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祭

當中國的鞭炮聲在臘月盡處炸響，吉爾吉斯斯坦的蘇莫洛克還在銅鍋中咕嘟著二十四個時辰。東方與中亞，相隔千山萬水，卻在春之將至時，不約而同地擺開了祭壇。

中國的春節，是農耕文明的活化石。三千年前，商王在青銅鼎前俯首，向天地鬼神祈求五谷豐登；三千年后，農人依舊在紅紙上寫下“五谷豐登”，貼在褪色的門框上。年獸的傳說早已無人當真，但人們仍固執地燃放爆竹，仿佛那虛構的怪物真會從記憶深處爬出。我曾見過鄉下老嫗，用枯枝般的手指將面粉捏成元寶形狀，虔誠地供在灶王爺畫像前一—那畫像印得粗劣，灶王爺的臉被油墨暈染得模糊不清。

而在天山腳下，納吾魯孜節的炊煙升起得更晚些。瑣羅亞斯德的火種未曾熄滅，只是改換了形狀。女人們圍著沸騰的蘇莫洛克歌唱，鍋底的小石子在麥槳中翻滾，不知會被哪個幸運兒的木勺撈起。白色桌布鋪展開來，像一片未受污染的雪原。這里的春神騎著駿馬而來，馬蹄踏過之處，箭矢破空，羊骨擲地有聲。

兩地的春宴上，筷子與抓飯共存。中國人用紅紙包裹壓歲錢，吉爾吉斯斯坦人用白布盛裝發芽的小麥。紅與白，熱烈與素凈，卻同樣指向生命的延續。北京胡同里的年夜飯必有魚，取“年年有余”之諧音；比什凱克的餐桌上必擺七種食物，對應七種美德。最耐人尋味的是，中國人忌諱白色如忌諱死亡，而中亞人視白為純凈；可偏偏中國人用白面蒸饅頭祭祖，中亞人用白布包裹新生。

春節的禮儀考究足以編撰成一部民俗學專著。何時掃塵，何時祭灶，何時迎財神，都有嚴密的時序。聽中國朋友說中國人至今保持著一個古怪的習慣：除夕夜要在米缸上貼“滿”字，初一清晨又急急揭去，說是“滿則溢”。這種對儀式的執著，與吉爾吉斯斯坦人在春分前夜向容器注水的行為何其相似一一都是試圖用象征性的動作，左右不可知的天意。

游牧民族的節日總帶著馬背上的豪邁。當中國人小心地避免打碎碗碟時，吉爾吉斯斯坦的騎手正策馬爭奪羊尸。一個民族的謹慎與另一個民族的奔放，在春日里形成奇妙的映照。可細究起來，賽馬場邊的觀眾何嘗不在計算賭注？而中國麻將桌上的牌友，不也暗合著游牧

民族般的掠奪快感？

蘇莫洛克需要熬煮一晝夜，正如中國人守歲要守到天明。時間在此時顯出了彈性一漫長的等待只為瞬間的歡騰。我見過吉爾吉斯斯坦老婦人用木勺攪動銅鍋，手臂劃出的圓弧與華北農婦搟餃子皮的手勢如出一轍。面團與麥芽，都是大地對饑餓最古老的回應。

當春聯上的墨跡干透，當最后一塊蘇莫洛克分食完畢，兩個民族完成了一場心照不宣的合謀：用儀式欺騙時間，用喧鬧對抗虛無。所有的禁忌與狂歡，最終都化作孩童口袋里的糖果和老人皺紋中藏著的笑意。

春從來不只是季節。它是中國人屋檐下搖晃的紅燈籠，也是游牧民族馬蹄濺起的嫩草，是銅鍋里不斷破裂又重生的麥粒氣泡。當銅制管樂器的長鳴穿透帕米爾高原的晨曦，它必將在某處，與中國的爆竹聲遙相呼應。（通訊作者：朱京津）

瑪麗，PUKHNOMARIIA，吉爾吉斯斯坦，國際中文教育碩士研究生，2023年9月一2025年7月在天津外國語大學國際教育學院學習。

責任編輯：崔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