍，喝酒。大約是為了應景（說起那名鄉干部的時候我和勒格坐在一起，酒意正酣），勒格在說出“揮霍”之后停頓了一下，才又特地補充和強調了“喝酒”。我們都有過漫長的整天無所事事的單身歲月，所謂揮霍，其中一項必不可少的內容就是喝酒，似乎只有喝酒，才能撲滅體內日漸旺盛的荷爾蒙分泌燃起的熊熊大火，暫時麻痹住總是激情澎湃的神經，讓腦海中時常冒出的各種非分之想消隱于無形。

那名鄉干部起初并不喝酒，每次和朋友們在一起，他總是很自覺地把自己當成編外服務員，在外面餐館的時候專門負責點菜、取餐、盛酒、買單，在誰的單身宿舍里的時候則化身成專職廚師和洗碗工，總是在一撥人喝得昏天黑地之后，主動承擔起收拾殘局的工作，以此應付和躲避每次都會被朋友們重復若干遍的勸誘。

一進入“冬半年”的十月，那名鄉干部工作的鄉鎮便大雪封山，只留下一個人在鄉上值守，其余的人全都撤到縣城去辦公，一直到次年冰雪消融，“夏半年”即將來臨的三四月。到色達工作的最初幾年里，都是其他同事主動承擔值守任務。那一年，那名鄉干部突然覺得自己作為他們中的一員，不值守一次實在與自己年輕人的身份不太相符，讓他在內心里感覺實在有些過意不去。看著那名鄉干部既真誠又嚴肅的神情，領導和同事們只好順了他的意，答應了他。

那時候，那名鄉干部工作的鄉鎮還沒通網絡，唯一的一臺黑白電視機也因為低溫和大雪對信號傳輸的影響，經常只有滿屏嗞嗞啦啦的雪花。他一個人待在鄉政府，灌入耳中的，除了紛飛的大雪中不時刮起的寒風的呼嘯，就是一條小狗的吠叫或者嗚嗚聲，柴火堆里的青岡木柴火噼噼剝剝的爆裂聲，吊掛在柴火堆上方的燒水壺里的水逐漸加熱、沸騰、燒干，然后裝上另一壺雪水被重新掛上去又逐漸加熱，沸騰的過程中逐漸加重的熱氣沖開燒水壺蓋子發出的低微的咣當聲和滋滋聲，以及偶爾一次的開水被倒入茶水杯里的嘩嘩聲。

沒有人知道那幾個月，他是怎么過來的。據說，最初的日子，他曾若干次靜靜地站在白茫茫的大雪里，將心里想說的話一遍遍地對著天空和大雪說。后來他發現，沒完沒了地飄落的雪片實在太多太密集了，根本不知道對哪片雪訴說才好，而且，密如針織的雪片總是只顧著快速地飄落，沒有哪怕一片雪理睬他。于是，他便再也不去理睬滿世界鋪天蓋地的雪片，轉而關注起了身邊不多的幾樣“有聲之物”。

據說，他每天醒來（不一定是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柴火堆里續上青岡木柴火，然后重新將燒水壺灌滿雪水掛在柴火堆上方，又從墻角抓幾個洋芋放進柴火堆下的炭灰里烤。等洋芋烤得差不多熟的時候，他便坐下來，翻來覆去地拍打掉洋芋上的泥灰，然后開始仔仔細細地剝皮。在此過程中，小狗始終不離不棄地充當著一個絕對稱職的陪伴者的角色，他在火堆旁坐下，它便跟著，面朝他蹲下去，他開始拍打洋芋的時候它便嗚嗚嗚地叫，等他把洋芋剝得差不多并送進自己嘴里咬上一口時，它便站起來怯怯地吠叫兩聲，他于是將洋芋掰下一塊，順手放進了狗嘴里。看著小狗搖著尾巴和頭，牙關不斷開合，他竟然莫名地感覺到一陣眼熱。

人和狗都吃飽喝足了，便無所事事。狗無所事事了可以圍在人的腳邊，無聲無息地跟著人轉，高興了嗚嗚嗚地和人說會兒話，餓了，或者聽見有異響，甚或就是不高興了，則狂吠上兩聲了事。而人卻會無法控制地去想一些人和事，仿佛往日和那些個大大小小的人物認識，遭遇這樣那樣的大事小事，都是為了讓這樣的時刻有所想有所思而準備的。想到高興的事，便會心一笑，甚或無所顧忌地開懷大笑一陣；傷心了，則懊惱著嘆口氣，獨自黯然下去，有時候真生氣了，便沖著屋外的天空和大雪，一遍遍大聲叫喊某個人的名字，罵那個人的娘，發誓以后再不和那個回憶中的人來往。有幾次，笑過或罵過之后，他的臉上竟莫名其妙地淌滿了淚水。這時候，那條小狗似乎也被主人的舉止嚇壞了，扭著頭，大張著雙眼，蜷縮在角落里靜靜地望著主人興高采烈或者胡言亂語。

沒有人說得清，他具體是哪一天開始喝酒的。按照以往值守過的同事們后來不約而同的說法，在那樣的日子里，喝酒幾乎是必然且必須要干的事情。因為只要值守的時間稍稍長一點，你就實在找不到其他的值得你去干的事情了。據說，有人喝過酒之后，曾在柴火堆明明滅滅的光焰里看到貌若天仙的美女，于是癡癡地對著光焰說些平日里面對女孩時打死也說不出口的話，說著說著就在火堆旁倒頭睡下了，醒來時眼前伸手不見五指，柴火堆已在你沉睡著的某個時刻滅掉了，這才曉得自己是在半夜里被凍醒了。因此，在值守時間長些之后慢慢就會形成一個習慣：每次喝酒之前盡可能地往柴火堆上多放些塊頭更大的青岡木柴禾，并且盡量多喝一點酒，那樣就很可能一覺到天明，而不至于在黑漆漆的大半夜被無孔不入的寒氣凍醒。

也沒有人說得清，那名鄉干部在那些日子具體想過些什么，罵過誰的娘，是否也在熊熊的光焰里看到過貌若天仙的美女。一致的說法是，當次年“夏半年”即將來臨，同事們回到鄉政府見到蓬頭垢面的他時，所有人的第一印象，都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個“活野人”。

那名鄉干部的老家也在關內（很明顯，這句話勒格是從當下的實際出發說的。所謂關內關外，其實是一個不斷變化的概念。最初的“關”，特指通往甘孜高原的第一座大山——折多山，后來隨著交通狀況的不斷改善，這個“關”開始往西移動，到現在，甘孜人把包括雅江和九龍在內的“康東五縣”都當成關內），剛分配到色達工作的那些年也和勒格一樣，一心想要調回關內，回到家人身邊。可自打那個春節過后，他就徹底放棄了調動工作的念頭。調回九龍的這些年里，勒格每次出差或者別的什么事情途經色達，都會約上至今仍在色達工作和生活的朋友們去看他。

這樣也好，勒格說。勒格的意思是，這樣一來，那名鄉干部就避免了像他一樣，一次次在色達和關內之間往返，就是回到關內以后，也時常以各種方式回去，不是果真在重返的路上，就是在腦海里已經置身于外面世界的人們趨之若鶩的那個地方。

可是后來，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勒格好多次生出了前往的念頭，卻沒敢動身，甚至有幾次本來已經到了色達，也想到和往常一樣約上至今仍在色達的朋友們去看那名鄉干部，最后卻沒敢付諸行動。因為勒格發現，之前每一次，當幾個朋友相約去找那名鄉干部的時候，他總是醉醺醺的，要么是還沒完全從宿醉中醒來，要么就是剛剛喝過。盡管他已經離開了那個曾獨守了幾個月的鄉鎮，也不再只是個普通的鄉干部。自那以后，他就與酒結下了極其緊密的緣分，似乎每天不喝一點，日子就不再像個日子，似乎只有在酒精的浸泡和滋潤下，才能踏踏實實地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活著。再有幾個老朋友在一起，他就更沒有理由不喝了。每一次，他總是桌上最先醉倒的那個人，讓朋友們一個個手足無措卻也無可奈何。

那名鄉干部至今沒有結婚。勒格說，一想到此，再聯想到自己在關內有家有室的生活，他就覺得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叛逃者。

深夜守門人

那可能是小冉遭遇過的最危急時刻。

那個春寒料峭的夜晚，小冉守著電爐，坐在醫生辦公室里書寫當日必須完成的病歷。小冉大學畢業后即來高原工作，到現在還不到三年，那個春夜是她值守過的若干個夜班中的一個，要是沒有后來忽然發生的事情，那個夜班也就和往常一樣，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最先忽然而起的是一聲怒吼。夜色掩護并加速了聲音的傳播，使得那聲怒吼更添了突如其來的效果，聽起來既驚心又震耳，像是一塊滾落的巨石猝然砸中水泥地，或者撞上另一塊巨石發出來的——在山高水遠的高原，這樣的事情有著不低的發生率。小冉在別的時間和地點不止一次看到過這樣的情景，聽到過近似的聲音。坐在電腦前，小冉甚至還沒來得及分辨出那個人到底在吼什么，便又響起一陣雜亂的鍋盤碗盞被摔打在地發出的撞擊聲和碎裂聲。她不由得側耳細聽，聲音竟然是從辦公室斜對面那間病房傳出來的。

辦公室斜對面那間病房安置著兩張病床，但那時只住了一位老人。

小冉心里“咯噔”一下，整個人像是冷不丁地遭受了意外的電擊，定在那里，雙手懸在鍵盤上方遲遲無法落下，挺著頭，屏住呼吸，耳朵朝向辦公室外，注意著辦公室斜對面那間病房接下來的動靜。過了大約三秒，也可能是五秒。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響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小冉趕緊從辦公桌前起身，沖出辦公室。小冉的腳還沒跨進那間病房的門，就聽見病房里傳出一聲響亮得近乎歇斯底里的咒罵：“你都活這么大歲數了怎個還不去死？！”

咒罵聲是一個中年男人發出的，混合在濃烈的酒氣里，巨浪似的，一陣陣朝病房門口涌過來。小冉聽出來了，那是老人的大兒子。站在病房門口，望著病房里一地的狼藉，小冉一下就驚呆了。

病房里，正上演著讓小冉更加驚異和不解的一幕：老人的大兒子俯在床頭，一只手抓著老人的肩膀，另一只手高舉起來扇向老人的臉。老人緊閉著雙眼，爬滿皺紋的眼角掛著亮汪汪的淚。小冉不由分說抓住了老人的大兒子的手，老人的大兒子隨之轉過身來的時候，濃烈的酒氣穿過口罩與臉頰間的縫隙竄進鼻孔，小冉一時被熏得有些迷糊。

等老人的大兒子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小冉拉出病房。老人的大兒子似乎沒想到自己的手會被人抓住，而且抓住他的還是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年輕女子，一個操外地口音的醫生。沉溺在酒精激起的迷境和異常激情里，老人的大兒子開始在走廊上橫沖直撞，想要沖進病房。這當然是小冉不想也不愿看到的，更不可能讓它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發生，站在病房門口，小冉嬌小的身體像是瞬間獲得了某種特異功能，變成了一堵堅不可摧的墻，把病房門死死地封堵上了。

這時候，同時段在護理部值班的小沈也聞訊趕到了病房。盡管小沈也是位年輕女士，但她的及時出現還是讓小冉瞬間感覺到了一種依靠。看小冉已經將老人的大兒子隔絕在病房外，小沈首先進到病房去看了看老人，確認并無大礙之后，便翻出病人家屬留存在護士工作站的聯系電話。

第一個電話沒人接聽。第二個倒是接了，但接聽者拒絕來醫院。第三個也打通了，但同樣拒絕來醫院，理由是他們下午剛剛離開。放下電話，小沈無可奈何地朝小冉攤開了雙手。

和小沈四目相視，無計可施的小冉幾乎就要哭起來了。一方面是害怕，一方面是擔心。就在她守著病房門，小沈四處打電話的時候，老人的大兒子就有幾次試圖沖破她的阻攔進到病房里。小冉不敢肯定，如果老人的大兒子以更蠻橫的方式沖過來，她還能否順利地將他擋住。

那時候，小冉還不明白老人的大兒子為什么會變成這個樣子，小冉更不能理解一個中年男人竟然咒罵自己的母親，希望她早點死去。

帶著這樣的驚異和不解，小冉就那么守在病房門口，一直到天明。

我知道辦公室斜對面那間病房里住著的那位老人，也知道老人的大兒子。

事實上，老人最初來院時的首診醫生就是我，后來也是經我手把老人收住院的。起先我其實并沒打算收老人住院，不是不想收，而是迫不得已。原因在于，僅就老人的髖部粉碎性骨折而言，手術是最佳的治療方案，可醫院的手術室尚在建設中，暫時無法完成這類骨折病人的手術。所以我給出的建議是轉院，讓老人轉到有手術條件的地方，盡快接受手術，既能減輕老人的痛苦，縮短臥床時間，以避免因為長時間臥床可能出現的惡果（很可能是死亡），也可以免除家屬更長時間的陪護和由此帶來的對人力財力的無謂消耗。但老人本人不愿意手術，家屬也覺得，老人這么大年歲了還開一刀安上鋼板，將來過世后還需要再開一刀取出來，既有風險也太不劃算，太麻煩。老人的兒女于是找到醫院辦公室的一個同事——他們的遠房親戚，堅持著在醫院住了下來。

老人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老人來醫院那天，大兒子兒媳、二女兒女婿、三兒子兒媳，以及一大群孫子孫女都來了。一家人開了三輛車子，一輛給老人和大兒子兒媳坐，其余的人擠在另外兩輛車上，浩浩蕩蕩地將老人送來醫院。老人在醫院里住下，他們就排了班，由大兒子兒媳、二女兒女婿、三兒子兒媳以及部分孫子孫女輪流在醫院照看。

因為老人的病情和來歷，她一進到醫院，便引起了全科同事特別的關注。沒出幾日，同事們便都對老人和照看她的子孫們熟絡了。相應的，老人和她的兒孫們也都對醫護人員很快就熟悉了，無論是在病房，還是在醫院其他地方、街上，無論什么時候碰到，無不笑呵呵，彼此招呼著，像招呼久違的朋友或者親人。如果不是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情，如果老人的病情不出現什么意外的話，這樣一幅醫患和諧的經典圖景，無疑將會隨著老人的住院時間的延長，長時間地展現在病房里，繼而更長久地留存在所有“景中人”的心中。

我后來知道，陡然的轉折起始于那天早些時候進行的一場談話。發起者是我的另一個同事，對象就是老人的子孫們。同樣內容的談話，在老人來院時就已經進行過一次，作為首診醫生，我是那次談話的發起者，我相信老人的兒孫們是了然于胸的，這一點，從他們堅決要求在這里住下來，并找到醫院辦公室的同事幫忙就可以得到確切的印證。

經過十多天的治療，老人的病情已經明顯好轉，家屬的情緒也逐漸穩定，總之一切都很好，最起碼是在朝向好的方向發展。誰也說不清，我的這位同事為什么要突然進行這樣一場談話，尤其是所談的內容，不過就是重復一次我在老人來院那時說過的話，這讓人摸不著頭腦了。大約是為了證明其嚴肅性，我的這位同事還特地命人把剛剛完成陪護任務輪崗回去休息的家屬統統叫到了醫院。

小冉和我都沒有參與這場我們預料之外的談話，因此不知道當時的具體情形，就是談話的內容及其相關信息，也是談話完成過后，我的這位同事主動向我們透露的。

我沒有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么。醫患溝通從來就是一個敏感而棘手的話題。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會順暢地開始，又順暢地結束。像一座天平，我們把患者所患疾病可能出現的各種意外放在一端，患者和家屬把他們的理解和信任放在另一端，天平得以維持著平衡。但個別時候，我們把想說的話說了，卻久久得不到患者和家屬理應有的回應，或者相反，他們會把理解和信任之外的東西一股腦兒丟出來，這樣一來，天平的失衡就是必然的事情了。

另一種極端的情況是我們通常所說的過度溝通，我們說出的話太重，或者是我們選擇了不恰當的時機說出，或者本來是我們以為正常的話，卻超出了患者及其家屬所能承受和理解的范圍。結果同樣是失衡。

在我看來，我的這位同事所做的事情大約屬于后者。但是我想，我的這位同事很可能是通過十多天的觀察，看出了其中蘊藏和滋生的危機，甚至只是一絲可能發生危機的端倪。他之所以要進行那樣一次談話，就是要解除他發現的危機，或者把那些端倪扼殺在萌芽狀態之中，以免醞釀成不可想象的禍端。只是，他顯然地高估了老人的子孫們的理解力和承受力。

后來的事，我們就都知道了，老人的子孫們在談話完成后，便逃也似的，紛紛無聲無息地離開了醫院，只剩下老人的大兒子，一個人留了下來，守著老人。

這也便是老人的大兒子那晚醉酒，進而在病房里摔打、吵鬧的原因。

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獲知小冉的遭遇的。

獲知以后，我便禁不住揣測，那可能是小冉遭遇過的最危急時刻。但是，盡管后來聽同事們一次次地說起那個夜晚，說起那個時刻，我也一直沒向小冉求證過，但我固執地相信，這種可能性很大程度是真實存在的，就像那個夜晚是真實存在的一樣。

我同樣堅信，那樣的時刻和場景顯然出乎小冉的想象，甚至也超出了所有同事的想象，所以他們才在事發之后一次次說起那個夜晚，說起小冉，卻從不評判，似乎他們“說起”本身，就已經道出了他們的觀點和看法，就像小冉后來從沒說起已經道出了她的觀點和想法一樣。

至少我是一次也沒有從小冉口中聽到過那個夜晚發生的事，仿佛那就是一塊滾燙的烙鐵，被小冉死死地小心翼翼地封存著，一旦揭開，便會不可避免地造成第二次甚至更廣范圍的傷害，而且受傷的將很可能不只她自己。所以小冉選擇了絕口不提。

沒有人統計過世上每天有多少那樣的時刻出現，如果有，我想那一定是一個不小的數字，而且，這個不小的數字所包含的每一個個案，應該都有不同的當事人。從這個意義上說，小冉經歷的那個危急時刻就是獨立存在的，有其唯一性。那樣的時刻，小冉做了她必須而又力所能及的事情。換成是我，或者其他任何一名醫生，我們所能做的，大抵也會和小冉一樣。這和我們做了多長時間的醫生沒多大關系，甚至也和我們從事的醫生這個職業沒多大關系，而只是一個人在另一個人遭遇可能的危險時必然會有的舉動。

盡管如此，我后來還是小心翼翼地問小冉：“你就不怕嗎？”

小冉笑著，沒有說話。以我從醫三十年的經歷和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我想那時候小冉內心一定是有過懼怕的，只是她沒有時間和空間去釋放自己。等她真正感覺到時，那一夜已成為過去。她有的只有后怕了。

良久，小冉突然反問我：“你當了三十年醫生，遇到同樣的情形時，怕過沒有呢？”我嘿嘿一笑，說：“你以為呢？”我知道這不是小冉想要的答案，我更知道，真實的答案及其對應的現實境況，一定會讓小冉心生更多的后怕和不安，甚至可能讓小冉剛剛開始的醫生生涯蒙上一重無法抹去的陰影。一個醫生，總是背著這樣一團陰影，顯然是太過沉重了。

我想說的其實是，每個人都可以是一盆火，我們只管燃燒著，總有一刻會讓人感覺到光亮和溫暖，說不定還會因此生出另一團火，溫暖和照亮更多的人。當然，這已經是那個夜晚過后，我從另外一個角度所能給出的解釋，也是我來到高原認識小冉，尤其是那個夜晚過后，小冉留給我的最深刻印象。

我早就知道小冉來自成都市郊，現在是她當上醫生的第三個年頭。有些事情，不用太久，也許就在那個春夜過后，小冉慢慢就會弄明白。

我能做的，唯有默默地祈禱和祝福。

李存剛，作家，現居四川天全。主要著作有《喊疼》《身體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