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是個自然人

菡萏，本名崔迎春，中國作協會員，中國紅樓夢學會會員。散文、小說散見于《人民文學》《作品》《芳草》等，出版有《說紅樓》《紅樓漫談》《不開也不落》《空翅》等。

在《紅樓夢》中，寶玉最厭兩件事，那便是“仕途經濟”。

仕途，當官；經濟，做生意。自古官商兩條道，不想當官，又不想經商，其實已無路可去。至于“士農工商”的提法，始于春秋《管子》一書，指古代四民：讀書、種田、做工、經商。

這里的士，即讀書，當官，走科舉之路。《紅樓夢》里，賈雨村、賈敬、林如海皆如此。除此外，當官還有世襲的，如賈代化、賈代善、賈赦；抑或皇帝一高興賞一個官的，如賈政。再就是買，也叫捐，如賈璉、賈蓉之流。還有為當官從小不懈努力的賈蘭，被賈赦預言接班的賈環。當然還有行伍出身的兩府元勛一一寧榮二公，他們的官是拼殺出來的。

除林如海、賈雨村二人，上面羅列的，幾乎包括了賈府所有男性主子。賈璉的弟弟賈琮尚小，到了寶玉這代是有明確指向的，做什么才能守住、振興家業？當官，幾乎成為唯一的途徑。故寶玉肩負著家族大任，這點賈政以及整個賈府都明白，寶玉自己也明白，這也是他活得擰巴的原因。若順從父母旨意，以他的天賦，考個進士不成問題。可他就是不愿意，口口聲聲罵著“祿蠹”，意為都是吃國家俸祿的蟲子。他能準確地判斷出事物的本質。若他不動腦筋，家長咋說，他咋做，也就沒這么多矛盾和一些怪誕舉止，更不會讓賈政恨得牙癢癢。賈蘭就比較聽話，文、武都來得。

可寶玉偏偏長了個腦子，愛思考，愛批駁，十幾歲便有了自己的覺悟。大多數人會趁著年少，志存高遠，以期將來施展一腔凌云之志。賈雨村便如此，進京趕考落難時，都不忘吟：“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人仰頭看。”即出人頭地，飛黃騰達。即便一些清潔之士，也打定主意仕途受挫之后再歸隱田園不遲。此乃一個人的認知過程。王維亦是，年少時鮮衣怒馬，出入京城的豪門大庭。失望后，方銷聲匿跡，用大自然滌腸蕩肺。包括屈原，曾異想天開，提出“美政”，也算是千古第一人，標新立異到“后無來者”。所謂美，即合理，即不拘格套。但現實很扯，你動了別人的奶酪，便會遭到嫉恨、排斥；即便無實質妨礙，也礙眼。饞言、誣陷、攻擊、爭斗、貶謫，接踵而至。政治抱負并未能施展，反蓬頭跣足投了江。陶淵明亦是在出任彭澤令八十一天后，掛印而去。但這些彎路，寶玉是不用走的，未曾入世，已然出世，直接拒了。翻開歷史，幾人能夠如此清醒決絕？

第五回是《紅樓夢》中頂重要的一回，寧府尤氏宴請榮府女眷賞梅，寶玉也去了，中午小憩，被帶至一室。進門便見墻上掛著一幅《燃藜圖》，連說，快出去、快出去！《燃藜圖》，神仙勸人苦讀之景，兩旁還有一副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苦讀，即為當官；閑讀，乃寶玉的雜學旁收。

此即表明心跡：一，對所謂的苦讀不感興趣；二，對人情、世事更不感興趣。這在寶玉以后的成長路上，尤為明顯。比如皇姐加封賢德妃、歸省等一系列轟轟烈烈的大事，他無聞無識。

及至可卿房中，見到《海棠春睡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虛的一副對聯“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方覺好。《海棠春睡圖》，畫的是楊貴妃醉酒的故事。忽又南柯一夢，到了仙界。寶玉在夢中歡喜：“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這里過一生，縱然失了家也愿意。”可見他因天生的“潔癖”而排斥世俗，適合離群索居。

故《紅樓夢》在結構上，并非一些人說的兩條線，即愛情線、興衰線，其實還有一條更為隱蔽重要的線索一一寶玉價值觀所引發的一系列的矛盾與沖突，且諸多情節由此展開。

在俗世，也只有女子，才能令其歡心。故警幻說他天分中有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意淫’二字，唯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可語達。”不可語達，即講不明白，一說就變味。為何如此？依舊是男女授受不親的思想在作祟。即便了解寶玉的賈母，也疑惑他是不是投錯了胎，前世是個女孩。

警幻又道：“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閣中，固可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闊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眥。”即兩種目光，兩種價值觀的撕裂。吾輩，即謦幻這類人，知道寶玉喜歡女子，沒皮膚之濫，沒男女之事，是極好的友人。怎奈俗世卻不容，且不容到怒目而視。不能理解之因，乃權力至上，而女子對男人而言，是欲，是占有。而寶玉放棄的恰恰是主流的權利。

警幻乃掌管生死輪回的神仙，對天地一目了然。故其評，可做定評。寶玉的一生，是被俗世社會誤會的一生。誤會之因，乃封建文化的禁錮。

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語”，襲人嚇唬寶玉，依她三件事，就不走了。第一件是不要再說一些瘋話：“你們守著我，等我有一天化了飛灰，灰都不行，化了煙散了，你們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所謂“你們”，范圍很廣，一眾花朵樣的女孩。一個人腦子壞了，發燒，才會胡言亂語。故在一些人眼里，寶玉是不正常的。

第二件，襲人勸他，真讀書也好，假讀書也罷，只是別再罵讀書人是“祿蠹”，裝裝樣子，讓老爺歡心才是。可見襲人知其不可改，讓其做點表面文章。

第三件事是再不可毀僧謗道，調脂弄粉，以及愛紅的毛病。這條等于說了兩件事：一，批評僧道；二，給女孩調弄脂粉。

以上三件事，囊括了寶玉最不喜和最愛干的事，實乃其價值觀，借襲人之口說了出來。一個務實，一個務虛。也見其牛心，不盲從的個性，亦是他躲在女兒國之因。

再說經商，屠夫一塊板子、一把砍刀，便是經商。似《儒林外史》中，范進的老丈人在范進一家面前，也算趾高氣揚，賺足臉面。雖說士農工商，商在最后，但錢能解決諸多問題，是不爭的事實。

“黃金者，用之量也”，是衡量財富的標準。大的經商者，像王熙鳳娘家做進出口生意；既官又商，如寶釵家屬皇商。

寶釵掛的金鎖，不單為保佑芳齡，也寓意財富。不過即便她家有錢，也得依靠權勢，是古歌謠中“置得良田千萬頃，又無官職被人欺”的寫照。故到了京城，一直投住在賈府。

薛家，本質上是金，多金是其特質，遇事用錢解決。作者完全可以讓他們家姓金，但覺得雪的寒冷，尤甚于金，這在寶釵身上體現得尤為強烈，故姓了薛，“雪”的諧音

薛寶釵的錢，大多用于人情。為湘云置螃蟹宴，是為交際；給岫煙典當，是因岫煙是薛蝌的未婚妻，有個臉面問題在里面；送金釧裝裹衣服，是沖王夫人，為其救急。寶釵心細、有頭腦，但極少為窮苦人舍棄半文。

也可說，寶釵的本質是商人。商人講利，講投入，也講收益，是互惠，彼此便宜，不得罪人。

故讀《紅樓夢》，不能把寶釵作為一個單一具體的人來看待，而是將她看作一個正統社會的代表，且是社會最好的一面。也就好理解，她為何時而善良，時而冷酷。社會講現實、講安穩、講利弊，并不需要完全的正確與錯誤。

寶釵一生最缺的便是冷香丸。冷對熱，她對功名利祿太熱心了。而大自然是清涼的，故作者開出的藥方很別致：

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開的白芙蓉花蕊十二兩，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兩。

以一年四季的花蕊為藥。

嚴格點說，非藥。四季花蕊、雨露霜雪，皆大自然極便宜之物。只有煎送藥丸的黃柏乃樹皮，它能起止咳作用。

寶釵吃冷香丸的原因是“胎里帶來一股熱毒”。這種病是間歇性的，發作時，便要往下壓一壓。

缺啥補啥。寶釵咳，不舒服，是因缺大自然滋養所致。她是大自然的美盲，于人際用心太甚，溫雅持重，處事游刃有余，自然得到贊許。贊許之人，本在同一框架，即當時的俗世目光，故不稀奇。寶釵是當時社會的楷模，道德典范，放在現今依舊出類拔萃。而寶玉是有反思、有警覺，甚至有行動的。

寶釵和黛玉的病，表象都是咳。一熱，一虛。熱是一種毒，這個毒是利欲，需降溫；黛玉是弱，對俗世不夠熱情，冷淡所致。也要補，不補，在這個俗世咋存活，故吃“人參養榮丸”。脂硯齋批“人生自當自養榮衛”。“榮”，血液循環；“衛”，氣息周轉。即內外貫通，方能保衛自身。我倒認為這里的“榮”，可理解為榮耀，黛玉缺的便是這。怎奈吃來吃去，還是不見效。

兩個人的病，皆非真病。

寶釵是那個時代、那個社會，最好的標本。壞的標本也有，比如夏金桂。寶玉為香菱的日子能好過一點，向王一貼討要治妒的藥，王一貼給出的藥方是每日清晨一顆秋梨。看似扯淡，卻極有深意。梨，性涼，潤肺。可見夏金桂沒病，妒火太旺，亦缺少大自然滋養所致。曹雪芹的手術刀直指精神疾病，平衡點便是俗世社會。

所謂的“木石前盟”與“金玉良緣”，對應的也是大自然與俗世社會，“天道”與“人道”。

天道，自然規律；人道，人類社會。

寶釵其形象，是用來映照寶玉的，是寶玉面前的一堵墻。這堵墻便是現實社會。而寶玉終是要穿過這堵厚壁，放飛自我的。

與寶玉對著寫的還有薛蟠。此君最大的特點是好色，所表現出的大多為動物性人格，思維往下走，并非往腦中去。是那個世界披著金錢外衣的代表，對美好事物極盡躁瞄，典型的草莽加無賴。

寶釵是具有社會性人格之人，向外發展；黛玉是具有藝術性人格之人，向內求索；寶玉是具有自然屬性之人，深愛大自然。這是其分野。

寶玉只想做一個審美者。美即不俗。

三

至于種田，寶玉這種公子哥，不逼到那步，自然不會去稼穡。工，即手工業者，打鐵、雕刻、鑄陶等，但這些行當也包含在商業行為中，即換錢度日。

賈府的身份是官員加大地主，“富”字行書，乃官加田，方富。他們的婚姻便是官官結合，或官商結合。史湘云的兩個叔父史鼎、史鼐，鼐也是鼎，大鼎、頭鼎之意，指位高權重。

包括林家也是當官的，林如海是探花，五代為侯，一入侯門深似海，比賈府根基深。其實，商人最大的愿望，并非經商，而是仕途通達，這樣才能光耀門楣。種田亦是耕讀傳家，這個讀，也是為仕途。現今讀書人有多種選擇，但那時不同。再放達之人，都很難掙脫，比如大畫家徐渭八次不第，袁小修考了六次方中。仕途依舊是他們的首選。

賈寶玉自小生活其間，小小的他不會有更大的社會活動。他罵祿蠹，罵的便是自家人與親朋。他不想走先人之路，極具反叛意識。而反叛是需要勇氣和力量的，當內在認知積蓄到一定程度，方能爆發。故寶玉看著柔弱，內心卻異常堅韌，且一直在儲備這種能量。

可路在哪兒？看一下甄士隱便明白了。即便原是一方望族，不想仕途經濟，只能修花種竹，吟詩作賦，靠祖上留下的房產、積蓄和田上租子度日，一旦遭遇變故，便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走投無路之際，唯出家，此乃落魄貴族的縮影，亦是寶玉未來的畫像。寶玉不會不明白，故從未對黛玉說，待我當官了如何，而是說再難，也難不到咱倆頭上。對以后，他是有預見性的。且《紅樓夢》一直對照著寫，寫現在進行時，便是寫結局。

寶玉進學堂是為秦鐘，并非真讀書。故而來辭黛玉時，黛玉開玩笑道，這一去可是要“蟾宮折桂”去了。實乃調侃，話中有話，可見兩人相知甚篤，曉得平日的嗜好與價值觀。

“仕途經濟”，看著只輕輕四字，在大家族卻是滔天巨浪。寶玉表現得很激憤，撕書。若只簡單地理解為，他怕吃苦，不喜讀書，或不想科舉，厭惡當官，還是淺了。寶玉是不認同書中思想，認為當時所讀之書，除“明明德”外，皆前人不解圣人之書，胡編出來的。即違背圣德，違背人性，愚弄人的。他在反思，在堅持己見，認為那些書有毒。撕，并非拿來出氣，而是真的氣憤，認為會害人。要知道，寶玉是染了大自然靈氣的石頭，是女媧煉過的，來自更廣闊的天地。

寶玉啥都大度，可以給丫鬟充役。一說仕途經濟就不行了。這是他的底線，故不愿意結交馬屁精賈雨村。可賈政愿意，還很受用，這便是父子間的矛盾，亦價值觀抵悟。雨村有才，可壞到不能再壞，抄沒了石呆子一家，是搶，冠冕堂皇地搶。

而寶玉根本不想螳這趟渾水。把功夫用在情上。時常說些巔三倒四的話，化灰、當和尚，可見能讓他粉身碎骨的，非仕途，非金錢，非孝道，也非某位具體女性，而是情。故脂硯齋說《紅樓夢》大旨談情。男女之情屬癡情范疇，只是人類情感當中的一種。《紅樓夢》寫得很活潑，也很節制，但絕非限于寶黛之情，而是對人世間的深情。

四

寶玉的精神同盟，在賈府只一人，那便是黛玉。

黛玉下世的目的，是還淚，淚即情，故不關心其仕途。

寶玉是個極敏銳之人。三十二回，湘云勸他，常會些為官做宰的人…寶玉請她去別的姊妹屋里坐，仔細臟了她的經濟學問。襲人發散思維，說寶釵也說過此類話，讓了會，自己走了。又聯想換作黛玉，不知該如何。寶玉沖口道，林姑娘從來不說這些混賬話。

門外的黛玉聽了，亦流下淚，想著寶玉果真是知己。可見兩人思想同步，皆田園中人。

襲人永遠不會了解黛玉，思維處兩個頻道。湘云和寶玉也是雙軌制。你認為是混賬話，她認為是金玉良言；你躲避，她熱衷；你不想走的，她認為是正道。也說明，閨閣中，隨著年齡增長，認知已然分野。當然，寶玉也可不另類，如賈赦、賈珍、賈璉，包括賈政，但又有何趣味？活成他們這般油膩、裝腔作勢的模樣，也就不是一塊頑石了。

寶玉還有一個隱形的同盟者一一妙玉。妙玉是世俗的躲避者。她給寶釵喝茶的杯子是瓠瓟斝，在葫蘆幼小時，套上模具，使其變形，成為想要的模樣，或公認的寶貝。但已非天然。這個細節，極具寓意，不能按自己自然的心意生長存活，這便是寶釵的寫照。這個模具或許是教育，或許潛移默化，或許人從出生時，便被套上，只是不自知。葫蘆，糊涂也，此乃作者心聲。清醒與糊涂，在不同人眼中，有不同界定。

寶釵的存在，世俗啥樣，她啥樣；道德啥樣，她啥樣。

妙玉耿介，身上沒奴性。說妙玉是檻外人，其實寶玉也是檻外人，只不過是檻內的檻外人。

在《紅樓夢》中，冷熱始終交替并行。對功名利祿過熱，必冷于情；于情熱，勢必冷于權勢。

都云石頭無情，是冷冰的，作者卻自譬石頭。是說他冷嗎？非也，這是一種嘲諷，人不如一塊石頭有信仰，有氣節，有熱度。《紅樓夢》中，最熱的便是寶玉。其他男性自出生便沒有熱情嗎？顯然不是。情的反義詞是無情。

作為一塊頑石，寶玉一直無路可尋，作者才給他建了一個園子，放了進去。他的田園便是這大觀園，一處潔凈的山水，精神棲息地；也是肉身安放處。有石，便得有草、有花、有水，故有了黛玉這株草。作者采用象征主義手法，那些女孩在寶玉眼中，并非女孩，而是自然界的花草。作者借寶玉過生章回，掣花簽，一一對應。丟失一個，哀婉一個，比如迎春的出嫁等。

石頭是寶玉自然屬性的確立。愛紅，愛脂粉，是他愛自然的另類表現。他把那些女孩當作自然人，可與一百多年后，契訶夫創作的小說《帶閣樓的房子》里的米修司對看。米修司，亦屬自然人，有著更廣闊的視野。她的姐姐是名教師，一直想解決人類疾苦，怎奈面對米修司的愛情，卻極盡阻攔，依舊深陷世俗價值觀的泥淖。

女兒本是水做的骨肉。而那些婆子是魚眼晴，世俗的力量是巨大的，她們早被同化，熏染得暗淡無光。

寶玉自小對大自然一往情深，給自己的小廝起名茗煙，香茶之意。墨雨、鋤藥、掃紅、引泉、掃花、挑云、伴鶴一系列服侍他的小子，襲人、晴雯、麝月、秋紋、綺霰、碧痕、茜雪一大堆大丫鬟，儼然大自然的組合。

襲人原名珍珠，他給襲人更名，認為花氣比珍珠珍貴。

七十六回晴雯死后，被拖至城外亂墳崗。丫鬟說晴雯未正二刻到任司花去了，又胡諂說專管芙蓉花。寶玉聽后，反去悲生喜，指著芙蓉花道：“我早就料定她那樣的人必有一番事業做的。”

可見其眼中事業，是些無關痛癢之事，照顧花，而非科舉當官，于當時人的觀念，格格不入。

而花即大自然。

祭晴雯之物也很特別，群花之蕊、冰鮫之谷、沁芳之泉、楓露之茗，即花蕊、谷物、泉水、茶，且每樣前面都有定語，是群花的蕊，美人魚織的絹裹著的谷物，芳香的泉水，以及楓葉蒸出的“露”。咋潔凈咋來，并非雞、鴨、鵝與酒之類。

屈原也別出心裁，喜歡穿奇裝異服，簪花，把自己比作美人。寶玉，也巴不得自己是女兒身，曾自詡絳花洞主，還得是紅色花的洞主，紅，血也，有感情之花的主人。

《離騷》中亦有：“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一名男子不可能用芙蓉花做裙，用荷花做衣。女子也不可能，寓意而已，意在追求品性高潔。怎奈過潔世同嫌，書里定義的是妙玉，也暗含寶玉和黛玉。

黛玉于仙界修成人體，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也是意象，海水是不能喝的，意在突出“蜜青”與“灌愁”。蜜青，蜜情也，為黛玉性格做鋪墊。與《楚辭》中，屈原說的“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有異曲同工之妙。

第十七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寶玉至蘅蕪苑，說那香的是杜若蘅蕪，紅的是紫蕓，綠的是青芷。還說了藤蘿、薛荔、苣蘭、清葛、金簦草、玉露藤、石帆、水松、扶留、綠荑、丹椒、蘼蕪、風連等一大堆植物，又提及是《離騷》《文選》等書上寫的，可見他深譜《離騷》，對植物稔熟，研究之深，令人咋舌。尤其在沒“識花君”的年代，得靠圖譜、嘗聞辨識，何況他深居大宅，并不太出門。

以上林林總總，均能看出屈原對寶玉影響之深。而楚文化是天地鬼神崇尚自然偉力的文化。

寶玉喜“天然”，說李紈的稻香村穿鑿扭捏，不及瀟湘館天然隨性。說的是居所，實乃人。怎奈那些清客反問寶玉，為何不知“天然”二字，認為李紈的土炕紙窗，已足夠天然。豈不知是人為的天然，人為，即偽。可見寶玉的審美比他們高出幾多。

寶玉住在大觀園，交集對象是一群沒被社會污染的少女。但有人變著法子，想讓其搬離，名號是怕其學壞，此人便是襲人。即便不走，姐妹們嫁的嫁，亡的亡，早晚也得散，俗世社會沒有所謂的伊甸園，只是覆蓋面多少的問題。

寶玉最終還是搬了出去。所謂的大觀園，只是一場夢。夢即空，空即夢。

自然屬性，是寶玉胎帶的，抓周時，初具端倪。賈政不解，見其只抓釵環脂粉，認定必是酒色之徒，此乃俗世之見。至七八歲，寶玉又發高論：“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

自然屬性，也是作者把寶玉設計成一塊石、黛玉為一株草的緣由。即便在人類里混，也不改其習性。這塊石是有溫度的，這株草是會流淚的，它/他們是不屈的。

只有回歸大自然，進而回歸藝術，這也是石歸荒山，滿身帶字的原因，即石書一一《石頭記》。寶玉也好，曹雪芹也罷，最后的定位是藝術，一塊藝術化了的頑石。

藝術之美，是從不自覺到自覺之美。

活著，只有審美才是自己的，這是一種精神享受；世俗乃人際，依舊停留在物的層面。所謂審美，即寶玉藝術人格的建立。美即不俗，藝術亦生命，思維遲鈍，不可能是藝術人。

《紅樓夢》的書寫，可與一百多年后出版的英國作家毛姆的小說《月亮與六便士》對看。斯特里克蘭德也是這樣的自然人。作為倫敦的證券經紀人，接觸的幾乎都是富豪，自己也屬中產階級。怎奈酒會宴會，讓其不勝其煩；至家，妻子亦舉著酒杯，迎來送往。無路可去，方逃離文明社會，選擇了塔希提島。即便窮困潦倒，患上了麻風病，斯特里克蘭德也不愿回家。藝術并非他棄家之因，而是不得不藝術，就像曹雪芹無路可去，不得不以寫作抒懷一樣。他們思考的是人類文明與自然界之間的關系。

美，即發現。沒石頭的本質，沒對大自然的情懷，沒有那些雜學旁收，便沒寶玉的藝術性人格的確立。

責任編輯：楊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