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晚》這篇小說,源自我內心想要映照一縷“斷弦上的月光”一一有關中年女性的自我救贖。
當我寫下那個在律師事務所撩起長發露出疤痕的身影時,內心激蕩著一種近乎疼痛的清晰。她二十八年沉默的忍耐,最終在兒子婚禮后勇敢轉身,撕開了血淋淋的傷疤一一這不僅僅是一個虛構故事的開端,更是我試圖為無數隱忍于陰影中的靈魂發出的一聲吶喊。這個故事,是一個關于女性如何在廢墟之上重建自我的艱難跋涉,一次對“圓滿人生”既定腳本的勇敢背叛與重寫。
故事里三位相親對象絕非我隨意設計,他們是社會強加于中年離異女性的“完美”選項在現實中的荒謬倒影。曹亮的“機關槍”與功能性缺陷,恰是那些徒有體面外殼卻內在枯竭關系的隱喻;呂律師帶著心臟支架與償還巨債的沉重過往,猶如背負著歷史枷鎖的行走;陳立沉溺于昔日“樂團梁朝偉”的幻影,代表一種對逝去榮光的執迷與對當下生命力的漠然。我試圖將這些“條件相當”的男性,構成一幅關于世俗“合適”的諷刺畫。主人公每一次看似妥協的嘗試,實則都是對自我價值更深一層的確認一一她無法再忍受任何形式的身心屈就。
另外,我在小說里面也嘗試著鋪墊有深意的對比:那些塵封的鐵皮盒與發霉的演出票,與纜車窗外噴薄而出的朝陽。鐵盒里埋藏著青春時代被命運陰差陽錯錯過的真誠與純粹凱那些未曾抵達的信件,猶如被時光竊取的珍珠。而三十年后的纜車上,陽光越過山脊,照亮兩個依偎的輪廓,這一刻并非廉價的重圓,是歷經滄桑后靈魂的彼此辨認:他們之間無需證明的默契,正是對前半生“舉證”式疲憊情感的反撥。
我寫凱那句“人生如舉證質證”,是要道出核心隱喻。前夫法庭上的傷痕是“證據”,曹亮們的社會標簽是“證據”,甚至陳立發黃的演出照片也是“證據”一整個前半生,“我”都在按照社會規則竭力呈現某種合格的證據。而當“我”最終刪掉婚介信息,在舞蹈教室獨自舒展肢體,讓骨縫里的舊傷“化成了蒲公英絮”,“我”才真正領悟:生命最珍貴的部分,恰恰是那些無需向任何人證明的內在真實。
故事結尾,“我”為鐵皮盒里最后一封信補上遲到的回執,眺望文化宮新排的舞臺劇,這一筆不是指向“我”與凱的結局,而是靈魂終于掙脫枷鎖后輕盈的姿態。我想要表達,離婚后的中年女子,真正的救贖并非找到另一個人來完成自己,而是如薰衣草琴弦所暗示的以堅韌的芬芳,在斷裂處重續生命之音。當一個人不再需要婚姻證明價值,她破碎的生命才真正開始彌合。那枚在陽光下旋轉的舞鞋吊墜,便是自由靈魂為自己加冕的勛章。
“真正的圓滿并非外在的歸宿,而是心靈在廢墟之上開出的花一那是不需要任何觀眾的掌聲,也能獨自在風中搖曳的完整。”這便是我創作這區區萬字篇的初心。
責任編輯:王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