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的窠巢

詹文格，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作品見于《人民文學》《青年文學》《作家》等，已出版長篇紀實、小說集、散文集九部，曾獲“恒光杯”全國公安文學獎、第二十四屆孫犁散文獎等。

1

“窮不搬家，富不遷墳”，對于一個居無定所的人來說，我有過深刻的體會。

無論在鄉村，還是城市，搬家都是一件令人生畏的事情。只要想起搬進搬出的過程，就像一場驅之不散的噩夢，隨時折磨我的肉體，困擾我的精神。

回望風雨飄零的日子，搬家成了我此生最大的恐懼，這些年里，搬家如一道魔咒，一刻不停地勒住我的命門，牽扯我的神經，讓人無處逃離。

生如浮萍，漂泊無依，我的家實在搬得太多、搬得太遠、搬得太無可奈何，以致沉默不語的影子都在搖蕩喊叫……

顛沛流離的日子如同超長的電影鏡頭，匯聚成一條波峰浪涌的河流，讓人無法看清去向。多少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我牽拉著酸脹的脖子，收攏倦怠的羽翼，沉陷在嗩當作響的鐵架床上，無力動彈。

灰頭土臉的出租屋，對應著我破敗不堪的內心。每搬一次家就讓人矮下一截，在低入塵埃的生活中，我只能繞開高門闊院，回避傲慢的身影。在這充斥異味的斗室里，甫說奢談精神世界，就連煙熏火燎的肉身也無法安放。

貧賤的租居生活毫無保障，因租金變化、拆遷改造、環境整治、消防檢查，頻生變化。那種毫無征兆、猝不及防的搬家如同驅離，極傷自尊。不管出于何種原因，只要房主一聲令下，我就得立馬滾蛋。

面對生活的無助，我掂量到“安居樂業”這個詞語有著如山的分量。一個屢戰屢敗的人，難免心灰意冷，可是一覺醒來，發現身上還有無法推脫的責任和義務。于是只能擦干眼淚，翻身起床，繼續奔波。

多少次因搬家在夢里驚醒，我真的不想再搬了，可現實一刻不停地擠壓催逼。裹挾在時代洪流中的微小個體，一切由不得自己選擇。隨著孩子高三臨近，陪讀一旦結束，第四十次搬家即將整裝待發。

不知是選擇錯誤，還是宿命安排。我從十二歲那年經歷首次搬家以來，竟然有了悲情的預感，只要搬家的齒輪一旦轉動，從此，搖晃的鐘擺便無法停留。

2

在鄉村，一動百移的搬家是一樁難事，每搬一次都是一種損失、一次折騰、一場消耗。老人們常說：“上屋搬下屋，要少三籮谷。”“上河遷下河，白米去一籮。”可見搬家不僅辛苦勞累，而且還會有意想不到的消耗和損失。比如有些東西突然破碎，有些東西下落不明，有物件不知所終。

首次搬家的距離其實并不遙遠，只需跨越一條河流、穿過一個村莊便能到達。可是從河的這一邊，搬到河的那一邊，看上去難度不大，實則是跨越天塹。

那次搬家可說損失慘重，元氣大傷，從此，搬家的恐懼給我心里留下了無法抹去的陰影。

開始一切都很順利，誰知就在儀式行將結束的時候，接連出現意外。首先是兩個小伙子步態不穩，一個翅趄將祖父的紅漆棺木連人帶物重重摔倒。棺材落地，這顯然不是好兆頭。接著祖父把一頭母牛和一頭牛犢牽到了河邊，由于河上的石橋過于狹窄，牛犢膽小恐高，不敢上橋。為了將母牛和牛犢牽引過河，祖父找來幾根竹竿，橫在石橋兩旁，再在竹竿上鋪好稻草。這種偽裝看上去石橋變寬了，其實這種形同虛設的變寬只是幻覺。對于牛犢來說，兩邊的稻草成了引誘的陷阱，它一腳踏空，栽落河中。掉落河底的牛犢，與凸起的巖石猛烈撞擊，兩條牛腿齊齊折斷。

救牛心切的祖父，竟然不顧安危，從河岸 邊嚇溜一聲，滑了下去。

匆忙下河的祖父，毫無防范，在急流中幾個跟路，仰面摔倒。不愔水性的祖父，像一截枯木，被水流沖走，牛犢沒能救起，祖父差點溺亡。

危急關頭，幸虧幾個后生在下游拼力相救才把人撈起。要不祖父將隨水而去，無法回頭灌了一肚子河水的祖父雖然死里逃生，可是從此變得精神萎靡，一蹶不振，一年不到便撒手而去，從此，屬于祖父的那個時代徹底終結。

搬家不順的家人，像水土不服的植物，出現病恢的樣子。這個時候偏偏禍不單行，祖父離世的陰影還未散去，五十三歲的母親突發心梗，在一個寒冷的冬夜，還沒等到我這個唯一的兒子從外面歸來，她就永遠閉上了眼睛

3

那一年，五十一歲的父親經歷了父喪妻亡的悲傷，整個人迅速蒼老，一夜白頭。

一向優柔寡斷的父親，那次竟然做出了人生中最果斷的決定。他帶著一家老小，離開祖祖輩輩居住的山村，舉家遷往鎮上。

對于父親的決定，從家人到親友都感意外。親人尸骨未寒，我們就匆匆離開這塊胞衣之地，等于是對祖先的背叛和冒犯。

搬遷最大的阻力來自祖母，她性格倔強，脾氣暴躁，平時說一不二。可是父親去意已決，祖母的反對首次無效。百般無奈之下，她只得屈從于兒子的安排，不過一雙小腳的祖母，拒絕乘坐汽車轎子，她用一雙小腳來對抗兒子的背叛。

顫顫巍巍的老人，一手拄著拐棍，一手挽著包袱，看上去不像搬家，更像逃難。清早出門的祖母，在鄉道上寸步挪移，直到夜幕四合才到達鎮上。

這是一次顛覆式的搬家，對于一個農耕世家來說，最難面對的是“斷舍離”。祖父遺留下來的籮簍、地箕、風車、犁耙、鋤鎬、谷桶、柴刀、斧頭、鋸子、水缸、瓦甕，這些和族脈相連與耕作有關的物件，統統遺棄在老宅中。

遷居鎮上，離老家雖然不遠，但明顯有了心理上的距離，當時還沒有意識到這就是城鄉的距離。每次回去都發現老家多了一些變化，多了一些隔膜，除了瓦屋漏雨、泥墻衰敗、世代耕種的菜地雜草叢生，讓人疑惑不解的還有果園和樹木一—祖父栽種的棗樹、母親栽種的梨樹、父親栽種的板栗樹、自然生長的枇杷樹，竟然全都枝枯葉黃，無精打采。

來到鎮上的祖母，臉色僵硬，沉默不語，飲食無味，出神發呆。她在父親面前隔三差五就使點性子，發點脾氣，不時逼問父親，住到噪聲刺耳的鎮上有什么好？此時的祖母就像老家的果樹，在情感抽離中快速衰老……

幾年后父親娶了后媽，細姐也已出嫁，看似牢不可破的家庭，為了不同的目標各奔東西。女兒四歲那年，我帶著簡單的家當，從鎮上搬到了縣城。

對我來說這是人生中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搬家，也是沖破城鄉壁壘的首次跨越。老家距離縣城不足百里，可這百里之路卻隔了幾生幾世。村里不少老人一輩子沒去過一趟縣城，而我卻舉家進城，老鄉們刮目相看。

當時的縣城還沒有開發，房源稀缺，居住緊張，聽說人口密度超過香港和澳門。老城一面臨河，一面靠山，由于先天發育不全，找不到拓展空間。在縣城居住的五年里，我先后六次搬家。從沒有廚房、廁所的鐵皮房，到陰暗潮濕的老祠堂，真切地體會到了一個底層人進城的艱難不易。

記得那是一個暴雨如注的夜晚，租屋被暴風驟雨所破，雨水打濕了衣物被子，鞋子小船一樣在水面漂浮。蛇形的閃電，轟響的雷聲，把女兒嚇得瑟瑟發抖。那一刻我向天發誓，我也要在縣城買下一套屬于自己的房子…

4

進城的第五年，在即將跨入新世紀的前一刻，我終于實現了縣城買房的夢想。與所有平民一樣，靠著勒緊褲帶，省吃儉用，東拼西湊交上首付，然后風雨無阻，早出晚歸去掙月供。

買房是一座大山，壓得一家三口喘不過氣來。貧賤夫妻百事哀，買房后短暫的興奮很快過去，隨之而來的是漫天焦慮和滿腹憂愁。裝修成了頭等大事，找泥工、木工、油漆工、水電工，買水泥、砂土、瓷磚、板材、電線、燈具、廚房、衛浴、墻布、家具、電器、房門、窗簾。每一件都無法省心，從品牌質量，到性價比，必須貨比三家，反復權衡才能確定下來。從開工到結束，大大小小的事沒完沒了，跑建材市場不下百次。可是再用心砍價，再軟磨硬泡，還是跳不出裝修的深坑。

沒涉及裝修行業前，就像一個遠離漩渦的人，看不到渦流的陰險。裝修行業竟然是一個龐大的江湖，湖中魚龍混雜，渾水翻騰。首先發現，想找一個稱心如意的手藝人，比登天還難。他們在江湖中浸泡，變得比鬼還精明。我不知道所有的藝匠都隱藏心計，他們推薦的品牌和店家都遵循著所謂的行規，給工匠返回 5%～ 10% 不等的回扣。為此，有些商家你怎么去砍價也砍不下來。

有天晚上，泥工加班，告知少了幾包沙子，我和妻子趕過去，從樓下工地上高價買了幾包沙子，用蛇皮袋裝著，從一樓扛到五樓。扛完幾包沙子，已經筋疲力盡，衣衫濕透，氣喘如牛。妻子為了減輕我的重負，她也扛了兩個半包，結果引發腰肩疼痛，去醫院治療了很長時間也沒能康復。

第二天又說少了半包水泥，這可不好辦，正好在樓下過道上看到有大半包水泥，找了好一陣也沒找到主人，上面又急著要用，于是將半包水泥先搬了回去。我搬走時特意在門框上貼了張字條，留了我的電話，說借用了半包水泥，事后再付錢。誰知這半包水泥是人家留著填補墻縫的，打掃衛生時放在門外，被我拿走后人家立刻發飆。他到物業調取了監控，徑直找到了我家，進來就一通指責，罵我偷他的水泥。我趕忙賠禮道歉，說事先寫了字條，還留了電話，的確是急用，深感抱歉！

他問我哪有字條？我下去四處尋找，確實不見字條，這下更是百口莫辯，無言以對，那字條究竟是誰弄丟了只有天知道。沒辦法，我一再解釋，低三下四地說了一大堆軟話，可人家還是氣憤難平，不能原諒。認為偷拿別人東西，缺乏基本素質，與這樣的人同居一樓，蒙羞掉價…

后來我花了兩包水泥的價錢，請建材店加急送來一包水泥。同是住戶，同樣急著趕工期，可人家并不理解，由于我有錯在先，只能承受污言穢語的攻擊。

為節省開支，沒有電梯的樓房，好多物件都得自己扛上樓去。比如一包水泥、一包沙子，請人扛上樓去，每上一層要收費一元，五樓就是五元。想省下這五元錢，必須咬緊牙關，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往上挪，直至汗如雨下，雙腿抽筋。

記得裝修期間帶女兒去超市，她看見打折的雙匯火腿腸不愿挪步，一手拿著一包，興沖沖地往前沖。后來硬是被我奪下一包，這事回想起來至今愧疚，如此不近人情，不知孩子心里是否留下了陰影。

八個多月的裝修工期，感覺長如百年，完工之后我和妻子如秋風掃蕩，滿臉憔悴，疲憊不堪，兩個人都瘦了一圈。接著打掃衛生、購買日常用品，通風透氣。國慶節那天，正式入住新居。

這一年我三十三歲，對我來說這是而立之后的一樁大事。作為一路漂流的租房戶，終于讓一個動蕩不安的家安頓下來。當親朋好友登門恭賀時，我看到妻子眼中閃爍著晶瑩的淚花。

5

離開小鎮，搬進縣城的那年，還記得父親對我說過一句話，他說生肖屬馬的人，一生都在路上。我當時并不明白父親的所指，直至漂泊多年，才逐漸明白，他言下之意是說我命如奔馬，一生勞碌，難有安穩。

半生努力，終于有了屬于自己的房子，滿以為從此生活平靜，再不用求租借宿，看人臉色了。

誰知計劃趕不上變化。五年“京漂”生活，讓我再次飽嘗搬家的滋味。

我清楚地記得，抵京那天，遭遇沙塵。不知是一種什么力量在牽引，催促我來到了京城的西邊。當看到古柏森森，楊樹成行，我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腳步。

推開一扇窗，看到一個肅穆的世界，它靜止在繁華喧囂的背后，我突然喜歡上了這里，難道是前世的約定？燈紅酒綠的都市被古樹、

綠茵、墓碑所遮蔽。

“三十不豪，四十不富，五十全靠子來助。”古人對生命的緊迫感就像張愛玲所說的“出名要趁早”，這種焦慮時刻在催促我，應該立即行動，趕緊出去闖蕩。京西僻地有一間晦暗的斗室，房東給了我一大串鑰匙，不知哪一把才是。窗外筆直的楊樹如衛兵，樹上的葉片肥魚一樣在風中搖擺，枝葉間傳來陣陣鳥鳴。草地上幾叢月季開得正旺，八寶山，一窗之隔。

租住京西，我獨來獨往，享受僻靜之地的自由。可是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我開始了第一次搬家。說實話，我真想一直住在這兒，這突如其來的搬家，讓我頗不情愿，我已愛上這兒。

八寶山周邊少有摩天高樓，有一種身居都市、心在鄉村的感覺。那一帶沒有燈紅酒綠的娛樂場所和繁華的商業中心，它清冷、深沉、孤獨、內斂，沒有市井的喧鬧。

這次搬家我沒有遠離，而是在八寶山外圍尋找住處。我計劃找好房子再將妻子和女兒接來，結伴“京漂”。對于世代務農的鄉民來說，我的想法遠如夢幻，出乎所料的是這場夢幻被突然拉近，在奧運城市的奮進熱潮中，我的夢幻很快變成了現實。

在距八寶山一箭之遙的五芳園小區，我們不僅找到了棲身之地，而且還能因此享受到陽光雨露般的福利。小學四年級的女兒竟然順利插班進入了石景山永樂三小。這是一所公辦小學，盡管規模不大，但教學管理非常正規，無論老師還是學生都很友善。女兒作為外市借讀生，只需每學期交納七百元借讀費即可享受北京學生同等待遇。

這是一段開心的日子，盡管房東有種居高臨下的姿態，每次過來收房租都要批評教育，首先查看熱水器、油煙機、空調，甚至連抽水馬桶都要試按一遍，檢查有沒有損壞，有沒有裂縫污跡。盡管這種監控般的歧視讓人難以接受，但比起一家人分居兩地、天各一方的懸浮，這種苦中有樂的團圓還是讓人感到踏實而幸福

女兒很快就融入學校，開學不久就參加了采摘活動。摘梨子、挖紅薯、扯花生，掰玉米，比在老家上學還要開心快樂。

我們一家三口都喜歡上了北京，想著如能在北京扎下根來，分享首都人的幸福，那該多好！接下來我調動了所有資源，全方位開展市場摸索，通過借鑒老家文友的成功經驗，摸到了一條看似可行的路徑。

那段時間內心非常糾結，想留在北京發展，首先得有啟動資金，之前的積蓄全都壓在那套房子上面。怎么辦？我和妻子商量，只能忍痛割愛，把老家的房子變賣。

省吃儉用半生，好不容易買下的房子，還沒有好好享受，轉眼就要變賣，當時心里十分難受。可是除了這條路，沒有別的辦法可想。

為了避開賣房交鑰匙的傷心場面，我找出各種理由，隱藏了真實目的。安排妻子回老家，正好讓她探望一下八十多歲的岳母，而我留在北京著手下一步計劃。開始以為賣房子的事要拖一段時間，誰知買家對我家房子一見鐘情，后來看了好多套都不滿意，認準了我家的房子。談好房價11萬，先付10萬，剩余一萬等我回去，簽字辦理過戶手續，然后再付清。

一周之后，妻子帶著十萬元返回了北京。我去北京西客站接她，當我帶著女兒在站臺上接到妻子的那一刻，真的愣住了。妻子這次回鄉，往返不過十天時間，但看上去整個人都脫了形。眼圈發黑，臉色憔悴，無精打采，足足瘦了一圈。

這是我唯一一次缺席的搬家，可以想象，當賣房和搬家這雙重擠壓撲面而來時，一個柔弱的女人她該如何去抵擋和承受？我作為一個臨陣脫逃的懦夫，過后回想起來無比愧疚。這事確實為難了妻子，她需要把家具、電器、衣被、鍋碗瓢盆等雜物搬走，還得找到安放它們的地方。特別是我珍愛的十幾箱書刊，必須找到一個理想的存放之地。這個過程，對于不會開車、不會騎車的妻子來說，不知求過多少人，跑過多少腿，流過多少汗…

6

背水一戰的時刻到了，賣掉老家的房子，帶著一點微薄的資金，進京尋夢，想當初那膽子真

夠大的。

為了注冊公司，通過房產中介在石景山一個大型小區租了一套月租三千多的樓房，結果到工商局一問，小區民房不允許注冊公司。找中介和房東商量，想退租，可是已交三押一，四個月的房租一萬二千元錢揣在別人兜里，想退租門都沒有。趕緊找老鄉幫忙，老鄉剛創辦公司，他在海淀五棵松路北八號院租了四間辦公室，到那一看很威嚴，門前還有衛兵站崗。原來老鄉租的房子竟然是部隊干休所的房子。借用這個場地注冊公司倒是可以，但是干休所領導只同意出具一次證明，入駐一家公司。這樣一來顯然是注冊不了新的公司，還得趕緊另外找房，京城米貴，寒酸的家底在這兒可耗不起。

有好幾個晚上，我們三位老鄉吃完飯，順著西四環輔道，從五棵松北八號院往南邊的301解放軍總醫院散步。路上的左手邊正在大規模拆遷，當時并不知道偌大一片拆遷區域將建設奧運籃球館，也就是現在的五棵松文化體育中心。馬路對面的樓盤萬地名苑正在開盤促銷，鮮紅的橫幅上明碼標價：每平方米5500元至7500元。這樣的房子對我來說無疑是天價，我不會去奢望，誰知這房價將來會直線上漲。

東城、西城、崇文、宣武、朝陽，這些城中區顯然租不起房，只好向郊區撤退，看了大興、房山，感覺不行，轉頭去了通州。當時從地鐵一號線四惠站往通州延伸的八通線剛開工，通州地鐵沿線的樓盤如雨后春筍，房子的價格十分誘人，首付五萬、十萬的廣告滿天飛。正當我在苦尋低廉房源時，不知道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與我擦肩而過。人永遠只有后悔，聽說馬倒是會有前悔。多年過去，我在心里反復質問自己，當初掏空家底，進京闖蕩，為了什么？說含蓄一點是為了尋求發展，說直白一點就是為了賺錢。

山里人一根筋，看不到商機，更不會算計，永遠堅守著心中的理想。既然為了賺錢，遠走他鄉，那就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想盡辦法，抓住機遇。可惜終因目光短淺，不知道這個霧里看花的世界還存在“炒房”這種生財秘訣。只要踩中節點，進城買房成為咸魚翻身的快捷通道，那種賺快錢的路子，要比經商辦企業強得多。

假如當時真的想在北京買房，在郊區買一套百萬元上下的房子還是可能實現的。比如父母幫襯，兄弟姐妹支持，找親友東拼西湊，交個幾十萬的首付并不難，難的是有超前的眼光，有敢于吃螃蟹的膽量。

事后的一切假設都毫無意義，因為現實永遠不存在假設。對投資運作我感覺虛無縹緲，從泥土里滾大的人，還是更相信辛勤勞動，更相信塵世煙火。在通州區新城東里找到了一套月租650元的兩居室，房子雖然舊了點，家具家電也是老得掉牙的產品，可租金低廉。

入住時記得是一個細雨霏霏的下午，搬家公司的廂式貨車將人和家當一起拉到了通州。貨車進入院子時，首先被門房大爺來了個下馬威。他看到車子朝大門口開來時，“胱當”一聲把鐵門鎖上了，不讓搬家公司的貨車開進去。

對于這種舉動，我非常吃驚，這真的是奇怪了，在我所有的搬家經歷中，這還是第一次遇見。沒辦法，只好趕緊聯系房東，房東很快趕來。是位中年女士，她和門房大爺交涉了一會兒，然后要求司機從駕駛室下來。

看上去滿頭白發、身體瘦弱的大爺沒有多少威懾力，可他竟然比那些身穿制服、身強體壯的保安厲害得多。他端坐崗亭，警告貨車司機要守規矩，等會兒進去不要在樓道里張貼廣告，噴涂電話，一旦發現，不但要求清洗，還得罰款處理。司機立下保證，這才摸出鑰匙開門。接著又把我叫了過去，告訴我入住之后必須遵守院內的管理規定，比如不吵鬧喧嘩，不亂扔垃圾，不帶陌生人進入，晚上外出不許超過十點，十點之后大門上鎖，不再開門。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在這個院子里，我這個外來戶，既沒有提要求談條件的權利，更沒有提建議評價的資格，只有完全遵守和服從，否則分分鐘讓我滾出院子。

入住這樣的小區如履薄冰，說話走路都得小心謹慎，可是再小心也還是會出意外。春節期間，我們回鄉過年，誰知屋內的暖氣片接頭脫落，水流如注，不僅把自己住的房間弄成了“池塘”，堆在地上的書刊資料全部泡壞，更要命的是還殃及樓下，把樓下雪白的墻壁、吊頂、中央空調、家具、茶葉、衣物統統泡壞。幸虧房東與樓下的住戶是親戚，只讓我賠償了三千元損失，要不有可能弄得傾家蕩產。

很快我就決定搬離，搬到了通州運河大街建設銀行對面，在那里住了不到半年，再次搬家。這次搬家由于妻子已懷二胎，從收拾打包，到下樓搬運，基本由我一人完成。由于各種壓力襲來，這次搬家搬得更偏、更遠、更孤獨，已經搬到了遠郊昌平。

在昌平小區的樓頂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條筆直的公路像利劍插向八達嶺方向，路上大大小小的旅游車輛穿梭往來，密集的車流連接著長城的繁忙。而我盡管居于長城腳下，卻一直沒有登過長城，直到兩年后父親來京，這才陪他登了一次長城。記得父親一臉威嚴地站在“不到長城非好漢”的牌子下面，拍了兩張照片，然后又在詹天佑紀念館前拍了兩張。作為同姓人氏，父親站在詹天佑塑像前，為詹氏能有這樣的先賢而驕傲！

那天我們高高興興地回到住處才發現，那個被稱為“傻瓜”的相機，因為沒把膠卷裝好，一直在空拍，所有在長城的照片一張也沒有留下。在沒有智能手機的年代，此事成了父親心中永遠的遺憾。

7

自從來到京城，家成了一個動態的名詞，有可能前腳搬進，后腳就得搬離。回想那些日子，如同逐草而居的游牧者，也像隨水漂流的船上人家，下一站會去哪兒，只有天知道。

居無定所，朝不保夕的處境無法改變，搬家對我這種“京漂”來說已經成了生活常態。所謂的家一直在風雨中飄搖，在飄搖中沉浮，在沉浮中麻木。2007年，我們又不得不搬離昌平。

都說人生最風光的事情是金榜題名，衣錦還鄉。我是慘敗而歸，這個時候最不該回家，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妻子已經臨盆在即，需要一個平靜安穩的家。

在京城頻繁地搬家，有些物件扔了又買，買了又扔。跟隨我一路漂流的大小物件，在幾輪淘洗之后，剩下的東西幾乎都是不忍割舍的愛物。在琉璃廠、天橋各處淘來的舊書舊物，積攢幾年，已經越來越多。收拾了三天，還是沒有弄完，有些東西丟了又撿起，撿起又丟掉。從北京到老家將近兩千公里的路程，不管是走公路物流，還是鐵路托運，都得中轉幾次。有些嬌氣的東西到家不說摔得稀爛，至少也已面目全非。再加上當年物流不暢，運費昂貴，有些東西價值不大，花錢郵寄回去很不劃算，于是只能狠下心做出選擇。

我離開北京時，全國從南到北的房價都在快速上漲，老家早已日新月異，我當初十一萬出售的那套房子，已經升值到三十多萬。從起點回到終點，還是一無所有，雙手空空的我，已打回原形。

帶著一家重新進入租房居住的日子，傷痕累累的內心再也無法平靜，我已有預感，搬家之事還遠沒有結束，此生不知還有多少次難以預測的搬家，正在來時的路上。

我低著頭，行走在偏僻的小路上，突然看到了列隊而行的螞蟻。在這個世上，最喜歡搬家的動物莫過于螞蟻，它們依靠不厭其煩地搬家來躲避危險，通過尋找適宜生存的環境來修筑窠巢，從而繁衍出龐大的蟻群。回想我這前半輩子的奔波勞頓，動蕩的經歷多像一只搬家的螞蟻，折騰半生卻沒有弄清原委，我這日復一日地搬家究竟是為了什么。

責任編輯：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