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是一個快樂的年代。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我們家也經歷了一段快樂的時光,這在我和兄嫂們的一張合影上“表現”了出來。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和未來的三嫂還有我或坐或靠在那張具有紀念意義的沙發床上,快樂顯現在大家的面部表情上,也表現在三哥雙手捧著的那個插著兩朵塑料玫瑰花的花瓶上。照片是一次家庭聚會上二哥用相機固定在三腳架上自拍的。當時二哥剛按下相機自拍按鈕,三哥倏地起身從柜子上拿下這個插著塑料玫瑰花的花瓶回到座位,這時快門“咔嚓”響了。于是在放大好了的照片上我們六個人的臉上都充滿了喜悅歡樂,只有三哥一臉嚴肅地抱著個花瓶,傻里傻氣。大家都責怪三哥把挺好的一張合影給毀了,破壞了快樂的氣氛。但三哥說他也是快樂,是和我們不一樣的快樂。我們臉上的快樂是自然主義的快樂,他捧著花的快樂是表現主義的快樂。我問他如果把花戴在胸前叫什么主義的快樂,他說叫社會主義的快樂,勞模的快樂。他說我們的快樂是“生活”,而他的快樂是“藝術”。后來每次整理相冊看到這張照片時,望著留著大胡子的三哥抱著插有兩朵玫瑰花的花瓶的怪樣子,還是看不出有什么藝術可言。直到多年以后我在一本德國表現主義畫冊上看到了一幅肖像畫,畫的是一個身穿色彩暗淡的寬條燈芯絨夾克、神情陰郁的年輕男子,手里拿著一支粉紅色的康乃馨。我一下子就理解了三哥當年說的話和眼前這幅畫的內涵。但我仍然搞不清到底是三哥的話使我理解了眼前的這幅畫呢,還是眼前的這幅畫使我理解了三哥當年說的那些話。不管怎么說,我把這幅畫拍了下來并告訴了三哥,三哥很感興趣,讓我用彩信把照片發給他,當時還不是智能手機時代。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勁松,開闊的新柏油馬路、兩側高聳的新樓宇、遠處工地上林立的塔吊,空空蕩蕩卻是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給我們家分的是臨街的塔樓,和周邊的五六層樓相比,確實有高“樓”一等的感覺。我們家是一個三居室,我和母親住大間,父親住小間,另一間作為客廳。比起東興胡同家里的客廳,現在的客廳應該說是很像樣子了。那個年代還沒有商品房,所以這個客廳就不算小了,還帶有一個大玻璃陽臺,采光很好。三間屋子的家具基本都是羅馬尼亞進口的,只有客廳里的這張沙發床是從前的,因為這張沙發床設計獨特,不打開根本看不出是沙發床,放在客廳和羅馬尼亞家具很協調,每到周末三哥從學校回來才打開睡一晚上。兩個哥哥當時都已結婚,同住一個單元,就在我們馬路斜對面的一棟五層樓里。每逢節假日我們一家人都會聚在一起,母親在廚房里忙,我打下手,兄嫂們在客廳里高談闊論,那是一個暢所欲言的年代,只有不能做的事,沒有不能說的話。我們家可以說是蒸蒸日上,父親當了顧問,大哥調到國家級的出版社當了文學編輯,二哥當了經理,三哥考上了工藝美院,我也有了工作。那時勁松住的大多是之前運動中受到沖擊的人物,甚至有不少各界名流。勁松只有一座電影院,離我們家特別近,父親是個電影迷,每到星期日都要去看電影,有時候一個人去,回來時就會變成兩三個人,都是在電影院或大街上遇到的老朋友。父親熱情好客,喜歡留客人吃飯,而受累的則是母親。不管什么朋友,聊天都是同一個主題,就是那十年受的罪。“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這句話說得太精準了,雖然受的都是罪,但每個家庭、每個人又是那么不同,千奇百怪,遠遠超過了《悲慘世界》。每次這樣的聚會都變成訴苦大會,要是和他們比起來,我們家受的那些磨難都有點兒“拿不出手”了。可不是嗎?我們家一個人都沒死,還都守在一起沒離開北京,親戚朋友都非常羨慕甚至有些嫉妒我們了。父親帶回來的最讓母親乃至全家喜出望外的朋友是周媽媽,就是小時候在泡子河到家里來看望母親并給了我二十塊錢的那個周媽媽。周媽媽見到母親感慨萬千,深情回憶起年輕時在上海和母親一同到靜安寺算命的情形,一個瞎子說母親是南瓜命,越老越甜。周媽媽自愧命不如母親,父親盡管受了不少罪,總算還健在,而周伯伯卻早已自殺了。周媽媽與周伯伯是那種青梅竹馬的恩愛夫妻,她提起十多年前的往事依然是聲淚俱下,母親也在一旁陪著擦眼淚。父親和母親是所謂“資產階級舊知識分子”,而周媽媽和周伯伯這種知識分子似乎還要老舊得多,更像封建時代的文人,或者干脆說就是戲曲里的才子佳人。周媽媽唱得一手絕佳的南昆,與周伯伯吹的簫堪稱絕配,《西廂記》是他們的保留劇目。周媽媽比母親大五歲,現在看上去不過是個慈眉善目、皮膚細白的胖老婦人,據母親說周媽媽當年可是個百里挑一的美人兒,到處都有獻殷勤的男人圍著團團轉。母親說光是周媽媽的風流軼事就能寫出一部鴛鴦蝴蝶派小說,不過我并不打算給你們講這些,因為我也早已脫離了大衛·科波菲爾那個講故事的幼稚階段,你們別以為我是在給你們講故事,我講的不是故事,是生活。
父親恢復了交際。有一次,兩個從外地來京開“兩會”的朋友要到家里來看望父親,父親要母親盛情招待這兩個貴客。那時家里沒有保姆,我們兄妹四人都上班,父親又是那種母親所說的“油瓶子倒了都不扶”的人,所有的家務事都落在了母親一個人身上。為了招待這兩個貴客,母親一早起床,連買帶做忙了半天,擺了一桌豐盛的家宴,可是客人走后,母親發現桌上的菜幾乎原封未動,就很奇怪地問父親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不好吃。結果父親說他這兩個貴客一個忘記戴假牙,一個剛剛做過胃切除手術,所以什么都沒有吃,只喝了點湯。母親吃素,看著一桌子雞鴨魚肉實在可惜,那時家里還沒有冰箱,于是要父親去把兩個哥哥叫來吃晚飯,同時告誡父親像這種沒有牙、沒有胃的“貴客”以后最好不要再請了。
父親并不是對所有的客人都那么熱情。有一個星期天,父親正在穿衣戴帽準備去看電影,來了個不速之客,父親說,非常抱歉,我正要去看電影,我們邊走邊談吧。幾乎等于是把客人給轟走了。后來母親批評父親這樣做太不禮貌,怎么也應該請人家坐一坐,喝杯茶,看電影耽誤幾分鐘沒有什么不得了。還說父親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來的人地位不高,罵父親是個勢利鬼,如果來的是什么大人物父親絕不會這樣。父親解釋說來的人是個小人,自己懶得理他。到底誰是小人,誰是勢利鬼,我也無從判斷,但是母親說如果來的是個大人物父親一定不會怠慢倒是真的,我親眼看見過。有一天下班回家,我剛出電梯,正巧碰見父親送一個客人上電梯,父親只顧著跟客人寒暄,根本沒看見我。客人上了電梯揮手告別請父親不要再送了,父親卻執意要跟著上電梯,客人幾乎是硬把父親推出電梯,但就在電梯門馬上就要關閉的一剎那,父親忽然將身體縮小了似的,迅速而敏捷地一下子鉆進了電梯,貼在了客人的面前。電梯門咣當一聲關上了,并沒夾住父親的身體。從我們電梯工(我當時的工作是在離家很遠的一個小區開電梯)的角度看,這是個危險動作,有可能會把乘客夾住,也容易把電梯弄壞。如果發生有乘客在關門之后強行上電梯,電梯工應該及時按開門按鈕,阻止電梯門關上,可是剛才的電梯工反應太慢。回家后我跟母親描述了這驚險的一幕,母親搖了搖頭,只說剛才來的是一位當部長的長征干部,就把話題轉到我開電梯的工作上來了。母親對我的這份工作很不放心,認為開電梯的人比坐電梯的人更危險,而且上中班晚上回來太晚,路上也不安全。母親讓父親想想辦法給我調個崗位,可是父親卻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對母親說,想調個崗位的想法很好,但應該自己努力而不應靠父母。雖然秘書長和他關系很好,但他不想為私事去麻煩對方,氣得母親半天沒說出話。父親回來后,我告誡父親說剛才的動作很危險,老年人骨質疏松,如果被門夾到很容易骨折,而父親卻完全不以為然,說我是烏鴉嘴。但最終我的烏鴉嘴還是應驗了,父親的胳膊果真被夾斷了,雖然是兩年以后,雖然不是電梯門而是公共汽車門。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的勁松已經不像當初那樣冷冷清清,而是車水馬龍了。別說父親這種七十多歲的老人,我每天擠公共汽車上下班都是一件要全力以赴的事,勁松的居民越來越多,可是通往城里的公共汽車只有一個41路。一大早,汽車站牌下就堆滿焦躁不安、急著上班的人群,一看見車進站便不顧危險地迎著車跑,恨不得第一個擠上去,我屬于那種差不多最后一撥才好不容易擠上車的人,前面是被擠壓成沙丁魚塊的人堆,身后頂著堅硬的車門,氣都喘不過來。每當這時我就會想到父親怎么能受得了這樣的罪呢?當然,父親上下班可以錯開高峰,但總歸是很危險的事。終于有一天,父親出事了。那天可能是機關有什么事需要早到,父親起床之后,匆匆吃了口早點,就去趕乘41路公共汽車。等車的人明顯比平常出行時間多了不少,父親讓過了幾輛后好不容易擠了上去,但還沒站穩,后面的車門便關上了,右胳膊被夾在車門與扶手之間,就這樣開了好幾站路,胳膊被夾成粉碎性骨折,送進了醫院。將近中午的時候,母親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要家屬趕緊過去看望父親。醫院對父親的傷很重視,安排了單間病房,主治醫生很不解地問二哥像父親這樣身份的人怎么會乘公共汽車上下班,二哥解釋說機關配了車但父親只是辦公事才坐,日常上下班堅持坐公共汽車。大夫聽完笑了笑說那應該算是“自殘”,都不能給開病假條。母親對父親這種極端做法也認為毫無必要,說他是沽名釣譽,自食其果。
父親住了一個多月院才回家,又養了一個多月手臂才漸漸恢復了功能,醫生給他制定了一套康復運動,拎著十本書前后擺動,肯定是很疼,父親臉上的表情很猙獰,牙齒咬得咯咯響。前前后后差不多搞了小半年,父親終于可以上班了,但仍然拒絕單位派車來接,堅持乘坐41路公共汽車。
父親在家休養期間,單位總會有人來探望,從他們與父親的交談中母親得知了一個重要信息,父親單位得到了好幾個人員編制,就是說能調進好幾個人來,于是母親幾乎天天跟父親說我的工作問題,讓父親把我調到他們協會去,父親勉強答應了。父親康復后第一天去上班,母親又叮囑了一遍。晚上吃飯的時候母親突然問父親給我調工作的事秘書長怎么答復,父親愣了一下說秘書長今天特別忙,大家都在忙籌備開大會的事,自己不好在這個時候提這種事情。母親把筷子一放,二話不說奪過父親手中的飯碗就狠狠地摔在地上,并宣布限父親十天之內把我的工作搞定,不然的話以后別想進家門。
我的事情還是很快落實了。那天父親回來,遞給母親一個文件袋,沉著臉說秘書長通過了,讓小妹填個表吧。母親說這是父親一輩子干的唯一一件令她滿意的事情。母親為我高興,也為自己高興,終于可以不再為我的安全擔憂了。我當然更高興,終于可以不再開電梯了,并從心里感激父親。
到協會上班之后我才知道,給我調工作的事父親并沒有什么可為難的。秘書長親口對我說父親是協會的功臣,沒有父親協會根本辦不起來,而且他早就問過父親有沒有子女要安排工作,因為那時子女頂替父母的崗位是社會的慣例,但父親卻擺擺手說:“不必!不必!”得知了這些情況我不再感激父親了,而是由衷地佩服母親的作為。但很快母親又為我過馬路擔心起來了。母親覺得比擠公共汽車更危險的是過馬路,剛剛搬來時的那些整齊干凈的街道現在變得擁擠、混亂不堪。路邊又蓋起了大小不一的各種菜市場和一排排的房子,都是些小型的百貨商場、小飯館和各種各樣的服裝店。地上都擺滿了各種小商品,有賣針頭線腦的,有賣衣服的,有賣小孩玩具的,有賣服裝鞋帽的,有賣各種頭飾的和各種小工藝品的,大街小巷甚至人行道上都擺著各種小攤,占據了絕大部分的空間,連衛生間旁邊的一小塊空地上也支起一個個大小不一、銷售零七八碎小商品的篷子。農民則將自家種的蔬菜拉進城來賣,商店門前擠滿各種車輛,馬路兩側搭起了各種臨時的商棚,有賣糧米油鹽的,有賣瓜果蔬菜的,有賣雞蛋和各種土特產的,有賣傳統小吃的,沒有一個商位是空著的。一個高大健壯的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在路邊支起一口大鍋賣糖炒栗子,生意還很興旺,我每天上下班都要從他的大鐵鍋旁邊擠過去。人行橫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尤其是緊張地過馬路的時候,要去注意馬路上飛速行駛的車輛,又要去注意那些不遵守交規、四處亂竄的人和自行車,還有那些閃來閃去、不斷變化的紅綠燈,真是目不暇接。母親說得不錯,現在生活中最危險的事就是過馬路了。從我們家的廚房往下看,就是這條人來車往的勁松主干道大馬路,可是為什么竟然連一座過街天橋都沒有呢?甚至整個勁松小區都沒有過街天橋。下班時間也正是母親在廚房里忙的時候,母親看著人來車往亂哄哄的馬路總是為我擔心。母親自己過馬路更是問題,不僅是要等紅綠燈,恨不得要等到沒有一輛車子才敢過。這樣去買一次菜要花很長時間,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過馬路上。母親跟父親說過好幾次,讓他在參加有關城建的各種會議上呼吁一下政府部門,應該在勁松小區修建一座過街天橋,而父親總是滿臉不屑,不當回事,認為母親說的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一提。
父親恢復工作后,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在所有的煩惱和痛苦都消失之后,母親仍然有一個無法解決的煩惱。我從小到大都讓母親操心,小時候,家里最窮的時候我老是生病住院,插隊我不愿去,待在家里靠哥哥們養活,好不容易掙錢了,干的又是開電梯的活,一天到晚讓母親揪心,現在總算有了滿意的工作,但都三十好幾了還挑三揀四嫁不出去,明明自己不怎么樣還特別挑剔,誰都看不上(因為我總拿對象與哥哥們相比),最要命的是還老惹她生氣。雖然母親有四個兒女,但那些聽話孝順的孩子一個也不在身邊,雖然他們也經常來看望母親,但絕大部分時間都在忙自己的家庭和事業,而她最不喜歡的我卻每天都在她的身邊,怎么能不心煩呢?不知道要熬到什么時候是個頭。總之,認為我是個無用之人。我也覺得自己確實沒什么用,那時大家都在忙著一件事,怎么樣能掙到更多的錢。我盡管換了份體面的工作,但掙不到錢。許多人都放棄了體面的工作下海做生意去了,連熱愛文學的大哥也經起了商,發了小財,住上了大房子,用上了保姆,時不時地請全家到大飯店吃一頓。當經理的二哥是全家第一個開上私家車的。三哥是搞藝術的,經常能得到各種外快。只有我在清水衙門拿著為數有限的固定工資,別說補貼家里,自己都要省吃儉用才行。
父親雖然社會地位有了巨大的變化,每天早出晚歸,按時上下班,并掛上了不少頭銜,領到了各種車馬費,但在家里的地位卻依舊如故。父親在家里的生活并沒有變得更好,盡管搬進新家,他仍然住在新家的那間最窄小的房間里,依舊自己買菜做飯,每天的活動范圍依舊只在自己的屋子里,依然每天晚飯后伏在矮小的書桌上,依舊孤獨地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只有朋友來了母親才會出于維護父親的社會形象出面招待,只有全家團聚父親才會和我們一起吃飯。但畢竟能夠參加家里的一切活動了,所有的外出活動,如野外郊游,如上香山、上野山坡、上潭柘寺、去飯店吃飯、住酒店,沒有一次不是帶著父親一起去的,但就是不能夠說話。因為母親不愿意聽見他的聲音,只要父親一說話就被母親堵回去,似乎對父親已經產生了生理厭惡,父親只好忍氣吞聲。
母親整天跟父親爭吵不休,而且是那種鄰居都可以聽到的大吵大鬧,任何一點兒小事都可以成為吵架和發脾氣的理由。
父親中飯在機關吃,晚飯在家里自己做。每次用火都要先跟母親打招呼,有時讓我去問母親能不能做飯,母親同意后,父親就會趕緊把從機關食堂帶回來的飯菜都放在一個大鍋里,放上水蒸上一刻鐘就湊合吃了。有一個休息日,父親在自己屋子里的柜子上敲核桃,母親大聲喝道:敲什么敲,敲你的骨頭呀!說著,母親從自己屋里沖了過來,見到父親在柜子上敲核桃更是怒不可遏,痛罵父親是個八敗,把柜子都敲壞了。其實柜子早就壞了,大家都不愿意用才擺在父親的屋里。拖拉椅子的聲音,甚至走路發出的提提拖拖聲都會使母親無法忍受。盡管父親小心謹慎,盡量不招惹母親,但畢竟他是個大活人,怎么可能一點兒聲音都不出呢?父親退下來之后,待在家里的時間多,怎么才能避免與母親的摩擦和爭吵令他十分苦惱。有時我幫父親解圍,說他其實不是有意的呀,或者說那個柜子以前就壞了,不是父親這次砸壞的呀,母親就會說我是跟父親一個鼻孔出氣。
為了躲避這種可怕的生活,父親經常泡在電影院里,一部電影看好幾遍,要不就去訪友,但總不能不回家呀,因為父親最感興趣的還是坐在書桌前寫回憶錄等文章。父親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甚至當年在勞改農場里都沒有過這種絕望的心情,雖然他覺得自己在社會上恢復了名譽和地位,但是在家里甚至比以前更糟糕了。一天,父親悄悄地跟我說他再也忍受不了了,一定要離開勁松。我們兄妹私下里也經常議論這個頭痛的問題,現在社會不再歧視我們家了,可是我們家自己卻出現了這樣的局面,雖然表面上只是父母之間,但又和我們緊密相關。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是我們家人丁最興旺的時候,從原來的六口人變成了十一口人,增加了三個嫂子、一個侄子和一個侄女,侄子是大哥的,侄女是三哥的。母親不是那種盼著抱孫子的奶奶,從來沒有參與過哥哥們要不要孩子的事情,但是一旦有了孫輩,還是很喜歡的。母親時常滿意地說自己的孫子像孫子,孫女像孫女。因為大哥的兒子冬冬長得虎頭虎腦,三哥的女兒媛媛嬌滴滴,嬌小玲瓏。母親看不得那種男不男女不女的樣子。哥哥們沒有像社會上通行的做法那樣把孫子孫女往爺爺奶奶家一放就撒手不管,只是偶爾忙不過來的時候把他們送過來“暫存”幾天,最多不超過一周。母親也很樂意,畢竟兒孫繞膝也是人生一大樂事,但如果趕上孫子孫女都來了也確實有些手忙腳亂,有一次差點兒出了大事,按父親的說法是“上演了驚險的一幕”。那是孫子七八歲,孫女三四歲的時候,三哥三嫂還沒有把孫女接走,大哥大嫂又把孫子送來了。我要上班,父親即便在家也只是關在自己的小屋里寫他的回憶錄,不問天下事,只有母親一個人照看他們倆。快到中午時分,母親讓他們在大屋里玩,自己在廚房關門炒菜,剛把切好的菜放進油鍋里,只見媛媛突然跑到廚房門口使勁拍著玻璃門大叫奶奶,說冬冬要跳樓。母親一聽,火都顧不上關,頭上頂著一塊濕毛巾就跑了過去。到了大屋往陽臺上一看,只見陽臺門大開著,媛媛說得一點也不錯:冬冬一條腿已經跨上了陽臺,另一條腿蹬著地,雙手把住陽臺扶手使勁兒往上躥。母親悄悄走到陽臺邊上,突然像年輕人似的一個箭步沖過去,雙手一下子抱住他的身子,把他揪到地上。母親雙手拉住孫子的胳膊,把他拽到屋里,關上陽臺門,才大聲訓斥他是不是不想再見他媽媽了,是不是不想活了?冬冬嚇得半天說不出話,并不是被自己的行為而是被他奶奶的吼叫嚇著了,因為在家里大哥和大嫂從來不對他這樣叫嚷。而這一切在小屋里寫回憶錄的父親全然不知。
晚飯時母親在飯桌上給我講述事情經過,父親才和我同時得知這件事。父親也嚇了一跳,忙問冬冬為什么要跳樓?冬冬很平靜地說他其實并不是要直接跳樓,他只是看到下面馬路上來來往往的各種小汽車,想下去看看。他想先下到8樓陽臺,然后再一層一層往下,最后再到地面,就像蜘蛛俠那樣。我們聽得后背直冒涼氣。母親邊聽邊搖頭,說,冬冬的魯莽不知是像誰,大哥大嫂都不是這樣的人。父親想了想,突然大笑起來,說,冬冬完全像他姑姑。我說,怎么會像我呢,我又從來沒有爬過陽臺。父親說,你忘了剛搬來的時候你有一次幫我擦玻璃不是也差一點出事嗎?
這件事母親當然記憶猶新,連連點頭,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親能和父親說到一塊兒,而我則成了犧牲品。父親說得沒錯,但是怎么能在這種時候說呢?我也不示弱,我說我的毛病都是從父親那里繼承來的,有其父必有其女。母親又把父親數落了一陣,等到要跟冬冬好好談一談的時候,發現冬冬早已在沙發上睡著了。母親找出了陽臺門鑰匙,鎖上了陽臺門,宣布冬冬在時絕對不能開,說這次幸虧有媛媛,不然的話,從樓上掉下去,我們怎么向大哥大嫂交代呀。
媛媛小時候也讓母親著過急,不過只是一場虛驚。那是一歲半左右的時候,三哥三嫂同時出差,就讓媛媛臨時住在我們這兒。母親蒸了一碗小棗,拿出來六個放在茶幾上的一個盤子里晾著,準備涼了剝了皮再給媛媛吃,期間就去廚房炒菜,后來就忘了。吃完飯母親才想起棗的事,一看盤子里一個棗也沒有了,就問媛媛是不是把棗吃了,媛媛點了點頭,這可把母親嚇壞了。這種棗很小,但棗核特別堅硬,兩頭像釘子一樣鋒利,吃到肚子里會把腸子扎破的。母親到處找也找不到棗核,可是摸摸媛媛的肚子也沒發現有什么異常。那時媛媛還不會說話,但好像有些明白母親的意思,望了望陽臺門的方向。母親看到陽臺門前放著一張小板凳,上面有一本媛媛一直在看的小人書,小板凳正前方的地上好像有什么東西,母親走過去俯下身子一看,原來是整整齊齊一排棗核,六個,一個都沒少。母親拾起棗核用手指仔細地摸了摸,棗肉啃得精光,棗核兩頭兒仍然像錐子一般鋒利,才放下心來。媛媛特別有意思,長得像個洋娃娃,說起話來卻老氣橫秋。有一次我和母親在廚房門口商量晚上吃什么好,媛媛揪了揪母親的衣襟,說奶奶咱們晚上下館子去吧。逗得我和母親笑了半天,那時她還不到兩歲半。
1993年的春節是我們家最熱鬧的一個春節,也是勁松最熱鬧的一個春節。追求家庭和個人幸福成為一種社會共識,隨著人們日益務實的價值觀念形成,幸福幾乎成了物質生活的另一種說法。家電和“萬元戶”已經永遠地留在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人們“心想事成”的是私家車和商品房。而這當然離不開一個“錢”字,原本只是在港片中才會聽到的“恭喜發財”變成了內地最流行的新春祝福。那一年,勁松燃放的煙花爆竹不亞于天安門放的禮花。
我們兄妹四人全都跑到陽臺上去看煙花。我們家的陽臺很大,是L形的,特別適合觀看煙花,幾乎可以眼觀四路。寒冷黑暗的夜空中,起初是零星的煙花此起彼伏,忽明忽暗,臨近午夜,同時燃放的煙花連成一片,前面的煙花還未燃盡,后面的煙花又騰空而起,照亮了寧靜的馬路和街道。母親不準冬冬上陽臺,所以冬冬和媛媛只能趴在沙發靠背上隔著陽臺玻璃看煙花。三個嫂子在隔壁客廳看電視、聊天,可以聽到她們的說笑聲和電視里的喧鬧聲。而母親則坐在沙發上欣賞客人下午送來的花,母親說花開得太美了,比起外面的煙花,母親好像更喜歡花盆里的花。
我隔著玻璃盯著墻上的掛鐘,離午夜十二點還差五分鐘。我們要在整十二點的時候放我們家的鞭炮,二哥把一千掛的鋼鞭牢牢地綁在一根很粗的竹竿子上,將竹竿伸到外面,又向前移了移,然后從后褲兜里取出打火機,點了一支萬寶路香煙掐在手上,等我報時,大掛鐘的時針越是接近正點走得越慢,幾乎快要不動了。二哥問我到沒到,我說還差一點兒,可是這時的爆竹聲已經大得快聽不見說話了,二哥大聲叫我到屋里去看,因為從陽臺看可能由于角度問題會有誤差,我跑到屋里一看,可不是,分針已經偏了,連忙給二哥打手勢,二哥趕緊用手里的香煙去點爆竹,可能是用力過猛,點燃的紅煙頭斷了,掉在了地上,二哥又從褲兜里掏出打火機去直接點,這時滿天的煙花、爆竹已經震耳欲聾,把天映得通紅,最終我們家的爆竹只發出來了像是炒豆般的聲音。別看聲音不大,煙味可不小,二哥放完了所有的爆竹重新回到屋里的時候,整個房間都彌漫著濃烈的硫磺味,但并不影響我們內心的喜悅,我們相信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大哥帶著我們三個人先給母親拜年,祝母親“萬事如意”“健康長壽”,母親也祝愿我們的小家幸福快樂,祝福我早日成家,我們正要去給父親拜年,只見父親走了過來朝母親拱了拱手,說了聲:多多包涵啦!多多包涵?這算什么拜年話,母親也愣了一下,剛要發問,我們連忙簇擁著父親打麻將去了,免得他們話不投機又拌嘴,畢竟是過年嘛,圖個吉利,再說冬冬和媛媛早已把麻將牌擺好了,叫我們去呢。當時我只是覺得父親的拜年話說得莫名其妙,殊不知這是父親同母親告別的話,春節剛過,還沒到元宵節父親就搬出了勁松,住到大哥那里去了,不是大哥家,而是附近一處大哥名下的一居室。這件事情發生前我們兄妹三人和母親都不知道,事后回憶起來似乎也有一些跡象,就是大年三十打麻將那次,趁著冬冬和媛媛洗牌的時候,父親把大哥叫到屋里去了,后來牌擺好了,他們還不出來,三哥讓我去叫他們,我走到父親屋門口,門半開著,只見他們神情嚴肅地在嘀咕什么,最后聽到大哥說了句可以,但要回去跟大嫂商量一下。
母親對父親搬走雖然不知情,但是十分同意,說這是大哥干的一件好事。我們也覺得不是壞事,要不然父母整天爭吵對誰都不好,我們也為難。但必須承認,從家庭人丁興旺的角度來看卻不是什么好事,父親搬走后又活了七八年,再沒有和我們一起過過年。所以說1993年的春節是我們家最興旺、最熱鬧的一個春節。
父親事后回憶說搬離勁松時,母親只是站在門口對父親說了句“好自為之”,父親也只是拱了拱手,沒有說話。那天下班回家,發現父親搬走了,我很失落,母親正在收拾父親的房間,讓我幫著把家具重新布置了一番,還擺上了好幾盆花,像過節一樣,三哥說這叫“去老頭化”,說現在可以好好過日子了,家里不會再有爭吵,也不會再罵我了。母親見我不高興,解釋說自己并非絕情之人,只是和父親的感情早就破裂,年輕時要不是考慮到大哥二哥還小,早就和父親離婚了。母親本身也不喜歡這門親事,無奈父親窮追不舍,糾纏不清,又會討好外公外婆才勉強成親。母親告誡我千萬不要嫁給死纏不放的男人,說這樣的婚姻不會幸福。為什么呢?我搞不懂,好在也沒有誰來纏我。
聽大哥說父親搬到牡丹園后,對那里的一切都感到滿意,大哥大嫂他們是家里最先用保姆的,雖然父親并不和他們一起吃飯,但是如果父親需要,保姆可以隨時過來給他做飯,大哥、大嫂和冬冬每到休息日也都過來看望父親。房子周邊的環境和空氣也讓父親心情舒暢,在與親朋好友的書信和電話中,他都必談到他的新家,說他住進了“花園洋房”。其實不過是一座普通的五層居民樓,所謂的花園不過是窗前有一邊空地,栽著高大的樹木和低矮的草坪,有的地方還能看到一些花卉,因為旁邊連著一個小區的街心花園,有些鐵藝的長椅而已。但這些確實也是勁松沒有的,早晨或黃昏可以到小花園里散散步,天氣晴朗、空氣清新時坐在長椅上曬曬太陽,聽聽鳥叫,也是不錯的享受。更重要的是終于擺脫了母親的管制,徹底自由了,大大小小的事都可以自己做主,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他早就盼望著能夠有一個寬容的溫暖的家,現在在大兒子那里找到了一個屬于自己的家,找到了屬于自己的平靜和幸福,當每天清晨吃過早餐之后便坐在靠背椅上,看著溫暖的陽光照進屋里,看著太陽越升越高,聽著遠處不時地傳來鳥兒歡快的叫聲,身體好的時候可以整天地寫,身體不好的時候可以整天地休息。他既可以坐在硬木椅上,也可以坐在軟皮椅上,還可以坐在有著高靠背和寬扶手的藤椅子上,如果嫌它太高搖擺不定的話,還可以換到沙發上去休息,有單個的小沙發,也有雙人的大沙發,都不會有誰來質問或阻攔。面對桌子上擺放著的回憶錄手稿和稿紙,他可以自由地思考,可以無限地遐想。那些陳年往事在他心中涌動,他想起自己出生的那個古樸寧靜的小村莊,想起遠處起伏的山脈和門前那條湍急蜿蜒的河流,想起自己睡覺的小屋子和那個掛著許多畫像的祠堂,想起爺爺的嚴厲、奶奶的慈祥和太外婆對他的呵護,想起與母親的最初相識以及對她的愛慕與苦苦追求,想起他年輕時創作的詩歌,想起之后的棄筆從戎……他用回憶錄,去追逐那些逝去的時光。
父親剛搬走的一兩個月,母親的脾氣確實好了不少,沒怎么罵我。不知為什么,母親做菜不看菜譜,而是喜歡照搬文學作品里描述的美食,比如看沈從文的散文里說他在家鄉時怎樣做砂鍋煮豆腐非常好吃,母親也做了一個白水煮豆腐,又看到張恨水小說里豆腐干的吃法,也效仿了一次,把豆腐干切成細條,用開水泡一下倒入醬油香油拌一下,就大米粥吃味道還不錯。母親從雜志上看到了一些養花的小知識,又是泡馬掌水又是發酵淘米水,忙得不亦樂乎,春節客人送的幾盆花總算都沒死,甚至陽臺上的石榴樹還結出了像小紅燈籠一樣的果子,水仙的花期也比往年都長。母親還饒有興趣地觀察小麻雀怎樣進食,每天都在陽臺的扶手上擺上一盆小米和水,她發現每次剛剛擺好,就會飛來一大群小麻雀,也不知道它們是從哪飛來的,怎么得知的。母親說麻雀特別懂規矩,永遠是排著隊一只一只進食,匆匆吃幾口就飛走,把位置讓給下一只麻雀,可是等待吃食的麻雀隊伍并沒減少,原來飛走的麻雀并沒有飛遠,而是在空中轉一個圈又飛回來,排到隊尾去了。后來母親在電視里看到難民哄搶食品的場面時就會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人還不如麻雀。要是在雜志上看到什么趣聞也會轉述給我聽。一天,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母親屋里還有微弱的燈光,就走了過去。過道里沒有燈,很暗,屋里很靜,母親的臥室里只亮著盞臺燈,卻沒有一點兒聲音。我輕手輕腳,帶有一種緊張的心情朝母親的屋里望去,只見母親筆直地端坐在沙發椅子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棉毯子,腦袋上還戴著一頂毛線帽子,就像僵尸一樣一動不動。因為光線昏暗,看不清母親的臉,我想再走近一步,但好像有什么東西拖住了我似的,兩條腿無法朝前邁進,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我的心里,我正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聽到母親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問,你怎么還不睡覺?我這才松了一口氣,脫口說了句,你沒事吧?母親睜開眼看了看我反問道,我會有什么事?我把剛才的擔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但母親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起來,說讓我趕緊去睡吧,明天又要起不來了。
不管怎么說,我們確實過了一段祥和、輕松的生活。但是慢慢又不行了,母親又逐漸恢復到以前那種煩躁不安的狀態,又像以前那樣沒事找事罵我,甚至變本加厲,而我更吃不消了,原來還有父親能分散大部分母親的火力,現在都集中到了我一個人的身上。母親變得越來越啰嗦,別說罵我,就是日常對我的關心也讓我越來越承受不了。不管我吃什么,母親都要說慢點兒吃,別燙著,還會再講一遍那個已經不知道講了多少遍的故事,說大清朝宮廷宴請外國使節的滿漢全席上,有一道甜品:油炸豌豆黃。這種東西是剛剛炸出來就上桌,非常燙,但看不出來。每個人面前都放著一個小銀碗,里面是冰涼的水,吃之前要蘸一下水,這樣表面就能結成一層脆皮,也不那么燙了。一個外國人不知道,直接放進了嘴里才發現是滾燙的,但吐出來又有悖禮儀,于是一口咽了下去,結果活活給燙死了。所以母親嚴禁我吃滾燙的東西,媛媛也幫著她監督我。有一次我和媛媛吃熱湯面,母親正在看雜志,沒有注意到我。可是媛媛卻一直盯著我,我剛一吃完放下碗,她立刻向母親報告說,姑姑面都吃完了碗還冒熱氣呢!母親看了我們一眼說,太可怕了,媛媛一口還沒吃,你都吃完了!又把豌豆黃的故事給我講了一遍。母親說像我這樣吃熱湯面很危險,雖然不至于燙死,但有可能得食管癌。
母親總是擔心我早上起不來,耽誤上班,往往會在鬧鐘響之前把我叫醒,要我注意聽鬧鐘,過一會兒又會問我,鬧鐘為什么還不鬧,是不是忘記定鬧鐘了或者鬧鐘壞了?還經常看錯時間,把5點看成了7點,把6點看成了9點,弄得我一早上睡也睡不著,醒也醒不了,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結果起得更晚了。臨出門時還要提醒我很多事情:帶沒帶錢包?帶沒帶月票?帶沒帶鑰匙?還要叮囑我一大堆話:過馬路要小心,要專心,不要老想別的事情;要在汽車后面走,不能走在汽車前面;人太多,車太擠就別上了,等下一輛,上班晚一點沒關系,不要追車,不要……不要,我都關上了門,母親還在說。下樓之后,我立刻把母親的話忘得一干二凈,飛也似的竄過馬路,看到遠處的41路公共汽車正在進站,便不顧一切地狂奔了過去,擠進混亂的人流中往車門涌去,最終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推進了車廂。當車門終于關上、車子開始慢慢地啟動后,我才回想起母親叮囑的那些話,我摸了摸緊緊攥在手里的小包,怎么是癟的?壞了,我這才想起放在冰箱上的月票、錢包、鑰匙一樣也沒拿。
這就是我和母親之間不可救藥的悲劇性所在,我自然有種種愚蠢和毛病,比如粗心大意,像把錢包、鑰匙忘在冰箱上這種事情如果細心一下是可以避免的。但嚴格說跟母親的過度嘮叨也有關系,其實那天我把重要的東西放在冰箱上,是為了臨出門前一把抓放進手提包里,避免忘掉某一樣。結果母親一嘮叨我反而忘了。有一天,我剛剛到單位,還沒來得及在辦公桌前坐好,就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母親聲色俱厲地說了句“馬上回來”就掛斷了電話,單位領導以為我母親出了什么大事,讓我趕快回家。我忐忑不安地趕回家,母親打開門劈頭蓋臉地質問道,你是要把我熏死嗎?看我不解的神情,母親指了指廚房讓我看看我早上用過的煤氣是怎么關的。我走到煤氣灶前俯身一看,果然是沒有關嚴。母親說要是今天起得晚,漏出的煤氣會把她熏死的。我聽了聽,說,沒有漏氣呀。母親說那是因為她把總閘關了,還說要不是她小心,沒聞到了煤氣味貿然去點火的話,整棟樓都會爆炸。我立刻承認了自己的錯誤,然后小心翼翼地說,那等下班回來再告訴我不行嗎?必須把我叫回來嗎?母親說,那樣就會破壞了現場,我就不認賬了。現在開關上還留著我手上的擦臉油,想賴都賴不掉。肯定是我剛洗完臉去開火熱牛奶,熱好之后左手端起鍋,歪著身子用右手關開關,用力過猛火滅了,但沒擰到頭,還漏氣。母親說得太準了,就像看見了一樣,我只得不再辯解,乖乖地趕回單位上班。但是我心里還是不服氣,這么點兒小事把我大老遠叫回來一趟值當嗎?我決定去找三哥評評理,因為我正好路過他們單位。再說我回單位也不知道怎么跟領導說,干脆上午不去了。三哥聽完我的“申訴”,沉吟片刻后,給我講了一個電影故事。三哥是個電影迷,每每討論復雜問題都要從電影中引經據典。這次講的是一部奧斯卡獲獎影片,叫《為黛西小姐開車》。這部電影的女主人公是一位叫黛西的老婦人,獨自生活,兒子是個工廠主,很少去看她。一天,她厲聲責成兒子馬上回家,說家里發生了重要的事情。兒子回家后得知原來是母親懷疑他的黑人司機偷吃了她一個罐頭,兒子很不解地問母親就為了這么點兒小事就必須把他叫回家嗎?老婦人說,這不是小事,這事情關系到她的記憶力是否可靠,她是否正確,因為司機是兒子找的,必須由他來處理。我沒聽懂,那到底是誰對誰錯呢?是兒子還是老婦人,是我還是母親?三哥說,嚴格地說,我犯的錯誤比她兒子和司機更嚴重,母親糾正錯誤的較真程度和老婦人差不多。三哥說好的文學藝術作品能幫助我們理解人,如果我看過這部影片就不會覺得母親的行為那樣不可理喻了。最后三哥還給我出了些主意,讓我盡量在單位吃過晚飯再回家,可以減少和母親的摩擦,也免得讓母親受累。一開始,這個方法很奏效,確實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沖突,但是很快又不好使了。母親是敏感的人,說我是故意和她冷戰,連話都說不上兩句,養我這樣的女兒有什么用。其實母親并不是要和我說話,而是要找茬罵我,因為她多年以來在生活中受了太多的苦難和屈辱,一定要想辦法發泄。我都不知道應該怎么和母親說話了,無論怎么說她都不滿意。比如母親囑咐我什么事情,我說,嗯,我知道了,沒事兒。母親就會不高興地說,老是說沒事兒,什么叫“沒事兒”?我問,那應該怎么說呢?母親說,應該說注意!我于是馬上說,行了,我下次一定注意。母親又說,老是下一次,永遠有下一次。我說因為這次已經過去了,只能是下一次呀。母親就說我只知道抬杠。
由于母親發脾氣越來越頻繁,給我挑毛病越來越細致入微,我對母親也越來越不滿、越來越厭煩,甚至感到憤怒。于是便不再逆來順受,而是公然和母親對吵,但事后又會出于自責而向母親道歉,但發現母親對剛剛發生一兩天的激烈爭吵似乎已經忘了,于是我揣測母親可能并不是真正動氣,而是拿和我吵架當成一種娛樂消遣來消磨時光。可不是嗎?怪不得每次吵完架之后,尤其是吵贏之后,就立刻上床睡覺,并且睡得又香又甜,而我卻不行,每次吵完架之后都睡不著覺。
我跑去向大哥求助,但大哥說他已經自顧不暇,因為他和父親最近也爆發了沖突。剛搬到牡丹園的時候,父親對那里的生活、對大哥一家人的關心照顧非常滿意,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已經習以為常了,并且似乎覺得他們做得沒有以前那么好了。大哥原本是主動把父親接過來照顧,父母爭吵時一直袒護父親,幾乎處處捧著父親,而父親卻是水漲船高,開始不斷地給大哥增添各種任務,甚至一件事情還沒做完,又給他安排了另一件事情去做。這些事情中,有些是必須的,像抽水馬桶壞了,墻上的畫掉下來了;而另一些事情,如聯系媒體采訪、往報社送稿件之類沽名釣譽的,對于一個年近九旬的老人來說已經沒有多大意義了。父親對這些事尤為熱衷,大哥哪件事做得不周到父親都要表示不滿,似乎忘記大哥也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而且那時大哥正處于逆境中,做生意賠了本,欠了一屁股債,步履維艱,但父親根本不管這些。這些事我是聽大嫂說的。對于我和母親的爭吵大嫂很關心,給我出了不少主意,她說,我們都知道你不容易,這么多年你一直照顧媽媽,她的脾氣不好,在她這樣的年紀也不容易改了,你要想辦法哄她高興,這樣大家都好過,媽說你特別別扭,像上次我們回家看媽那回,媽讓你給我們帶三個糖火燒,你非給我們裝了五個,你這不是成心招她生氣嗎?一定要順著她,別和她頂著,要哄著她,其實媽是個挺好哄的人,給她幾句好話她就高興了,聽我的準沒錯。
聽大嫂這么一說,我也會覺得自己不夠好,并下定決心改掉一切的錯誤和毛病,做一個百依百順的孝順女兒,不讓母親有半點操心和不滿意的地方。于是我試圖從母親的角度看自己和母親的矛盾,去理解母親和認識自己的錯誤。可是由于母親并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而我的改變又不是發自內心,所以沒過多久我又現了原形,甚至把違心改脾氣的怨氣也加上了,公然和母親頂撞起來。用母親的話來說我是原形畢露,變本加厲,比老頭兒還可惡十倍。我在電話里向二嫂訴苦,她說對父母既要孝順,也不能一味遷就,該說理的時候也得說。
二嫂說得對,對母親絕不能一味遷就,于是我當面指出母親純屬閑得無聊、沒事找事來罵人消遣;說母親的這種性格就是住在金鑾殿里也不會開心,并說她的操心沒有一點價值;說母親過去在苦日子里都熬過來了,現在生活這么好,她的煩惱卻似乎更多了;說她只有睡在棺材里才能順心。母親說她上對得起父母,下對得起兒女,說她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我的事情;說她為我付出了多少心血,而我卻沒有任何東西報答她;說她一輩子為我操心,而我卻害了她一輩子;說她決不能將財產和房子給我這樣不孝順的人。我說自己從來沒有指望得到她什么財產,絕不要她的任何東西,并說如果可以選擇的話,絕不選擇她這樣的母親。聽到我這些過分的、意想不到的話,母親的臉上顯出了驚愕的表情。
沒想到和母親大吵一頓之后母親倒是收斂了不少,不怎么嘮叨了,對我說話也客氣些,看來二嫂說得對,該說理的時候就得說理。我正有些得意的時候,不料出了大事。一天下班回家正要進自己的屋子,母親叫住了我,遞給我一個信封說,這是我給你的信,你好好看一看。我嚇了一跳,接過信趕快進了屋。我這才意識到這次爭吵的嚴重性,連外衣都沒顧上脫,就坐到寫字臺前讀起了信。母親的信是這樣寫的:小妹,我最近身體非常不好,這都是由于你的原因。你總也結不了婚,性情越來越古怪,我都原諒你,我這一生的苦難都是你和老頭兩個人造成的,現在老頭搬走了,你又來氣我,我什么時候才能熬出頭呢?你抱怨我管你太緊,耽誤了你的婚姻大事,現在我給你自由,請你自己想辦法找一個地方去住,去過你所希望的自由生活吧。
這是母親寫的?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抓起信沖到母親屋里。母親正在看《讀者》,聽到我的腳步聲抬起來頭,看到我傻呆呆地站在那兒,很平靜地說,你不要那樣望著我,我不是開玩笑,我是認真的,你早就到了該結婚的歲數了,可你就是結不了,左挑右挑,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呀?你還說我耽誤了你的婚姻,不關心你,我到處托人給你介紹對象,還要怎樣關心你啊?你哪里知道一點好歹!這幾天我一直睡不好覺,今天胸口還氣得疼,現在我想好了,你看來一時也結不了婚,我也不能老這么伺候你,你每天早出晚歸,連顆菜也不帶回來,我連買帶做實在受不了了,從明天開始你自己找地方去住,這個房子在我名下,你出去住吧!
我沮喪地回到自己屋里,忽然感到一種從來不曾有過的悲哀與無奈。是啊,我都三十多歲了,隨著年齡越來越大,結婚會越來越渺茫,越來越沒有希望,但結不了婚也應該獨立,就是搬出去住,也是解決矛盾的唯一方法。我也愿意擺脫這個封閉、壓抑、沉悶的家,去過一種真正屬于自己的生活,但我又能搬到哪兒去住呢?單位的房子已經分完了,一個三居室的小單元還要分給兩家人合住,我連申請都沒敢提出,下一次分房還不知道何年何月。
今天我本來挺高興,提著四大箱水果走了兩站地,好不容易才到家,還沒來得及展示,就被母親口誅筆伐,越想越生氣,越想越覺得自己命苦,覺得母親不近人情。我聽著外面隆隆響起的噪聲,試圖想出什么擺脫困境的好方法,但卻什么也想不出來。我從枕頭下摸出一摞面巾紙擦去臉上的淚水,轉過身來,臉沖著沙發靠背睡著了,結果第二天還是遲到了一個鐘頭。
那時,我把生活的全部夢想和希望都寄托在我將來能夠獨立生活上,雖然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實現,但一旦實現,一切都會是美好而快活的,因為那時再也不會有人因為我回家晚了一點而焦慮,也不會有誰因為日常生活中的小事而對我發脾氣了。其實即使母親不攆我走,有時我也真想一走了之,好幾次早上上班的時候我都對自己說,今天絕不再回這個家了。但是到了晚上下班回家的時候,我又往這個家走,不回這個家又能回哪個家呢?我只有這個家。
晚上我有意晚點兒回家,到我們家樓底下時天全黑了,我在電梯門口猶猶豫豫,不想上樓,最后決定去找三哥訴苦。三哥聽完我說的情況,仍然是沉吟了半天才開口,當然,還是講電影。可能是考慮到這次我與母親爭吵的嚴重性,他一連講了三部西班牙電影,都是講母女之間怎么爭吵、打架的事情,并問我怎么看她們之間的矛盾沖突。我聽得暈頭轉向,心想我連自己和母親的矛盾都搞不清,怎么能搞清那么多對母女打架的是與非呢?我就問三哥這些故事說明什么?三哥認為說明了全世界的母女關系都有矛盾,所以母女關系才成了家庭倫理片的重要選題。他還說這些母女矛盾有一個共性,即便女兒對母親有多么不滿甚至怨恨,一旦母親離世都會化為內疚與悲痛,所以提醒我不要有過激的言辭和行為,否則日后會加劇這種悲痛和自責。反之,母親的過激行為卻會減輕日后母親離世給女兒帶來的悲傷。當時我并未理解這些心理分析的微妙之處,直到多年后母親走了再重溫三哥的這些話時,才切身體會到這些竟是金玉良言。三哥說,聽父親講過母親年輕時性格不是這樣,非常開朗、樂觀,經常會從睡夢中笑醒,現在肯定是有問題、有毛病,說有神經病都不為過,但這些我們必須容忍并理解。母親與父親不同,雖然他們的病都是社會迫害造成的,但父親的病可以由社會來醫治,母親則不能。因為父親屬于社會,而母親屬于家庭。我們兄妹四人就是母親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他還說我不應簡單地認為是在受母親的氣,而應看作是對母親精神治療的配合。三哥說他們三個哥哥能做的就是掙錢,用錢來提高母親和我的物質生活水平,而我的任務則是充當一個被社會摧殘的精神病人的看護,要像一個充滿愛心的護士那樣照料母親。他還說并不是要我為此不結婚,把一生奉獻給母親,有合適的就結,說他自己和三嫂也沒少給我介紹對象,但是留在家里一天,就要看護好母親一天。我心想三哥純粹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來看護一個試試!但我并沒有和三哥頂嘴,只是心情沮喪地回家去了。
回到家母親已經睡了,我沒有洗漱就上了床。三哥說得對嗎?也許是對的,但我做不到。三哥估計是歐美戰爭片看多了,腦海里經常出現一些教堂臨時改建的那種野戰醫院,身穿護士服、年輕美貌的修女細心照料傷兵的畫面。但這些和我有什么關系呢?
這次危機之后,我和母親的矛盾逐漸化解了,細想起來還是受益于三哥那番話。三哥的話每次聽起來都很刺耳和費解,事過之后慢慢會覺得有道理,這次也是一樣。母親一生受了那么多刺激,精神上出現問題完全有可能。現在的人多嬌氣,受了一點兒挫折就要看心理醫生,母親受了那么多驚嚇,甚至長年生活在恐懼之中都只能自己扛著,神經怎么能不出點兒毛病呢?另外,把挨母親的罵說成是配合母親的精神康復治療,把我這個受氣包說成是充滿愛心的護士也的確讓我產生一種高尚感,后來母親再嘮叨我、罵我的時候,我的腦海里就會出現野戰醫院里那些漂亮的護士形象,這樣我非但不會生氣,甚至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有一次把母親嚇了一跳,她立刻停止罵我,用驚詫的目光看著我,像是在研究我的神經是否出了毛病。怪不得人家說搞藝術的會蒙人,三哥還真把我給蒙了,我呢,就把母親給蒙了。反正不管怎么說,我和母親的心結解開了不少,但沒想到父親那邊又出現了新問題。
一天,我在單位正開會,同事說有電話找我,是大哥的保姆打來的,說父親在屋里摔了一跤,把頭摔破了,給大哥大嫂打電話都找不到人,讓我馬上過去一趟。我急忙趕到父親家,只見父親躺在床上,頭上裹著紗布,半閉著眼睛。原來父親是坐在一把帶輪子的靠椅上打瞌睡,身子一歪掉了下來。幸虧那天保姆小張過來取東西(她每天早上給父親做好飯之后就走了,一直要到晚上九點鐘才回來,兩頓飯都是父親自己到廚房加熱),及時發現了躺在地上的父親,地上流了不少血,要不然很危險。我馬上通知三嫂,讓她和三哥也馬上過來。三嫂說她現在正忙過不來,過來也沒用,關鍵是要換保姆,說現在這種兼職的保姆不行。那保姆也在給一個外國人兼做家務,但不好指責她,因為一月只給她200元的工錢,其實她并不是為了掙這200元錢,而是為了在父親家睡覺,那個外國人不讓她住。一兩個月前三哥去看過一次父親,晚上八點多鐘的時候,敲不開門,是用鑰匙打開的,屋里漆黑,見到父親坐在床上很吃力地穿衣服,還沒吃飯,臉是腫的,肉全都耷拉下來,很可怕。三哥回來跟三嫂商量最好把父親送進養老院,至少二十四小時有人照顧,三嫂說找一個合適的養老院需要很長時間,要比較,要挑選,不如先找一個合格的保姆將小張替換下來,因為她不能按時給父親做飯,老人不能按點吃上飯會出問題,何況父親現在需要二十四小時都能在身邊陪伴的保姆才行。其實她已經聯系了一家中介,就是最近一直很忙,沒顧上去,最后說她爭取下午請兩個小時假去看看。三嫂做事歷來雷厲風行,下午五點多鐘,我正要走的時候,她就領著一個新保姆過來了,是個男的,姓甫。
老甫五十出頭,身材魁梧,當過兵,是個下崗的國企職工,穿著一身洗得干干凈凈、半新不舊的衣服,人干凈利落,整齊的短發,清潔的指甲,手上的皮膚更是洗得泛白發皺,這么說吧,整個人連同衣服都像是從洗衣店的烘干機里剛鉆出來的。老甫人很踏實,勤快,當天晚上就和趕來看父親的大哥一道給父親洗了澡。后來聽父親說那天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簡直像從地獄升到天堂一樣舒服。父親是個愛洗澡的人,這都一年半沒洗過澡了,多難受啊。這也不能怪大哥,畢竟他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一個人弄不動,保姆一般又都是女的,我這才意識到三嫂找男保姆的高明,一開始看見她領了個男保姆進來我還覺得有些別扭呢。
父親躺在床上沒有立刻睡著,屋里是那樣的寂靜,老甫在外面的小床上已經入睡了,發出均勻的呼吸聲,這聲音讓父親感到親切和安全,化解了不少往日的孤獨和凄涼。剛搬到牡丹園的時候,生活條件和環境有了顯著改善,特別是擺脫了母親的束縛,父親一度非常滿意這里的生活。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滿足感漸漸淡化了,慢慢地,他不再喜歡到小花園去散步了,也不再感到空氣多么新鮮,小鳥的啼叫聲多么婉轉,陽光多么燦爛了,而是不斷地感到身體的虛弱和記憶力的衰退,以及失去家庭溫暖的寂寞與孤獨。雖然痛苦和煩惱確是減去了不少,但快樂和幸福感也在減去。在勁松生活時母親總是生氣、總是罵人,但也總有不生氣、不罵人的時候,即便是受氣挨罵,也畢竟是在自己家里。
母親八十大壽那年的盛夏,三哥忽然異想天開要組織全家去大連棒棰島避暑,所謂全家其實就是三哥的一家三口再加上母親和我。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八十歲算是高齡了,我有些擔心,但母親好動,又從來沒去過棒棰島,就被說動了。母親不坐飛機,三哥精心安排了軟臥包廂,進出站都是小車直接開進月臺,每天有兩個小姑娘陪著吃飯、陪著玩,所有接待人員都親切地稱母親為奶奶,哄得母親十分高興。臨走時,母親讓我到大商場買了兩塊小坤表送給兩個小姑娘,她們不肯要,三哥給她們做思想工作,說不要老太太會不高興。我們都玩得很高興,三哥一家泡海水澡,我和母親坐在沙灘的折疊椅上享受日光浴。盛夏的海風仍有輕微的涼意,我覺得很舒服,但當時沒想到對老人來說可能還是不好,因為從大連回來后母親的右腿就出了毛病。以前母親雖說滿頭銀發,卻健步如飛,時常令路人贊嘆,七十八歲那年還和我們一起登櫻桃溝和玉皇頂賞雪景,現在突然不行了,在沙發上坐久了,起來走路都要扶著家具和墻。很快母親就不能下樓了,在屋里也拄起了手杖。哥哥們對從母親屋里到衛生間的通道做了精心的布置,也許并不能防止母親摔倒,但能保證母親不至于摔壞。只要我在家,母親上廁所都會由我攙扶著,短短的通道要走好幾分鐘。
來年開春,剛剛停暖氣的時候,母親突然病倒了,就在這段通往衛生間的短短通道上。那天也是我攙扶著母親上廁所,我像往常一樣攙扶著母親的胳膊,但覺得她的身體那么沉重,走到過道整個身子好像水泥袋似的,根本挪不動了。我換了個姿勢想把她的身子往上托,但是我越是往上使勁,身體越往下滑,我發現母親的另一條腿也支撐不住了,我用盡全身的力氣盡可能將母親往上抱,母親貼著我的胸,費力地想使身體站直,但由于后背彎曲,母親的臉已經從我胸前滑脫到我的腰部了。別看母親又瘦又小,靠在我身上卻好像一個沉重的秤砣,把我的脊背都墜彎了,這時我的腳都快夠著廁所的門檻了,只要把母親放到馬桶上就不至于摔倒,母親大聲叫我不要往下拽她,其實我是在往上抱她,但我實在是精疲力盡了。最后,我和母親一塊兒倒在了地上,好在那時屋里冷,母親穿得多,不至于摔壞,但我發現母親的嘴角上流出口水,母親中風了。
我和二哥(因為他開車)陪母親從醫院回來,大哥和三哥已經把母親的房間重新布置好了,床放在了屋子中間,便于從各個角度照顧,左側是一個衣架,可以掛輸液的瓶子,右側放了一把帆布躺椅,是為我伺候母親準備的,后來我在上面一連睡了十七個晚上,因為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保姆。母親剛躺下,護士就開始給母親打點滴。母親不信西醫,八十一歲恐怕還是第一次輸液,此時雖說無力反對,但臉上仍然顯得煩躁不安。母親仰面躺著,頭歪向一邊,嘴唇下垂,嘴角歪斜,不時有口水流到枕巾上。
保健醫生每天來兩次給她做按摩,希望幫助她恢復肢體和語言功能。因為母親現在既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只有神志是清楚的,眼睛半閉著。三哥也用自己的方式幫助母親康復。三哥是搞藝術的,用的當然是藝術的方式,只是這次不講電影,改讀小說了。三哥讀的是《沈從文小說選》,因為書里的內容都是母親熟悉的,肯定最合適。三哥給母親讀得很慢,一邊觀察著母親的反應。我看不出母親有任何反應。母親一向不喜歡聽別人念東西,有時找不到老花鏡,我主動給母親讀信或念報總會被母親打斷,她會隨手拿起放在身邊的放大鏡自己看起來。母親看東西很快,好像不是一行一行地移動目光,而是上、下、左、右一掃就算是看完了。我有時不相信,故意問些細節考考母親,母親都能說得上來。《沈從文小說選》讀到一大半的那天,母親有了要說話的跡象。只見她吃力地張開嘴,但并沒有聲音,我湊到母親面前,指著自己的鼻子,鼓勵母親叫出我的名字。小……小……小妹,母親終于大聲地叫出聲來,我和哥哥們高興地鼓起掌。我想試試母親的記憶,一字一頓地說:床前明月光。母親看了我一眼,停頓了一會兒,嘴里像含著東西但也一字一頓地說:我要上廁所。
母親的康復漸漸有了起色,保姆也到位了,可是我還是不放心去上班,于是和哥哥們商量該如何照料母親。大家都認為把母親交給保姆當然是不行的,那怎么辦呢?大哥那邊有父親要照顧,二哥和三哥一個忙生意,一個忙藝術,都是事業最較勁的時候,他們認為我的工作聽起來不錯但并不實惠,拿著為數不多的死工資,放棄并不可惜,建議我提前退休照顧母親。但我年紀輕輕就退休心里也有點兒發慌,自己的人生前途未卜,對象沒找到,房子也沒分著。二哥說房子不必擔心,勁松這套三居,等母親百年之后肯定是我的,他們都不要。是啊,有勁松這么一套房子也不錯,但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已經有商品房了,這么一套已經住了十幾年的舊房子對我也沒什么太大的吸引力。再說我真這么做也絕不是為了房子,是為了成就哥哥們的事業。我以后要學炒股,掙大錢,自己買大房子,買真正的花園洋房!
父親來電話詢問母親的病情,聽說我要提前退休回家照顧母親大為贊賞,說我很了不起,母親這下有救了。隨后說了句阿彌陀佛保佑!父親怎么會說阿彌陀佛?以前母親磕頭拜佛父親總是不以為然,不是在身后做鬼臉,就是搖頭嘆氣。我很納悶,就打電話問三哥聽沒聽父親這么說過,三哥說父親早就皈依佛門了,還很奇怪我怎么不知道。后來,在父親孤獨苦悶的生活中,閱讀佛經給父親帶來了極大的快樂,幾乎每天都能從經書中得到新的啟示,尤其是在讀《金剛經》時,更是以一種學者的嚴謹態度研究,每有疑惑便把大哥叫來一同探討,不搞清楚絕不罷休。后來大哥建議父親最好改為抄寫經書,說這樣會功德更大,而且最好抄寫《法華經》,《金剛經》是禪宗經典,十分深奧,初學者不易理解,《法華經》屬凈土宗,是適合初學者的法門。父親聽從了大哥的建議,開始每天以稿紙硬筆抄錄《法華經》,他寫得一筆工整漂亮的板橋體。
老甫對父親有一見如故的感覺,第二天便坐在父親床邊,拉著父親的手和他聊家常,說起自己的父母,說到他的親人、他們的孩子,說到他走街串巷的郎中祖父,以及他本人對中醫的了解與喜愛,表示自己一定要盡最大的能力照顧好父親,使他能有一個健康的幸福的晚年,父親感動得幾乎流下眼淚。老甫說到做到,搞衛生、擦玻璃、掃地、洗衣服還不耽誤洗菜做飯。晌午時分,他把父親攙扶到輪椅上,推到餐桌前,桌上早已擺放好剛煎好的荷包蛋、西紅柿炒圓白菜、蒸臘腸和米飯。
午飯后他休息一小會兒,還會給父親做按摩,他在醫院當過兩年護工,具備專業的護理知識,而且非常熱愛這份工作。他的按摩非常專業,就像醫生知道什么病應該吃什么藥一樣,他知道什么病應該按摩什么地方,雖然他的手像鉗子般又粗大又硬實,但按摩起來卻很輕柔,十分舒服。老甫走起路來有點跛足,他的左腿在老山戰役中受過傷。父親也是行伍出身,對軍人有天生的好感,更覺得老甫親切,不僅聽他講老山戰役中的故事,也把自己在北伐戰爭中的故事講給他聽,兩個人又像是跨越時空的戰友,又像是隔輩的忘年交,又像是多年的上下級,反正他和父親的關系,一下子比我們更近了。
老甫的出現對我們也是好事,大哥可以脫身去忙他日益棘手的生意,我們也可以專心照顧母親,不必分神了。母親的生命力真強,不到三個月就恢復得差不多了,但只限于語言功能,肢體還是不見好。由于有保姆,我總算是輕松了不少。保姆小尹高高的個子,很有力氣,一個人就能伺候母親上廁所,這樣我就可以只負責給母親做飯和喂她吃藥。母親不吃保姆做的飯,嫌不干凈,于是我給母親做。保姆給我和她自己做。但小尹每次炒的菜我都端去讓母親過目,問她愿意不愿意嘗一嘗,通常母親只是看看,有時會夸獎兩句做得不錯,但并不品嘗。
母親又恢復了規律的生活起居,每天早晨八九點鐘起床,嚴格地說并不是母親起床,而是床自己起來,母親并未離開床。就是小尹把電動床升起來,母親直起身子靠在床頭,然后洗漱,特別是洗手,再吃早點。不吃咸的東西,只吃面包,喝牛奶、豆漿、酸奶之類的東西。吃完早點后便讓保姆到陽臺上喂麻雀、澆花,并將最好看的花搬到屋子里來觀賞。如果精神好的話,就看書刊和報紙,或打開電視看看有沒有可看的節目。午覺之后到準備晚飯之前這段時間,是最清閑的,大家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來消磨時光,主要是聊天。但是母親很少叫我過去聊天,只是有事時才叫我過去。自從有了小尹之后有事也不愿意叫我了,因為母親嫌我不能正確理解她的話,既使理解了也不順著她的意思。不叫我更好,我正好躲在屋里干自己的事。那時我正癡迷于徐志摩和陸小曼的愛情故事,我決心要把它寫成一部愛情小說。我決定寫這部小說是因為我有兩個優勢:一是由于工作原因我能接觸港臺報紙,那時還是前網絡時代,在資料上我占有絕對優勢,誰也比不了;二是父親搬走時留下了一大堆稿紙,足夠寫半輩子。我要寫小說!我要當作家!作家有什么,不就是往稿紙上寫字嗎?我跟大哥說了我的想法,大哥原則上很贊同,只是說寫這類題材算不上純文學,充其量是新鴛鴦蝴蝶派。大嫂說別管什么派,只要能寫成故事,有人看就行。二哥對我寫小說的事嗤之以鼻,說一個根本沒有談過戀愛的人去寫愛情小說簡直可笑。我聽了憤憤不平,把這番話告訴三哥讓他評評理。三哥說二哥的話我不必理睬,并說他堅信我肯定能寫出一部愛情小說,因為我具有一般人絕對比不了的強項,就是特別糊涂。糊涂?這跟糊涂有什么關系?三哥解釋說,沒聽見流行歌曲里怎么唱嗎?這就是愛,糊里又糊涂!所以,只要我寫得足夠糊涂就絕對是愛情小說了。
那一陣子,家里相安無事,過得還不錯。但漸漸又不行了,隨著母親逐漸康復,對周邊事物又開始不滿意了,首先是對小尹。母親有潔癖,以前一天到晚動不動就要洗手,現在不能自理還是整天要洗手,洗完了也記不住,要是小尹說不是剛洗完嗎?母親就會生氣,說小尹跟她抬杠。母親最討厭別人用手摸她的衣物,特別是床。以前住平房時和街坊聊天,有人為了表示親熱會在母親身上拍一下,袖子上摸一下,整理一下衣物領子之類的舉動,母親回家都要用毛巾蘸上肥皂水擦半天。母親的床更是絕不能碰,這些家里人都知道。可是現在怎么辦呢?小尹不但要接觸床,還要接觸母親的衣服,要幾乎臉對臉地摟著母親,把母親抱上抱下。母親本來就嫌小尹不講衛生,不愛洗手,洗了手又不擦干,滴著水珠就去拿藥。又說天氣那么熱,也不見她換衣物,一件衣服不知要穿多少天才肯換。小尹說她每天都換衣服,但她的衣服花色差不多,母親看不出來。母親要求小尹接觸她的時候要系上圍裙,但系上圍裙之后母親又嫌圍裙有油煙味,正面抱她的時候貼在鼻子上很難聞,于是我給小尹換上了我的圍裙。但母親又嫌我的圍裙太小,遮不住小尹的身體,還要求小尹戴上手套,我找出一副黑手套,母親不滿意,說看著不干凈。最后干脆要求我去買一套標準的護理服裝,要像醫院里的護士那么標準才行。那怎么辦?母親是在大醫院當過醫生的人,不好糊弄。我趕快把這些情況向三哥作了匯報。三哥說他這正在準備作品參展,要過兩天,爭取本周之內解決。星期六下午,三哥風風火火地拎著一大包衣服趕來了,讓我把小尹叫到我屋里,從袋里一一往外掏,說這是在醫療用品商店買的,符合國際認證標準,有帽子、大口罩、包頭布、拖到腳面的長大褂、套袖、圍裙和手套,教我們怎么穿戴,讓我把小尹全副武裝好再帶過去讓母親看,他先去陪母親聊天。這套行頭太復雜了,除了手套是很軟的細麻紗布,其他的布料又粗又厚,嶄新的東西很硬,一點兒都不服帖,很不好穿,我們倆費了好大力氣才穿戴好,那天天氣悶熱,小尹剛穿完衣服什么都沒干就已經透不過氣了。我連忙拉著小尹推開母親的房門,三哥正在和母親說話,我們倆筆管條直地站在母親的床前。母親看到小尹后嚇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地直往下出溜,指著小尹問三哥這是什么人。難怪母親不認識了,此時的小尹除了兩只眼睛,渾身上下都被大白布包裹得什么都看不見了。我們說,這是每天伺候你的小尹呀。母親不信,直到小尹叫了好幾次“大媽”才半信半疑,接著問我為什么把她搞成這個樣子。我說,這就是三哥買來的標準護理服呀!母親連連搖頭說,簡直活脫脫就是個白無常,趕快去脫掉!
三伏天屋里悶熱,母親怕吹空調,更不喜歡吹電扇,甚至受不了別人給她扇扇子,只能自己扇。三嫂到南方出差給母親帶回一把鵝毛扇,很輕,風力卻不小,母親很喜歡。但畢竟是中過風的人,手臂無力,扇不了幾十下,胳膊就無力地垂了下來。小尹好心給地上灑上些水,說這樣能降溫。母親睡醒發現地上很濕,問是誰灑了一地水。我解釋說是我讓小尹灑的,為了讓屋里涼快一點兒,母親說我撒謊,明明是不小心把水灑了還強詞奪理。小尹給我解圍,說的確是她主動灑的,沒事兒,一會兒就干。母親說我們倆是互相包庇,狼狽為奸。小尹不懂什么叫狼狽為奸。我就解釋給她聽,她聽懂之后咯咯地笑,說以后她把我背在背上,由我來灑水。我們倆有說有笑,母親很生氣,說我們倆是一對傻瓜,是存心要把她氣死。
母親要我們按照她說的去做,不要每次說什么事情都反對,說她比我們倆都聰明,其實我們有時并不是不聽她的話,而是聽不明白她的意思。比如有一次好像讓我給她換一件什么衣服,說穿兩件衣服太熱,要換成一件衣服,那肯定是嫌熱呀,我拿出一件薄衣服給她,她又嫌太薄,有點兒涼,要厚一點的。那她到底是嫌涼還是嫌熱呢?還有一次是中午,小尹把母親從床上搬到沙發上坐,她剛一坐下,便讓小尹把她的外衣脫掉,小尹剛要去脫,母親又說不用脫了,小尹剛直起身,母親又說還是脫了吧,逗得小尹樂了半天。有了小尹的緩沖,我和母親的矛盾變得不那么緊張了,雖然我還是經常挨罵,卻不那么生氣了。
正當我心情慢慢變好,準備開始寫我的小說時,大哥突然來電話說父親不行了,讓我趕快通知三哥把母親不要的那根野山參燉好送過去。父親不是好好的嗎?怎么會突然不行了呢?我馬上通知三哥,三哥說不可能,他昨天才去看過父親,還跟父親談了兩個多小時,涉及了不少重大話題。三哥是前天晚上決定去看父親的,因為第二天要到牡丹園附近辦事,但沒有預先通知父親,也是想冷不防抽查一下老甫干得怎么樣。三哥到時正是下午午睡的時間,他用鑰匙打開房門,見父親打橫坐在床邊半閉著眼睛,老甫坐在椅子上正在看一本什么雜志。父親精神顯得不大好,看到三哥好像不怎么熱情,三哥以為父親是困了,要睡午覺,便問老甫父親身體怎么樣。老甫說父親身體沒有什么不好,只是這兩天胃口差,吃得不多。三哥到廚房看了看,確實有不少剩菜。三哥搬了把椅子到父親對面坐下,但發現父親并沒有要聊天的意思,而此時老甫已經放下手里的雜志,望著三哥和父親。三哥伸手拿過雜志一看,老甫原來是在讀一篇關于父親的報道,于是就對老甫講起了父親15歲怎么走出大山投身大革命,怎么參加北伐,怎么參加民主革命,怎么歷經各種磨難和迫害的坎坷人生,聽得老甫如癡如醉。三哥越講越激動,握著父親的雙手稱贊父親這一輩子可以說是無愧蒼生。三哥事后回憶說,他也覺得那天他的行為很奇怪,他一輩子都沒有和父親這么親密過,本來中國人就沒有什么擁抱之類的身體接觸,父子之間當然更不會握手,而且也從來沒有一口氣說那么多稱贊父親的話,簡直有點兒像給父親致悼詞。父親自己也覺得有點兒不對勁,所以聽到最后睜開眼睛,看了看三哥問,怎么了?你是以為我要死嗎?接著搖了搖頭說不會的!三哥和父親還談到了孤獨的問題,他開導父親說孤獨不是父親一個人的問題,而是一種普遍社會現象,世界上不知有多少人過著孤獨的生活,是現代社會決定了人的這種孤獨生活方式。經三哥這么一說,我放心了不少,但還是叮囑他一定要盡快把野山參送去。三哥說沒問題,現在野山參正在鍋里蒸著呢,晚上就送過去。
晚上十點多鐘,我和保姆正在給母親洗腳的時候電話響了,我們倆騰不出手去接。母親中風后腿腳僵硬,洗腳成了一件必須兩個人配合的工作,電話響了一會兒就斷了,可是馬上又響了起來,我覺得事情不妙,讓保姆扶住母親先不要洗,我趕快擦干手去接電話。果不其然,電話是大哥打來的,他語氣沉重地說父親走了,三哥的野山參送來了,但沒喝上。大哥那邊顯然已經手忙腳亂,沒容我多問就掛斷了電話。我感到一陣頭暈眼花,扶著桌子站了好一會兒才邁著沉重的腳步回到母親屋里。母親問我誰的電話,我說是大哥。母親又問是什么事情,我一時語塞,把握不準該怎么說才好。但母親很快就說不用說了,她知道了。只見母親用手笨拙地整了整衣襟,雙手合十,大聲地念了十遍南無阿彌陀佛。不過,眼睛里并沒有看到一滴眼淚。
那天夜里陡然降溫,刮起了刺骨的西北風。第二天窗外白雪皚皚,一連下了七天雪。多年后我和兄嫂們回憶這些時他們好像對此毫無印象,但我查過當時的報紙,的確是下了七天雪:大雪、小雪、中雪還有雨夾雪。父親的死在我心里留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印象:多少年后,我仍然能記得那時灰蒙蒙的昏暗天空;記得父親臉上的表情和額頭上的傷疤;記得那個放在床對面的黃色老五屜柜和上面供奉著的一尊佛像與一個小香爐,小香爐里邊還有一支點燃的香;記得當時房間里的氣氛和我內心痛苦的感覺。我更忘不了父親的尸體被存放到太平間鐵皮柜里的情形,忘不了他蜷縮在鐵皮柜旮旯里的軀體和像兩個黑洞似的眼睛。那天晚上我幾乎一夜沒敢合眼,因為我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父親佝僂的軀體和那兩個黑洞般的眼睛。天蒙蒙亮時,我的身體陰涼陰涼的,枕頭和被頭上都是溫的,好像自己也在冰冷陰暗的鐵皮柜里睡了一晚。
母親在父親死后的頭幾天對我好些,后來又恢復到以前的態度,我依然沉浸在痛苦的心情中,而且只有在這種心情中才能忍受這種生活。母親罵我還好說,可是母親又開始咒罵父親實在令我感到氣憤。這是由于父親的遺體告別活動引起的,父親好交際,朋友多,大哥辦事又過于認真,父親單位要求家屬提供參加告別活動的親友人數好安排場地,大哥就把父親那本通訊錄上的所有人幾乎都通知了。結果有位在美國的毛先生聽到父親的噩耗失聲大哭,要求我們一定要推遲告別活動日期,他要和夫人一同來參加吊唁。這位毛先生母親見過,的確是父親年輕時的摯友,但新中國成立后一直沒見過面,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才開始有書信往來。機關老干部處很通情達理,同意把告別活動推遲了二十天。可是沒想到快到日子的時候,毛先生的太太住院了,要求再推遲兩周。老干處的同志很給面子,又同意了。不過幾天后他們以慰問母親為由到家里來向母親表示了他們難處。由于父親所在單位的統戰性質,如果遲遲不辦喪事會被上級單位誤認為是家屬工作沒做好,不同意發喪,所以單位希望現在定下來的日子最好不要再改了。母親自然是連連道歉,保證絕不會再改。單位的人走后,母親把父親和這位毛先生都大罵了一頓,說父親是個害人精,活著害人,死了還要害人。還說父親的朋友都是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說話口若懸河,根本靠不住。我勸母親說父親人都死了,就不要再譴責了。母親就說我是繼承了父親的衣缽,也是害人精,是來討債的冤孽。結果還真讓母親說準了,快到日子的時候大哥接到了美國那邊的來電,打電話的是毛先生的兒子,說不但他母親沒出院,父親也住院了,而且表示他們子女根本不贊成九十多歲高齡的父母乘坐飛機。大哥正在猶豫怎么跟老干處的同志交代,不料他們竟主動來了電話要求推遲,因為父親單位的領導要出國訪問,這位領導的意見是既然父親追悼會已經推遲了兩次,索性再晚一點,等他回來再辦吧。由于父親單位的特殊性,這位領導的身份不低,老干處的同志當然只能表示盡量和家屬協商,而我們當然只能表示同意。這樣又過了半個多月,哥哥們覺得父親單位的領導該回來了,想和他們商定具體日期的時候,我們這邊卻出了真正的大麻煩,母親第二次中風了。應該說,這與父親逝世并無關聯,依我看倒是與二哥有關,只是二哥不承認。那是父親去世不到兩個月,數九寒天、屋里特別冷的時候。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廚房里炒菜,小尹好像是買牛奶去了,還沒回來。突然門開了,二哥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也沒跟我打招呼,直奔了母親的屋。我一個菜還沒炒完,二哥就走了,臨出門時朝我喊了一嗓子:都放在桌子上了!什么東西都放在桌子上了?我把菜盛出來,端著盤子走進母親的屋朝桌子上看了一眼,是起士林的奶油點心。我把盤子放下,回頭一看母親的樣子嚇了一跳。母親無力地靠在床頭上,望著天花板,眼角含著淚,嘴角流出口水,眼神是散的,問什么都不回答,也不知是不愿意說還是說不出來。這可把我急壞了,連忙打電話問二哥是怎么回事,他跟母親說了什么?二哥正在開車,他一開始說沒說什么,就是告訴母親起士林這次的黃油餅特別新鮮,是剛出爐的,趕快吃。后來又補充說把三姨昨天夜里病逝的消息告訴母親了,今天一早表姐來電話講的,突發心梗,藥就在床頭柜上,碰翻了藥瓶但沒有拿到藥。三姨不聽表姐勸,不肯和保姆住一間屋子。天啊!這么重大的事怎么可以這樣直截了當地告訴母親呢?要知道阿姨舅舅中,母親和三姨是最親的,而且母親又是病人!但二哥不以為然,說正是因為事情重大他才百忙之中第一時間跑回家親自告訴母親,并說他正要去招標,現在過不來,讓我馬上給母親吃一粒安宮牛黃丸。
晚上,母親開始打點滴后,哥哥和嫂子們陸續都到了。三哥和大哥也覺得母親突然發病和聽到三姨的噩耗有關,但二哥認為毫無關系,說母親當時很平靜,只是嗯了一聲,根本沒有我說的那么嚴重,還說母親中風前,三姨最近一次和母親見面時兩人大吵了一架,感情并沒有那么好了。而且說他跟母親直說是為了提醒母親不要反對保姆和她睡在一間屋子里,否則就會出現三姨這種情況。他認為母親犯病主要是因為我沒有按他的指示讓母親按時吃安宮牛黃丸,他花了那么多錢買這么貴重的藥,而我卻不給母親吃,把錢都糟蹋了。我說不是我不給母親吃,是母親不吃。
母親平躺在病榻上,頭歪向一邊,媛媛不停地給奶奶擦著流出來的口水,母親皺著眉頭,顯出很不耐煩的神情。媛媛讓大家聲音小一點兒,說奶奶怕吵。母親慢慢地把頭轉向了我們一邊,手吃力地抓住床單,剛吃完疏通血管的藥,手上的青筋暴了起來,好像蚯蚓一樣。大家圍在母親床前,這次中風以來,母親的鼻子越來越大,眼睛越來越小。母親用那樣的眼光看著大家,想說而又說不出話的樣子。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相繼猜測母親想說的話,但母親連連搖頭。最后還是三哥猜對了母親的意思。三哥說,你是讓我們走吧?母親微微點了點頭。大家只好各自回家了。
大家都散去之后我才意識到剛才屋里是多么擁擠,幾乎轉不過身來。現在又要把小尹安排在母親屋里睡,床放在哪兒呢?看著屋里到處堆放著的各種食品、藥品,真讓人發愁。二哥老是給母親和我買貴重的物品和高級的食品,我說別花這么多的錢,他說錢無所謂,說我應該把生活過好,這才是最重要的事。可難道過好日子就是吃喝穿戴嗎?母親得病之后,是那么瘦弱,根本吃不了多少東西,每天發愁的倒是排不出大便,一天要同時吃三四種通便的藥,但仍解決不了便秘的苦惱。穿戴就更沒有用了,因為我們幾乎都不出門,有了保姆之后我連菜市場都不去了,每天出門就是到樓道里去倒垃圾。醫生建議母親要多曬太陽,但是我們的房子是東北朝向,每天還沒吃完中午飯,太陽就曬不到屋里了。我們特意把母親的床擺放到窗戶旁,那也沒有多大用,稍不留神,比如一忙著吃藥呀、上廁所呀,陽光就沒了。暖氣燒得很差,可是用紅外線取暖器,屋里又顯得很干燥,母親不喜歡。哥哥們不是說要我提前退休專門照顧母親,他們負責掙錢改善我們的生活嗎?那為什么不從改善住房開始呢?好多年以來勁松已經不再是全家團聚的地方了,而是改在哥哥們家里,因為他們都住上了更寬敞、更講究的房子。我想跟他們表示這些不滿但又不敢說,怕最后房子沒改善,反而連奶油點心都吃不上了。
第二次中風后母親最大的變化是焦躁,最大的痛苦是排尿困難。母親經常會有尿急的感覺,但當我和小尹好不容易把母親攙扶到衛生間的坐便器上卻尿不出來,母親又不愿意多等,馬上就要回到床上去,可是剛剛回臥室躺下又覺得腹腔下邊很漲,又讓我們把她送到衛生間去。母親的心境越來越壞,她對周圍一切都不滿意,不斷地找保姆的茬,并覺得女兒也不好,說我總與保姆站在一頭兒,為保姆的行為辯護,這些都引起母親極大的不快。她經常說我不僅惹她生氣,還找來一個人幫著惹她生氣。
母親對小尹越來越挑剔,越來越苛刻。有一天,小尹為被單是正面還是反面這件事和母親爭吵了幾句,其實是母親看錯了,但母親硬說是小尹錯了,小尹不服氣,和母親爭吵了起來,結果母親大發脾氣,說小尹對她態度不好,我就勸母親說小尹不是有意抬杠,是認死理,不愿意違心順著說,再說我們也應該替她想一想,她才四十歲,丈夫又不在身邊,她也有她的苦惱。這下子母親更生氣了,說我是和小尹一個鼻孔出氣,是兩個人一起跟她作對,是存心要氣死她,所以馬上要換保姆,讓我把哥哥們都叫回來商量。我看母親真的動了氣,只得跟哥哥們聯系。最后跟大哥沒聯系上,二哥和三哥都來了,但不是一塊兒來的,態度也大不相同。二哥先來的,勸母親說要多看到別人的長處,少去計較別人的短處,這樣對別人好,對自己也有好處,最后把給母親買的各種點心放到了桌上。也不知是二哥的話起了作用,還是點心起了作用,母親倒是沒有繼續發脾氣,只是讓他去忙自己的事,不用他管就是了。三哥是晚上才來的,一進門就拉著臉讓我和小尹都回避,然后關上門跟母親單獨說話。過了一會,他推開我的屋門,讓小尹去照顧母親吃藥,隨即關上門,對我宣布說明天一早給小尹結賬讓她走人,他下午接到我的電話后就定了新保姆,明天下午就上崗。我大吃一驚,爭辯說被單的事的確是母親搞錯了正反面,可是三哥不聽我解釋,說我是個糊涂蟲,問題不在于被單哪面是正面,哪面是反面,而是母親和小尹誰是正面,誰是反面。母親和小尹有什么正面和反面?我聽不懂。三哥罵我是蠢貨,說正反面只是比喻,意思是說只能母親是對的,保姆是錯的。保姆受點兒委屈沒什么了不起,為什么給她那么多錢?因為里面已經包括受氣、受委屈的精神補償。還說我根本不會用保姆,不懂得管理保姆,不懂得跟保姆要保持距離。我不能接受這種混淆是非的論調,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母親也是一直這么教育我們,再說為什么要和保姆保持距離呢?為什么要覺得我們自己高保姆一等呢?三哥氣得臉色鐵青,說我永遠都搞不明白事情,跟我說了不知多少次了,一點兒長進都沒有。
我望著三哥因發怒而變得十分難看的臉,覺得很奇怪,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惡狠狠的人還是童年時代對自己那么關懷和愛護的哥哥嗎?
第二天中午,我剛送走小尹回來還沒喘口氣,三哥就帶著新保姆來了。三哥說來之前他已經在自己家培訓了新保姆兩個多鐘頭,給她立了三十多條規矩,讓我們放心使用。新保姆個子不高,神態有點兒心神不定的樣子,不過對三哥畢恭畢敬,不管三哥說什么,她都馬上回答:是,大哥!我讓她和我一起去攙扶母親上廁所,她就回答說:是,大姐!母親說讓她輕一點兒,她就回答說:是,大媽!我很佩服三哥,兩個鐘頭就能把一個保姆培訓得像當了兩年兵一樣,真了不起!她干活手腳特別利落,比小尹快得多。沒一會我們就吃完了午飯,母親要午睡,我也想歇會兒,就讓她到小屋休息休息。我睡了一小覺,聽到母親叫我扶她上廁所,我就去敲了敲小屋的門,但沒有動靜。我推開門一看,屋里也沒有人,而且那個花色人造皮革的小旅行包也不見了,卻發現桌子上有一張字條,只見上面寫著:大姐,我走了,你們家的這個活我干不了,大哥太兇了,我害怕。您再找別人吧。今天的工錢我也不要了。啊?跑了!這可怎么辦?我怎么跟三哥交代呢?我想了半天,決定先不告訴三哥,省得他又罵我,還是趕快向二哥求援吧。二哥聽完我說的緊急情況哈哈大笑,讓我不要著急,前兩天飯局上正好有人問他有沒有要找保姆的,他們家保姆伺候的老人剛死,要找下家。我覺得用這樣的保姆恐怕不吉利,有些不愿意,二哥說無所謂。他是個樂觀的唯物主義者,他說我的擔心純屬無稽之談,而且這個保姆有照顧病人的經驗更合適,他說馬上就去聯系,讓我不要庸人自擾。母親真有運氣,當天晚上二哥就把保姆給領來了,比小尹小五六歲,叫王青梅。
王青梅剛來的一段時間母親特別滿意,覺得她比小尹有勁兒,也更勤快,特別是能夠按照母親的意思一絲不茍地去做事,照料生活起居、吃藥、按摩以及所有的日常家務都拿得起來,特別是不管母親的要求怎么變來變去都毫無怨言。誰知還不到三個月母親又不滿意了,說小王雖然要她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但明顯感覺到她實際上并不愿意,是違心的,只是為了敷衍母親。后來又聽說她是把一個病人伺候死了才來到我們家,母親就更別扭了。由于這種心理和母親善于發現別人缺點的能力,看到小王身上的毛病也就越來越多了,最終又到了不能不換保姆的程度。我不是不愿意順從母親,換保姆也有換保姆的好處,因為經常更換保姆可以使雙方都有新鮮感和距離,避免因熟悉而引起的種種矛盾。但是要上家政公司去登記找人,要介紹自己家人的情況,要摸清對方的情況,并且還要和公司的工作人員打各種交道,要善于找到委婉恰當的理由或借口,這一切使我感到力不從心,我覺得與其讓我去找保姆還不如讓我親自去干保姆的活兒,親自去墩地、去刷廁所更好些。盡管如此,還是在三個月內換了四個保姆,哥哥們都嫌我不會管人,不會合理地使用保姆,不知道怎樣指導保姆做家務,因為家里并沒有比請保姆之前顯得更干凈、更整潔。他們還說我不但沒有享受到保姆的服侍反而侍候了保姆,竟然給保姆炒菜做飯吃。是啊,我確實不會管理保姆,我最恨別人管我,那我為什么要去管別人呢?保姆夸我炒的菜好吃,我怎么就不能給保姆炒個菜吃呢?
等到母親病情穩定,大家終于可以顧得上去向父親的遺體告別的時候,已經是來年春風料峭的早春二月了。父親在太平間的那個冰冷的鐵柜里幾乎整整躺了一個冬天。說實話,我倒不覺得有什么遺憾。因為每當夜深人靜我思念父親時,知道他的遺體就躺在離我不到一站地的一家熟悉的醫院里時,心里倒覺得是一種安慰,比知道他已經被埋在陌生的陵園里要好受得多。哥哥們不同意我去八寶山參加父親的告別儀式,認為我最好還是在家照顧母親。但我想到離家很近的那家醫院去向父親的遺體告別,他們都不反對。早上不到六點鐘我就到了醫院門口,隨后哥哥們才陸續趕到。快七點的時候,殯儀館的車子從醫院的后門緩緩駛出,停在我們面前。司機打開后開門,我爬上車,打開裝尸袋的拉鏈,一股寒氣迎面襲來,父親僵硬的軀體似乎變得更小了,兩眼深陷在眼眶里緊閉著,他一生的坎坷經歷、他的奮斗與失敗、他的痛苦與掙扎、他的愛與恨、他的希望與失落,這一切都被那雙緊閉的眼睛鎖在心靈的深處。我將臉貼在父親冰冷堅硬的臉上,做了最后的訣別。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母親還沒有起床。我走進父親的房間,坐在又落了不少灰塵的寫字臺前。父親生前就是這樣每天坐在這張靠背椅子上吃飯或寫回憶錄,這張布滿灰塵的舊書桌自從父親去世之后就再也沒有用過,現在更顯得骯臟和凌亂了。我用抹布擦去玻璃板上的灰塵,從右邊的小斗柜中取出一摞很厚的稿紙,坐在書桌前讀了起來,這是父親寫的回憶錄遺稿。父親自從搬到勁松之后就開始斷斷續續寫回憶錄,到牡丹園后更是專心致志地寫,而我至今還從來沒看過父親寫的一個字呢。我認真地讀了起來,看到父親所描寫的那個他出生的美麗山村、綠油油的茶園,看到他嚴厲的父親和溫柔的母親,看到他那個剛剛半歲就被熟睡的保姆壓死的可憐妹妹,看到外婆對他的寵愛,看到那些經營得井井有條的茶莊和商鋪,還有帶戲樓的祖屋和祠堂……
正當我沉浸在父親的精神世界和我的悲哀中時,哥哥們捧著父親的骨灰盒回來了。我趕緊收起稿件,又用干凈的毛巾把父親的書桌擦了一遍,然后把骨灰盒安放在桌子中央,旁邊擺放上哥哥們帶回來的鮮花。哥哥和嫂子們到母親屋里說話,我獨自坐在父親的書桌前,默默地望著他的骨灰盒。我想起一年前母親在三哥家小住時,父親曾打來電話表示想回勁松住幾天,卻被我粗暴地拒絕了,因為那時我和母親的關系很緊張,怕母親知道了會罵我。現在他終于回來了,這是他搬走之后第一次回家,但卻是被裝在這樣一個小盒子里回來的,這讓我感到深深的內疚和一種不可言喻的悲哀與恐怖。
母親的房間里很擁擠,哥哥和嫂子們都圍著母親的床站著,大哥正在說老甫怎么給父親送終的事。父親死后是老甫給父親換的衣服,他用剪刀將父親貼身的舊棉衣從中間破開,用熱毛巾把父親的身體擦拭干凈,一只手托起父的身體,另一只手給父親穿上新襯衣,他剪斷父親的鞋帶和鞋面,把已經僵硬的腳從鞋子里拔出來,再穿上一雙新襪子和一雙黑色的新皮鞋。大哥和大嫂在一旁做幫手,但老甫嫻熟的技巧和麻利的動作讓他們幾乎插不上手。老甫對父親絲毫不嫌棄,把衣柜里半新不舊的各種衣物都打包拿走了,最后離開家的時候穿上了父親那件深灰色的人字呢大衣。大哥說那件大衣父親穿的時候顯得很長,幾乎拖到鞋面上,可是穿在老甫身上剛剛過膝。大哥說老甫還戴上了父親那頂深藍色的呢帽子,最后又蹬上了父親那雙深咖啡色的皮鞋,還對著穿衣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把自己搞得像個父親的替身演員一樣走出了父親的家門。母親很欣慰地說父親能有這么一個保姆送終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報,這也是三嫂的一大功勞。我很納悶,父親有了這么貼心的一個保姆為什么反而這么快就死了呢?三哥說,父親不是因為有了這個保姆才很快就死了,而是父親很快就要死了才出現了這樣一個保姆。還說他當初一見到這個老甫的時候就有一種不祥之兆,他那種像被福爾馬林泡過似的一塵不染的潔凈確實有幾分像是來收尸的。
大家散去之后,家里顯得格外冷清寂寥。那天晚上,保姆一個人服侍母親,我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間里,母親也沒有叫我。夜里我怎么也睡不著,于是起來摸著黑到父親的小屋里,把桌子上的骨灰盒抱到了自己屋里,放在床頭柜上。我覺得骨灰盒里冒出一股股寒氣,但心里反而覺得很溫暖。
接下來的幾天母親既沒有罵我,也沒有再罵父親。我由于悲哀什么事都做不了了,而父親則已經被燒成骨灰安靜地待在那個狹小的盒子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到處亂走,發出令她厭煩的腳步聲了。
林美辰,北京人。主要著作有《在泡子河時》《普魯斯特的時空結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