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春才七天,山中風色已然大不同。
春陽如青蔥素手,媚嫵撫我鄉園,大別山深處原屬古楚地的木瓜沖村,靜好似宋人筆下的著色山水。風已軟,吹人薄醉,像喝了一碗家釀的甜米酒。山谷中溪水涓涓然,漸溫漸綠,沙渚上叢生的野芹菜碧色欲滴,惹人愛憐。松竹拂拂,左右前后掩映山坳人家,松濤竹浪細微如周歲小兒夢中的呼吸。門上對聯新嶄嶄、紅艷艷,寫滿了祝福和期冀。瘦肚子麻雀銜來春臨人間的好音,群聚嘰喳于桂花樹上,商量雀國的一年大計。人也舒暢許多,腰身一松,腳步輕盈起來,眉目疏朗開闊,就像換了一個人間。
這是乙巳年正月十二,禮拜天下午。
老父老母在廊檐下倚墻而坐,安安靜靜地曬太陽,臉上笑湯湯的,皺紋伸展開來,灰白的發絲在風中微微顫動。笑湯湯的,吾鄉土語,意同笑盈盈的,笑容發自內心,和煦似春陽。尚是春節期間,該走的親戚都走過了,該來的拜年客也都來過了,春雨還未落下,田里地里暫無急切的活計要做,勞作慣了的雙親難得放一回閑。在我的記憶里,他們很少在門前干坐著,尤其是母親,惜寸陰如尺璧,從來不曾虛度時光,總是里里外外蜜蜂一樣忙碌個不停。從前他們腿腳利索,進進出出快如旋風,如今年逾古稀,腳步日加遲緩,仍不肯像村子里的其他老人一樣停止勞作,享幾年清閑之福。
我在院子里侍弄菖蒲和蘭草,一邊和父母散散淡淡地說話。無非是土壤的墑情,雨水的豐歉,蔥蒜、蘿卜、豌豆的長勢,村里誰家老了人口、誰家添了新丁,親戚里哪家的生日禮、月子禮、喬遷禮要送,哪個住院了要去探望,有一搭沒一搭。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我也只有過年這幾天才待在鄉園,與父母形影不離,陪他們說說話,像幼時一樣承歡膝下。春秋晚期的老萊子年過七十,還涂脂抹粉穿上彩衣,模仿嬰兒的言語動作以娛雙親,所謂“颯然雙鬢白,尚服五彩衣”。這般純孝我做不到。我能做到的只是偶爾陪伴在父母身旁,和他們說說家長里短,敘敘稻菽桑麻。
院落里兩樹紅梅初展,清香隨風潛行,由口鼻入肺胸。人間的花何其多,論姿論色論態,論枝論葉論骨,論香論影論神,各有千秋,到底又輸卻梅花三兩分。梅者,眉也,喜上梅梢,喜上眉梢,昭景福,介眉壽。十五年前,父親、我和才滿五歲的小兒挖宕運土,協力栽下它們的時候,父母尚在身體康強的壯年。當時在梅花樹下,我是偷偷許過愿的,希望雙親像這兩樹梅,枝葉清蒼榮盛,骨骼愈老愈健,平安嘉祥,得高壽,常有喜事上眉梢。
一轉眼,父親已經七十二,母親已經七十三,他們的兒子也已屆知命之年,顏貌與氣血皆不復當年。人的一生,其實就是一個與時間頑強作戰的過程,并且會毫無懸念地敗北,最終偃旗息鼓,狼奔豕突,從來無人取勝。這些年,二老的腰一年比一年彎,耳朵一年比一年背,小災小難不斷,身患胃病、高血壓、眼病、腰椎間盤突出、靜脈曲張等等多種隱疾,雖不至于要命,卻又時時刻刻折磨人。兩年前的春四月,父親騎摩托車帶著母親去縣城賣茶草,途中到加油站加油,出來時不幸與一輛小車相撞,造成父親左腳踝開放性骨折,差點失去一只腳,如今鋼板仍未取出,走路一跛一跛的,因脛、腓神經嚴重受損,筋脈不通,疼痛日夜不離身,走路、干活時疼痛更甚。他們強忍著,在人前包括兒女面前裝著若無其事,從來不輕易叫痛叫苦,堅韌如屋邊蒼竹,如巖上老藤。高堂明鏡之悲,白駒過隙之嘆,古已有之,今人繼之,人無論如何也敵不過看似柔軟實則鋒利的時間,其奈何?
幸好他們精神健旺,出成雙入成對,相互陪伴依靠,又相互拌嘴斗氣,好好地活在這熱鬧又寂寞的珍貴人間。椿萱并茂,棠棣同馨,世間最大的福氣莫過于雙親健在,莫過于任何時候塵土滿面地歸來,都有熱水可飲,有熱飯可食,有熱板凳可坐,有溫言暖語相安慰。
雙親在,我就永遠年輕,哪怕活到了七老八十,像鄉間俚語所言,“老到了胡子拖雞屎”,也不敢言老。
起先,我以為這個下午他們會一直坐在火桶上,背靠墻根曬太陽,一直曬到身酥骨軟眼迷離,曬到太陽滾落西山背后的茅草溝。可是不到半個鐘頭,他們就坐不住了,一對眼色,然后默契地同時換上解放鞋。他們輕聲對我說,要去菜園地里,看看黃心白菜、蔥蒜和菠菜。語氣里有幾分歉意,意思是不能在家里陪著我。
那種膠底布面的黃色膠鞋,是農民和建筑工人的標配,舒適、耐臟、經久、便宜,最適合做生務,也就是干繁重骯臟的體力活。年少時我也穿了十幾年解放鞋,直到十六歲考上古城安慶的一所中專學校,捧著錄取通知書和村里開的介紹信,去城關派出所把農村戶口轉為吃商品糧的戶口,才頗有底氣地脫下來,一把扔進角落。扔掉農民身份,就像扔掉某種重疾,就像破解了某種百年魔咒。然后換上了球鞋,后來又換成了皮鞋。在此之前好多年,父母對我的冀望和教誨,以及我的人生夢想,就是有朝一日通過寒窗苦讀,逃離貧苦的農村,脫離繁重的農活,從糠籮跳進米籮,不再穿土得掉渣的解放鞋。
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城鄉之別形同霄壤,是城里人還是鄉下人,瞟一眼他的腳即可辨識。城里人穿皮鞋,擦得油光光亮晶晶,讓人疑心他們晚上會抱著鞋子當老婆。有人還在鞋底下釘一個類似馬蹄鐵的響掌,走起路來咵咵響,昂首挺胸,神色倨傲如公雞。而鄉下人穿解放鞋,鞋面、鞋帶、扣眼和鞋幫子上糊著一層泥巴,腳底下也粘著泥巴。泥巴本來是世上最干凈最美好的東西,供給我們衣食,并最終接納我們熄滅的肉軀,但粘在鞋子上,看起來臟兮兮的,像農民一樣卑微。鄉下人進了城,遇見腳底咵咵響的城里人,不免自慚形穢,老遠望見了,就貼著壁腳低頭躲著走。
扔掉解放鞋已經三十多年了,為此我曾經慶幸過,也曾淺薄地得意過,三十年河東轉河西,近幾年我卻忽然懷念起它來。有一天清晨起床,站在居所六樓陽臺上,望著窗外的蔥蘢煙樹、滿城高樓、高腳鷺鷥和一河湯湯逝水,忽覺前路依稀,好生迷惘。久之,一句話浮上心頭:水歸水,塵歸塵。也許,我該為十余年后回歸鄉園做準備了。后來我又多次想,雙休日我就回到木瓜沖,脫下皮鞋,換上解放鞋,像兒時一樣,跟在父母后面虛心學習種菜灌園。
這個念頭和想法,我也曾經小心翼翼地和父親透露過,他的反應和我預想的一樣,張大嘴巴,驚詫莫名。一開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待到支棱起耳朵,接連問了我三遍,得到我肯定的答復之后,他雙手顫抖著,眉頭緊鎖,面色凝重地問我:“你是不是犯了什么錯誤?”
我心中一陣內疚,生為人子,不能為雙親增光添彩,反而貽父母憂,真是罪過。
我能犯什么大錯,以至于要被打回原形,以農人之身回到鄉園呢?忠良后代多不賤,淳厚的父母也養不出過分出格的兒女。我只是覺得,有一種本能的力量在牽引我,有一種類似娘喚兒的聲音在召喚我,讓我遠塵囂,歸鄉園,接地氣,與舊鄰、山雀和七星瓢蟲為朋,與泥巴、鋤頭和青山綠水為伍。
我知道,回鄉灌園澆菜這事說起來容易,真做起來,并不是脫下一雙鞋換上一雙鞋、放下寫作的電腦拿起澆園的糞勺那么簡單。如此如此,奈雙親的臉面何?奈鄉人背后的閑言碎語何?
猶記三十多年前,我僥幸跳出農門,接到錄取通知書那一天,平靜的木瓜沖頓時沸騰如涌泉。鄉人奔走相告,說村里出了一個秀才,大胡子老爹儲子民的孫子考上了中專,吃上了商品糧。父母歡天喜地上街置辦糖糕,依照鄉俗,送到外婆、姑奶奶和其他親戚家,登門告知這一天大的喜訊。入學前一夜,親友鄉鄰在我家吃大肉、品大菜、喝大酒,熱熱鬧鬧為我壯行色,祝我青云直上、鵬程萬里,并且拉著自家的小兒女,指著我說,松哥就是你們的榜樣。去安慶上學那天大清早,初秋的藍色晨煙中,伯祖父、伯祖母、叔伯、嬸娘一大家子十多口人,專程從河對面趕過來,齊刷刷站在我家門口的大毛栗樹下,為我送行。連重疾在身、纏綿病榻兩月有余、醫生斷言活不過秋天的祖父,也奇跡般地下了床,顫巍巍地拄著鋤頭把子,靠在墻壁上拭淚目送。到學校四十多天后,父親在家信中說,祖父已經奇跡般痊愈,能下地干活了,鄉人都說是喜事沖走了藏在他體內的魔鬼。
往事歷歷,生動如在昨天,鮮明仍在眼前。
三十多年后的現在,我離退休尚有十余年,假如我穿上解放鞋,經常扛著鋤頭、挑著糞桶出現在鄉園,跟在父母身后刨地燒灰、點豆種瓜,鄉人當如何想?父母的老臉往哪里擱?他們如何跟鄉人和地底下的先人解釋?
我明白,在退休之前,雙親在世時,人生只有前進的路,沒有后退的路,哪怕硬著頭皮,賠著小心,我也得披堅執銳勇往直前。然而,古代的宰相到了懸車致仕之時,最終的歸途也是故鄉。總有一天,我會回到鄉園,回歸農民的身份,像五柳先生一樣,“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我看父母換上了解放鞋,也跟著換了一雙運動鞋,又脫下羽絨服,換上一件舊衣服,對父母說:“我也跟你們去種菜。”
父母愕然,驚詫莫名,神色很緊張,簡直無所措手足。他們本來已經起身了,這下子又坐到了火桶上,對視了幾眼,似在思考對策。
俄而,母親說:“只是去摘些菜回來吃,你去做什么?”
父親說:“你在家看會書,我們等一會就回來弄飯。”
我說:“反正我沒事做,捧手捧腳的,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去看看菜園子。”
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肯動身。
僵持了幾分鐘,父親咕咕咚咚喝了幾大口濃茶,又撓撓頭皮,突然來了靈感。
他舊事重提:指界。
所謂指界,就是為我指點家中田地、山場、老屋基、菜園、竹林的具體位置,以及與相鄰四界的分界線。
聽到“指界”二字,我的心一沉。下午的陽光正濃烈,烤得身上直冒油汗,我卻忽然打擺子似的,周身麻冷。
這是父親第二次提出此事。
大約十年前,也是春節放假期間,我在家中二樓書房里閉門用功,父親忽然推門進來,突兀地說:“有空不,你媽讓你跟我一道去指界。”當時我正在寫一篇文章,思路正暢,下筆若有神襄。聽到父親的話,我扭頭思索須臾,然后漫不經心地說:“急么事,還早著呢。”
父親被拒絕了,不僅不惱,臉上反而有一絲喜色。他愉快地說:“噢,噢噢,那就回頭再講,我去和你媽說你暫時冇得空。”然后輕手輕腳掩上門,唱著流行歌曲咚咚咚跑下樓去了。
指界,意味著交代。
當時父母年紀剛過花甲,腰不彎,耳不聾,身無疾病,吃得喝得,做得睡得,頭發幾乎純黑,精神旺旺相相,并不見老。我確實認為,那個時候指界,實在為時過早,也不吉利。
但那年春節,我還是拗不過母親,給她和父親各自照了一張端端正正的坐姿照片。照片一直存在硬盤里,直到去年冬天,我五十歲生日之后,才送到照相館沖洗出來,配上木質相框和玻璃。心里一直抵觸著,希望那一天來得遲一些,更遲一些。
男人為一家之主,女人實際管事,這是木瓜沖這一支老儲家的傳統。父親對母親尤其溫順,說馬首是瞻、俯首帖耳也不為過。家中事宜無論大小,大到起正屋蓋披廈、娶婦嫁女,小到過年買幾斤鹽、地里是種紅豆還是種綠豆,都是母親說了算。直到現在,沒有母親的允許,父親還是連十塊錢也不敢亂花。父親是村里的能人,能文能武。文能拿起樂器吹拉彈唱,提起毛筆寫大字,一把算盤撥得嘩嘩響,曾經當過生產隊會計。武能興田種地,又能織毛衣、編篾器、做簡單的木工活,抬石頭、拉板車之類出蠻力的活計更是不在話下。他繼承了祖父的衣缽,是木瓜沖最出色的莊稼把式,當年我家的稻麥總是比別人家多收三五斗。但父親是孫悟空,母親卻是唐僧,是如來佛祖和觀音大士派來專門管束他的人,任他如何神通廣大、“能五能六”(吾鄉俚語,意思略同于多才多藝),母親一番如同綿綿陰雨的碎碎念,即可讓他舉起雙手投降。他們年輕的時候,母親還有眼淚這一百試不爽的利器。父親偶爾也會抗爭、論辯、摔瓢砸碗、橫眉冷對、揚言要離婚,末了還是乖乖繳械。經驗告訴他,家不是講理的地方,女人也不是論爭的對象。母親一生要強,百事爭為人先,父親則尊奉祖父“平平而過”的人生信條,凡事隨遇而安。
那天父親下樓后,我思忖,母親之所以讓父親來傳達她的意思,肯定是怕我不高興。父母從前和外人談到他們的兒子,總是說:“我家兒子什么都好,就是脾氣不好。”的確如此,我性子急,脾氣一向不好,有時候甚至很壞。父親不敢違抗母親,我敢,至少我四十五歲以前敢頂撞她。而我明確拒絕指界后,父親不但沒有不高興,反而面露喜色,則是因為他也認為為時過早。事實上,我忌諱,他更忌諱,我拒絕,他更希望我拒絕。他正好借我的嘴,堵住母親的嘴。
父親是個樂天派,一生言語幽默、曲不離口就是明證。但七十歲時遭遇車禍、經歷了生死之前,他是怕死的,并且不服老。誰不怕死,誰不嘆老恨老?據說,人死為鬼,鬼死為聻,變成更低一級的鬼。又據說,鬼怕聻,猶如人怕鬼,在陰間,鬼日夜渴望重新投胎回到陽世,不愿再死一次。連鬼都怕死,何況是人。但表現在父親身上更為明顯。
父親五十六歲那年春天,偶然身染小恙,大便帶有血絲。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吃得米飯,做得家務,只是個把月不見起色。去縣醫院看了,醫生說無妨,胃部蠕動過快加上勞累過度所致,休養一段時間就好了,無須過分治療,只開了一些補氣血的藥。家人也不當回事,父親卻疑心自己得了絕癥。那段時間他成天唉聲嘆氣,臉黑得像炭壇,又疑神疑鬼,見風就是雨。他懷疑我們和醫生串通好了,不跟他說實情。懷疑家人背后議論他的病,理由是母親、妹妹、妹夫和我在廚房里說悄悄話,一看他進門,就噤口不言,四散走開。其實哪有此事,碰巧而已。他很悲觀,很傷心,背著我們向他的兩個兄弟傾倒苦水,一把鼻涕一把淚,控訴我們不關心他,舍不得錢,生了大病也不給好好治,從前為家庭當牛做馬都是白搭。我的兩個叔叔哭笑不得,百般開導也無用。直到一天上午,他在田里搭田埂,我帶著兒子去喊他回家吃午飯,借機和他長談了一個多小時。其間,他一直在哭,我一直在笑,哭是真哭,笑是假笑。我打了許多比喻,舉了許多實例,直到說:“假如您真的生了大病,媽和我們舍得讓你下田不?”他才恍然大悟,徹底解開了盤郁的心結。
父親不服老,出車禍之前,他還在幫鄉鄰抬石頭砌屋基。兩三百斤的毛石頭,他與精壯小伙子對抬,一點也不吃力。村里有人仙逝,青壯年大都出門在外,找不齊抬重物的人,他捋袖奮臂,自告奮勇上前幫忙。我生怕他閃了腰壓了腿,他卻說:“我有的是力氣,皮拳子打得死一頭牛。”他確實很強壯,體力和精力都旺盛過人,盡管七十歲了,仍然勝過大部分青壯年,更勝舞文弄墨的我十倍。
不服老是一種積極的生活態度,怕死是生物的本能,也是熱愛生活的表現。怕死、不服老的父親,當然忌諱提到“打百年以后”(逝后)的事情,忌諱“指界”二字。
但命運和父親開了一個很不好笑的玩笑,他遭遇車禍,雖然撿回一條命,左腳腳踝卻被齊根撞斷,只剩幾根筋、一塊皮勉強牽連著。住院治療兩個多月,先后動了兩次大手術,最終成了一個跛子。他病痛纏身,血氣頓衰,心氣頓減,生氣頓弱。我可憐的父親,歷經劫難之后,終于不再忌諱說到老、談到死,終于可以心平氣和地提到為我指界。
與父親相比,母親對死生枯榮一向看得很淡,安然接受逐漸老去的顯見事實。她說:“不接受又能么樣,難道撂石頭打天?”女人其實比男人理性、淡定,也更堅韌。后來聽父親說,這幾年母親一再提到指界的事,并日夜敦促他,把他們種菜賣菜辛辛苦苦積攢的一點存款,轉到我的戶頭上。他們怕出什么意外,來不及交代。
三歲以前,雙親指點我學語學步,識別草木、鳥獸、昆蟲,指點我辨別東西南北,界定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交代我食不語、寢不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十六歲以前,雙親指點我看牛割草、刈麥獲稻,教我識人識世、辯忠辯奸,界定為人處世的底線,每次出門,左一句交代,走路騎車千萬要注意安全,右一句叮囑,做人做事樣樣要當心。三十六歲的時候,我言語行事稍稍出格,還是會被他們教訓得雙目噙淚,低頭暗呼慚愧。直到我鬢已霜,我兒業已成年,仍然把我當作三歲小兒郎,每次離開家,他們都倚門而望,事事要指界,件件有交代。
可是,此指界和交代,非彼指界和交代。
“淑人君子,胡不萬年?”一想到父母有一天會兩腳一伸,棄我而去,把我從黑漆漆的子宮領到這熙熙攘攘的人間,卻又把我孤孤單單地遺棄在這個世上,鵝毛大雪就落滿了我的心窩。
我父我母啊,生我養我事事為我的人,我若會古楚人神秘的巫術,能驅使天神地鬼,我將筑壇作法,仗劍步罡,急急召來司命之神,令他賜你們南山之壽、東海之福:“神之聽之,介爾景福!”
這回我沒有拒絕,默默點頭應允了。
雙親已是風燭殘年,若再拒絕,他們會食不甘味,夜不能眠。家中產業雖薄,田地竹木不多,也都不值什么,卻是一代代祖先流血流汗掙來的。他們篳路藍縷,以啟山林,苦巴苦熬,掙得一些家業,傳之后世,以遺子孫,盡力讓后輩過得好一些。我有什么資格嗤之以鼻?有什么理由不做到心中有數并視若珍寶?何況,那些田地、山場、老屋基,那些松林、竹林和菜園子,仍有祖父面朝黃土背朝天辛勤勞作的身影,仍有他的呼吸和咳嗽在其間回蕩。
母親提著篾籃子,獨自去了菜園。她的腰佝僂得厲害,爬不動山。她說,摘了菜就回家燒飯,等我們回來吃。當年那個梳著兩條黑油油的大辮子,上山下河身輕如燕,田里地里、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的農家婦女,那個鄉人稱之為“能矯矯的麻利鳥”的青年女子,終于在與時間看不見硝煙的漫長斗爭中敗下陣來,衰朽成一個連燒飯都要用一只手撐著鍋臺的老太太。
父親帶著一把彎刀,騎著電動摩托車走在前面,我開著車跟在后面,往老屋基而去。竹林窩里的老屋基,距環城路邊的新家只有四五百米,并不遙遠。但父親跛著一只腳,行動不便,又痛,三步路都恨不得騎著車。到老屋基要上一個長長的陡嶺,在嶺下停好車,父親趄趔著走在前頭,肩頭一高一低,身子一搖一晃,我試圖去攙扶,他倔強地撥開我的手,不讓我扶,連聲說:“我照噢,你走你的。我照噢,你小心腳底下。”
老屋只剩下一個簡陋的水泥門樓子、三面風雨中屹立不倒的短墻,以及埋在瓦礫和磚土中隱約可見的石頭基址。滿目斷磚殘瓦,一地枯枝敗葉,門前的小徑上竹枝凌亂,幾乎無處下腳,厚厚的松針和竹葉散發著腐敗的氣息。二十一年前,那座一陣五間轉兩廂、外加披廈和圍墻的老屋,因為修建高速公路,被拆毀,被廢棄,成為一個故址。
我在老屋里出生成長,在老屋里咿呀學語、蹣跚學步、尿床、哭笑、衣食、與黃昏時分轟炸機群似的麻腳蚊子作戰,在老屋里玩泥巴、掏土鱉蟲、捉亮火蟲、識字、打算盤、讀書、夢遺、彈吉他、做文學夢、寫情書、憧憬未來、思念重重大山外面的知己。它為我遮風擋雨三十載。這些年,我寄居過好幾處地方,包括拆遷后父母在環城路邊新建的二層小樓,但在我心目中,真正的家只有老屋這一處,其他住所只能稱之為房子。它是我根之所系,夢之所牽,魂之所縈,令我想念不已。
老屋被毀棄之前,我曾用數碼相機拍下它的全貌和細節,留作永遠的憶念。竹影參差搖曳的粉壁,松風中鋼藍色的魚鱗瓦,紅漆剝落的木門窗,坑坑洼洼的泥巴稻床,檐溝下雨水滴落砸出的一溜小沙窩,懸掛在披廈飯廳墻上褪了色的《松鶴延年圖》,水泥磚砌成的粗糙圍墻,圍墻內高聳入云天的香椿樹,圍墻外枝葉婆娑的毛栗樹,老屋上方碧藍的天宇以及兩根平行的電線,電線上停留的三只灰喜鵲……照片存在電腦里,沒有及時送去沖洗,幾年后去翻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我的電腦無情地背叛了我,那些珍貴的照片,只剩下存在博客上的一張:上午的艷陽打在故居東北角,屋背后竹木森蔚,屋檐下的尼龍繩子上晾著衣物,階沿上曬著金黃色的玉米棒,我成年后居住的東廂房,窗戶半閉半開。故居如夢里,散發著安靜、祥和、古舊的氣息,有竹葉草清新美好的芳香。
老屋基東頭這一半屬于我們家,西頭另一半是小叔家的。父親用彎刀在地上畫了一條線,以原來堂軒位置的正中為起點,以門樓子正中偏右為止點,鄭重地對我說:“這條線就是老屋基的分界線。”然后他又在地上畫了一條線,與第一條線平行,相距兩米,說:“這條線下面就是我們家屋子的老根腳,石頭墻基埋在土里,看不見了,往下挖二十厘米就能找到。將來我和你媽不在了,假如有一天,你和小叔為老屋基的事扯皮,你就把墻基挖出來,證明墻基往西兩米是兩家的分界線。”我點頭唯唯,迷茫四顧,心里和老屋基一樣,荒蕪得很,也蒼涼得很。
我看見了祖父,他安息在老屋基后方的一丘黃土里,墳頭上臘月二十四新掛的鎖錢迎風飄飛,拜臺上放置的一對塑料燈臺仍在,燭淚未干。陽光打在墓碑上,遺照上的他,藍衫銀發,濃眉密須,雙目又深邃又平和,像一個修得登仙之術的老道士。在一個蛙鳴四野的初夏之夜,他趁家人都已熟睡,偷偷從病床上掙扎著爬起來,用一袋除草劑結束了自己本就氣若游絲的生命。一個與世無爭的老人,不想把家人拖垮,在七十八歲時,作了如此孤勇而決絕的選擇。他一生忠厚勤勞,在世上留下一個“大老忠”的好名聲。但是他的死不是壽終正寢,依照鄉里的習俗,非命死的人不得安葬在祖墳山上。遵照他的遺愿,家人將他埋在老屋后邊朝陽曬暖的山坡上,與村溪對面兒子們的新居遙遙相望。如今,墳前父親親手栽下的山茶花,開開敗敗已經二十回,墓邊的杉木已有合抱粗。祖父也徹底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除了遺照和墳包,一絲痕跡也沒有留下,仿佛不曾存在于世上。只有在特定的日子里,我們才會將他想起,來墳前燒幾刀黃表紙,燃一炷香,磕幾個頭。二十年里,他入我夢鄉的次數寥寥無幾,而今更是音訊全無。
天國里的祖父,也在注視著他的長子和長孫么?望見當年精壯健碩的長子跛著一只腳,身體瘦弱如門板,頭發灰白如枯草,望見當年尚在而立之年氣血正盛的長孫,鬢生二毛,滿臉滄桑,塵埃落滿周身,他會如何想?望見長子在他面前為長孫指界,交代“打百年以后”的事情,他又會如何想?
我祈禱夜里得一夢,夢見祖父,再聽他皺著眉毛親昵地罵我一句:“小發瘟的,還不回去脹鵝。”脹鵝的意思是吃飯。
父親斷斷續續交代個不停,大部分話語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心思不在老屋基。我的思緒飄向了過往,一幀幀舊日的生活畫面生動復現在眼前。
第一幕: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一個夏夜,窗外的毛栗樹花開正盛,濃郁的花香毛茸茸的,拼命往人鼻孔里鉆,翠綠色的和土黃色的金龜子在屋子里嗡嗡來嗡嗡去,胡亂撞擊著天花板和窗玻璃。白熾燈下,祖父、父親、母親、妹妹和我在披廈里吃晚飯。幾碗時令菜蔬之外,漆得紅彤彤的大八仙桌正中,還放著一大盆香噴噴的紅燒肉,切得端方四正,連精夾肥,醬色湯汁如糖稀。祖父坐在上首,也就是《松鶴延年圖》下方,父親和母親一左一右,一人一方,我和妹妹人小,共坐一條長板凳,與祖父面對面。大快朵頤之前,父親舉著筷子在空氣中揮舞指點著,慷慨激昂地說,他和母親錘石子、拉板車,一天能掙五塊錢,比城里一些雙職工家庭掙的還要多,自今往后,家里每個禮拜至少吃一回紅燒肉,殺殺饞。又對家庭的美好未來,發表了一通令人熱血沸騰的展望之詞。祖父聽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我和妹妹興奮得小臉通紅。父親講完話,就站起來為家人夾肉,一塊又一塊,每個人的飯頭上都堆得高高的,肉油把米飯浸得油滋滋、紅潤潤的。
那個時候,父母白天在縣城搞副業,在建筑工地做小工、挑沙子、抬石頭、錘石子、拉板車,晚上以月亮和星星為燈,興田種地,點菜下秧,直到半夜五更半。他們勤勞發狠,為家里帶來了源源不斷的財富,也帶來三春一樣的勃勃生機,家境一月比一月好,吃的穿的用的一年比一年豐足,收音機、唱片機、加重自行車、縫紉機、手表這些當年農村不多見的物件,也陸續買進家門。一九八四年秋的一天黃昏,暴雨過后,父母突然用板車拉回一臺十四英寸黑白電視機,花了四百五十塊錢巨款。我家是村里第二個買電視機的人家,第一個買電視機的人家在縣城里辦廠。儲誠富、王接南家買了電視機這事,轟動了整個木瓜沖,當天就有很多人來看稀奇。那段時間,我走路都昂著頭,腳上雖然沒有咵咵響的皮鞋,但心里在響咵咵。“窮能落志,富能長志”,鄉語誠不我欺。
電視機尊貴如王爺,高踞五屜櫥之上,需要仰望,平時蒙著一塊繡著花的絨布。
其時,電視里正在熱播港版電視連續劇《霍元甲》,繼而是《魔域桃源》。每天晚上,村里都有二三十人來我家看電視,廂房里人擠人。父母不心疼電費,他們熱情地為鄉鄰準備好椅子、板凳,泡好茶水,然后扛著鋤頭摸黑下地勞作。待到他們披著星露疲憊歸來,往往還有人仍在津津有味地盯著電視機,直到節目全部播放完畢,播音員說了再見,屏幕上只剩下一片沙沙作響的雪花點子,方才一步三回頭,依依不舍地離去。
一生中,我的父母都是木瓜沖辛勤勞作的典范。母親還獲得過全鎮“三八紅旗手”的殊榮,戴著大紅花上主席臺領獎。當年鄉風比今日更為淳樸,鄉人視勤勞為上上美德,父母走到哪里,都能收獲一籮筐溢美之辭。
第二幕:一個冬夜,窗外陰風怒號,西北風裹挾著雪子,叮叮當當、噼里啪啦敲打著窗玻璃。屋子里爐火正暖,辦公桌上放著一把大算盤,父親在教我和妹妹珠算。“一上一,一下五去四,一去九進一。二上二,二下五去三,二去八進一。”父親一邊念著珠算口訣,一邊撥弄著算盤珠子。然后他出一道加法題,讓我們在算盤上演算,算得對的獎一顆入口即化的山東高粱飴。母親坐在火桶上做針線活,時不時抬眼看一眼丈夫和一雙小兒女,眼神像觀音廟里的女菩薩,又慈悲又恬靜。
第三幕:我十八歲那年,剛剛中專畢業,就如愿端上了鐵飯碗,分配到縣里的自來水公司上班。鄉人當年常說:“電老虎,水龍王,都是好單位。”書沒有白念,祖父、父母和我自己都很滿意,鄉人也都很羨慕。工作既清閑又體面,單位離家也近,騎車不過一刻鐘,吃住都在家里。我開始做文學夢,立志當一名作家,工作之余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獨自貓在東廂房里,不是埋頭讀書,就是伏案寫作。一摞厚厚的軟面抄上,留下我一行行藍色的從文足跡。從一開始,我的寫作態度就算得上端正。一篇千把字的小文章,要在軟面抄上用藍芯圓珠筆重寫七八遍。定稿之后,再用楷體字或宋體字工工整整謄抄到方格稿紙上,不可能有一處涂改或污跡。完成之后,夜里睡覺前,禁不住回想一遍,包括標點符號在內,能一字不漏地默誦下來。因為大腦皮層過于興奮,往往失眠到凌晨。
村里人大多是笆斗大的字不識幾個的農民,不識文學為何物,更不認為在紙上寫寫畫畫會有什么出息。但我的父母一直很開明,眼光也長遠,相信他們的兒子將來會成為一名真正的作家,寫出來的文章會變成黑色鉛字,印在書報上,父親更是屢屢鼓勵我投稿。十九歲那年,我在四川一家報刊上發表了處女作,后來的發表之路也一直很順利。
我讀書寫作的時候,母親要么拿來一把芭蕉扇讓我趕蚊子,要么端來一碗荷包蛋為我補精神。無論推門掩門,她都輕手輕腳,生怕打擾到我。事實上,任何時候,只要我捧著書或拿著筆,甚至只要我待在廂房里,像舊時大戶人家的小姐斯文地坐繡房,她就覺得我是大成至圣先師附體,油壇倒了也不用扶。后來我讀《項脊軒志》,讀到:“娘以指叩門扉,曰:‘兒寒乎?欲食乎?’”“一日,大母過余曰:‘吾兒,久不見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類女郎也?’比去,以手闔扉,自語曰:‘吾家讀書久不效,兒之成,則可待乎?’”感覺十分親切,以為書中情境與我極類似。大概也因此,我迷上了歸有光,讀完了他的全集。
父親看我久久地呆呆出神,兩眼發直,似中了魔怔,于是扯了扯我的衣服,輕聲說:“走,去豬圈廁所看看。”
指過豬圈廁所的四至,父親又帶我認領了老屋基后山上的幾塊荒地,那是我們家從前的菜園。我們搬離老屋后,因為不便興種,過去的菜園子也就荒廢了,父親在上面種了十幾棵泡桐樹,預備以后打家具用。世事變化太快,不過幾年工夫,木工板就全面代替了木料,射釘槍替代了榫卯結構。所有木匠都不再愿意解板、彈墨斗、推刨子、掄斧子、鑿榫眼,泡桐成材后竟然用不上了,成了無用的棄物,陸續老死在地里,有的倒在地上,爛成了黑乎乎的幾截。
父親深情撫摸著仍舊頑強站立的枯樹,望望樹杪子,望望天,又望望老屋基,望望已經塌了屋頂的豬圈廁所,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許想到了他的母親,他十二歲的時候,她就病逝了,留下三個幼稚的兒子。或許想到了忍饑挨餓的童年時代,村里的皮孩子常常欺負他和他的兩個弟弟。或許想到了他的新婚之夜,得子之時,以及在老屋里手持竹笛歡樂演奏《牧羊曲》的場景。或許,他和我一樣,也在感慨歲月飛逝,人間易老。
我注意到,老屋基前后左右,這十來年添了十幾座新墳。許多年以來,特別是定居縣城以后,我很少參與村里婚喪嫁娶之類的紅白事,家中一應人情往來,都是父母操持。有一天我回鄉,突然發現,村子里熟悉的面孔越來越少,鮮嫩的面孔越來越多。在一篇文章里我曾經這樣寫道:村莊漸空,我認識的人,地下的漸漸多于地上的。
小的漸漸長大,紛紛扇著翅膀像鳥兒一樣飛走了。中青年漸漸垂暮,黃土埋到了脖頸。每年都有人作古,先是我的祖輩,后來是我的父輩,像倒大柴一樣,一個接一個,永久消失在視線里。我在最近一篇文章里又寫道:我站在故園的土地上,望著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水風物,覺得自己漂泊無依,分明是一個異鄉人。
在鄉間,沒有哪一戶人家的房子周圍沒有墳墓。出門數十步,最多二百步,必能遇見隆起的土饅頭。有的土饅頭才出現一兩年,有的則有三百余年歷史,逝者存世的時間要追溯到清朝康熙、雍正、乾隆年間。活著的人住在炊煙裊裊的屋子里,吃吃喝喝,啼啼笑笑,把上輩人經歷過的生老病死再次演繹一遍。死去的人躺在茅草叢生的地底下,岑寂無聲默默安睡,只在清明、七月半、臘月二十四和除夕,歆享后輩敬奉的香火、紙錢和茶煙酒肉。一鬼界一人界,一陰界一陽界,一個在暗處一個在明處,生者與死者做著長久的鄰居。從來如此,從來沒有人覺得有什么不妥。兩者之間并沒有類似鴻溝的分界線,無須指界,彼此相安無事。
鄉村流傳已久的鬼故事說,有的厲鬼夜里會從墳墓里爬出來,飄進人家里,站在床邊撫摸人的頭臉,使人患上難以醫治的疾病。但這樣可怖的事,到底不曾真實發生過。哪怕走夜路,墳包上有藍色火焰一燒而過,人們也見怪不怪,最多猛然心驚,嚇一大跳,隨之心安如平素。知道那是磷火,不是鬼打著燈籠走夜路。女人和小孩子膽小些,夜里不敢獨自出門,但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們無一不敢在墳溝里迎風撒尿,在墳包上破土挖筍子,在厚厚的墓碑頂上閑坐,甚至拍腿歡歌。
活著的人總有一天會死,與地下的人長久作伴。死去的人也并不是鬼,而是自家的或者別人家的祖先,也許不久前還在相互串門親熱聊天,一塊兒抽煙喝酒。祖先只會保佑我們,有什么好怕的呢。只有無主的孤墳里,才住著野鬼。但據說,因為無人祭祀,野鬼常年苦饑,餓得走不動路,沒有力氣出來禍害生人。瀕死的野鬼,更沒有什么好畏懼的。
山一程水一程,車一程舟一程,苦也好樂也好,窮也罷富也罷,墳墓是所有人最終的歸宿,即使有萬貫家財、如花美眷,誰也帶不走分文,帶不走一個,所謂“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謂“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思及此二語,又看見父親用彎刀東指西指,令我牢記一塊碑、一尊生根石、一條老水溝、一棵百年老樹這些永久參照物的位置,聽他苦口婆心地叮嚀,我實在說不出我想說的話。
孝順孝順,順才是至孝,有時候緘默不語也是孝順。
西周的人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祖父和父母勞苦一生,省吃儉用,衣服鞋襪舍不得買新的,一條洗臉毛巾用到破爛不堪仍然在用,哪怕是一只雞蛋、一塊臘肉、一條咸魚,也要藏在碗柜或冰箱里,等兒子孫子回來時再吃。他們到底是為了誰?
父母五十多歲以后,以種菜賣菜為業,像年輕時一樣,雞初啼即起,狗已睡未眠,至今仍然如此。蔬菜上市時,父親騎著摩托車載著母親,車子兩邊吊著裝滿菜蔬的籃子,在自家菜園和縣城菜市場之間奔波往返,風雪無阻,晴雨不顧。菜市場里,菜多顧客少,他們像其他菜農一樣,總是趁著城管不注意,把菜籃子擺在市場外的道路邊,眼巴巴地望著川流不息的人流,期望有人停下來問價錢。盛夏毒辣的太陽下,他們曬得黃汗淌黑汗流。深冬的凜冽寒風中,他們瑟瑟發抖如同受驚的老兔。從前勤勞致富受人尊敬,后來掙錢的門路增多,世風也難免日漸澆薄,出苦力謀生的人不再享有當初的榮譽和地位,甚至被人背后恥笑。他們也不介意,仍舊秉持著勤儉持家的優良傳統。母親常說一句話:“有智吃智,無智吃力。”到了老邁之時,哪怕是父親出了車禍以后,他們仍然在吃力氣飯,雖然已經力不從心。
并不是為了糊口,家中三十年前就已經實現小康,而今更是衣豐食足。他們是為了盡量減輕兒女的負擔,掙一分是一分,賺一角是一角。唯一的孫子到北京上大學后,他們常常背著我給孫子轉錢,少則三五百,多則一兩千,生怕我們給的生活費不夠花,讓他們遠在他鄉的寶貝孫子受委屈。其實他們兩個人,一年到頭無論如何也掙不到三萬塊錢,還是毛利,不算種菜投入的成本。他們又常常焦心孫子以后畢業了,在大城市里工作,買不起昂貴的房子,娶不起老婆,偷偷給他存了幾萬塊錢。他們自己仍像從前家境貧寒時一樣儉省,在菜市場上,餓了渴了,連一個肉包子、一瓶水也不舍得買。
父親常常在凌晨四點多鐘獨自去菜園子里摘菜,趁露水未晞時運到菜市場上,以期賣個好價錢。他曾對我們說,有好幾次,碰到一公一母兩只足足兩百斤的大野豬,領著一群小野豬,在歡樂拱食他辛辛苦苦種植的蔬菜。父親戴著頭燈突然闖入,燈光下,兩只大野豬兇相畢露,四腳發力,屁股后挫,欲發動攻擊,幸虧父親機智,趕緊快步撤退。這些年,山林愈加茂密,植被越來越好,野豬也泛濫成災,偶爾有人被野豬攻擊,被咬得遍體鱗傷。
在飯桌上,父親把遇見野豬當故事講,輕描淡寫,我卻越想越后怕。這十幾年,我和妹妹,我的叔伯、弟兄、舅舅、舅媽以及鄉鄰,無數次勸阻父母,讓他們不要再種菜賣菜了,勞累了一輩子,該歇一歇了,安安心心享幾年福。舅舅們甚至給我和妹妹出主意,趁他們的老姐姐老姐夫不在家,扛起鋤頭把地里的菜全部挖掉。說老姐姐如果責怪,就把責任推到幾個舅舅身上。父親出車禍躺在醫院里的時候,一個下午,我和妹妹打算采取實際行動,但妹妹提前走漏了風聲。母親得知后,放了一句狠話,讓我們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菜就是他們的性命,就是他們存在的價值,就是他們活著的理由。我能和這樣的父母雙親,說田地、山場可棄,說老屋基可拋,說茶園、菜園、竹園等等一切,皆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值得留戀?我能和他們說如此這般貌似人間清醒、睿智曠達,實則無情無義、令二老傷透心的混賬話么?
何況,有一天我會歸故鄉,故鄉的黃土也會深深埋我。
我沒有想到,家里的旱地、山場、茶園,東一處西一處,零零散散竟然有七八處之多。這些都是我童年和少年時流汗勞作過的地方,三十年不親鋤耒,不事稼穡,它們被我慢慢淡忘了。
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位于城郊的木瓜沖村,這一二十年以加速度融入縣城,面貌大變,前幾年還升級成了社區。傳統的農耕生活方式悄然改變,鄉人們或在縣城里的企事業單位上班,或在他鄉務工,或在鬧市上開店做生意,或承包工程做了小老板,謀生的手段五花八門,再也不靠田地山場過苦哈哈的窮日子。家家戶戶住上了小別墅,開上了小轎車,用上了自來水和煤氣,出門的大路小道統統鋪上了水泥。刀斧不上山已有很多年,他們也有很多年不耕田不種地了。只有我的父母,仍然在土地上癡癡地守望著,除了興種自家近便、臨水、較肥沃的田地,還撿拾別人家撂荒的田地菜園,種上一畦畦綠綠茵茵的蔬菜。因年事已高,他們也漸漸放棄了水稻、小麥、山芋、玉米和薏仁米這些古老作物的種植。
指過山排上幾塊零星地塊的界線,父親帶我往山場走。
一路上,我們談起許許多多陳年往事。父親像個老小孩,說及當年的一些趣事,會因為興奮而雀躍,雖然跛著腳。我小的時候,他是個嚴厲得不近人情的父親。我和妹妹犯了錯誤,輕則呵斥,重則巴掌、竹枝子、薅草棍、毛栗蓬侍候。母親也一般無二。但我考上中專以后,父親對我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不再喝來喝去,而是以禮相待。即使是教訓,也和風細雨。汪曾祺先生說:“多年父子成兄弟。”父親和我就是這樣。母親六十歲以后也如此,和我說事,總是眼巴巴地望著我,用商量甚至請求的語氣,好像我才是一家之主,低眉順眼的姿態讓我心酸。他們越來越老,身高越來越矮,姿態也越來越低微,越來越謙卑。我對自己的兒子也是這樣,由嚴變寬,到平起平坐,最后變成仰視,仿佛父母對我前后態度的翻版。一代人寂寞地老去,一代人迅速進入中年,一代人正在朝氣蓬勃地生長。一代又一代人,就像山中的馬尾松和竹子,枯者自枯,榮者自榮。
山深林密,枯木橫陳,刺藤像好客的親戚,殷勤攀扯衣衫,只差開口挽留。小獸出沒,雀鳥倉皇亂飛,新墳老墓布散其間,被高高的枯芭茅野蠻覆蓋。偌大的山林里,除了父親和我,再無一人。父親走在前面,用彎刀斬荊棘,砍芭茅,劈樹枝、清理攔路的灌木,當初的林間小路終于顯出輪廓,勉強可以行走。費了很大氣力,才來到我們家的自留山。
滿打滿算,我們家的山場也不過兩三畝,山上的松樹有的已經有洗臉盆粗,有的老死病死傾倒在地上,化為土黃色的粉末。相鄰的一大片,則屬于發小六勝家的,他與我一起屙尿玩泥巴長大。當初分田分地分山到戶,是按人口分,我家只有四口人(祖父跟小叔過),六勝家則有九口人,他們家的山場面積也就有我家的兩倍多。四十余年過去了,父親仍然嘖嘖艷羨他們家山多、樹密、林相好。
我和父親各自拄著一根栗樹棍子,攀著松樹、灌木叢和野草根,弓著腰,自山腳往山岡上爬。途中,父親指著蒼黑的巨石、自然形成的溝谷、叢生的杉木、岡脊,仔細為我指示山場的四至界線,又讓我用手機一一拍下來,免得將來遺忘。說實話,我記不住許多標識物,有個模糊的印象而已。
我對父親說:“相鄰人家不在指界現場,將來遇到開山筑路一類的事情,山場如果被征用,發補償費的時候,恐怕還是和人家扯不清。”
父親一臉嚴肅地說:“你就講,我父當年就是這樣為我指界的。我父是什么樣的人,你們還不知道嗎?不怕他們不依。”這話他先是說得斬釘截鐵,最后一句的語氣卻明顯弱下來。說完這話,他顯得有些迷茫和無助。
我心間一緊,有尖銳的疼痛感,好像有什么東西要從眼眶里漫出來。我強忍著,盡量裝著若無其事。
指界的最后一站,是一片茶園,位于羅漢仙肚山的山腰上。這座山海拔七百多米,名字很奇特,因山體形似阿羅漢的大肚子而得名。山谷里,有一大片枝葉繁茂的老茶園,都是“農業學大寨”時期栽下的,分屬三戶人家。上段四塊是隔壁鄰居光明表叔家的,下段九塊是花屋歇枝表奶家的,中間兩塊屬于我們家,兩塊長長的谷地,上面生長著四五十棵茶樹。幾十年間,經過父母精心管理,茶葉長勢越來越好。
自小我就是采茶能手,而今看到茶園,看到別人提籃采茶,還是心癢手癢。四五歲時起,谷雨前后,我就跟著父親和母親上山采茶,天蒙蒙亮時出發,日上三竿露水將干時歸家。我很快練就了雙手采茶的本領,兩手在茶棵上如雙鵲翻飛,如群雞啄米,村里好多“能矯矯”的青年婦女,包括我的母親,采茶的速度和所采茶草的質量都趕不上我。至今,九十多歲的歇枝表奶在村道上遇見我,每次都還夸我會摘茶。
十二歲以后,二十歲以前,我主動承包了家里的春茶采摘任務,每個星期天采摘一次,從清早采到天黑,前后一個多月。茶山上空氣清鮮,百鳥鳴嚶,山花、蜜蜂、蝴蝶、野兔、刺猬漫山遍野,我匆匆掃一眼就低頭采茶,從不分神,更不偷懶,連水也不用喝一口。我喜歡手指被茶汁染黑的樣子,迷戀茶葉的清香,看見柔軟嬌嫩的茶草,心里就快活得啷個哩個啷。采茶是個輕巧活、技術活,也很考驗人的耐性和定力。后來,無論是工作還是讀書寫作,我都很專注,這大概得自采茶的磨礪。
相鄰兩家的茶園,被叢生的灌木和枯干的蒿草、芭茅全數淹沒,幾乎看不見茶樹,一片寒煙茂草。顯然,他們至少有七八年沒有鋤過草、埋過青、采過茶了。他們或者衰邁到走路困難,只有望山興嘆的份,或者有更好的掙錢門路,看不上賣茶草的幾個小錢。只有我家的茶園平平整整、郁郁蔥蔥,茶樹修剪得齊齊整整。過年前幾天,父親在母親的一再催促下,還來這里打理過,割掉枯草,埋到茶棵下面,作為天然肥料。
想到父親在割耳寒風中,在闃無人跡的高山之上,一個人起早摸黑地辛勤勞作;想到茶園開采季節,佝僂而膽小的母親獨自上山摘茶,只有春花春草春樹小蟲小鳥小獸為伴,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想到兇殘的野豬和豺狼在山中游蕩;想到毒蛇、蜈蚣、葫蘆蜂四處出沒,我的心一片荒寒。
我在心底一遍遍地問我父我母:“父啊,媽啊,你們又是何苦?”又一遍遍地罵自己:“在外面混得人五人六的,卻讓年邁的雙親這樣勞累,你的書念到腳肚子里去了,有什么卵用!”
飛鳥陸續歸巢,天色已暮,父親完成了指界,拍拍手上的泥土,拍拍粘在身上的枯葉和草籽,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看上去一身輕松,一臉坦然。他終于達成了一樁心愿,卸下了包袱,我的肩頭卻驀然沉重起來。下山回家的時候,我挽住了他的左臂。這回他沒有拒絕,順從得像個孩子。
遠遠就望見家中屋頂上,炊煙如舞女的腰肢,隨著晚風左右搖擺。柴煙的氣息,比玫瑰花露還好聞。親愛的媽媽,飯熟了沒有,我們回家了。
儲勁松,作家,現居安徽岳西。主要著作有《在江湖與廟堂之間:貶謫中的宋代文人》《雪夜閑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