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我選一個來到中國、來到后印象最深的文化現象來談,那一定是“松弛感”—一種藏在人說話方式、生活節奏、待人接物中的文化氣質。它不張揚,卻時時刻刻存在;它不教條,卻影響著我看待生活的方式。
我在已經生活了五年。這五年,不只是求學的過程,更是一次深入文化內部觀察體驗的過程。文化中最打動我的是人身上那種特別的氣質:一種不慌不忙、不爭不搶的松弛感。這不是表面的悠閑,而是一種生活態度,一種穩定而從容的文化氣質。
剛來時,我對“松弛感”這個詞還沒有概念。真正讓我開始注意它的,是人說話的方式。他們語速不快,卻極具感染力;話語之間常帶幾分調侃,卻不冒犯人。出租車司機會像朋友一樣跟你聊天,早點攤的阿姨不忘打趣一句:“今兒別跑那么快,早點兒吃完再去忙,餓著可不行。”那種語氣既親切又放松,讓人忍不住也放慢了節奏,安心聽他們說話。
我喜歡在老城區散步,尤其是早上和傍晚。早點攤邊總有幾位大爺一邊吃煎餅課子一邊聊天;小公園里,阿姨們跳著廣場舞,孩子們圍著玩幾。沒人催促,沒人緊張。甚至在公交車上,我都能聽到乘客們輕聲聊著:“這一站慢點兒,我等著下呢。”這種日常里的“慢”,一開始讓我覺得新鮮,后來則越來越被它吸引。
很多人以為,慢就是效率低,是不努力。但我逐漸意識到,人的“松弛”其實是有分寸的。他們講究生活質量,也講究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他們不是“懶”,而是“不亂”;不是“佛系”,而是“不焦慮”。這種文化底色,或許來自這座城市獨特的歷史背景:既是老工業城市,也曾是多國租界所在地,中西融合之中形成了穩定、包容、樂觀的性格。
讓我真正感受到這份文化氣質的,是一件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的小事。那是我剛來中國讀本科時發生的事。當時我住在國際交流中心,樓下有位保安,大家都叫他“王叔叔”。他總是笑瞇瞇的,對留學生們特別熱情。有一天晚上我路過保安亭,和他隨口聊了幾句。他突然問我:“你來,吃過煎餅課子嗎?”我愣了一下,說沒有。他瞇著眼笑:“哎呀,那你還沒正式來!”我當時只當是玩笑話,沒想到第二天早上我又見到他時,他真的遞給我一個熱氣騰騰的煎餅課子,說:“來,嘗嘗咱的味兒。”那個瞬間我有點驚訝也有點感動。他沒有多說什么,也不覺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別的事,但就是這樣一種自然而然的善意,讓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這座城市的人情味和松弛氣質。
作為一名國際中文教育專業的學生,我越來越相信:文化不僅體現在節日、禮儀和傳統中,也藏在語言節奏、城市氣氛和日常生活里。“松弛感”不是一個抽象的詞,而是人活出來的狀態。它是一種不輕易動搖的內心穩定,是對生活邊界的清晰感知,是在幽默和從容中保持體面的方式。(通訊作者:孫倩)
祝晴湖,ZHOOMARTOVA AIDANA,吉爾吉斯斯坦,國際中文教育碩士研究生,2024年9月—2026年7月在外國語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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