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zhàn)老兵口述（2024）

一

我出生的那年春節(jié)特別晚，到雨水才過年。而父親自年關從一家店鋪失業(yè)后，就再也沒有找到工作，在一家茶館里給打牌的人沏茶混一碗飯吃。我出生那天天氣剛剛轉(zhuǎn)暖，茶館里人聽說了之后，贏錢的人便賞了我父親幾個銅板，讓他拿回家當喜錢。

出生不久后，我母親韋錢氏去一個財主家當奶媽，一個月有50斤米拿回家養(yǎng)我們。我上面一個姐姐按照順序叫五妹，那么我想著在她之前還有我四個哥姐，我上面還有一個哥哥，總共七兄妹。到我五歲懂事的時候，我只剩下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但母親的50斤大米和父親微薄的賞錢依然養(yǎng)不起一個家。那個時候，戰(zhàn)事（北伐）又起，百業(yè)凋敝，想找到一份工作何其之難。

眼看養(yǎng)不活家人，父親一籌莫展。他在茶客口中聽說離鎮(zhèn)上不遠的河壙橋有一戶地主家連續(xù)生了四個女孩，要收一個男孩承嗣，要五官端正那種。聽聞信息，父母商量后就決定將我送去。去富貴人家吃殘羹，總比家里餓死好。

父母領我到了地主家門口，正當要入門的時候，他家的叔、侄子覺得我長大了會爭財產(chǎn)，便拿著棍棒來阻攔我，要打斷我的腿。后來，地主自己出面，我總算進了門。但進了家門后更慘，管家已經(jīng)被地主老婆和叔侄收買，要讓我自生自滅。一到夜晚，我就被趕到牛棚去睡，吃飯也是攪拌著豬食吃，難得有好心的長工怕我死掉，會偷偷地拿一點東西給我吃。不到兩個月，我就骨瘦如柴了。夏日里，我因為被蚊蟲叮咬發(fā)了高燒，奄奄一息時，一群碩大的雞在邊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可嚇人了……還好長工托信到我家，我這才被接了回去。

再晚兩天，我肯定是死了，今天也坐不到這里了，嗨！……

回家之后，我養(yǎng)了一陣子，總算長回了一點肉。第二年，我的二哥去了上海，在一家印刷廠當排字工，搞文化工作，我二姐也在家里織布賣錢。這樣一來，家庭像是步入正軌。母親也托了人，將我送到鎮(zhèn)里的小學免費讀書。學費是免了，但書籍、簿冊和筆墨需要自己購買。于是我就一早起來幫人賣油條和大餅，下午放學后去拾柴火、挖薺菜賣。但這些錢不夠，我只好向父親要。父親本就不愿意我讀書，不給我錢，我哭鬧。父親惱怒了，把我綁在涇水河邊的樹樁上打，抽得青一塊紫一塊，血滴了一地。錢，當然也是沒有要到。

到了第二天上學的時候，我還是沒有上課的文具，學校的先生看我挨揍了，以為是我拿了筆墨錢去買東西吃所導致的，對我也是冷眼相看——真是有苦說不出。后來，好心的本家看不過去，偷偷湊了一點錢給我，這樣我才買了書本和文具。還在讀書的時候，二哥在工廠里得了肺病，回家后咳嗽了幾天后就死了；二姐也得了傷寒沒錢醫(yī)治，十八歲就死掉了。父親從此一蹶不振，對家里管顧也少。母親艱難地供我讀到初小畢業(yè)，這樣總算識字斷文了，現(xiàn)在想起來，初小的學習對我一生都是有益的。

初小畢業(yè)后，父親通過茶樓的關系，把我介紹到鎮(zhèn)上的王恒茂酒樓當學徒。這家酒樓很老牌，魚肉都是最好的，酒也是陳酒，這一帶有頭有臉的人都在這里吃飯。有時候，也有財主叫上傭人來店里打酒回府上吃，酒具由店里出借，第二天我去回收，然后由老板清點后放回廚房。這樣的日子，過得倒也不辛苦。

送酒的時候，財主家往往已經(jīng)做好了飯。我總是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把酒端上桌子就走了。我很少抬頭看客人，他們很粗壯，一個人能占掉八仙桌的一邊。大多時候，我還是把酒送到后廚。財主家的后廚往往有從長江抓回來的鰣魚、江團等名貴鮮魚?？珊髞碚且粭l鮮魚，差點要了我的命。

大概就這樣干了幾年吧，我也從一個小伙計逐漸長高。如果沒有那次財主的事件，我想我應該會和父親一樣，踏踏實實地把這一份工作干好——或許以后我有可能開一家小酒館，自己做幾道拿手的菜肴來鎮(zhèn)店?？缮咸炱贿@樣安排！十五歲那年的一天，我給財主家送酒，是送到廚房。送完酒之后，聽人家說是少了一條長江邊買回來的大魚，是當天用來待客的，那個財主的家丁去我家搜查了，在我家沒有搜到魚后財主派人又跑到店里來投訴。他是店里的老主顧，老板一氣之下就把我打了一頓，我真是冤枉極了。老板打了我之后，又叫我去河南（涇水河南岸）分店送飯。路過東木橋時，我的眼淚不禁掉了下來，可我也不敢回家，我怕父親責怪我，想著死去的哥哥姐姐，我也便橫了一條心，把菜盒放下，從三十多米高的橋上跳河了。

后來，有路過的船只，直接用鉤子把我拖上船，見我沒死便問了名字后送我回了家。當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跨入家門，才知道我父親去財主家認錯的時候，從水缸縫隙中找到了那條躍出缸的大魚。母親看著濕漉漉的我，只能含著眼淚把我領回了家門。但回了家之后也沒辦法生活。不久后，鄰居把我介紹去上海，就這樣，我出門了。母親送我到埠頭，我上了船之后，拼命向母親揮手，告訴她我會爭氣的，但她沒有回話。隨著身影越來越小，母親在我腦海里變成了模糊的點。一直到現(xiàn)在，我都在想，母親應當是也對我說了話的，只是我沒有聽見。對我講最后的幾句話，應該是飄在空氣中了吧！

船到了上海之后，我先是去上海小西門“利興昌”電鍍廠當童工。童工也就是學徒的意思，平時吃住和師父在一起，伺候他，每個月有三毛錢的理發(fā)費。到過年的時候再給師父磕三個響頭，要發(fā)出嘭嘭嘭那種，可以得到兩元的壓歲錢。

過年了，可以去城隍廟、南京路走一走，十里洋場，比長涇鎮(zhèn)的河北路繁華。黃浦江邊上的客輪，比運河里的船大多了。遠離家鄉(xiāng)，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回去。我要在上海干出一番事業(yè)，我要給我的爹娘爭氣，等我回到家鄉(xiāng)的時候，我的母親不再勞累，我的父親不用在茶樓里低頭哈腰和低聲下氣。我要努力！

二

過了一年后，我會自己操作了，再干一陣子，就可以出師。但我也就是那個時候失業(yè)的，大概是工廠生意不好，出師了之后要給我發(fā)工錢的緣故吧。就這樣，我被掃地出門。舉目無親，我背著僅有的一個小包在街上走著，身上僅有的錢花光后，還是沒有找到工作，足足餓了兩天。那會兒上海灘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富貴的富貴，餓倒在路邊也一樣有。三九天，下著大雪，路上行人匆匆，沒有人會在乎一個流浪的人。

正當我一籌莫展的時候，有兩個年輕人拉住了我，問我是不是要找工作，他們可以幫忙，這份熱情讓我感動。

我隨著他們?nèi)チ艘粋€小客棧，安排了一個房間。他們說我身上的棉衣太土，要給我做一身像樣一點的衣服好去上班。隨后便將我身上的新棉衣褲和其他衣服拿去，說是去做樣子，就這樣，我身上只剩下薄薄的貼身衣。出去不久后，店主來敲門，說：“這兩個人是騙子，不會回來了！”然后把我趕出了店門，我哆哆嗦嗦地在橋底下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凍得快要僵硬了，恰巧有一個飯店的送飯人挑著剩菜剩飯經(jīng)過。有四五個乞丐，拿著碗趕上去在里面盛了吃。我見狀，也伸出手想抓一把充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

手還沒有碰到飯，那些乞丐見狀就放下飯碗沖上來對我拳打腳踢，問我是哪里來的野種，這地盤是他們的，說我沒有拜過祖師爺，就膽敢來搶飯吃，真是吃了豹子膽，叫我滾遠點……我無奈，只能忍著傷痛，一瘸一拐地朝著黃浦江邊走去。快到江邊的時候，我心里想人生這么苦，在家給鎮(zhèn)上的人欺，在上海用心伺候師父卻落得這步田地。心一橫，想著跳到黃浦江里算了。

我一邊朝著江邊走去，一邊心里念道：“媽媽，養(yǎng)育之恩，來世再報?！?想到這里，眼淚又滾了下來。我站在岸邊，看著黃浦江對岸零散的土房和田野，正當我絕望的時候，有一艘貨輪經(jīng)過，發(fā)出一聲長長的汽笛聲把我驚醒了。我想著自己小時候在牛棚里差點死掉，媽媽把我接回來那心疼的樣子——我為什么這么沒有出息？我要活下去。于是我立刻轉(zhuǎn)身跑向昨天路過的一個新兵招募攤——我去當兵總行吧？不過，我那會兒當兵和現(xiàn)在可不一樣，那會兒社會上流傳的是“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刹幌瘳F(xiàn)在披紅掛花，敲鑼打鼓地送出去。

別看當兵簡單，可我一連找了三個地方，都說我太小不合適。到了第四個地方的時候，我已經(jīng)餓得沒力氣說話了，新兵招募的那個人看我的慘狀，勉強收下了我，說當兵要打仗，到了戰(zhàn)場上，后悔了是要槍斃的。我哪管這些，先要求讓我吃一頓飽飯，我已經(jīng)眼冒金星了。

他們滿足了我——一碗飄香雪白冒著熱氣的大米飯，還有一小碟子咸菜。我根本顧不上其他的了，大口吞咽，最后一下把自己噎得說不出話來……

吃飽飯后，我和其他一同報名的新兵就被帶到浦東的一間大廟中，高矮都有，大部分是瘦子。在大廟中待了三天之后，就坐上大船往南走。雖然我們是當兵的，可我們沒法像旅客一樣走到外面看風景，只能擠在一起待在一間船艙內(nèi)，一天定時吃兩餐飯，喝兩次熱水。輪船在大海上不比在長江中穩(wěn)定，一些北方的新兵從上海吐到福建，把臉都吐綠了。

船停到廈門之后，我們步行到漳州，編入部隊訓練三個月。新兵用的是“漢陽造”，配手榴彈袋。我因為年紀小，被安排給排長當勤務兵，每天擦拭武器、端茶倒水和洗衣服。當了兩個月后，我被下放到了連隊。在連隊中訓練很辛苦，但我能咬牙跟上。

新兵結束后，我被分到陸軍八十師四七九團迫擊炮連，每個月餉銀7塊3法幣，扣除伙食費6塊和黨費3分之后，其余用于剃頭和洗浴費，可以自由支配。

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日軍隨即進攻上海，發(fā)起淞滬會戰(zhàn)。隨后日軍進攻南京，首都不久后淪陷。我們八十師接到命令，挑選年輕力壯的士兵補充到軍部訓練，必要時加入前線部隊補充兵力。與此同時，我把當兵時候登記用的假名“李世卿”，改回原名韋炳福，前往漢口加入了第九師。在武漢又訓練了一個多月，訓練的還是我的專業(yè)迫擊炮射擊和作戰(zhàn)技能。在湖北的時候，我曾寫了一封信寄給母親，告知她我去當兵了，在部隊里吃得好，個子在一年之內(nèi)高了不少，請她放心。

但我從來沒有收到過回信。直到八年后我回到家鄉(xiāng)，才知道父母親已經(jīng)在日軍入侵江陰之后死去。據(jù)說父親是因為漢奸嘴碎說他兒子在抗日，于是被殺。母親也失蹤，聽說是出去討飯吃死在路邊。我沒回家，也不知道具體情況。但如果沒有日本的入侵，我的父母是一定不會死的。

三

臺兒莊戰(zhàn)役后，我跟隨第九師奔赴山東前線，我們下了車之后，連夜趕到兩省交界一帶構建工事準備戰(zhàn)斗。第二天，我們就進入戰(zhàn)斗，飯都沒吃成，又要轉(zhuǎn)移陣地了。連續(xù)多次都是如此，也不能燒飯，一點火冒煙，敵人的炮彈就來了。餓的時候，拔了老百姓剛插下不久的地瓜，把藤扭掉，擦干凈小番薯上的泥巴就啃，身上背著的米袋根本用不上。打運動戰(zhàn)，我們炮兵也用不上，就是扛著炮管子、背著座板跟著部隊跑。剛開始還挺緊張的，后來打著打著，也就慢慢習慣了槍炮聲，就這樣，從月初一直打到中旬。在打仗的途中，小麥也抽穗了，綠油油的，我們有時候就趴在麥地邊上，在那里挖好坑安放好座板，在隱蔽中與敵人進行拉鋸戰(zhàn)。

我們不知道敵人什么時候會冒出來，在守陣地的時候，必須提高警惕，吃飯、大小解都是要請假或者就地解決的。小便有時候趴著就解決了，就近解大手要邊蹲邊支起耳朵聽從指令。生番薯吃了容易拉肚子，剛開始為了解饑，沒辦法才吃的。有一次另外一門炮的彈藥手，鬧肚子的時候敵軍來襲，炮陣地轉(zhuǎn)移的時候，他提著褲子跟著跑了一里多路才轉(zhuǎn)入安全地帶。自那以后，我們不敢再亂吃東西了。我們炮兵一般在步兵的后方，傷亡相對少一些。那些步兵連隊，每次戰(zhàn)斗之后，都要少一些人。他們需要炮火支援，我們也是比較受尊重的。

我們在山東和江蘇的邊界與敵人周旋，剛開始沒有經(jīng)歷太多的戰(zhàn)斗，大約是5月過了一半，麥粒都開始灌漿了，早上偶爾路過薅下一顆放嘴里玩著，感覺都甜甜的。我們趴在炮陣地邊上，看著掛下來的麥穗在晨風中搖搖擺擺，天空中白云朵朵，飛鳥偶爾掠過，陽光不熱不冷，我和戰(zhàn)友聊著各自的家鄉(xiāng)。我說我的家鄉(xiāng)從這里向西南不遠，在長江邊，江水碧綠；他說他的家鄉(xiāng)在東南方，在海邊，波濤洶涌，白色的浪花陣陣……正說著，突然大地一陣顫抖，樹上的一群飛鳥瞬間向天空沖去。等我們再抬起頭的時候，麥地另一側的樹林中，冒出幾輛像龜殼一樣的日軍戰(zhàn)車，吐著黑煙朝我們沖過來。

連長急忙下令開炮，敵人隨即還擊，瞬時炮火轟鳴，樹林里落葉紛飛。敵戰(zhàn)車在麥地里壓出幾道黑色的長轍向我們逼迫，后面還跟著一連串日本鬼子。此時，我們六門迫擊炮一齊開火。我接過彈藥手已經(jīng)裝好藥包的炮彈，連續(xù)裝填發(fā)射。炮彈如雨點般落到?jīng)_鋒的敵軍隊形里，炸點上，麥苗隨著黑土一起揚上天空；從望遠鏡里，可以看被擊中的敵人在麥田蠕動。打了二十多發(fā)之后，炮管發(fā)燙，塞進去的炮彈飛了幾十米就落到地里，沒有爆炸。步兵隨后沖鋒反攻，我在后面看著弟兄們就像割麥茬一樣一批批倒下。前面還能看到的一張張笑臉，瞬間就只能轉(zhuǎn)化成殘存于腦海的笑容……

敵人的戰(zhàn)車繼續(xù)推進，軋著已經(jīng)倒下的弟兄，同時一邊機槍掃射，朝著我們的陣地沖過來，我被火力壓制得無法起身?？粗平膽?zhàn)車，我拿了兩顆手榴彈和一發(fā)迫擊炮彈臥在炮兵陣地中，想著橫豎都是一死，不如等戰(zhàn)車逼近的時候，我再拉響引信，沖出去與它同歸于盡！那時感覺血涌上頭，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我咬緊牙關，就等著最后一擊……當戰(zhàn)車轟鳴著逼近的時候，我顫抖著，正準備一躍而起，猛然聽見附近一聲叫喊：“弟兄們，記得為我報仇……”隨后看見一個影子沖向敵軍戰(zhàn)車——一陣黑煙冒起，隨后便是噼里啪啦的火苗躥起，側翼我方的機槍也噠噠噠響了起來，跟隨在戰(zhàn)車后面的敵人也成串倒下。

四

我隨著野戰(zhàn)醫(yī)院到了湖南新晃九三后方醫(yī)院治療。取出彈片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左大腿骨被打斷了。新晃當時還是安全的后方，我在那里躺了近一年才能一瘸一拐地下地走。我能簡單活動之后，醫(yī)院開了二級殘疾證并發(fā)了三個月餉銀，讓我自謀生路。在那個時候吧，離開部隊，就算是脫離了戰(zhàn)場。比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和醫(yī)院里缺胳膊少眼睛的，我已經(jīng)很幸運了。

離開醫(yī)院后，我與幾個老鄉(xiāng)合伙在街上賣過豆?jié){和糯米飯。戰(zhàn)亂期間，謀生也是一件難事。我們幾個二十來歲的人，鄉(xiāng)音又濃，在本地還是吃不開。前方繼續(xù)在打仗，傷員源源不斷送來。當兵的，什么樣的人都有，有些人出院后性情大變，僅有的錢在賭場里有去無回；也有的被酒樓里的風月場女人誆走后掃地出門。無處可去的，就在街上流浪，冬天了還有死在街上的酒鬼。

幾個人擺攤的生意不好，而且本地的店鋪也來排擠，叫了當?shù)氐膭萘砉室馑Ｙ嚕壮园滓傋又Я藥讉€月就難以為繼了，不得已大家散伙各自找出路。我是去了一家澡堂子替人搓背。因為人老實，力氣又大，早年又伺候過人，主顧越來越多，勉強能養(yǎng)活自己了。本想著湊足路費，看看能不能回家。但后來又覺得那是癡心妄想，大江南北都被日本人占據(jù)了，路上一個關卡都過不了。日本人抓住當過兵的年輕人，是要殺掉的。而且隨著各大戰(zhàn)場減員嚴重，路上就算不被日本人抓住，也一樣會被重新被編入部隊。

那會兒，街上的傷兵越來越多，有些人無路可走，拿了手榴彈放人家柜臺上敲詐。剛開始還能得逞，后來次數(shù)多了，當?shù)氐木旌陀袆萘Φ娜司妥プ∷麄?，按在街上用鞭子抽，用木棍打。也有被打死的，但源源不斷的傷兵，還是讓整個縣城變得混亂。

真是想什么來什么，有一次外出的時候碰見征兵的人，我又被抓了壯丁。我說我是戰(zhàn)場受傷下來的，可人家不理那一套，不由分說，直接登記了名字送到大廟關押。進了廟之后才大吃一驚，這些抓來的，沒有一個有新兵模樣，都是有手有腳、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老兵。原來是上頭覺得這些痊愈的傷兵難以管理，又大多無家可歸，就把大家都集中起來，成立榮譽兵團。意思這些人雖然難以管理，但是在戰(zhàn)場上打過仗，又立過功，給大家一個光榮的頭銜。讓大家集中在一起，訓練四處抓來的新兵，教他們戰(zhàn)斗技能；平時則配合當?shù)鼐S持地方治安，防止匪患等各項雜務。

就這樣，我又當了兵。由于我在臺兒莊立過戰(zhàn)功有獎章，又識字，也不喜歡得罪人，很快就被提升為中士班長。

榮譽團成立后，也不能無所事事。因為湘西當時土匪很多，我們就被派到鳳凰、懷化一帶去剿匪?？山朔瞬皇谴蛘?，我們平時在戰(zhàn)場上可以以死沖鋒，可以有側翼支援、炮火支援。到了湖南的深山老林中，不知道土匪的蹤影在哪里，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年多，倒是也抓了幾個下山買東西的小嘍啰，拉到廣場上槍斃示眾。對于躲在深處的土匪老巢，我們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到了夏季，湖南山林濕氣又重，有些傷兵舊傷復發(fā)死在路上，連個棺材也沒有。而我的腿傷也隱隱作痛，想離開也沒有辦法。有一個陜西劉姓的戰(zhàn)友實在受不住南方這種氣候，想著離開部隊，結果還沒有走出鳳凰就被排長抓了回來，要拉去槍斃示眾。按照榮譽團規(guī)矩，這些立過功的戰(zhàn)士如果開小差，拉去槍斃時只要有人出來作保，上頭也會做個順水人情痛打一頓放了?？墒钱敃r大家正在外頭，這位劉姓戰(zhàn)友舉目無親，又無錢買通，竟然讓一個小排長在路邊給斃了，實在是冤枉。

說起這個排長，我也差點死在他手上。排長年紀與我相仿，算是我同鄉(xiāng)人，本來老鄉(xiāng)之間是相互要照顧的。他也沒有什么戰(zhàn)功，排里也管不好，沒有什么威望。見到戰(zhàn)士都服我，他就起了嫉妒之心，處處與我為難。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與別人有過口角，一直到老了，哪怕后來在湖州剛出生不久的兒子在醫(yī)院床上掉下來摔沒了，我都沒有和醫(yī)院吵過，只是心平氣和地解決掉?？赡谴文莻€排長，讓我忍無可忍，兩人白天當眾大吵了一場。當晚，我就想著這個兵再當下去也沒有意思，于是在晚上查崗的時候，脫下軍裝離開了榮譽團。

這種行為，其實也算逃兵，如果被抓到了，在那排長手中也是死路一條?？善敲床磺桑谖页龀堑穆飞希龅侥莻€排長帶著一班的兵急匆匆地迎面而來，不知道是去執(zhí)行任務還是干嗎?？煲咏臅r候，我手足無措，發(fā)呆的瞬間，湊巧后面有個熟人路過，便說，老韋你趕緊上山走，不然拉回去槍斃啊！我這才醒悟過來，趕緊從左側爬上山，準備翻山逃跑。在山腰的時候，我一看，奇怪的是那個排長連頭都不抬，帶著隊伍一路跑步離開了。

東邊現(xiàn)在都是敵占區(qū)，無地可去。于是我背著簡單的包袱，一路從湘西走便道往大后方四川方向，走了十來天之后，到了四川龔灘（今重慶龔灘古鎮(zhèn)），我之前路上聽人說四川彭水那邊有公司要背鹽工，于是便想著搭船去那邊找份差事謀生。事情也很巧，我在碼頭上看到一艘寫著“蘇浙皖輪船木駁公司”的船，便想著上面都是江浙人，說說好話應該會讓我搭個順風。

上了船剛開口，就有一個江蘇口音的人回話。他是江蘇金壇人，叫胡鴻生。問清楚情況后他勸我不要去當辛苦的背鹽工，說他們公司正缺一個打水燒飯的人，問我是否愿意——這可正中下懷。憑著之前在酒店的經(jīng)驗，我留下來后很珍惜這份工作，燒的飯菜非常合他們胃口。平時連他們用的尿壺都洗得干干凈凈。這讓整條輪船上的人都很滿意。平時他們白天行船，晚上就點燈打麻將，我就跟我父親學，在邊上給他們倒茶、遞熱毛巾、煮宵夜吃。每次牌局結束，他們都會給我兩到三元的“頭錢”。就這樣過了兩年，我也積攢了些錢，把衣被行頭都換了一遍。時間相處長了之后，船上的上海人和寧波人都把我當成老鄉(xiāng)，熱情地把我介紹到龍?zhí)犊偣救ギ攲嵙暽＞瓦@樣，我從一個當兵打仗的人，即將成為一家大公司的正式職員。

實習了一陣子之后，老鄉(xiāng)耿大覺又將我介紹到在龍?zhí)兜膽?zhàn)時運輸管理局。這個部門歸屬第六戰(zhàn)區(qū)管轄，六戰(zhàn)區(qū)最高長官是原來第九戰(zhàn)區(qū)的司令陳誠調(diào)任。管理局下轄的輪船和汽車專門負責運輸抗日軍火物資，屬于重要的部門。就這樣，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一圈，我又回來抗日了。

在戰(zhàn)時運輸管理局前后干過司事，后來也去做過押運。去過四川好多地方，有一次在押送物資到嘉陵江邊交割。同船的還有一營的新兵，都被繩子拴著，一個個在太陽下曬得嘴唇發(fā)白，估計是抓來的壯丁?？粗伎蓱z，我想拿點水給他們喝，被押送的一個上尉給勸阻了，想來真不是滋味。在船上工作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告訴別人我當過兵的經(jīng)歷。在我們那個時代，當兵并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干了一年多之后，到了1944年，國際物資援助也多起來，抗戰(zhàn)局勢也穩(wěn)定下來了。我們的空軍也越發(fā)強大，上班的時候不用想著天天要防空挨炸了。由于我做事用心，單位把重要的活都交給我去做，隨后準備提升我為站員。這個崗位專門負責一個站點，應付來往交割物資數(shù)量和運輸時間節(jié)點等雜事，這不僅需要有一定協(xié)調(diào)能力，還要懂得一點英語。于是我白天工作，晚上就背相關的專業(yè)單詞。有時候上級也會有老師來教。我進步很快，經(jīng)常受到戰(zhàn)區(qū)的表彰，這個表揚倒是和以前用命拼下來的獎章不一樣。后來我也想明白了，世上有些事，總是需要一些人來做。我在這個崗位做得好，成了小領導，也是一種努力的結果，也是我從酒樓工作以來的向往吧！挺好的。

在戰(zhàn)時管理局龍?zhí)哆\輸處運輸科工作時。每天有上千噸的物資進出。下午下班的時候，我要把入庫物資進行分類匯總，在晚上11點前要把統(tǒng)計報表交到運輸署長任顯群辦公室。任顯群是中將，但比起軍隊中的將軍，他看起來像一個公司的老總。任顯群是江蘇人，不知道是不是聽到我口音的原因，在工作上，他從來沒有批評過我。

隨著抗戰(zhàn)的深入，為了更好調(diào)配物資，管理局成立川東分處，下設天水—白水江運輸段，上級要調(diào)配我到天水站當管理員，去的時候從甘南走陰平古道北上天水。

聽說我從龍?zhí)蹲吡酥?，安排接手的三個大學生都沒能完成任務，由此我的工資也從原來的站員增加到了三級。我在甘肅天水的時候，辦公地點在一座廟里。在廟的不遠處，有一家比較貧困的曹姓人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嫁給寶（雞）天（水）鐵路一個包工頭后去了河南，小女兒十五歲。我平時工作很忙，于是便委托她幫我洗刷衣服。他們家斷糧的時候，我送了一袋面粉過去救了急，因此他們見到我的時候總是千恩萬謝，并想把小女兒嫁給我。因為年齡相差十二歲，當時我沒有同意。而且當時在天水有不少從淪陷區(qū)過來的女大學生，他們都看中我的工作和收入，有幾個明確表示了想和我結婚的意愿，我那時候也是沒有主意。后來想了很久，覺得女孩和我一樣都是窮苦出身，不管我失業(yè)與否，結婚后應當是會跟著我。而仗總是要打完的，那些大學生，萬一我失業(yè)，肯定會離開我的。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思想斗爭和她親友的勸說后，我們在當年冬天結了婚，第二年夏初她就有了身孕。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投降那天，我正在回四川途中，整條江上的輪船都拉響了汽笛，城市里人山人海，我在江上都能夠清清楚楚地聽到鞭炮聲。高興之余我又擔心了，抗日勝利了，我們終于不用再擔驚受怕，可是戰(zhàn)時管理局會不會撤銷？我又得再找工作了？就這樣，回天水后足足有半個月，我每天發(fā)愁到半夜睡不著。我的丈母娘曾經(jīng)在一個甘肅的參議員家做過傭工，她背著我去求助于他。那個參議員也很熱心，他吩咐我丈母娘叫我把工作辭掉，他給我安排一個鄉(xiāng)長職務。我聽到之后堅決不同意，西北人生地不熟，這個我做不了，于是我就窮盡一切辦法打聽消息。

后來，戰(zhàn)時管理局果然撤銷。但我也得到了另一個信息——我們有個局長許行成（四川人）可能要隨著政府調(diào)任南京，要挑選一批精明能干的人一起去。我聽到消息后，就用所有的積蓄買了一件二毛皮袍托人送給了領導。許行成后來擔任了交通部橋渡工程處處長，也不知道當時的皮袍子有沒有到他的手中。反正我被列入了名單，跟著隊伍回了南京。

我要回家了。

五

我們先從陸路坐火車走，到了南京北面的浦口下車后坐渡輪過江，在下關接受檢查后上岸。檢查內(nèi)容很多，鴉片、一些書籍都是違禁物品。我們一群人排在隊伍中等候憲兵檢查，等了三天才完全上岸。從后方回來的人多，各式各樣都有，大多集中在夫子廟一帶等候分配。在等待期間，所有人每周一要參加總局舉行的總理紀念周，讀總理遺囑并向?qū)O中山先生的塑像鞠躬。等候分配的人很多，個個都想盡辦法送禮，而從四川來的人優(yōu)先分配，大概因為領導是老鄉(xiāng)吧。我實在是沒錢了，身邊又帶著身懷六甲的老婆。于是就想著名單這么長，先把她送回老家住一陣子待產(chǎn)。

我是下午坐船到的家，還是從離開時的那個埠頭上的岸，涇水河還是和以前一樣，船來船往，兩岸的人步履匆匆。沒有人來接我，父母早就死于日本人的侵略，我其實已是無家可歸。我先是去了哥哥家住下，他算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哥嫂先是很開心，見我從重慶回來還拎著皮箱，以為我是特派大員。后來一看皮箱里只有幾件破衣服就變了臉色，冷言冷語。我只能懇求他們讓我妻子住幾天，等我回了南京安排工作之后就接走。

我走后，妻子一個人忍氣吞聲睡在灶前的稻草堆上。她是北方人，而南方9月底蚊子還很多，被叮咬之后發(fā)燒導致孩子早產(chǎn)。我得信后又趕緊把她接回南京夫子廟住集體宿舍，一起等待著分配。

等待了半年之后，我們終于有去處了。那時候好多公路還沒有修復，我輾轉(zhuǎn)被分配到離南京很遠的宜興。宜興如今是我家鄉(xiāng)無錫市的最南面，我在最北面江陰。但自那次接回妻子以后，我沒有想過再回江陰。故鄉(xiāng)留給我的，只有童年的傷痛和母親的淚眼。故鄉(xiāng)忘記了我，我也努力忘了故鄉(xiāng)吧！

我在一個公路管理站任職站員，雖然沒能留在南京，但總算是有著落了。宜興的站長是四川人李執(zhí)甫，他不但沒文化，還因為沒能留在南京工作而整天酗酒，所有工作都落在我一個人肩膀上。還好我的表現(xiàn)上級都看得見。一年過去后，毗鄰的浙江湖州要成立管理站，我和浙江的一個叫羅新的人成為第一批管理人員，他是湯恩伯的舊部，打了許多年仗，年紀大而且沒有文化，上級就全權委托我管理湖州站，并且給我加了工資。這時，妻子在教會醫(yī)院又生了個兒子，有八斤重。我歡天喜地回公路站上班。

第二天是圣誕節(jié)，護士、醫(yī)生都去過圣誕節(jié)了。我拿著補品去醫(yī)院看他們母子的時候，卻被告知小孩不慎從床上掉落下來，早就斷氣了……

我要求看孩子，看到他那布滿淤青的小身體，我忍不住哭了，覺得對不起孩子，對不起自己妻子，所以她后來為什么離開我，我是心里有數(shù)的。醫(yī)院后來做了檢討，免了住院費，另外送了五元營養(yǎng)費給產(chǎn)婦。我心里很惱火，可那又有什么辦法呢？

回站之后，我只能努力工作。一年之后，杭州古蕩由于車流量大，把我抽調(diào)過去幫忙。我又帶著瘦弱的妻子到了杭州工作。杭州是個大城市，工作更為繁忙，古蕩雖然在城郊，但工作量還是非常大，好在我們四個人同心協(xié)力，一切工作井然有序。為了適合本地交通特點，一般站點的人員都是固定的，人員家庭也都在邊上，一般不愿意進行調(diào)動。但那時候抗戰(zhàn)剛剛勝利，到處都要設定管理站，不想被調(diào)動的人，就要找辦法送禮或者找關系。而我過于木訥，只專注于業(yè)務水平，所以一直被當成磚塊搬來搬去。

1949年3月，臨安的化龍站設立，我又被抽調(diào)過去了。不同于往常的是，那個站只有我一個人，全天候執(zhí)勤，那時妻子又要臨產(chǎn)?？墒桥R近解放了，時局動蕩土匪橫行，醫(yī)院早已關門停業(yè)，鄉(xiāng)下的產(chǎn)婆也找不到。沒辦法，只能我自己在站里接生。晚上妻子腹痛，我毛手毛腳，滿頭大汗。還好妻子是順產(chǎn)，到了天明的時候，孩子終于呱呱落地。我長吁一口氣，就取名：黎明。

第三天，土匪來襲，在站里用大刀架住我脖子，并掀開產(chǎn)婦的被褥尋找財物。此時我妻子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嚇得暈過去了。后來我說要殺就殺我，別動女人孩子。土匪聽到后把屋子里僅有的東西席卷一空就走了。

妻子經(jīng)此一嚇，乳汁也被嚇了回去，而且紅腫生膿。沒辦法，我只有抱著孩子到鄉(xiāng)下討奶吃，有往返的司機就委托他們從上海買點美國“克寧”奶粉喂養(yǎng)，但還是不夠吃。后來，鄰居給我找了個奶媽，開價八斗米一個月。而我的工資只能買三斗米。而且隨著通貨膨脹加劇，工資越來越不值錢。最后我只能在公路站面前擺個小攤，讓妻子照顧著補貼家用。

這一年間發(fā)生了很多大事。4月，解放軍南下進杭州，接收所有單位的同時重新安排人員，因為我屬于技術性職員，另外在土匪洗劫站點的時候，我把票據(jù)和公款藏在豬欄角落，后來上交后得以留下來工作。8月份的時候，我被提升為杭州昌化站站長，老站長祝煥章在解放軍進城之前選擇辭職逃離，后來看到解放軍秋毫無犯之后，又要求恢復位職。當時政府急需人才，于是便將離職后又報名的人集中在靈隱寺培訓學習，摸清歷史后再分配工作。

祝站長實際工作比我早，但在新中國工作又比我晚，所以待遇一直比我低。在提升為昌化站長后不久，又因為天目山支線需要設站，我又被調(diào)動到藻溪任站長，工作一段時間后，因為從北到南的車流量又變大，臨安的工作人員支撐不住，又把我抽調(diào)到臨安支援。而我的妻子，則帶著孩子留在昌化。

杭州解放初期，時局還不穩(wěn)，商人大量囤積大米，市面卻一米難求。各種聲音四起，說解放軍進得了城卻管不了城。為保障供應，軍管處調(diào)集全省車輛300輛，集中到臺州臨海，把倉庫儲備糧調(diào)往杭州保障市場。就這樣，我又離開杭州，前往幾百里之外的臨海管理站擔任站長兼糧運所的所長，負責車輛調(diào)度和行車安全。這時妻子又有身孕了。

在臨海，為了保障杭州，我夜以繼日工作，連家也沒有回。杭州軍管處交通處副處長，也就是后來的省公路局局長郭連潮前來視察工作，看到我在高燒之下還堅持工作，深受感動，當晚請我吃飯。我一直記得這個事。

1950年10月，我的第二個兒子出生了。那會兒我已經(jīng)在臨海工作了一段時間。難得的休息日的時候，會搭乘車輛回杭州看望他們。那時我們養(yǎng)一個兒子都困難。不知所措的時候，在昌化當站長時認識的裁縫趙阿茂，知道我的情況后托人告訴我，他已將一個女兒送人，讓我把一個兒子過繼給他，他會當成親兒子來養(yǎng)，但我不能前去探訪。當時我的工作到了最繁忙的時候，覺得妻子確實無法照顧兩個孩子，于是我就把兩歲的黎明送到他家，然后把妻子接到臨海照顧。就這樣，我與黎明天各一方。一直到快六十歲的時候，我忍不住寫信給臨安市公安局，這才與黎明重新取得聯(lián)系……

到了臨海之后生活條件有所好轉(zhuǎn)，第二年冬天，我們又生了一個女兒，這算是我生的第五個孩子。此時他們的媽媽已經(jīng)二十一歲了，還很年輕，卻跟著我吃了這么多的苦。后來有一天孩子媽收到老家來信，說是父母想他，說他表哥從部隊退伍回家，在寶天鐵路工作，可以安排她一并進入鐵路系統(tǒng)。她說很想父母，也想回去。我說，那你能不能把孩子帶一個過去撫養(yǎng)。她不同意。后來才知道她是想只身一人回去和表哥結婚。我成全了她，把兩個金戒指在內(nèi)的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讓她帶回去，并給了她八十元錢做路費。臨走的時候，我又向單位借了一百元讓她一并帶走。欸！跟著我五年了，委屈了。

她回去之后，我每個月按照地址給她匯去二十元做生活費，有時候也會附一封信問好。大概過了快一年后，我收到一封來信，是她表哥寫的。大意是她已經(jīng)嫁人了，還生了一個孩子，不能再給前夫?qū)懶?。我看了之后心不死，以我第二個孩子的名義給她寫信，開頭寫：親愛的媽媽……但是一連寫了五封都沒有收到回信。于是我知道無可挽回了。從那以后，我們再也沒有聯(lián)系過——她應該八十八歲了吧，希望她一切都好。

之后我單身了十二年。再經(jīng)歷一次有名無實的婚姻，最后在六十歲時和一個江蘇老鄉(xiāng)認識——一個與我一樣到甘肅、浙江湖州，最后落戶溫州的越劇團姓梅的團長交往，她從文藝黑線人員平反之后，我們走到了一起，相伴過了三十年，前年她去世了。

我原配妻子走了之后，我把孩子寄養(yǎng)到一個農(nóng)戶家，然后自己再回去工作。1954年，臺州專署撤銷，我們單位也隨之解散，我又被調(diào)動到麗水管理站當站長。一段時間后，又調(diào)任管理股，負責車輛公私合營的工作。1966年，溫州成立車管所，我又被抽調(diào)走，到溫州運輸段搞管理工作和擔任安全員。干了一段時間后，文成縣要成立管理站。那里離溫州市區(qū)很遠，是個山區(qū)縣，站點還沒有房子，三個月之內(nèi)去了兩個人都跑回來了。最后監(jiān)理所領導找到我，說臨時派我去頂一下，成立監(jiān)理站之后有人來了就把我調(diào)回。結果就是這個“臨時”，我一干就是二十年。一直干到六十五歲退休。

口述老兵：韋炳福，1919年出生，曾參加徐州會戰(zhàn)。

資料采寫者：管朝濤，作家，現(xiàn)居浙江溫州。以上資料由采寫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