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西遷弦歌不輟：抗戰中的育德中學

革命烽火，崢嶸歲月，其始也簡，將畢也巨。在中國近代教育史上，有這樣一所中學，她開啟了一場聲勢浩大的留法勤工儉學運動，她吸引了一大批民國名流政要來校或視察或演講或執教，她培養了一批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的早期領導人，她為新中國的成立輸送了一批軍事、經濟、教育、科技、文化、藝術等方面的專家人才。她就是誕生于古城保定、被黨的卓越領導人李維漢同志題詞贊譽的“中國育德中學”。

保定育德中學創辦于1905年，至今已有120年的歷史。她最初是直隸公立高等小學堂，后由北方同盟會改辦為私立性質的保定育德中學。學校先設初中，后設高中，再創留法勤工儉學高等工藝預備班。時任校長郝仲青還曾制定建設像美國哈佛、日本早稻田那樣的大學辦學目標。她肇始興盛于保定、馳名于全國，輾轉于河南西峽、陜西西安，傳承光大在北京，至今已有兩甲子。

在這里，曾經有陳幼云、郝仲青、王國光、劉仙洲、李滌支等一批先驅志士踐行革命、謀劃推翻清朝帝制；在這里，由高陽人李石曾倡議率先發起中國留法勤工儉學運動，劉少奇、李維漢、李富春、張昆弟、唐鐸、賀果等一批無產階級革命家曾在此勤工儉學、弘揚民族精神；在這里，王錫疆、陶永立、谷雄一、韓永祿、張廷瑞、王斐然、劉秉彥、孫犁等一群著名校友，刻苦求學，追求革命理想，踴躍投身中國革命；在這里，羅素、蔡元培、江浩、李錫九、鄧中夏、何孟雄、張中行、曹禺、周作人、俞平伯等一批社會名流曾來此講演或執教；在這里，更具開創意義的是，孕育產生了保定地區第一位共產黨員和第一個黨支部。

炮聲隆隆，烽火連天；日寇侵華，占 我河山；雖遭逆境，弦歌未斷。育德中學從民主革命中誕生，因日軍侵略而顛沛流離?？箲饡r期，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育德中學為了堅持辦學，雖不像清華、北大南渡那樣規模宏大、艱苦卓絕，但同樣也經歷了南下、西遷、北歸四次遷校辦學的艱難歷程。值此紀念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之際，回望保定育德中學這段艱難辦學歷史，探究其歷史影響和意義，同樣值得我們永遠銘記和借鑒。

南下郾城：戰火淬煉的救國火種

20世紀30年代的保定，雖為直隸省會所在地，但市區也十分淳樸，沒有大劇院，沒有電影院，游玩、購物只有城南曹錕公園、劉守廟和西大街的“老馬號”。而作為馳名華北、留法勤工儉學發祥地的育德中學，就坐落在西關金臺驛街，建在高坡之上，校門坐西朝東，門上嵌一橫匾，書有“育德中學”四個大字。當時育德秉持“不敷衍、不作弊\"的校訓，堅持“德育、智育、體育”全面發展，教育師資雄厚，有一批北大、清華、南開、北師大、燕大等名校畢業生任教；教學成績突出，1935年河北省會考前五名中，育德中學獨占前三名，會考總分居于榜首。素有“理育德、文南開”的美譽。

石曾景煜瀛題 不 育德中學校訓國

可尚算平靜的生活并不長久，突然被日寇的炮火打破！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盧溝烽火連天，瘋狂的日軍很快侵占了華北，平津危急，華北危急！保定淪為日軍鐵蹄下的孤城。廣大華北地區已容不下一張小小的課桌！在這種緊張的戰事形勢下，育德中學在時任校長郝仲青的帶領下，第一次被迫走上了南遷之路。由此，育德中學開啟了在抗戰烽火中艱難辦學歷程。

1937年7月20日，保定在蓮池書院組成社會各界人士“抗敵后援會”，組織民工、車輛和供給，公推育德中學校長郝仲青為會長。為此校內迅速建立了臨時救護站，積極組織慰勞抗戰軍隊及救護傷兵等工作。隨著戰事吃緊，日軍飛機經常轟炸保定，育德中學也未能幸免。為使學校不被日軍破壞，育德中學在商震部32軍的護送下，率領師生攜帶大批圖書和教學儀器，被迫踏上了南遷之路。這支由數百師生組成的遷校隊伍，從保定徒步至河南郾城，沿途既要保護圖書和儀器安全，又要躲避日軍空襲，擔驚受怕，晝夜行軍，師生們吃盡了苦頭，最后終于到達河南省郾城縣天后宮作為臨時校舍，于11月1日恢復上課。

當時正值國共第二次合作時期，育德中學堅持愛國抗日教育，鼓勵師生團結抗日，接受革命思想。郝仲青說：“國難深重，只有共產黨八路軍，才能肩負重任；共產黨是抗日的中流砥柱，延安是救國救亡的燈塔?！彼€帶頭支持并資助和培元、王蔭圃、張世昌等人去延安參加革命，后來又送自己的兒子郝樹榮和部分師生去延安學習和工作，在學校引起很大震動。過了一段時間，這部分師生又回到育德中學，宣傳延安情況，傳播革命思想，加深了師生對延安的向往。學校還訂閱、購買了《掃蕩報》《新華日報》《全民抗戰》以及生活書店、新知書店出版的一批進步書刊，供全校師生閱讀；購置了一臺四管收音機每天播放重慶中央電臺和延安新華電臺的重要新聞，并組織師生討論發言，培樹師生的愛國抗日思想和情懷。

在郾城育德中學，由于學生人數少，教師也少，高、初中只各開了一個班，大家感到前途渺茫。為此，郝校長請來馮玉祥將軍，就當時的抗戰形勢進行講演，堅定了大家繼續辦學、抗戰救國、同仇敵汽的決心。同時，馮將軍還叮囑郝校長：“這里不能久留，要遷的話，越快越好。”

西遷西峽：破繭重生的精神家園

1938年春節過后，隨著日軍逼近河南，育德中學不得已在郾城短暫停留后，再次遷校。學校這次千里搬遷，與第一次不同，既無車輛相送，又值形勢險惡，情況非常緊急。為防兵匪搶劫物品，確保教學圖書和儀器安全，學校老師帶領一隊青年學生作為先鋒護送。他們雇了十幾輛手推車，滿車滿載，浩浩蕩蕩，一路小心，顛簸困頓，沿著公路一段一段地前進。經過四天的跋涉，于1938年3月終于到達了山清水秀、群山環抱的西峽口鎮（現為河南省西峽縣）。

育德中學來到西峽口后，因師生都來自淪陷區，失去了經濟來源，辦學舉步維艱。經過郝仲青校長積極爭取，后與河南省國立一中合并，改稱國立一中一分校，校址覓定忠義祠，由郝仲青任校長。分校經費及學生生活費用全部由國家負擔，而行政領導和課程教學與育德中學保持一致，只是名義上隸屬于國立一中校本部。為鼓舞全校師生士氣，凝聚愛國抗日力量，郝校長還親自填詞譜寫了一中分校校歌：“蘆溝月冷，大河無聲，千里逐飄蓬。家仇國仇，一片血債，牢記在心胸。煉爾體魄，礪爾學行，有志事竟成。諸君共勉，曷當有日，痛飲在黃龍?！北瘔训母柙~，嘹亮的歌聲，激發著全校師生的斗志，使大家慷慨激昂，愈挫愈奮，意氣風發，拼搏進取。

1938年9月，為使已有30多年歷史的育德中學不被中斷，郝仲青與地方人士主動協商，在西峽口的蓮花寺崗還創辦了私立育德中學，專門招收當地農村子弟就學，并兼任校長。蓮花寺崗面對寺山，臨近灌河，石龍堰主渠沿崗而下，校旁有蓮花井，相傳汲水可見蓮花，井旁有蓮花小學。在這里，郝校長以“教育救國”為旗幟，將廟宇、祠堂改造成教室，并新建了辦公室、圖書室、實驗室等。但戰時艱苦，以草廬居多。

當時，貨幣貶值，物價飛漲，學校開支難以為繼，師生生活十分困難，苞谷、地瓜果腹難望，破衣、草鞋御寒無方，只能爭取地方支持，設法補助，為師生解決一些吃穿問題。而老師們教學上課也十分艱苦，他們用木板當黑板，用磚塊壘成課桌，在搖電的油燈下備課。學生們則以樹皮為紙、炭條為筆，有時在防空洞內堅持上課。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郝仲青對辦好育德中學始終充滿信心。他鼓勵全校師生：“日本鬼子打不垮育德中學。他們占領了保定，我們仍在后方繼續辦學?，F在打日本需要人才，將來建設更需要人才。所以育德中學一定要辦下去，而且越辦越好，育德精神還要發揚光大。”就是在這種艱苦條件下，1943至1944年，河南省連續兩年組織中學畢業生會考，育德中學在當時成績最高，深受河南省教育界好評。

育德中學歷史文化研究會供圖

在西峽口時期，育德中學還一度成為宛西地區的“小延安”。郝仲青校長制定了“戰時教育方案”，將軍事訓練納入課程，組織學生參加抗日救亡宣傳。語文老師組織讀書會，出版《向前沖》壁報，并編印《前哨》雜志，宣傳革命道理。同時，還組織成立了一些救亡劇社，下鄉或在街頭演出除奸抗日新劇。學生們通過讀書會、讀報組等課外活動，積極進行愛國教育，宣傳進步思想。為了適應抗戰需要，體育老師還經常組織學生進行急行軍、夜行軍和緊急集合訓練。早操晚練，郊外長跑，吃飯睡覺，軍事管理，挑沙運石，建校勞動等。這些活動既鼓舞了學生們的抗日斗志，也提高了他們的應變能力。

1945年3月在日寇侵犯西峽前夕，育德中學借紀念校慶四十周年之機召開大會，師生代表作了鼓舞人心的發言。高年級學生還排練、公演了曹禺的以反封建、反壓迫、反剝削為主題的大型話劇《原野》。有的學生在日記中寫道：“我們沒有寬敞的教室，卻擁有最自由的思想；沒有明亮的電燈，卻點燃了心中的火炬。”“要愛國，上育德”深入民心，激發鼓舞著廣大百姓團結抗日、保家衛國。據校史記載，僅在西峽口時期，育德中學就培養了畢業生800余人，其中就有300多人投筆從戎，200多人奔赴延安。

再遷西安：苦難鑄就的青春印記

隨著抗戰形勢的發展變化，侵華日軍已成強弩之末。1945年3月，侵華日軍為作垂死掙扎，忽然發動了豫西鄂北會戰，西峽口危在旦夕。由于當時信息閉塞，當地政府和學校都未得到日軍進攻西峽口的情報。當地政府官員還肯定地說：“日軍不可能到西峽口，我們有力量戰勝他們，到萬不得已時，我們會找車運走圖書和儀器，保證不會損失?！?/p>

但日軍的炮聲響在耳際，逃難的人流涌到眼前，育德中學也只能被迫進行第三次遷校。事態發展如此緊急，郝仲青果斷決策，先組織帶有家眷的老師帶領學生先行離校，分批向西安育德分校投靠，他則力圖找人找車搬運圖書和儀器，堅持最后撤離。

可兵荒馬亂，尋找交通工具極端困難，哪里雇得到人、找得到車？最終他只能忍痛將圖書和儀器丟棄，帶領5名老師和部分學生繞山路徒步西行。后來得知，育德中學蓮花寺崗校區成了日軍的炮兵陣地，學校積累數十年，經過千辛萬苦，幾經搬遷的圖書和儀器都被付之一炬，令人痛心。

育德師生徒步跋山涉水，頂風冒雪，跋涉月余，最終抵達西安?？尚ｉL郝仲青卻沒這么幸運。在遷校途中，郝校長因年老力衰，唯恐連累學生們快走，又決定讓年輕力壯的老師帶領學生先走，他則與幾位年紀大的老師到蒲塘鎮山里的一個小村暫避。次日，日軍便越過蒲塘鎮西侵，十分危險，他們只能在村里躲避。后來，秩序稍穩，他們才輾轉由山區小道走了一個半月，于5月初到達西安。路上，他們既要躲避日軍，又要尋找人家吃住，“五個人借了兩條棉被，要了一點糧食”，忍饑挨餓，跟跟跗跗，艱苦情況可想而知。

而此時的育德西安分校只能容納3個班的學生，根本容不下西峽口搬遷過來的幾百名師生，郝仲青多方奔走，后來在西安東關租用民房復課。在旅陜同學歡迎會上，郝仲青校長宣布：“在保定本校未恢復以前，即以陜西育德中學為本校的繼續者?！?/p>

盡管當時條件簡陋，育德中學仍堅持“戰時教育不中斷”。教師們白天在防空洞授課，夜晚編寫教材。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的消息傳來，全校師生歡欣雀躍，在露天廣場舉行了慶祝儀式。郝仲青校長激動地寫下一副對聯一“八年流離路，一朝報捷時”，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抗戰勝利，育德中學師生懷著喜悅的心情，做了第四次搬遷。1946年，國民黨教育部曾電邀郝仲青擔任河北省教育廳廳長之職，他婉言謝絕。與此同時，他多方聯系校董、校友們謀劃商議，把西安分校讓給地方經營，回到保定重建育德中學。

1946年9月10日，中斷九年的保定育德中學復校開學。當師生們重返滿目瘡痍的校園時，在斷壁殘垣間發現了當年埋下的“抗戰藏書窖”。塵封的書籍中，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寫著：“今日暫別，待河山光復，再續華章。”這張紙條，成為育德中學在抗戰中堅守精神的永恒見證。

精神豐碑：永不熄滅的育德之光

八年抗戰，八年流離，八年辦學，桃季滿天。而此后的郝仲青仍然堅守在育德中學校長的崗位上，北京育德中學和西安育德中學也在不斷發展壯大。1949年10月，由蔡元培創辦的北平市私立大中中學更名為北京市私立育德中學，70歲的郝仲青擔任校長；1952年9月，北京市私立育德中學更名為北京市第二十二中學，73歲的郝仲青繼任校長。1950年3月，西安私立育德中學改為省立，定名為“西安市工人子弟中學”；1958年2月，西安市工人子弟中學改為“西安市第三十八中學”。

郝仲青校長曾說，一個學校，特別是育德中學的學生，要有不怕困難和壓倒困難的精神，是為求知而樂于奉獻的精神，這種精神就是育德精神，即艱苦創業精神。由保定育德中學到西峽口育德中學；由保定育德中學到西安育德中學，由保定育德中學到新中國成立后的北京育德中學，還包括如今的西峽第一高級中學、西安市三十八中、北京市二十二中。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薪火相傳，一批又一批學業有成，育德精神不斷傳承接續，育德之光不斷發揚光大。

歷史川流不息，精神代代相傳。為什么育德中學執著堅守、弦歌不輟？

事實證明，一位好校長是一所學校的靈魂和燈塔，一位好校長決定了一所好學校。育德中學在抗戰烽火、顛沛流離中仍能堅持辦學、得到當地群眾的贊譽，關鍵就在于郝仲青校長“嘔心瀝血，歷盡辛勞，嚴守清苦，克服困難”的精神。

郝仲青早年畢業于保定高等師范學堂，思想先進，忠勇沉毅，極端廉潔，富于革命思想，當時既是河北同盟會主盟人，也是育德中學監督（校長）。作為同盟會主盟人，他居中策劃，晝夜不息，組織革命活動，曾擔任孫中山秘書，參加護法運動等。作為育德中學校長，他兢兢業業幾十年，從未用過秘書，所有公文函件都是自己親自起草，且從未延誤。他親力親為，艱苦樸素，與學生穿同樣的校服，吃同樣的飯菜。他克勤克儉，以身作則，幾十年堅持不增加自己的薪水，被師生贊譽為“布衣校長”。

“不敷衍，不作弊”，既是育德校訓，也是育德校風，更是育德精神。郝仲青校長常常說，“無私則無弊，而后可以秉公辦事”，“無私無弊，而后可以育人”，“無私而松，可以嚴于執教”。他把“二不精神”貫徹到治學的各個方面。他一身正氣，兩袖清風，最恨敷衍和貪污，親自改訂六字校訓“不敷衍、不作弊”，嚴格要求教不敷衍，學不作弊。特別是對全校學生伙食管理，不僅由全體學生民主監督，而且所有賬目全部公開，嚴防徇私舞弊。作為育中學校長，他以擔當精神和廉潔作風，影響了數以方計的育德師生。他以“不敷衍，不作弊”的校訓激勵師生，使育德中學在民族危亡之際成為播撒革命火種的精神高地。

八年抗戰，育德中學從保定到河南，從河南到西安，從西安再回到保定，育德中學的抗戰遷徙歷程，就是一部中國知識分子“教育救國”的悲壯史詩。郝仲青校長與師生們在戰火中守護著文明火種，用堅韌與智慧書寫了“弦歌不輟”的教育奇跡。這段歷史不僅是育德人的精神財富，更是中華民族在苦難中奮勇前行的縮影。如今的保定育德中學依然傳承著“愛國求真、勤儉礪行”的育德精神，不斷激勵著莘莘學子在新時代的征程中努力學習、執著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