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針

我是最后一個走進換藥室的。之前，我在走廊里徘徊，聽到室內傳來大呼小叫地喊痛的聲音。從那里出來的兩位病友，都捧著被扎了留置針的手，皺眉離去。第三位是我的室友，1號床的詹采蕓，臉上的怒氣尤其隆重。我問她：

“很痛嗎？”

“白痛了，沒有扎上！”她氣沖沖地走了。

我走進去，按護士的要求躺在病床上，問她：“扎左手還是右手？左手的血管可能有點難找。”

護士看我一眼，說：“右手吧，一般都是右手。”

我伸出右手，帶著歉意說：“血管比較細，你看一下扎哪里好。”

護士又看了我一眼。她為我扎上止血帶，捧起我的右手，不斷地拍打、端詳著小手臂。

“找不到血管呢。”

“是比較難找。要不，你看一下手背？”

此刻我的臉是朝向左邊的。我根本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她的手。如果可以，每次扎針，我都希望自己與這具肉體是分離的，希望與肉體隔絕一切觸覺、視覺等感覺上的聯系。有一些瞬間，我感覺自己做到了——我放棄了這具一直在流血的身體，仿佛它與我并無關系。一枚針刺進我的手背，尖銳的疼痛從皮膚表層開始進入，滑行一段不短的距離。我仍然假裝那刺痛不是我的，只要我不張開眼睛，只要我不松開被牙齒緊咬著的下唇。

室內很靜，疼痛像一團海綿塞住了我的耳朵，護士的聲音變得有點遙遠：“你，疼嗎？”

“啊，”心里有一個聲音在哀嘆，“不要問我，不要問我。”是的，那個時刻，一個輕柔的詢問，就會將“我”拉回身體，會讓我更深刻、更清醒地感知到那種疼痛。“痛，好痛！”

我的喊叫如夢初醒。護士似乎有點懵：“你這一針我扎得最標準了，一點阻力都沒有。”我有點不好意思：“你不問我，我還能忍，你一問我，我就崩潰了。”此時四目相對，我看到了護士眼里的惴惴：“我已經弄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如果越來越痛的話，你就來護士站找我，我再給你處理。”

我看了一下手背，透明膠布下，一截銀色的小管粘在皮膚上，前方的血管微微隆起。護士給我解釋：“我在你的血管插入了一小截軟管，所以看起來會比平常凸起一點。”

女兒未滿周歲的時候，因為高燒抽搐進了醫院，護士往她的腦門上扎了一枚留置針。在扎針的過程中，女兒劇烈地哭鬧、掙扎，我跟著落淚，卻也只能按要求緊緊地抱著她，眼睜睜地看著那枚針在她頭皮下劃來劃去地找血管。我感到疼痛，那疼痛不是由外進入體內的，而是從身體深處升起來的。每一縷彌漫的痛，都有扎得很深的源頭，盤根錯節地糾纏在一起。但是，那種疼痛畢竟是抽象的，是想象的。現在，它如此具體地落到了我的身上。那等待扎針的恐懼，無法回避的由弱到強的痛，都如此生動鮮明，隔著二十多年的光陰呈現給我。那時，女兒太小，尚未學會忍受，只會憑本能去抗拒，而這種抗拒，除了讓過程漫長和加劇疼痛之外，別無他用。如果時光可以倒流，我要多抱抱我的女兒，我要更溫柔地接納她的情緒：是的，留置針是真的很疼，媽媽現在知道了。

扎針的過程已經結束，鋼針、導管、接頭、夾子等等，一整套小東西留在我的手上。同時留下來的，還有一種緊繃的、一抽一抽的疼痛。整個身體的感覺都以這根留置針為中心，整個手背的皮膚、肌肉都向它皺縮、聚攏過去。護士提醒：“這只手不能碰水了，也不能用力。如果你疼得睡不著，就過來找我。”

此前，也是在這間換藥室，護士（應該是另一位護士，她們都戴著一樣的口罩，穿著一樣的護士服，眼睛看起來也是一樣清澈，我總會把她們當成同一個人）給我們做了手術準備的健康宣教，包括要在下午三點前洗頭、洗澡，剪指甲、卸妝、取下首飾等。做好這一切準備之后，就是打留置針。這一枚留置針，是為手術前、手術中和手術后輸液準備的。同時，還反復強調，當晚要休息好。四位女病人，其余三人都領到了安眠藥，卻沒有給我發。也許是因為主治醫生在了解睡眠情況時，我說了一句“還好”。

整整一個月里，我的身體反復地流血，像一條失控的河流，時而量小，時而量大。輾轉了兩三家醫院，做了十余次檢查，初步判斷都是更年期癥狀，激素水平紊亂引起了子宮內膜異常增厚，需要做子宮內膜診刮——也就是刮取一點子宮內膜進行病理檢測，以探究病因。但是，其中一家醫院把病情描述得比較嚇人，要求我立即住院做手術，還說我感染了人乳頭瘤病毒16型，屬于高危病毒。我自己上網搜索，有一種說法是，在70%的宮頸癌患者體內，能查到這種人乳頭瘤病毒16型，這讓我心里頓時忐忑起來。另一家醫院則叫我不要急，要等流血停止后再行處理。這兩家醫院的態度反差，讓我有些無所適從。有一位年齡比我大幾歲的朋友，剛剛平穩度過了更年期，也安慰我：“這血流著流著就會停了，以后每個月都不會受它困擾了，人生將迎來更輕松自在的階段。”除了出血，我并沒有太多其他不適，這使我認為，也許不過是預支未來兩三年的經血，它會自己慢慢止住的。事情就在觀望中拖延著。但凡早上起床發現血的流量小了，我就抱著它快停了的希望，照常工作與生活。但是，它卻總是要停不停，不時又突然洶涌起來。量多的時候，感覺自己坐著就是一條小河，站起來，卻成了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

有一天，我被安排到市里出差。早上9點出發，下午3點回到家，一進門，我就直奔浴室而去。早上出門前穿的安心褲，已經吸滿了鮮紅的血液，沉甸甸地墜著。我剛把它脫下來，一串串暗紅色的血塊就如同熟透了的紫葡萄，噼里啪啦地從我的體內掉到地上。浴室里彌漫著一股血腥味，讓我有一種輕微的惡心。

我后退一步，避開那一地狼藉，打開花灑，讓熱水嘩嘩地沖刷著身體。這具存在于世上已經四十多年的身體，通常情況下是被我忽略的。或許只有病痛與鮮血，才會提醒我關注到它的存在。

六七歲的時候，我與小伙伴在村里瘋玩，左腳不小心踩到了一塊木板上的釘子。事發突然，我并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一抬腳，那塊木板就貼著腳板被帶了起來。我彎腰，并沒有看見什么，但知道是一枚釘子鍥進我的腳板。我用右腳踩住木板，把左腳“拔”了出來。血量并不多，滴到了地上。小伙伴們都用詫異而同情的目光看著我，我感到一種羞恥。也不知道令我羞恥的到底是什么，總之，那種羞恥感使我忽略了疼痛——或許也沒有那么痛，它是一種鈍感，像被人隔著鐵皮揍了一拳。我往家的方向跑去，試圖用一種若無其事的奔跑掩蓋受傷的事實。但沒有用。我的腳步越來越慢，左腳幾乎是被拖著走，疼痛越來越鮮明地牽扯著我。

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一個人對自己的身體，其實是沒有絕對控制權的。它不想聽話的時候，人拿它毫無辦法。

十二歲，我來了初潮。那時，我正寄居在大伯父家里。學校的生理衛生課程尚未安排，在同學當中，我算是來得早的。那個初夏的中午，我如平日一樣從學校走路回家。有一種莫名奇妙的不舒服的感覺從小腹深處緩緩升起，像一縷云霧一樣繞著我的腰間包圍了一圈。腳很沉重，大腿發軟，總想在馬路牙子上坐下來。回到家里，進了衛生間，我看到了褲子上的血。那一刻，我有些慌張，因為毫無處理此事的經驗。但并不至于害怕。相反的，這血跡猶如一道閃電，照亮一些我曾經蒙昧不解的暗處的事實。那些流傳于鄉村的粗俗故事，孩子們對于夫妻、生育這些事情的竊竊私語，突然都被這一道閃電焊接起來了。我似乎無師自通地明白了：這是一個女人必須經歷的成長，也是一個女人命運的開始。但是，這個開始鍵，并不是我按下的，而是身體自己開啟的。我只能被動地接受。

是堂姐教會我如何應對初潮的到來。那時，她正讀高中，已經是一位眉目含笑的美麗少女了。

初潮，這個詞語是多么美好。從女童到少女，一股涓涓的泉水涌動成潮信，標志著長大了，花開了。從此，每個月特殊的生理期都如約而至。但是，我對這一件事，自始至終都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羞恥感。從少女到中年，我使用過月經帶、衛生紙、衛生巾來處理它。記得第一次使用衛生巾，因為一知半解，我將它的無紡布撕開了，露出像碎絮一樣的內里。后來，我開始熟練地應用薄護墊、日用巾、夜用巾、加長巾等規格的衛生巾。但不管用什么規格的衛生巾，在量大的一兩天，尤其是夜里，還是會有泄漏的風險。這種泄漏，在某種意義上，仿佛于大庭廣眾之下赤身裸體，使人陷入社會性死亡。初中之后住集體宿舍，很多個清晨，我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緊張地檢查床單，如果有血跡，就趕緊爭分奪秒地洗滌。三十多年來，每每到那樣的日子，我總會揣著一份緊張，仿佛揣著一個難以啟齒的秘密行走在人群當中。直到兩年前，我才發現還有一種叫“安心褲”的東西，類似于嬰兒尿不濕，穿上它就真的可以自由行走或者坐臥了。

有時候，我會思索，這種對生理期的羞恥感從何而來？但并沒有答案。妹妹至今還耿耿于懷，因為她在我家小住時，把衛生巾包裝袋遺落在衛生間地面，沒有及時收拾，被我說了幾句。在她看來，我委實是小題大做了。更小的妹妹，在一次家庭聚會上大大方方地說：“我來月經了，不能喝冰凍飲料。”這使在場的我感到十分吃驚且難為情。也不過是短短幾歲的年齡差，對待這件事情的態度竟有了如此大的差別。

細想，這件事情讓我不安的倒也不是因為它的污穢，而是因為它代表著性別，當它在異性面前出現，是不是也會隱隱約約地提示著性的存在？就如同，當我懷孕之后，竟對自己日漸隆起的腹部感到羞恥，因為這等于將一次隱秘的性生活昭告于天下。順著這樣的思路，人的所謂原罪，是不是就來源于每一個人誕生的背后，都有一次性生活？

我知道，這些血都是從曾經孕育了女兒的那所小房子——子宮里流出來的。這些年來，在無數次B超檢查的報告中，我甚至能建立起它的形象：一個長和寬大概為五六厘米的、不規則的圓形，如同一顆倒懸的梨——其實我更想描述它為一顆蘋果，雖然它遠沒有蘋果規則。科普文章說，子宮內膜就是孕育生命的土地，如果沒有生命著床，這層內膜就會脫落，并排出體內——這就是我身體里每個月都會發生一次的潮汛。但是現在，它亂了，剛剛結束的潮水又再次涌出。B超結果提示，我的子宮內膜異常增厚，厚達17毫米。我自作聰明地想，也許流著流著，這層內膜就變薄了，自然就止住了。

但是，那天下午，面對浴室地板上的一片血污，我開始感到恐慌。一個人的身體里，到底有多少血可以流呢？這樣一直不停地流下去，我會不會死掉？女兒小時候削水果傷到了手，血從傷口處流出來。她問我：“媽媽，是不是我們的身體里裝的都是血？”我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如今想來，身體這具皮囊，裝的不僅僅是血，還有肉，有骨頭，有疼痛，有情感，有思想，以及靈魂。我們居住在這皮囊當中，卻往往做不了它的主人。它饑餓、生病、疼痛，我們卻一籌莫展。

好在，還有醫生。

妹妹石蘭就在珠海市某醫院當護士，早在半個月前，我把自己的情況告訴她時，她就建議我到她們醫院看病。但是，考慮到路途遙遠以及異地醫保報銷的問題，我還是想在本地醫院試試。如今卻感覺一刻也忍不下去了。我立即聯系她，將自己的病程和相關檢查結果通過微信發給了她。次日，我取道梧州南站，坐高鐵去了珠海。醫生診斷的結果是：人乳頭瘤病毒16型雖然是陽性，但宮頸癌篩查系統報告無異常，可以暫時忽略，按照國家宮頸癌篩查指南定期檢查即可。但是流血不可能自己停止，需要盡快做手術進行檢查和治療。

那就手術吧。因為沒有家人在身邊，接下來要考慮的，就是陪護問題。我問石蘭：“你能給我簽字嗎？”石蘭說：“我當然可以給你簽字。但是，如果我當班，就無法陪護你了。”我說：“不要緊，醫生都說了，是一個很小的手術，我自己應該也可以的。”石蘭瞪大了眼睛，瞅著我說：“你厲害！手術雖然小，也要全麻的，剛從手術室出來，麻藥還沒過去的時候，還是需要人陪護，不然摔跤了就麻煩了。”我們倆在一起研究半天，發現手術當天，她正好上班，無法陪護我。怎么辦呢？她突然靈機一動，說她婆婆霍阿姨應該可以抽空過來陪我，還問我介意嗎。我當然表示不介意了。于是，她打電話征求了霍阿姨的意見，陪護的人選就確定了。

扎了留置針后，當晚，我很快就睡著了。但是，睡得并不安穩。打針留下的疼痛慢慢減弱，但弱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減了，似乎還會緩緩地反彈。反彈到某個閾值，我就會被驚醒。醒來，在微光里舉起右手，摸一下手背，那層光滑冰涼的塑料布下面，是我皺縮的皮膚；再往下，是我的血管，它正以極大的耐力忍受著作為異物的一截軟管……加上護士們交班時查房，量體溫、量血壓，把我的睡眠截成了一段一段的。半醒半夢中，我竟然想起了一首日本俳句：“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節細密，頃刻之間，隨即天明。”哦，手術前夜，也有如苦竹布滿竹節呀。我有點后悔沒有問護士要安眠藥。

睡得正沉時，護士又來了：“3號床，你該起來洗漱換手術服了，你還得消毒、輸液，為手術做準備。”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拿過手機一看，才六點鐘，頓時有些不滿和抗拒，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不一會，護士又過來了，看我還躺在床上，生氣了：“3號床！你怎么還不起來？你是第一臺手術，一會醫生來了你還沒到手術室，這怎么行！”我趕緊爬起來，賠著笑說：“哎呀，這個留置針時不時把我痛醒了，沒睡好。”手術服的上衣要前后反著穿，我自己扣不了扣子，同室病友詹采蕓又出去了，我只好訕著臉去找護士。那護士一邊幫我扣衣服扣子，一邊繼續數落：“你看其他人都做好準備去手術室了，你還在這里拖拖拉拉！”我心里想，壞了，給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會不會接下來對我態度就不好了？但是，她帶我去換藥室放藥時，又恢復了那種溫柔的模樣，輕聲提醒我：“現在，我要用擴陰器了，可能會有點不舒服，你放松就可以了。”我嗯了一聲，看著她那雙專注的眼睛，感覺她比之前的護士要兇一點。但看來看去，似乎也還是同一個人。然后，她用紗布將我左手腕上的手鐲細心地包了起來。這只翡翠手鐲戴了許多年，已經無法取下。之前，護士也數次提醒，這只手鐲取不下來，有可能會在手術中造成損壞，醫院對此是不負責任的。我聽了有些不以為然。一個小手術，哪里就能損壞手鐲呢？護士解釋，手術中可能存在需要臨時急救的情況，就顧不上保護它了。她這么一說，“風險”二字就在我腦海中有了畫面：我可能會手舞足蹈地掙扎？或者心臟停搏，他們不得不對我使用電擊？我搖搖頭，晃掉那些不安，說：“我明白了，不要緊的，碎就碎吧，不值幾個錢的。”護士包了半天，有點抱歉地說：“好像包得不太好看。”我舉起來看看，確實，那些紗布太小，好幾塊拼在一起包的，棱棱角角到處都是。但我還是安慰她說：“已經很好啦，這種時候，也沒什么人看它的。”

回房后，吊上藥水，不一會兒，霍阿姨就來到了病房。我問她：“石蘭呢？”霍阿姨說：“她上班了。”這時候已經八點多了，呼啦啦來了幾位護士，還推了一個輪椅，讓我坐上去。來到走廊上，其余兩位病友也到了，護士又重復了一遍注意事項，核實了每一位病人都有人陪護，然后，就推著我們從醫護專用的電梯下樓。那一刻，我真有一種列隊上戰場的感覺，但內心并不悲壯，也不害怕。我想的是，體內這場失控的洪水，終于就要止住了，我的生活，終于要回到正軌了。

來到三樓的手術室前臺，霍阿姨和別的陪護人員被擋在了門外。除了我們三個，還有其他樓層的病人。戴著花帽子、穿著綠衣服的男護士讓我在手術告知書上簽字，時間具體到八點三十分。接著，他又說：“家屬也要簽字哦。你的家屬呢？”我說：“我的家屬在門外。”他走到門口喊了一聲，霍阿姨有點慌張地出現了，我讓她打電話叫石蘭過來。不一會兒，石蘭就匆匆忙忙地跑進來，對男護士說：“我來給3號床簽字。”男護士看看我，又看看石蘭，說：“你倆是什么關系？”石蘭一邊簽一邊回答：“我是她妹，她是我姐。”看男護士還是有點懵的樣子，石蘭笑起來：“我就在產科上班。我走了哈，姐姐加油！”我也笑了。此時我的眼鏡、手機都已交給霍阿姨保管，在我朦朧的視野里，穿著護士服的石蘭跟給我打留置針、吊藥水、量體溫的那些護士，并沒有什么兩樣。

男護士一個一個地復核我們的手術名稱。事先，我不知道這道題要考，被問到時，很是躊躇了一會，才猶猶豫豫地回答：宮什么鏡。男護士笑起來，對我說：“要記住自己的手術名稱哦。”坐在我右邊的女孩皮膚水潤、緊致，看起來只有十七八歲。我們目光相碰，彼此友好地笑笑。然而，她報出來的手術名稱中有“宮腔粘連”一詞。根據我有限的醫學常識，這似乎是一種人流手術后遺癥。我左邊的女人年紀稍大，是做腹腔鏡手術的。

在我們后面，一個女童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喊：“媽媽，我要媽媽。”我扭過頭去看，靠墻有一張推床，那女童正躺在上面，像是被室內的氣氛嚇住了。一位看起來像是父親的男人站在那里安慰她，但似乎效果不佳。我心里默默地想，我也想要媽媽，但我早就沒有辦法依賴媽媽了。

我突然意識到，這一刻，這個狹小的空間里似乎呈現出一個女人的一生：無限依賴于母親的女童，無知無畏的少女，徹底枯萎了青春之后的老婦人，以及正站在更年期門檻上的我。

辦完了一切術前手續，男護士將我推進了一道幽長的走廊。這次，我是一個人了。輪椅轆轆的聲音在長廊中回響，男護士細微的呼吸在我頭頂上，一扇扇門在我面前打開。不知過了多久，不知穿過多少道門，手術室終于到了。它似乎很大，大得我的視線無法估量它的四壁。它似乎又很小，小得跟我剛才走過的長廊寬度差不多。

我被推到手術床面前，按指令躺了上去。護士協助我脫掉褲子，用薄被子蓋住我的下身。我抬起頭，看著半空中的大燈，它像一個大浴霸，有好幾個燈頭。我想，這就是無影燈吧。空氣很安靜，我感覺自己的雙腿在顫抖。但是這種顫抖無關羞恥或者害怕，似乎是純生理性的。這時候旁邊有人在說話。剛剛進來時，我就看到手術室里還有一男一女兩位醫生。凝神細聽，他們似乎正在閑聊著什么。氣氛漸漸變得松弛，但顫抖卻在加劇。我奇怪地想，如此顫抖，是不是我表面鎮定，其實內心還是慌張的？我忍不住說：“好冷，是不是我在害怕？”他們都輕輕地笑了起來。女醫生安慰我說：“不是的，手術室里的溫度就是偏低的。”護士又輕輕地給我的上身蓋上厚被子。他讓我的左手緊貼身體，替我在左肩處掖了掖被子，然后，讓我把右手伸直，擱在床邊一塊塑料板子上。一瓶藥水就掛在板子盡頭的架子上，透明的藥水緩緩地通過管子進入留置針，輸送到我的血管里。

他們還在閑聊，我裸著的雙腿感受到被子的單薄，棉布的冰涼一點點減弱。雙腿的顫抖也在減緩，像一圈圈微弱的漣漪。我望著無影燈，它還是暗的，里面似乎映出一些模糊的身影。

二十四年前，也是這樣的顫抖，也是在手術室里，我生下了女兒。那時我多年輕呀，二十三四歲，對于生孩子這樣的人生大事，沒有規劃，也沒有慌張，有的只是美其名曰的“順其自然”。她來了，也就生了。我既天真又無所畏懼，住進醫院待產也閑不住，聽見哪里有嬰兒的哭聲都要跑過去看一看。生孩子的過程很順利，產程不過一個多小時。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錯，孩子被抱走后，醫生和護士也走了，產房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大張著雙腿，躺在床上。那時，我也是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不知道從哪里襲來的寒冷，席卷了我的全身。我渾身顫抖著，精疲力盡，陷入一種虛脫。不知過了多久，一位保潔員進來，看到我，驚訝地說：“你怎么一個人待在這里？家屬沒有來嗎？”我用微弱的聲音說：“我不知道。”保潔員為我穿上了一條不知是哪位產婦丟棄的、滿是污跡的褲子（此前我進產房的時候穿的是孕婦裙，沒有穿褲子），將我挪到旁邊的推床上，把我推回病房里。在那里，我的一位好友正守著我剛出生不久的孩子。看到我，她有點吃驚：“你這么快就出來了？”原來，以她生孩子的經驗，她以為，我還要在產房里處理很久，所以她就自告奮勇地留下來看孩子，讓家人回家給我準備吃的東西了。記得當時聽了她的話，我別過臉，閉上了眼睛，沒有讓她看見眼角流下的淚水。

如今，我又以這樣的姿勢——大張著雙腿，等待手術的開始。似乎是從生孩子之后，我就開始不斷地在醫院里重復這樣的姿勢。生病、流產、刮宮、放環、取環、檢查……醫生或者護士，也許是習慣了這樣的操作，指令往往簡單而直接。我呢，也漸漸從百般羞澀到強作鎮定，再到讓自己“靈肉分離”，假裝并不在乎，讓肉體去面對這件事。醫院就是人的檢修工廠，人在檢修的過程中，跟一輛汽車是沒有什么區別的。第一次到市里的醫院檢查時，護士溫柔地提醒：“接下來我要使用儀器了，可能有點疼，你放松一點。”那一瞬間，我竟感覺到眼眶潮熱，有一種要流淚的感覺。

一個女人的一生中，要面對多少次類似的檢查，誰會統計過呢？由于生理結構的特點，生產哺育的損耗，很多女人都要面對婦科病的困擾。這種困擾，既有身體上的病痛，也有心理上的恥辱。有些女人甚至說，單單從這個原因考慮，就不想生女兒，因為不想讓女兒去遭遇那些自己受過的罪。女人這個角色，似乎生來就是不斷地被破壞，即使我們去醫院是為了治療，往往首先要面對的，也還是“破壞”。有人譴責重男輕女的傳統思想，是將女人“物化”。而我想說，如果你一次又一次地接受這種檢查，翻來覆去，裸露著身體，或者還要面對不那么友好的眼光審視，你很難不在潛意識里把自己也當成一個“物體”。甚至，許多時候，也只有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一個物體，讓靈魂與身體暫時隔絕開，你才能抵御那種羞恥與無力感。

身體就是一個皮囊。是的，這說法多么好。年輕的時候我們雄心勃勃，以為自己可以駕馭成熟的皮囊，如同駕馭精美的戰車，去大千世界沖撞，獲取榮譽、鮮花與掌聲。最終卻發現，是皮囊在左右著我們。激素、肌肉、力量……這些東西幾乎都是皮囊自帶的，跟靈魂沒有關系。甚至我們以為屬于靈魂的某些東西，比如鄉愁、親情、愛情，很多時候也不過是身體的記憶。胃的記憶構成了鄉愁，一個人吃了足夠多的美食，它的鄉愁就不再狹窄。嬰兒時期被照顧的需求得到滿足，就形成了親情，反之，就會埋下仇恨自己和世界的種子。至于愛情，很多時候也不過是皮囊自身攜帶的激素在起作用……

一位男醫生走過來，把一個藍色的透明罩子放在我的口鼻上，然后，俯身去擺弄我的留置針。我想他應該是麻醉醫生，但是那個罩子并沒有放好，緩慢地順著我的臉頰滑下去。同時，我還感覺到右肩沒有被蓋好，有點涼颼颼的。我叫起來：“它要掉了！”男醫生安慰我：“不要緊的，我一會弄好它。”

這時我聽到又有一位女醫生進來了。之前在門診，正是她幫我做的檢查。石蘭說，這位雷醫生是她們醫院最好的婦科手術醫生之一。他們繼續閑聊，氣氛輕松得我都有點詫異：仿佛他們這樣聊著聊著，就可以治好我的病了。雷醫生說：“這位病人是從廣西過來的，她的妹妹是我們院產科的護士。”男醫生回答：“是的，術前叫家屬簽字的時候，我看見石蘭從產科那邊跑過來了。”雷醫生說：“前天早上她跟我說病人的情況，我說可以來找我看看，沒想到下午她們就到了，速度真夠快的。”我趕緊搭話：“是啊是啊，高鐵還是蠻快的。”男醫生又問雷醫生：“你不是可以退休了嗎？退休后打算返聘回來嗎？”雷醫生爽朗地一笑，說：“這應該是我最后一臺手術了，明天我就退休了，返聘我也是看看門診得了。”

我插不上話了，再次看著無影燈。它是銀色的，肅靜、沉默。它打開的時候會是什么樣子的？博爾赫斯在第十九級樓梯下面看到了阿萊夫，而我在手術室里只能看到無影燈。我無端地覺得，阿萊夫也應該是銀色的，它便不僅能包含世界，還能映照世界。也許，無影燈就是阿萊夫。在這個果殼一樣大的手術室里，有四位穿著綠色衣服的神，有一具凡人的肉體在等待拯救……

那位男醫生再次走過來，幫我戴好面罩，對我說：“你躺著放松，不要動，現在給你接藥水了。”女醫生也走到我旁邊，說：“這個腰的位置好像不太對，再挪挪。”我正感覺腰有點不舒服，就調整了一下。她說：“好了。”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霸道的疼痛經由留置針襲擊了我的右手背，血管猛地抽緊、回縮。我毫無控制力地叫了起來：“我的手好痛……”男醫生說：“這個藥水會刺激血管，是有點痛的，你忍一下。”但是越來越痛，我繼續叫：“好痛，越來越痛……”突然，一切都消失了。右手的疼痛，右肩的微涼，男醫生的聲音、臉、無影燈、我身上的棉被……全都消失得干干凈凈。世界猶如一個彩色泡泡，瞬間被刺穿，破裂，只剩下幾個微不足道的泡沫，輕飄飄地在宇宙中飄浮。最后，連這幾個泡沫也消失了。

我也消失了。

在那一段未知的時間范疇里，我不知道世界發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手術室里發生了什么。許多天過去，當我試圖回憶那個時刻，卻發現那只是一段短暫的空白。同時，這一段空白卻又是極其美妙的——我的過去與未來都被暫時切斷了，我只有當下，消失的那個當下。我像一片羽毛，被清潔，被整理，被悲憫而睿智的目光籠罩著，從空中緩慢地飄落于大地上，每一絲細羽都無比放松，都無比舒展，幾乎還原成為最初的自己。

后來，在醫院出具的診治報告中，我看到手術全稱是：宮腔鏡子宮內膜息肉電切術+診刮術，并有如下描述：宮腔鏡下可見：子宮前位，宮深8cm，宮腔形態正常；宮腔內膜增厚不均，宮腔前壁、后壁、雙宮角均布滿大小不等息肉樣贅生物……

我和石蘭研究過這份報告，她用了一個比喻：我的子宮內膜厚得如同池塘里的淤泥，而大小不一的息肉就像一顆顆石頭掩埋在淤泥當中。僅僅靠B超檢查，只能看到淤泥，看不到石頭。

手術把那所倒懸的梨子形的小房子打掃了一遍，淤泥、石頭都清理得干干凈凈。整個過程中，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昏睡。從來沒有過那樣深沉的睡眠，那可能是我半生以來最純粹的一次睡去，如果一定要用某種程度來比喻，或許只有死亡才能相類似。或者說，從這一次沉睡中，我突然產生了某種體悟：如果死亡也不過是比這更深度的酣睡（只不過永遠不再醒來而已），那死亡這件事情，是不是也沒有那么可怕了？

當我重新醒來，天花板正在緩緩地滑動，輪子轆轆地響著。這么說，是手術結束了嗎？眼皮好重啊，我又睡了過去。推床似乎撞開了一道道門，拐了好幾個彎，有明亮的光線落到我的臉上。再次睜開眼睛，我看到透明的管子、晃動的藥水瓶、霍阿姨的臉。我努力擠出一個微笑，但微笑尚未成型，睡意又把我拽進了深淵。感覺很多人在陪著我原路返回，從三樓坐電梯到七樓，進了婦科內分泌科701室。路過1號床，詹采蕓坐在床上，旁邊有一位年輕的女孩正陪著她。看見我們進來，那女孩問：“媽媽，她怎么了？”我還記得，她年齡跟我差不多，子宮內膜息肉是第二次復發了，手術時間是下午。為此，她還抱怨要等那么久。只是，對自己如何從推床移到病床，我卻毫無印象了。只記得鼻子里插了氧氣管，手腕和手臂上也纏了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只是睡，睡，睡。一邊睡，心里一邊歡喜：這沒心沒肺的睡眠，多舒服呀！

中途，我喝了一點水，上了一次廁所。霍阿姨提著藥水瓶把我送到廁所里，將瓶子掛在墻上的釘子處，就退了出去。這時，我才發現，馬桶周圍、墻壁邊緣那一圈扶手是多么有用。解手完畢，我習慣性地照了照鏡子，仿佛噩夢來臨一般——鏡子里灰蒙蒙的，什么也沒有。我像一張白紙，消失于一片蒼白之中。也許就在那一瞬間，我又睡著了，甚至沒搞清楚自己是怎樣回到病床上的。詹采蕓和她的女兒一直在聊天，聲音抑揚頓挫，像一把錘子精準地砸在我睡眠薄弱的地方，讓我不斷地醒過來。護士也過來提醒，如果能動，要在床上翻翻身，動動手腳，免得腰疼。我這才模糊地記得，手術前的健康宣教也包括了這個“床上操”。動了一下，腰部真的隱隱作痛。

迷迷糊糊之時，我夢見女兒了。她遠在杭州。為了不讓她擔心，住院的事情我沒有跟她說。在夢里，她陪著我一起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散步，跟我嘀嘀咕咕地講工作與生活上的趣事。醒來后，我有些傷感。女兒多次向我“聲明”，她不要結婚，更不要生孩子。她們這一代人，對各種信息、知識的獲得都比我們方便，因此，對待結婚、生育這些事，有了更多個性的思考。我的經驗已經無法影響她的選擇。也許，我說的是也許，放棄了生育這一個對女人的身體損耗極大的選項，減少“破壞”，確實會讓身體避開一些雷區呢？當然，這樣選擇的同時，也可能會有其他意想不到的代價。

人生沒有絕對正確的選項，不論你走哪一條路，它都會有令人遺憾的地方。

傍晚，我終于徹底醒來，霍阿姨回家了，氧氣管和其他設備撤了，床頭的輸液瓶撤了，但留置針還在。我問護士，留置針什么時候可以去除？她說：“再觀察一下情況吧。”看一眼右手手背，我驚訝地發現，它已經不痛了。身體的適應能力真強呀，我曾經那么排斥的疼痛，它卻自作主張地接受了，根本無需征得我的同意。我又看一眼左手手腕，那一圈膠布還在，跟剛包上去的時候差不多。我慢慢地拆開它，一點一點地，淡青色的翡翠手鐲重見天日。記不起是哪一年戴上的了，也不知道這一圈石頭，是否會有它自己的記憶？如有，這一天的經歷下來，估計它也是懵的，會不會以為自己從此就永遠落入黑暗陪我永生去了？

體力恢復了一些，我到走廊上散步。一位護士看見我，著急地提醒：“你得扶著桿子呀，沒有家屬陪著，一會你暈倒了摔跤怎么辦？”我朝她笑笑說：“不會的，我很清醒了。”但為了不辜負她的好意，我還是盡量沿著墻邊走，萬一我真的頭暈，伸手就可以夠到墻邊的桿子。走著走著，我大膽起來，從內分泌科一直走到腫瘤科的盡頭。在那里，窗戶外面，還有一點夕光，能看見大風一陣一陣地吹著，搖晃著路邊的小樹。天氣預報說，可能有臺風。我站著看了一會，心里有點惆悵：這是在珠海呀，美麗的海濱城市，但我來了幾天，卻連一朵浪花也沒見著。

陸續有別的病友出來散步了。其中一位年紀比較大，瘦小，形容憔悴，在高大的兒子陪伴下緩緩走動著。我們交錯而過時，我瞥見她的衣服下擺處拖著一個半透明的尿袋，里面是半袋淡紅色的液體。我立即移開了眼睛，仿佛多看一秒，那種疼痛就會轉移到我身上。接下來，我把視線更多地投到了墻上，因此讀到了那些病人的名字：蘇復真、伍小花、李海燕、章婷、許琳、胡秋月……我不認識她們，她們也不認識我。但這幾天來，我們曾在走廊上多次擦肩而過，并交換過友好的目光。其中一位還曾提醒我：“只在內分泌科這邊散步就可以了，不要走到腫瘤科那邊，那邊都是重癥。”我笑笑，回答說：“不要緊的。”我能感受到，這些陌生的女人之間，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有距離的善意。不過，有趣的是，第二天下午，就有工作人員到我們的病房中操作，把我們的房號和床號都改了，說是內分泌科并入腫瘤科了。其時，醫生剛剛來宣布我的病理結果，息肉是良性的。隨后，護士給我拆掉了留置針。

按壓15分鐘，移開止血棉簽后，扎針的地方留下一個比綠豆小一點的疤痕。除此之外，手背上再沒有任何淤青、紅腫、疼痛。可見，此前那位護士說得很對：這一針，她扎得非常標準。

琬琦，作家，現居廣西容縣。已發表作品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