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鬧彌

從林，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在《啄木鳥》《青年文學》《特區(qū)文學》《芙蓉》等報刊發(fā)表中短篇小說、散文、隨筆若干。另著有長篇小說《天堂之約》

當掌柜子之后，爺爺便是小酒館的常客，一進門，無需開口，伙計就把酒菜端上來，二兩酒，一盤炸花生米，一盤醬豬耳朵。遇有熟人，招呼一塊兒喝，加菜添酒，直喝到關(guān)門。酒酣耳熱，高聲寒暄道別，賬全記在爺爺身上。這一帶的小酒館都有爺爺賒的賬。年前，掌柜子打發(fā)伙計上門要賬，爺爺出門躲避。小酒館掌柜子局氣，只大年三十前要賬，一過大年三十，甫管要來要不來，伙計都不露面了。不添堵，天大的事，過完年再說。

爺爺?shù)皆杼米佣阗~。

吼一嗓子，擁進燙燙的池水，只露頭，池沿放一塊毛巾，枕于腦后，短暫的忍耐之后，就是享受了。從池中出來，喝茶，喝透，穿衣回家。坐在窗前喝酒，喝至外面清寂無聲、月光如水。

抽完兩支煙，戴上套袖，坐在一堆石頭前，準確說是一堆玉石，望著它們，不時拿起一塊仔細端詳。玉石各種各樣，圓的、方的、三角的，更多的是不規(guī)則形狀。一塊玉石托在手中，一支筆在上面勾勒舞動，線條隨形就勢，筆觸靈動拙樸。不知不覺間，石頭還是那塊石頭，形狀未變，形質(zhì)不同了，有了氣度，如同一個相貌平平的女人，經(jīng)過簡單的梳洗打扮，陡然平添了風韻。

爺爺坐到水凳（一種玉石雕刻工具）前，雙手緊握那塊石頭，雙腳上下蹬踩踏板，皮帶傳導碇輪轉(zhuǎn)動，玉石在坨輪下沙沙作響，泥沙俱下，模糊一片，朦朦朧朧，若隱若現(xiàn)，臟兮兮像個沾滿泥的土豆。什么都看不清，剛畫的圖案更分辨不出，完全隱匿在泥水中，仿佛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行走，每向前邁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爺爺沒在黑暗中行走，眼前亮堂堂，步子大膽、從容、穩(wěn)健、扎實，一步一個腳印。玉石在坨輪和雙手之間，翻滾、吟唱、撒歡，深深淺淺，前后左右，穿鑿，打磨，渾然天成，漸漸有了模樣，凸的地方凸了，凹的地方凹了，層次顯現(xiàn)出來，立體感十足。天色微明，窗外的院墻映出灰白的光。抽了支煙，又干了一會兒，天已大亮。徒弟們都起來了，從二層閣樓上下來。爺爺招呼大徒弟王福，讓他吃完早飯去一趟丁掌柜家。王福問，去丁掌柜家什么事？爺爺說，送一件活。王福問，什么活？爺爺說，水凳上那件，快去快回。王福應道，好嘞。奶奶早就起來了，籠完火，熬了一大鍋粥。王福匆匆喝了碗粥，用一塊藍布包了那件活去了，響午返回，包里的活換成了一摽鈔票。爺爺還在睡覺，閉著眼說，把小酒館賒的賬都還了，剩下的買酒買肉，晚上吃餃子。王福說，哎，掌柜子我這就去。正要出門又說，丁掌柜說了，這件活要是光亮（玉石雕刻完成后拋光）了，賣的價錢更高。爺爺說，那得什么時候啊？孩子等著吃奶呢！行了，就這么著吧。翻個身接著睡。

前門外廊坊二條是條商業(yè)街，店鋪林立，以經(jīng)營古玩、玉器著世，有“玉器古玩街”之稱。據(jù)說鼎盛時期，此街共有店鋪一百零三家，其中九十余家經(jīng)營珠寶玉器（包括手工玉器制作作坊）。其中著名的字號有聚源樓金珠店、聚珍齋玉器鋪、恒林齋玉石作坊等。爺爺學玉雕那年十四歲，掌柜子姓顧。顧掌柜正在喝酒，面前一壺酒、一個酒杯、兩盤小菜、一盤炸花生米、一盤醬豬耳朵，看著又瘦又小的爺爺問，從哪兒來啊？中間人介紹過，顧掌柜要么明知故問，要么事多忘了。爺爺說，墳莊。什么？大點兒聲。顧掌柜伸過耳朵大聲問。爺爺大聲說，墳莊。顧掌柜“吱”地喝一口酒，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里，嗯，南邊，倒是不遠，沒出京門臉子。念過書嗎？爺爺說，上過兩年私塾。顧掌柜“嗯”了一聲問，以前見過玉器嗎？爺爺說，沒見過。顧掌柜又問，聽說過嗎？爺爺說，沒聽說過。顧掌柜說，那你學它干什么？沒聽說沒見過，那不是瞎學嘛，白耽誤工夫。爺爺說，聽說學玉雕能掙大錢。顧掌柜笑了，小子，還真實誠。顧掌柜拿起酒壺，斟滿酒，端起酒杯一揚脖干了，漲紅著臉說，今兒不是喝點兒酒，什么時候我都這么說，來我這兒當學徒的多了，這么多年，進進出出，不下幾十個，沒幾個出來的，最短的仨月，最長的三年，最后全跑了。為什么？

熬不住，有不到頭，見不看錢，更別說掙大錢了。中間人傳過話，我不好駁面子，你愿意留就留，想走隨時卷鋪蓋走人。爺爺說，我不走。顧掌柜撲嚇笑了，過來小子，倒上酒。爺爺上前給顧掌柜斟上酒。顧掌柜說，會寫“玉”字吧，意思就是“王”的石頭，只有“王”才有資格擁有的石頭，它代表了最有權(quán)勢的那個階層。顧掌柜一努嘴，北邊，宮里的，那些人玩的。所以，干咱們這行是有尊嚴和地位的，早年間，被請進宮里的玉雕工匠，干活的時候，皇上來了可以不下水凳，不向皇上下跪，一來手里的物件價值昂貴，見到皇上緊張，手抖，怕掉到地上摔壞；二來可見皇上對玉雕工匠的尊重。里屋有孩子哭鬧聲，哭聲不止，越哭聲音越大。顧掌柜皺起眉頭，怎么回事啊？一個女人答道，孩子放不下，老讓抱著，一放下就哭。顧掌柜說，那你就抱著。女人說，家里什么都沒有了，我得出去買糧食啊，天快黑了，不做飯晚上吃什么？顧掌柜說，把孩子抱出來。女人窸窸窣窣從里屋出來，懷里抱著孩子，頭發(fā)蓬亂，趿拉著鞋，直奔顧掌柜。顧掌柜說，別給我啊。女人一愣，那給誰啊？顧掌柜沖爺爺說，接過你師娘手里的孩子。爺爺也一愣，我抱孩子？顧掌柜說，快點兒接啊。女人把孩子遞給爺爺。十四歲的爺爺伸出手，張牙舞爪的，橫豎不對勁，左右不對茬，半天竟沒接過孩子，勉強接過，險些掉在地上。顧掌柜嘈地站起，哭，哭，再哭我把你腦袋擰下來！爺爺抱緊孩子，驚恐地站著。孩子一聲不哭了。是個丫頭，顧掌柜心氣兒也不足。

早年間學徒中流行一句話：“三年學徒，五年半足，七年才能成為師傅。”所以，學藝一般是“三年零一節(jié)”，即學徒滿三年后，再逢到一個年節(jié)日，才算出徒。這期間，師傅不會教什么玩意兒，全干雜活粗活。有心的在旁邊聽、看，在心里悟。爺爺也不例外。看孩子、歸置屋子，買東倒西，給顧掌柜、師娘倒夜壺，倒洗腳水等等。爺爺看孩子倒越來越精進，雙臂彎曲，左臂稍高，孩子枕于左臂，自然蜷縮，依偎在懷里酣睡，嘴角流涎。孩子后來都不愿讓師娘抱了，哭著讓爺爺抱，師娘太忙，這事那事的，抱起放下，不舒服，爺爺可以一直抱著，很舒服。中午把孩子交給師娘，爺爺騰出手歸置屋子，掃地、清理下腳料和渣子，忙完，顧掌柜午覺也醒了，坐在堂屋抽煙，爺爺跟著燒水沏茶，端到顧掌柜跟前。下午上水凳前，掌柜子和徒弟們干活的水凳和腳下干干凈凈。下午，爺爺接著看孩子，孩子在他懷里咿咿呀呀，舞動雙手雙腳，咯咯笑。顧掌柜安心在水凳上干活或來回溜達指點著徒弟，偶爾看一眼孩子。師娘進進出出忙著什么，扭搭扭搭，無牽無掛的樣子，好像身邊壓根兒沒有孩子。爺爺后來說，他也曾想離開過，特別是每天早晨倒夜壺的時候，熏得眼睛都睜不開，他真想一走了之，可就這么走了，什么都沒學到，不甘心。每天抱著孩子，處出了感情，放下一會兒都想，像是自己的妹妹。孩子叫順子，男孩兒名，顧掌柜起的，沒出生前就起好了，認定是個帶把兒的。爺爺也舍不得順子。顧掌柜在八仙桌旁喝酒，師娘出去逛街，徒弟在水凳上干活，爺爺抱著順子走來走去。日子很慢，也很快。

順子能下地了，跚著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一天，顧掌柜在堂屋喝酒，把爺爺叫到跟前。爺爺問顧掌柜什么事，眼睛町著地上的順子，擔心磕著碰著。顧掌柜說有幾件活，你下午送到丁掌柜那兒。丁掌柜是大買賣家，開了好幾家店，是他們的老主顧。爺爺將信將疑，讓我去？一個人？平時都是顧掌柜親自送到丁掌柜那兒。顧掌柜說，我下午有事實在脫不開身，丁掌柜又要得急，你跑一趟吧。爺爺給丁掌柜送去三件活：兩件擺件，一件掛件，藍底金龍圖案錦緞盒，用藍布包著。伙計收了，寫了收條，爺爺回來交給顧掌柜。大約過了一個星期，顧掌柜讓爺爺去丁掌柜店里收貨款，一兜子現(xiàn)大洋，還是那塊藍布包著，嘩啦擢到顧掌柜酒杯旁，杯中的酒泛起層層波紋。顧掌柜臉上堆起笑容，讓爺爺坐他對面，說，來，陪我喝點兒。爺爺說，掌柜子我不會喝酒。顧掌柜斟上一杯酒，說，什么叫不會喝，喝著喝著就會了。爺爺坐了，不敢碰酒杯。顧掌柜喝了一口酒，讓爺爺也喝。爺爺拿起酒杯呷了一口，觸電般放下，張著嘴哈氣，流出了眼淚。顧掌柜哈哈大笑，說，來塊豬耳朵。這會兒像喝藥，早晚你會上癮，一天都離不開，不喝，渾身難受。顧掌柜抱起順子，放在腿上，你吃點兒什么？要不也來口？筷子頭在酒里蘸了一下，抹在孩子嘴上，順子“哇”地哭了。師娘正從外面進來，埋怨道，沒正形，哪兒有那樣逗孩子的。說著抱過順子去哄。爺爺連忙站起，面露怯色，要接過順子。顧掌柜擺手，說，你坐著，咱爺兒倆說點兒正事。耍手藝，耍手藝，全憑手藝，沒手藝耍什么啊，手藝靠什么學出來，腦子靈？手巧？肯定需要，但最需要什么？耐心、踏實。腦子靈、手巧的我見得多了，學出來的很少，機靈鬼兒，透亮奔兒，主意多，點子快，三心二意，總想抄近路，投機取巧，結(jié)果什么都學不出來，或者學個半拉子，你說他不行吧，也能鼓搗出個玩意，但總差那么點兒意思。爺爺不錯眼珠地聽著。顧掌柜喝口酒，扔嘴里一個花生米。師娘從里屋出來，說，還喝，還喝，車轱輾話沒完沒了，跟誰都這一套，說點兒新鮮的。顧掌柜瞥了一眼師娘，說，你懂個屁啊！你瞧，這一打岔說到哪兒了？哦，對了，說正題，你小子沉得住氣，有耐心，踏實，從明天開始你上水凳，我教你。爺爺咧嘴笑了，撲通跪到顧掌柜面前，磕了三個頭。口中念念有詞，一拜天地鬼神，二拜師門師祖，三拜以師為父。顧掌柜說，你這還挺有說道，跟誰學的？爺爺說，從老家出來時三叔教的。

出師不利，剛上水凳就挨了個大耳刮子。爺爺緊張，手一抖，坨輪將一只百靈鳥的尖嘴碰掉了，腦袋“嗡”地一響，正愣怔間，顧掌柜的巴掌飛來，臉立馬腫起來，火辣辣。爺爺滾下水凳，跪下，渾身哆嗦。顧掌柜坐到椅子上，抽煙抽半支，掐滅，扔桌子上，再拾起，點著，接著抽，抽完，扔到地上，踩滅，說，行了，起來吧。

三

顧掌柜提著鐵軸（水凳上零部件之一）滿世界找爺爺，鐵軸用一塊藍布裹著，前端銳利，如同一柄匕首。顧掌柜聽說爺爺在哈德門外一帶，縱橫交錯的胡同迷宮似的，到哪兒去找啊。廊坊二條顧掌柜的玉器作坊，一年前就散伙了，只剩一間門臉房，里面堆著各種雜物，老婆孩子回了鄉(xiāng)下老家，不算遠，大興王家營，也沒出京門臉子。顧掌柜提著銳利的鐵軸尋找爺爺，像是尋仇。

顧掌柜后來基本不上水凳干活了。坐在一旁喝酒，看著徒弟們干活，“磁咂”一口酒，往嘴里扔個花生米或夾一塊醬豬耳朵，跟著話就來了，磨豆腐一樣，沒完沒了，與砲輪的轉(zhuǎn)動聲混在一起，沒幾句聽得清。不喝酒的時候話不多，甚至沒話，可顧掌柜不喝酒的時候少。晚上，顧掌柜讓爺爺陪他喝酒。顧掌柜給爺爺含了一個“糖球”，說我就這一個閨女，賠錢貨，我拿你當幾子看，好好干，買賣干大了，掙了大錢，還能給誰啊，我和你師娘還指著你養(yǎng)老呢。彼時，爺爺?shù)挠竦窦妓囈呀?jīng)了得，在徒弟輩兒中，無出其右者，有時候，顧掌柜都要和他研究探討技術(shù)問題，讓爺爺“操刀上凳”。重要的是，人還可靠。顧掌柜像一只老鷹，這么多年，終于抓住一只兔子，再不撒手了。這個“糖球”給爺爺巨大鼓舞，他傾盡全力“耍手藝”，漸漸“耍”出了名氣，成了顧掌柜手里的一張“王牌”。顧掌柜大撒巴掌，徹底松心了，油瓶倒了都不扶，只管拿錢出去找樂子。珠寶店的伙計來眾，在街上碰見爺爺，說，在那個地方看見你們家掌柜子了。爺爺問，哪個地方？來眾說，還能哪個地方，八大胡同唄。爺爺料到顧掌柜會去那個地方，去的人多了，有錢愿意往那兒扔，誰管得了，何況掌柜子，爺爺更管不了了。爺爺擔心掌柜子這樣下去影響生意。師娘和掌柜子一天到晚吵架，半夜都不消停，掌柜子躲出來到堂屋喝酒。一個人喝悶得慌，把爺爺叫起來陪他一塊喝。爺爺一直想跟顧掌柜聊聊，沒得機會，現(xiàn)在是個機會。爺爺說，掌柜子，前兩天我給丁掌柜送活，丁掌柜讓我給您傳個話。顧掌柜問，什么話？爺爺說，丁掌柜說咱們的活還得把關(guān)嚴點兒。顧掌柜說，有什么毛病嗎？那你就多精點兒心。爺爺說，丁掌柜的意思肯定是讓您把關(guān)，他怎么可能信得過我呢？其實，丁掌柜對每次送的活很滿意，只是個口頭語掛在嘴邊，順口說一句還得細著點兒啊，并沒有專指的意思，爺爺借丁掌柜的口，提醒顧掌柜收收心，在生意上多下功夫，畢竟他一個徒弟輩兒的，不好直接說掌柜子。

顧掌柜聽進去了。丁掌柜的話他得聽，讓丁掌柜不滿意了，不收活了，買賣會大受影響。顧掌柜不出去了，坐在家里喝酒，喝就喝吧，總比在外面瞎混強。師娘和顧掌柜的吵鬧聲停止了，女人看到男人在家里心里就踏實，男人不出去花錢，女人心里更踏實。師娘領(lǐng)著順子進進出出，順子能跑能顛兒了，不用費多少神了。師娘每天給顧掌柜預備酒菜，換著花樣預備，但顧掌柜最得意的還是炸花生米、醬豬耳朵。以前師娘煩顧掌柜喝酒，特別煩顧掌柜酒后的車轱輾話，現(xiàn)在男人只要不往外跑，只當耳朵起繭子了，隨他說吧。徒弟單獨吃飯，顧掌柜讓爺爺和他一起吃，吃飯就喝酒，爺爺喝酒早就練出來了，再也不張著嘴哈氣，流眼淚了。顧掌柜和爺爺碰杯，喝酒，吃菜，閑聊，說，你尋思過沒有，該說個媳婦了。爺爺說，掌柜子，我還沒想過。顧掌柜說，錢你不用發(fā)愁，這院子正好有間空房，老家有人給你張羅你就應著，沒人張羅我給你蹔摸著，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到時候了。顧掌柜是想讓爺爺像小雞圍著老母雞一樣，永遠不離開他，老母雞遮風擋雨，小雞站腳助威。爺爺很感動，敬顧掌柜酒。那日，顧掌柜和爺爺沒少喝，一瓶酒見底，黑墨般天幕籠蓋時，方沉沉睡去。

一天，顧掌柜從外面進來，把爺爺叫到跟前，興奮地說，這回可撿到“漏”了。爺爺好奇地問，撿到什么“漏”了？顧掌柜說，晚上喝酒時聊。原來，行里一個朋友，想買一塊料，請顧掌柜幫助“長眼”。賣家在北城的一個大宅門里，前后套院，高墻深宅，雕梁畫棟，前廊后廈，假山流水，氣度不凡。后院堂屋一塊玉石擺于正中，不規(guī)則橢圓形，表皮灰黑顏色，三十斤左右。賣家自稱給宮里做過事，前不久被趕了出來，日子艱難，想變賣些家產(chǎn)度日。顧掌柜看了報紙，知道宮里發(fā)生了大事。這是典型的賭石，全憑眼力和運氣。正所謂神仙難斷寸玉，一刀窮，一刀富，一刀披麻布。顧掌柜蹲在玉石邊仔細觀察，表皮開了一個窗，滿綠，用手電筒照，穿透力很好，種水也不錯。謹慎起見，顧掌柜把朋友拉到一邊，說，能不能讓賣家再開個窗？另一面。朋友說，我跟賣家商量一下。朋友向賣家說了顧掌柜的意思，賣家猶豫了一下，說，好吧，立刻命管家叫兩個人抬出玉石，找玉器作坊開窗。這邊招呼顧掌柜和朋友喝茶聊天。不到一個時辰，兩個人抬著玉石進來了，新開的窗也不錯，顧掌柜很滿意。顧掌柜把朋友拉到一邊，兩個人交換了看法，意見一致。開始談價格。賣家出了個價，顧掌柜認為是實價，沒要謊，看來是急于出手，要不十倍的價兒都打不住。顧掌柜看了一眼朋友，兩人又到旁邊合計。朋友面露難色，表示價格太高，接受不了。顧掌柜說，價幾是不低，但卻是實價兒，你如真想要，可以還價。朋友還價，賣家當即回絕，說已然不賺錢，收藏多年，若不是急等用錢，斷不會出手。朋友頓了一下，說，您容我兩天考慮，后天一早要不要我都給您個回話。賣家說好。拱手道別。出大宅門，朋友邀顧掌柜到小酒館喝酒，征詢顧掌柜意見。顧掌柜說，最終主意還得你自己拿，我覺得東西不錯，值得考慮。朋友說，我尋思也不錯，你幫我下了最后決心，可畢竟不是個小數(shù)目。咱哥倆兒今兒別喝太晚，我抓緊籌錢去，后天一早我就把東西拿回來。兩天后，朋友把玉石取回家，請來顧掌柜，當著顧掌柜面切開。朋友興奮地跳了起來。種水出奇地亮眼，幾乎滿綠。不需雕琢，僅憑這塊玉石就可以買房置地。顧掌柜心中起了波瀾。朋友說，賣家還有一塊。

顧掌柜和朋友再次來到大宅門。兩塊玉石幾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賣家說，這兩塊玉石是一個礦坑的，十年前，我親下緬甸，眼瞅著當?shù)厝送诔鰜淼摹ｎ櫿乒窆首麈?zhèn)定，說，是不是一個礦坑的，我不知道，但這塊有個繕，這是個毛病。賣家說，這可不是繕，是一道痕，表面的。顧掌柜說，我說是，您說不是，咱不爭了，說價兒吧。賣家說，還是那個價兒。顧掌柜達到目的了，他擔心賣家漲價。顧掌柜說，好，您給我留著，我回去籌錢，兩天后，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顧掌柜把家里所有錢湊一塊還差遠了，連零頭兒都不到，東拆西借，把房子都押上了，才湊齊了錢。爺爺心情復雜，既興奮又隱隱不安，跟顧掌柜這么多年，頭一次見他花這么大本錢，一筆豪賭。顧掌柜說，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有了這東西，我們就可以再開個店，前店后廠，到那時就徹底翻身了。爺爺說，明兒我跟您一塊兒去吧。顧掌柜說，你得跟著，明兒一早雇個洋車。

第二天一早，顧掌柜帶著爺爺，坐洋車去了大宅門，錢擢下，玉石拿回家，一刻不耽擱抬到水凳上切割。顧掌柜說，你弄吧，我出去一趟。爺爺跟出門外問，掌柜子您不在這兒？顧掌柜說，你在就行了，完了事你找我去，東口小酒館，我點好菜，等著你，咱爺兒倆好好喝點兒。爺爺知道，顧掌柜表面輕松，實則心里發(fā)毛，沒底，這一刀下去，究竟是切漲還是切垮，是福還是禍，他心里撲騰得像兔子亂撞。很多斥巨資賭石者切割過程中不敢留在現(xiàn)場，躲在一個地方燒香拜佛，祈求神靈菩薩保佑。爺爺看著水凳上的玉石發(fā)呆，不敢下家伙，他第一次經(jīng)歷賭石，以往過眼經(jīng)手的都是開過的料，高低貴賤，成色如何，一望便知。很多年后，對于切割之后的情景，爺爺?shù)挠洃浭悄：模洸磺迨欠袢チ藮|口小酒館，顧掌柜什么時候回來的，爺兒倆見了面如何面對的這件事，全是模糊的。切割過程印象深刻。口子越來越深，泥沙越來越多，切割完成一剎那，“嗩當”一聲，已夜深人靜。爺爺和徒弟們歪倒在水凳旁。玉石開窗附近，表面一層綠，種水極差，子干、乏，像要掉渣，名副其實“灰沙頭”。

四

老家來信讓爺爺回去娶媳婦，女方家不遠，大興李家營。對，我奶奶是大興李家營村人。李家營很普通，但家家戶戶會做白水羊頭，拿到城里賣，這又讓它很有名。顧掌柜把房子賣了還債，只留下一間房子存放雜物，把老婆孩子送回老家安頓好，兜里只剩兩塊大洋，全給了爺爺，說你先回家娶媳婦吧，有什么事回來再說。這么多年，我對不住你。顧掌柜和爺爺?shù)难廴Χ技t了。半夜，爺爺溜出來，把兩塊大洋放在門口的水凳上。

一個月后，爺爺帶著奶奶離開老家墳莊，他惦記顧掌柜，在老家的日日夜夜，顧掌柜的影子始終在他眼前晃來晃去，顧掌柜怎么樣了？奶奶的弟弟，也就是我舅爺，趕著毛驢車送爺爺奶奶，從永定門進南城，直奔顧掌柜家，門上卻掛著鎖。爺爺以為顧掌柜出去辦事，一會兒就回來，等了一個時辰不見人影兒。爺爺買了燒餅，三個人坐在車上邊吃邊等。毛驢低頭嚼草料。等到天黑，仍不見顧掌柜回來。爺爺讓舅爺把毛驢車趕到丁掌柜家。爺爺上前給丁掌柜鞠躬，忽然像見到親人一樣哭了。丁掌柜讓爺爺坐下，有話慢慢講。爺爺把前后經(jīng)過及現(xiàn)在的情況說與丁掌柜。丁掌柜說，顧掌柜那邊不會有事的。我正好有幾間房子空著，在哈德門外，你們小兩口先安頓下來。爺爺起身再給丁掌柜鞠躬，說我付房租。丁掌柜擺手，這話說遠了，以前顧掌柜沒少照顧我生意，咱們多少年交情了，這算什么啊，踏踏實實住著。

爺爺謝過丁掌柜，帶著奶奶、舅爺去了哈德門外上三條，當夜住下。第二天一早，爺爺又去了顧掌柜家，門上仍掛著鎖。以后幾天，爺爺每天都過去看一眼，都沒見到顧掌柜。丁掌柜的房子是西房，偏房，三間，中間沒打隔斷，通著。爺爺很知足，他和奶奶置辦了鍋碗瓢盆等簡單生活用品，過起了日子，倒也閑在。日子久了，心里就慌了，沒錢，沒營生，總不能這么耗著。爺爺找丁掌柜商量，丁掌柜說，眼下顧掌柜不知去向，你也別傻等了，不行先自己干著，我后院有些料，你看著合適能做點什么，做完了我收。你看如何？爺爺覺得丁掌柜主意不錯，就買了個干活的舊水凳，自己干起來。水凳支在東窗根兒下，每天能看見東升的太陽。有了料，有了工具，爺爺干得得心應手，做完了，拿給丁掌柜，換回錢，買米，買面，也買酒。爺爺每天都喝酒，有時買回家喝，有時在外面小酒館喝，干一天活乏了，晚上出來隨便走進哪個小酒館，有滋有味地喝起來。生意不錯，一天比一天好，爺爺做的活丁掌柜全要，丁掌柜也都能出手。丁掌柜說，你也招徒弟吧。爺爺說，我？行嗎？丁掌柜說，我說行。東窗根兒下，又多了一張水凳。丁掌柜介紹一個小子過來當學徒，十四歲，跟爺爺學徒時一個年齡，叫王福。王福是爺爺平生第一個徒弟，也是最出色的一個徒弟。爺爺沒安排王福做家務干雜活，實際上也沒什么可做的，就三頓飯，奶奶一個人齊了。三個人吃飯簡單。王福口悶，不愛說話，心卻靈，手也巧，學東西很快。他剛來第一天，爺爺讓他站在邊上看，他不說話，就那么站著，半天都不動。某一天，王福坐到新添的水凳上，從最簡單的開料做起，慢慢磨些小玩意，都是不值錢的料，只當練手。后來，爺爺和王福每天都準時坐到東窗根兒下，一塊上水凳干活。一個掌柜子，一個徒弟。

顧掌柜提著鐵軸，滿世界找爺爺。顧掌柜對爺爺有誤解，覺得爺爺翅膀硬了，現(xiàn)在我落難了，趁回家娶媳婦跑了，不但跑了，還自己單干。那年，爺爺從顧掌柜家離開，回家娶媳婦，顧掌柜就病了，一個人躺在堆滿雜物的屋里，他覺得這樣下去，他會孤獨地死去，就雇了一輛洋車，回了老家。他沒想到爺爺這么快就回來了。爺爺帶著奶奶從老家出來，到廊坊二條找顧掌柜時，顧掌柜還在老家養(yǎng)病。某天，爺爺給丁掌柜送活，丁掌柜告訴爺爺，有人看見顧掌柜回來了，爺爺欣喜異常，立刻跑到廊坊二條顧掌柜家。一進門，爺爺給顧掌柜鞠了一躬，掌柜子好！顧掌柜一忙，很快反應過來，你小子終于露面了。爺爺笑著拉顧掌柜往外走。顧掌柜說，你這是拽我去哪兒啊？爺爺說，您就跟我走吧。爺爺將顧掌柜請進鮮魚口外的全聚德烤鴨店，丁掌柜已在雅間等候，見顧掌柜進來，連忙起身拱手，二人互致問候。坐下喝酒，敘說舊情。酒過三巡，爺爺說，今天當著丁掌柜的面，我有個請求。兩位掌柜子將目光轉(zhuǎn)向爺爺。爺爺說，請顧掌桓繼續(xù)當掌柜子，我還是您的徒弟。丁掌柜看著顧掌柜沒言語。顧掌柜連連擺手，那怎么能行？爺爺說，掌柜子，我是誠心誠意的。接著喝酒，話少了，話都在酒里。顧掌柜出去上廁所。丁掌柜趁機對爺爺說，再別提這事，顧掌柜是好面兒的人。酒畢，爺爺雇洋車把顧掌柜接到家里，讓奶奶見過顧掌柜。奶奶見不得生人，羞赧地低下頭。爺爺讓王福叫顧掌柜師爺。王福鞠躬喊師爺。顧掌柜很高興，看著奶奶，看著屋子里干活的家伙什，說，好，好。

五

奶奶嫁給爺爺之前，沒出過村，更沒進過城，是個純粹的鄉(xiāng)下姑娘。每天起床下地后有很多事，梳頭、洗臉、歸置屋子、籠火，火籠好忙活早飯，熬一鍋粥，把頭天剩的干糧上鍋熥熱，大多是窩頭，偶爾有剩饅頭。如沒干的，現(xiàn)和面蒸一鍋窩頭。再配上一盤咸菜，早飯就齊了。奶奶最初不會做飯，不但不會做飯，家務也不會，比方籠火，總是濃煙滾滾，熏得眼淚稀里嘩啦，火也沒籠著。在老家燒大柴鍋，下面灶眼點一把柴火，上面鍋里隨便做什么，熬粥、蒸窩頭、烙餅，都行，很簡單的。籠火就復雜了，木柴點著后，得把煤引燃，火力才旺才持久，但時機不好掌握，煤放早放晚火都籠不著；早了，木柴被壓滅；晚了，木柴將燃盡，結(jié)果都是白忙活一場。

后來，奶奶都會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爺爺負責掙錢，奶奶負責生活。可奶奶的責任一點不輕松。開始還好，就王福一個徒弟，三個人的飯，不費什么勁，后來，最多時雇了六個，晚上睡覺都成問題，搭了個二層閣樓，才算將就了。爺爺、奶奶、六個徒弟，八個人，每天三頓飯，是個繁重的任務。都是半大小子，肚子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吃多少都填不滿，不知道什么叫飽。吃窩頭好辦，多蒸幾鍋，偶爾吃頓面條或餃子，是奶奶最辛苦的時候，像完成一項復雜的工程，和面、搟面、剁餡、包餃子，天不亮就開始忙，上茅房的工夫都沒有，緊趕慢趕，面條搟出一座“山丘”，餃子包出一片“平原”，一鍋一鍋煮，一盤一碗盛，煮供不上吃，空盤子空碗散落在桌上，筷子執(zhí)在手里，大眼小眼瞪著奶奶。輪到奶奶吃了，就剩下湯了，面湯或混著油星的餃子湯。但奶奶從無怨言，剩下什么吃什么，一個窩頭，就著一碗湯，一頓飯就打發(fā)了。

舅爺?shù)匠抢飦恚s著驢車，車停在院門口，牲畜吃草料飲水，人進去喝酒。舅爺也想學玉雕，看著爺爺有酒喝有肉吃，眼饞。奶奶幫著說話，讓他跟你學吧，在老家也不正經(jīng)干活。爺爺對舅爺說，你先在旁邊看。舅爺站在旁邊看，看一會兒，出去轉(zhuǎn)一圈，在大門口看景，看了一個多月，回家一趟又回來，見爺爺手里還是那件活，說，這也太慢了，什么時候能換來錢啊？爺爺說，我看你還是干點別的吧。奶奶張羅飯菜。娘家兄弟來，奶奶自然高興，買酒買肉、炒菜烙餅。爺爺陪舅爺喝酒。舅爺善聊，好酒，且酒量不俗。酒喝到半酣時，外面驢叫起來，啊哈——啊哈一一震天響，舅爺跑出去，幾個熊孩子正拿木棍捅驢子。小王八蛋，活膩了！舅爺搶開腿把他們踢開，用力過猛，摔了個屁蹲兒，起來拍拍土，回屋接著喝。這樣的情景延續(xù)了很久，小二十年吧，后來，趕驢車的換成了他兒子，我表叔，舅爺坐車，用木棍捅驢子，換成了我和胡同里與我年齡差不多的男孩子，驢躲閃著仍“啊哈啊哈”大叫，喝酒的表叔跑了出來，紅頭漲臉，見是我，給了我一腳，礙你什么了，滾！我們哄笑著跑開。表叔回去繼續(xù)喝酒。我奶奶這個本家侄子隨我舅爺，也善聊，神吹，喝了酒更興奮，完全搶開，聲音又大，天南海北，云山霧罩，胡諂白咧，吵吵噻噻，每次來都喝得很晚。表叔的酒可能是爺爺給他練出來的，開始不喝，只吃飯，爺爺說，喝點兒。表叔很聽話，說，行。每次吃飯跟著一塊兒喝酒。當年，顧掌柜也是這樣給爺爺練出來的。表叔后來死在酒上，肝喝壞了，肚子鼓得像個即將臨產(chǎn)的孕婦。他死后，在自家的豬圈后面、玉米地里發(fā)現(xiàn)好多空酒瓶子，一家人反對他毫無節(jié)制地喝酒，他偷著在外面喝。

舅爺學不了玉雕，并不覺失落，賣白水羊頭。他進城賣白水羊頭有些年了，喜歡在外面跑，不愿意在家種地，也不會種。他到處轉(zhuǎn)悠，場地不固定，四九城都跑遍了。想不到，多年以后，白水羊頭促成了一段姻緣。北城有家著名的餛飩館，舅爺吆喝著從門前經(jīng)過，掌柜子出來叫住舅爺，捏起一塊羊頭肉放進嘴里，嗯，味道不錯，稱了一斤。一來二去，舅爺和餛飩館掌柜子熟了，天兒熱時，掌柜子讓舅爺進來喝口水，天兒冷時，掌柜子讓舅爺進來喝碗餛飩，二人就聊起了家常。掌柜子說有個兒子，舅爺說有個閨女。掌柜子說兒子還未娶，舅爺說閨女尚未嫁。話題又進了一步。男的虛歲二十，女的虛歲十八。一日，舅爺把閨女帶到餛鈍館，掌柜子見了，很滿意，我表姑細高挑，眉眼清秀。又一日，掌柜子把兒子帶到餛飩館，舅爺見了，不太滿意，個兒有些矬，不及表姑高。嘴上卻說挺好。舅爺想人家是城里人，家里又有買賣，閨女嫁過去不會受苦。老哥兒倆當下給他們定下終身。表姑嫁到了城里，和餛飩館掌柜子的兒子過上了日子，她自已很滿意。表姑夫個兒確實不高，還近視眼，戴眼鏡，但性格好，從不和表姑吵架拌嘴，是個會過日子、會疼女人的男人。他善勸架，不是道理講得多深、多好，是很有耐心，吵架的早就乏了、倦了，想偃旗息鼓了，他仍娓娓道來，興致勃勃。表姑夫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過去雞毛蒜皮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就別提了，往前看。爺爺常拿奶奶撒耙子，兩杯酒下肚，煩心事便涌上心頭，他把所有煩心事的源頭安在奶奶頭上，覺得奶奶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不會說話，不會行事，總之，一無是處。把奶奶當成了“酒菜”。奶奶忍著，不搭理，你說你的，我忙我的，但人都有脾氣，實在忍不住了，也回一兩句。爺爺酒杯一蹲，還敢頂嘴？于是，就吵了起來。奶奶的娘家人表姑和表姑父就來了，他們住得近，方便。表姑夫沉穩(wěn)地坐在床沿上，右手推一下眼鏡，不緊不慢地說，過去雞毛蒜皮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就別提了，往前看……十一點了，院里街坊上中班的都回來了，大門都關(guān)上了。爺爺說，行了，天不早了，你們也回去吧，明早還上班呢。不知道性格對遺傳有沒有影響，表姑夫和表姑一生共生育五個孩子，一水的丫頭，雖然嘰嘰喳喳，有點兒鬧騰，但都很孝順，晚年給他們照顧得很好，若全是小子會如何？若兒女混雜，就更說不準了。表姑晚年長期癱瘓在床，靠鼻飼維持生命，跟植物人差不多，雇了保姆，表姑夫不放心，怕保姆不細心，表姑受罪，每次都親自翻身，親自鼻飼，無微不至，表姑此生無憾了。

六

顧掌柜失蹤了。準確地說是不辭而別。爺爺?shù)嚼确欢l看望顧掌柜，房子已經(jīng)易主，玉器作坊改成綢布店，剛開業(yè)幾天，門楣上牌匾簇新，門口仍能看得見星星點點鞭炮的碎屑。爺爺問綢布店掌柜子顧掌柜人去哪兒了，答不知道。爺爺當天趕到顧掌柜鄉(xiāng)下老家，師娘和順子在，沒見顧掌柜。師娘說顧掌柜有兩個月沒回來了，中間來過一封信，說一切安好，勿念，再無消息。爺爺沒說什么，稱路過順便看看她們。爺爺給娘兒倆擢下些錢就回來了。

爺爺把顧掌柜的事跟丁掌柜說了，丁掌柜想了想，說，這兒的熟人太多了。爺爺問，您覺得他會去哪兒呢？丁掌柜說，咱們盼著他一切都好吧。丁掌柜轉(zhuǎn)了話題，說你的名氣越來越大，連外國人都來訂貨，要去你家參觀呢。爺爺緊張起來，我那一間屋子半間炕，亂糟糟的，怎么讓人家參觀啊。丁掌柜笑了，人家看的是玩意兒和手藝，不是你住的地方。哈德門外上三條小西屋果真來了外國人，英格蘭人、法蘭西人、日本人。英格蘭人瘦高，哈腰進門；法蘭西人滿臉胡須，舉正文雅；日本人矮矬，身板筆直。屋子沒下腳的地方，所有人都站著。他們對干活的工具有濃厚興趣，坐到水凳上腳踩踏板，比劃著拍照，和爺爺奶奶合影，一個水飄似的東西，鋰光瓦亮，被高高舉起，噗噗爆閃，冒出一股股藍煙，比籠火時爐子冒出的煙更刺鼻。

幾年后，日本人成群結(jié)隊來了，扛著槍，大街上到處是穿著土黃色軍裝的日本兵。很多地方打仗，兵荒馬亂，生意做不下去了。丁掌柜說，這年月，誰還收這玩意兒啊。無論如何得奔嚼谷，靠手藝吃飯的爺爺，只得擢下手藝去做小買賣，賣白水羊頭。每天能見到回頭錢，進項不多，比沒有強，勉強維持生計。舅爺有了用武之地，爺爺?shù)陌姿蝾^是從他手上的。舅爺指手畫腳教爺爺如何賣白水羊頭，說你跟著我吧，耍手藝我不行，干這個你不行。舅爺帶著爺爺四九城轉(zhuǎn)悠，累了，坐在街邊歇著。過來一隊日本兵，穿大皮靴，扛大槍，喊著號令，“咔咔”從眼前經(jīng)過。爺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手心滲出了汗。不知道日本兵是視而不見，還是無所謂，毫無反應地走了過去。靴子聲還在回響，舅爺說，還沒我肩膀高呢！爺爺?shù)哪樕钒祝f，我看你是活膩了，我可不跟你一塊兒湊了。爺爺自己賣白水羊頭。他張不開嘴，走到哪兒一蹲，誰也不知道他干什么的，轉(zhuǎn)一天也賣不出多少。開始，市面上還能看得見棒子面，買回來蒸窩頭，后來，前方吃緊，市面上就剩混合面了。混合面原本是喂大牲口用的，那些年，它卻成了市民的主要口糧。仍有日本人到家里來，很客氣，西裝革履，彬彬有禮，點頭哈腰。帶了個翻譯，說想要尊翡翠玉佛，寄給家里的夫人，錢不是問題。日本人一招手，一個腳夫肩上扛了兩袋洋面，從外面進來，擢在地上。爺爺奶奶、徒弟們眼里放光。日本人跟翻譯嘰里咕嚕說了一句什么，翻譯沖爺爺說，不用著急，慢慢做，您辛苦了。鞠了一個躬，走了。爺爺和奶奶盯著地上的兩袋洋面，一宿沒睡。一街筒子人，滿院子人，都看到日本人進來了，都看到把兩袋洋面扛進屋里，等于扛進兩顆炸彈。奶奶說，咱包頓餃子吧？爺爺說，這面能動嗎？奶奶說，怎么不能動，又不是搶來的。爺爺說，真是搶來的倒踏實了，這年月街上搶吃搶喝的太多了。奶奶說，那怎么辦啊？肚子咕咕響，兩袋洋面整天在眼前晃，這誰受得了？爺爺說，不管怎么說，這面咱不能動，動了，一輩子抬不起頭。爺爺讓王福把洋面放到閣樓上，看不見，就不惦記了。晚上睡覺，徒弟們爬上去，兩袋洋面硬生生鉆進眼里，面香撲鼻，攪得人無法入睡。爺爺叫來舅爺，讓舅爺把兩袋洋面拉到鄉(xiāng)下，臨走囑咐舅爺，藏好，無論什么時候都不能動。舅爺把兩袋洋面放到驢車上拉走了，上面蓋了一張草席。爺爺沒再問舅爺兩袋洋面的去向，心想他肯定吃了，吃就吃了吧，那么金貴的東西，糟蹋了可惜。

日本人走了。沒消停多少日子，仗又打起來了。誰跟誰打仗，沒有人說得清，爺爺也說不清，他問丁掌柜，也沒聽明白。街上來了美國人，大鼻子，深眼窩，金色頭發(fā)，坐敞蓬吉普車。街上傷兵不少，腦袋包得像個大粽子，挎胳膊拄拐，人們老遠見了就躲開，沒人敢招惹他們。頭頂上轟隆轟隆過飛機，聲音大得嚇人，震得頂棚掉土。東單修了個機場，飛機從東單起飛，太近了，難怪。爺爺溜達到東單，外圍有當兵的把守，端著槍，隨時準備射擊的樣子。美國人也到家里來了，巨高，比英格蘭人還高，一進來，屋子都矮了。美國人也嘰里咕嚕說了一通，爺爺聽著跟日本人說話不一樣，日本人說話像打機關(guān)槍，一個字一個字蹦，美國人說話像唱歌，一串一串飄。翻譯說美國人要玉佛，五尊，可以先付錢，做完了過來取。他很喜歡中國文化，很欣賞爺爺?shù)母叱妓嚒Ｃ绹藦奈鞣诖统銎A，拿出一沓錢放到水凳上，笑著沖爺爺點頭。票面挺薄，不大，淺綠顏色，有個頭像，卷花頭。翻譯說這是美元。爺爺不懂，美元是什么錢，比法幣值錢嗎？國民政府發(fā)行的法幣，爺爺熟悉，每天都用，但貶值得厲害，一厚沓錢買不了幾斤棒子面。王福在一旁問，這能買多少棒子面？翻譯說，這些錢夠你們吃半輩子的。奶奶說，那敢情好了。可爺爺沒收，爺爺試探著問翻譯，能給法幣嗎？美國人不解，睜大眼睛看著爺爺。美國人跟翻譯叨咕了一句。翻譯說，可以，明天兌換成法幣送來。第二天，翻譯一個人來了，開一輛黑色小車，后備箱裝滿了錢，全是法幣。約莫過了三個月，翻譯來了一次，詢問玉佛雕琢情況，已經(jīng)完成了三尊，順便帶走。第二天，翻譯傳話，說美國人很滿意。剩下的兩尊玉佛不久也完成了，翻譯再沒來過，美國人更無蹤影。收了錢，貨沒拿走，爺爺心里不踏實，錢一直鎖在床上的箱子里，一張不敢動。市面上的錢更毛了，一大把錢揣在兜里換不來一個燒餅。仗打得最吃緊的時候，又發(fā)行了金圓券，爺爺不敢拿出來兌換，爺爺打探了一下，如果兌換，箱子里的法幣能變成十箱金圓券，能鋪滿二層閣樓。爺爺又打探了一下，如果把這些金圓券花出去，十斤棒子面都買不了。

仗沒打起來，金圓券停止使用，限期兌換新貨幣。爺爺不敢留了，太多，放在家里睡不著覺。打發(fā)王福分幾次換成新錢，一包拎過去，回來變成一小沓，實際就幾張，塞進褲兜，很隱秘。爺爺問，人家問你什么沒有？王福說沒有。爺爺又問，回來時后面有人跟著嗎？王福說，沒有。爺爺心里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一下輕松了，讓王福出去打酒買肉，讓奶奶晚上包餃子。

七

爺爺買下丁掌柜哈德門外那幾間西房，住了這么多年，丁掌柜沒要過房租，說什么這檔子事得了了。爺爺找到丁掌柜，說，您是我的恩人，這檔子事一天不了，我一天不踏實。丁掌柜說，手藝人靠手藝吃飯，甬想太多。爺爺問，丁掌柜，您說往后咱該怎么著？丁掌柜說，順勢而為，隨遇而安。一天，爺爺?shù)皆杼米优菰瑁赐瓿鰜恚〗砘刈约旱拇参唬妿讉€人圍在一起議論什么，連送手巾板兒的伙計，都湊過去豎著耳朵聽。打旁邊過，爺爺聽見一句，又打仗了。心里一驚。爺爺趕緊穿上衣服，顧不得到小酒館喝酒，直奔丁掌柜家。丁掌柜正看報紙，見爺爺進來，用手指彈著報紙說，戰(zhàn)端再起啊。不久，政府發(fā)布告示，抗美援朝，保家衛(wèi)國。徒弟小生子報名參軍，戴大紅花，敲鑼打鼓去了前線。小生子剛滿十六歲，來一年多了，還沒正經(jīng)學什么手藝，干些雜活。這孩子似乎也不是學手藝的料，待不住，干活慌手忙腳，丟三落四。走之前，奶奶哭了，你可得機靈點兒，打仗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小生子說，我知道了師娘。報紙不斷傳來前方打勝仗的好消息。小生子來信了，說自己很好。爺爺讓王福給小生子回信。王福在信中說，你是我們大家的光榮，希望你多多立功，早日回來。奶奶說，這小子毛手毛腳的，真讓人不放心。兩個月后，小生子回信了，說一切都好，放心吧。當了班長，責任大了，得抓全班工作。班里有人犧牲了，開始挺難受，也挺害怕，后來習慣了，打起仗來顧不了那么多，什么都不會想，也來不及想，敵人在前面，你必須往前沖。爺爺說，這小子當官了，出息了。

爺爺找丁掌柜喝酒。生意不好做，手里都積壓了不少貨。爺爺問丁掌柜，您什么打算？丁掌柜說，審慎。爺爺說，審慎？丁掌柜說，審慎，走一步看一步。爺爺端起酒杯說，好，審慎。爺爺和丁掌柜又聊起了顧掌柜。爺爺說，掌柜子要是在，咱爺兒仨一塊喝酒多好啊。丁掌柜說，是啊，這么多年過去，顧掌柜一點兒音信沒有，去哪兒了呢？爺爺說，我擔心掌柜子出什么事。丁掌柜說，顧掌柜吉人吉相不會有事的。爺爺說，我手里還有掌柜子做的一個玉佛，我學徒的時候，他送給我的，這么多年，我一直收藏著，什么時候拿出來就想起掌柜子。丁掌柜說，在咱們行里，顧掌柜的玉佛雕得最好，拿到我這兒一個都留不住，都是高價出手。如今，你繼承了顧掌柜的手藝，甚至有所超越，顧掌柜會為你高興的。

停戰(zhàn)了。打仗的人陸陸續(xù)續(xù)回來了，小生子也該回來了，但小生子沒回來，停戰(zhàn)很多年都沒回來，這小子跑哪兒去了？爺爺讓王福到區(qū)里打聽，沒問出個所以然來。王福說，這小子八成回老家了。爺爺說，也說不定。讓王福到他老家打聽。王福打聽回來，說老家也沒小生子的消息。爺爺自語，這小子是死是活啊。

不久，政府成立了玉器廠，按照區(qū)里的要求，家里干活的家伙什搬到廠里，破家值萬貫，王福蹬三輪車走了五六趟才運完，屋子騰空了，恢復了清凈，比爺爺帶著奶奶剛搬來時還清凈，一晃住了幾十年了。爺爺?shù)接衿鲝S上班了，因為手藝好，技術(shù)精，定了高工資，八級，每月一百塊，那個年代一百塊，可是個大錢，能寬寬綽綽養(yǎng)活一大家子人，日子過得細的還能攢下些錢。爺爺找區(qū)里說情，讓把王福安排進去，他說王福手藝好，技術(shù)好，廠里用得著。區(qū)里了解情況后，王福也到廠里上班了，定了六級工資，也不低，爺爺滿意，王福高興。丁掌柜也安排進廠里上班，因為是買賣人，沒手藝，但有眼力，分配到了銷售部門，和進出口公司打交道，有時還參與談判，經(jīng)常見到外國商人。

八

玉器廠名氣不小，領(lǐng)導人和外國人經(jīng)常來參觀，黑色小汽車停一大溜，警衛(wèi)隨從一大幫。玉器廠能創(chuàng)外匯，當時能創(chuàng)外匯的企業(yè)屈指可數(shù)，玉器廠是其中之一。國家工業(yè)剛起步，基礎薄弱，談不上創(chuàng)匯，倚仗手工業(yè)，手藝人受重視。爺爺?shù)氖炙図懏敭敚谡麄€行業(yè)都響當當。廠里有兩塊高級翡翠料，體積大，種水好，色澤充盈，是原石中的極品。廠里不敢擅動，上面領(lǐng)導特別交代，要安排頂級技術(shù)骨干，集中攻關(guān)，制成精品。廠領(lǐng)導開會研究方案，醞釀確定攻關(guān)人選。進出口公司傳過意見，指名道姓讓爺爺負責設計、制作，說只有爺爺能擔當重任，不負眾望。丁掌柜也找領(lǐng)導提建議，說以他對這行的了解，非爺爺莫屬，別人沒那金剛鉆。廠領(lǐng)導把任務交給爺爺，并給他配備四個技術(shù)骨干，歸他直接領(lǐng)導。兩件作品共耗時兩年半，僅設計就用了半年，精雕細琢兩年，堪比繡花（實際難度遠大于繡花，不允許一絲一毫失誤），順利完成后，全廠敲鑼打鼓，張貼喜報。兩件作品一件是《四美奏樂》，四個形態(tài)各異的古代仕女，峨冠博帶，各執(zhí)笙管笛簫，飄于云端，氤氳夢幻；一件是《群仙祝壽》，八大仙奔赴瑤池為王母娘娘祝壽，場面恢弘，人物傳神，形象生動。兩件作品準備參加萊比錫博覽會，為國家創(chuàng)外匯，預展期間，一位大領(lǐng)導見了，贊嘆不已，稱是國寶，兩件珍寶現(xiàn)收藏于某國家級博物館，永久保存。

爺爺按點上下班，小心謹慎，從不敢遲到早退。過去當掌柜子時，他自己說了算，想干什么干什么，“我的地盤我做主”。現(xiàn)在不是掌柜子了，是玉器廠的工人，工人階級當家做主，是國家的主人，小“家”變成了大“家”。爺爺覺得很自豪。廠子離家直線距離不算遠，也就五六里地，坐車卻很別扭。爺爺不會騎自行車（可能壓根幾不想學，喝酒不方便），出門步行半里地，至西口坐公交車，車不走直線，繞大彎子，七拐八拐，老牛車似的晃蕩十來站，下車再走半里地，方進廠門。這樣，爺爺每天很早就起床，到西口馬路對面趕公交車，晚了就有遲到的風險，那是他斷不敢為的。為此，爺爺買了個鬧鐘，每晚睡前定好時間，按時起床。下了班，爺爺就自由了。上班一整天坐在水凳上干活，腰酸腿疼，渾身都是乏的。當掌柜子時，不需要每天坐在水凳上干活，有徒弟呢，他溜溜達達到小酒館喝酒，到澡堂子泡澡；徒弟們弄不了的，他才親自上水凳，如同醫(yī)院的復雜手術(shù)，普通醫(yī)生拿不下的，只有專家上手了。還有，在自己的小作坊干活，空間狹小，安靜，現(xiàn)在的車間非常寬敞，有幾個籃球場大，后來，設備全面升級改造，水凳變成了機器，腳蹬變成了電動，幾十臺機器，轟隆隆，熱鬧得很，爺爺很長時間才適應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干活。下班時間到，車間響鈴，長長的鈴聲劃過，車間漸漸空寂。爺爺關(guān)掉機器，脫下套袖，坐在水凳上抽煙。下班不著急，不用到車站趕公交車。爺爺步行回家。步行可以走直線，穿小胡同，回家距離近得多。但爺爺不走直線，仍選擇早晨上班時公交車走的路線。小胡同雖近，且靜，但靜了，心里空落。爺爺走大街，人多、車多、店鋪多，熱鬧，不為看熱鬧，只因為有小酒館，二兩酒、一盤炸花生米、一盤醬豬耳朵，飲至微醺，起身回家。進門已夜深人靜，打開一個箱子，里面塞滿各種畫冊，橫七豎八，或躺或臥或立。拉過屋頂上的燈泡，用一根細繩拴住，懸于頭頂。內(nèi)心秩序井然，隨便拿出哪本都看得興致盎然。手邊一個小本、一支鉛筆，不時畫上幾筆，只幾筆便勾勒出韻致，模樣、聲音、溫度、感覺、氣味，都躍然紙上，活了一般，靈動且飽滿。畫冊豐富，人情世故，山水風光，花鳥魚蟲，才子佳人，仙人道長，彌勒菩薩。山水好表現(xiàn)，人物難表達。行里人說，刻鬼容易刻人難。開臉最難，極易沿襲過往，拘泥形制，千人一面，表情呆板，缺少神韻。爺爺喜人物，善人物，尤喜彌勒佛，畫了無數(shù)，雕了無數(shù)，其中《五子鬧彌》最拿手，也最聞名。各種材料均有涉獵，手法各異，神韻卻出奇地一致，拿出擺在哪兒，行里人都一眼便能認出，出自爺爺之手，有了符號性特征。

九

每月開工資，爺爺留下“零花錢”，其余交給奶奶過日子，但“零花錢”總不夠花，按他自己的話說，不夠張啊（花銷不夠）。出小酒館進澡堂子，出澡堂子再進小酒館，這“張”是不夠的。不夠再向奶奶要，錢在奶奶手里還沒悟熱，就一點點流失了。奶奶手里空了。空著手的奶奶，磨磨唧唧挪進西南屋翟家，與翟老太太閑聊，東家長西家短，太陽西斜，近晚飯時分，方吞吞吐吐表明來意。翟家老少三代八口人，老翟頭一個人上班掙錢，一個月六十塊，一家人尚能過活。奶奶張不開口，那么多收入，人口又沒人家多，怎么好張嘴借錢呢？張不開口也得張，日子過不到頭了。奶奶向翟老太太借的五塊錢，買棒子面，買顏色深的黑面，或者買口感極差的機米，蒸出的米飯像賭石看走眼的“沙白頭”，干澀，寡白，沒有油性，但便宜，量大。買回來做各種吃食，日子得以繼續(xù)過下去。

奶奶的生活很平常，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家務占去她大部分時光，不忙家務的時候，坐在窗前向外張望，窗外有棵桃樹，疏密相間的枝葉后面，人走來走去，進進出出。奶奶等我，等我回來，我的身影出現(xiàn)了，就笑了，目光追著我進屋。奶奶說，餓了吧？我說不餓。實際上是我看家里的飯不好吃。奶奶說，要是家里的飯不愛吃，你到外面吃吧。手伸進大襟褂子里，掏出三五毛錢，塞進我手里。那些錢能在飯館里，吃一頓很解饞的飯，比如一盤肉絲炒餅、一碗大骨湯煮的餛飩，加上一個發(fā)面大火燒、一碗小燉肉削面、一碗肉香醇厚的鹵煮火燒，等等。我接過錢說，我走了。奶奶說，去吧。奶奶有時跟我說，打張票唄。看電影是奶奶唯一的愛好。我買了票，帶奶奶看電影。奶奶后來又患上嚴重的關(guān)節(jié)炎，走路愈加吃力，常年讓我買一毛錢一包的止疼片。我攙著奶奶去電影院。羊市口電影院和花市電影院離家近，還好，走不多遠就到了，有時是大華電影院，就遠了，得坐公交車，到西口坐無軌電車。奶奶不怕遠，老早就讓我攙著她出來，費力地走到西口，在錦芳小吃店門前坐無軌電車。車上擠滿了人，不等車停穩(wěn)，人一窩蜂似的向車門擁，跟著車跑。我和奶奶裹在人群中，我擔心奶奶摔倒，使勁拽著她的胳膊，十分困難地擠上車。沒有人讓座，就是有人讓也過不去，奶奶被高大茂密的“森林”包圍著。奶奶不在乎，即將看到的電影讓她很興奮，她緊緊抓住我的手，生怕我擠丟了。看電影是奶奶難得的享受，開心的笑容掛在臉上，平時她是爺爺喝酒的“下酒菜”，今天不伺候了。

十

某日，家里來了一個女人，四十多歲，微胖。奶奶一個人在家，問她找誰，她說找爺爺。爺爺上班還沒回來。爺爺剛進門，女人立馬站起，不錯眼珠地盯著爺爺。爺爺問，您是？女人盯著町著，眼淚出來了，叫了聲大哥。爺爺疑惑地町著女人。女人說，大哥，是我，順子，顧掌柜的女兒。爺爺愣住了，顧掌柜？女人有口音，像河南方言。女人說，俺爸讓我一定來找到您，他說最想見到的人就是您。爺爺讓女人坐下。奶奶端過一碗茶。女人喝了一口茶，講了顧掌柜的故事。當年，顧掌柜不辭而別，一路南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去干什么。曉行夜宿，昏天黑地不知走了多少天，一天傍晚，來到一個荒僻的小鎮(zhèn)，又累又餓又渴，實在走不動了，想尋個地方歇息，吃點兒東西，忽見一老嫗坐在路邊，面前鋪一塊臟兮兮的破布，上面擺著同樣臟兮兮的一個物件。顧掌柜無意間瞥一眼，隱約像個小佛，于是，蹲下細看，是一尊玉佛。顧掌柜是行家，一看就看出了門道，這是個正兒八經(jīng)的物件。顧掌柜試探著問，賣嗎？老嫗神情淡漠，說，賣。顧掌柜走了一路，行至此地，已所剩無幾，拿什么買啊。他在玉佛前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肯抬腿離開。老嫗問，你想買？顧掌柜說，想買，錢不夠。老嫗問，真想買？顧掌柜說，真想。老姬說，你有多少錢？顧掌柜翻出身上所有的錢，放在玉佛前，說，就這些了。老嫗說，再翻翻。顧掌柜說，真沒了，連吃飯的錢都沒了。我不是本地人，從北邊過來。看來，我和這個佛無緣啊。顧掌柜拾起地上的錢準備走，老嫗說，別動。顧掌柜停住。老嫗說，拿走吧。顧掌柜以為聽錯了，問了一句，賣我了？老嫗揮手。顧掌柜將信將疑地拿起玉佛，看著老嫗。老嫗再揮手。顧掌柜把玉佛揣在懷里，那堆散碎錢幣攤在臟兮兮的破布上。

得之失之，失之得之。命運使然。玉佛為清乾隆年間真品，以翡翠雕琢而成，質(zhì)地溫潤，翠綠怡人；螺發(fā)圓潤，面相莊嚴；身著及胸長裙，兩臂披巾，流轉(zhuǎn)飄逸；雙手胸前結(jié)法印，睿智安詳。顧掌柜忘了累，忘了餓，忘了渴。天地寬敞明亮。顧掌柜不知道，他已到了河南地界，過了小鎮(zhèn)，前面就是新鄉(xiāng)。顧掌柜不敢在荒僻小鎮(zhèn)滯留，繼續(xù)南下，進入新鄉(xiāng)，很快安頓下來。不久，北上接來老婆女兒。顧掌柜并未重操舊業(yè)。顧掌柜祖父曾在紫禁城造辦處做玉工，專門給皇家琢玉，如今，栽這么大跟頭，羞愧不已，有泯然歸隱之意。受玉佛“撿漏”啟發(fā)，顧掌柜涉足古玩收藏，不設店鋪，走街串巷，夾包做生意，漸漸地，顧掌柜成了當?shù)赜忻墓磐媸詹罔b定家。

爺爺問女人，顧掌柜現(xiàn)在可好？女人說，俺爸去年沒了。爺爺頓了一下，說，喝水。女人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從懷里掏出個紅色錦盒，打開，正是那件清乾隆玉佛。女人說，俺爸臨走時囑咐我，一定要把這個交給您，說他一生最對不住的就是您。爺爺淚光閃閃，說，我想掌柜子。

爺爺退休了。班組開歡送會，爺爺胸前戴一朵大紅花，合影留念。來了個副廠長，原來的車間主任，說了不少感謝的話，最后說，師傅，歡迎您常回家看看。開完歡送會，爺爺回到車間，坐到機器旁。手里的活還未完工，一件和田青玉“五子鬧彌”，主體彌勒佛已成型，其余部分漸出輪廓，待細雕琢。副廠長過來了，說，師傅，您還舍不得呢？爺爺把玩著玉料，不說話。副廠長說，這個已經(jīng)安排好了，您放心吧。爺爺關(guān)掉機器，摘下套袖，換好衣服，準備走。副廠長說，師傅，下了班咱爺兒倆喝點兒？爺爺說，不了。爺爺自己到小酒館喝酒。這是回家路上最后一家小酒館了，其余已全部搬遷。說不清從什么時候起，小酒館開始一家家消失，像狂風刮過水面，紛亂繁復的波紋漸次平靜，一個一個減少，有的變成文具店，有的變成食品店，有的變成早點鋪，有的干脆扒了，空著一塊地，荒著，時常有野貓野狗覓食，長出了雜草。最后這家小酒館，聽說不久后也即將拆除。爺爺要了酒，點了炸花生米、醬豬耳朵，慢慢呷著，吃著。他望向窗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感覺，幾十年了，玉雕般深深鐫刻在腦子里。柜臺后，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右手“躃啪澼啪”熟練打著算盤，左手一張一張翻發(fā)票，一會兒，賬就算完了，又拿起抹布，擦酒壇，擦柜臺，擦桌子，擦凳子，收拾盤碗、酒杯。爺爺看著他，臉上滲出了細汗。他一抬頭，與爺爺對視，笑了。爺爺說，不歇歇？中年男人說，不累。爺爺說，頭一次見您。中年男人說，今天第一天。以前在別的店，飯館、小吃店、早點鋪，都干過，沒離開飲食行業(yè)。爺爺說，我說呢。中年人說，這兒說話就拆了，我跟領(lǐng)導要求來小酒館，哪怕干一天也行，領(lǐng)導滿足了我的要求。爺爺不解地問，為什么？中年人說，這個小酒館早先是我爺爺開的。爺爺突然語塞，喉嚨哽住，半天才說，哦，老掌柜，我認識你爺爺。

小生子有消息了。當年去打仗，在一次戰(zhàn)斗中，負了傷，昏倒在陣地上，醒來后發(fā)現(xiàn)躺在一個大帆布帳篷里，一個醫(yī)生正檢查他的傷情。小生子愣了一會兒，怎么也想不起自己的事兒了，就過了這許多年。他現(xiàn)在經(jīng)營一家公司，做茶葉生意。前一年生了一場大病，病好卻忽然想起了受傷之前的事兒，輾轉(zhuǎn)回來找自己的師傅、師娘。小生子從身上摸出一塊玉石，未經(jīng)雕飾，拙樸烏亮。爺爺不解地看著小生子。小生子說，掌柜子，那年去前線之前，我想請您用這塊玉石，刻個玉佛，來不及了，就帶在身上，在我心里它就是玉佛，它一直保佑我，沒凍死，沒餓死，沒被飛機炸死，沒被槍子打死，平安到現(xiàn)在。小生子哭著給爺爺、奶奶跪下，磕頭。

十一

我剛參加工作那年，給爺爺跑下了個體營業(yè)執(zhí)照，經(jīng)營范圍包括玉器加工、制作及銷售。這是全市第一個該類型的個體執(zhí)照，證照號碼為001。因為沒有任何先例，工商部門在辦理過程中犯了難，不斷請示研究，僅提交證件和資質(zhì)一項，就耗了大半年。

一天，我偶然在床下翻到一包舊報紙包裹的東西，用細麻繩捆著，落滿厚厚的塵土，十分好奇，打開，一疊精美的玉雕圖片。我問爺爺，您做的？爺爺瞥了一眼，不屑地說，都是老皇歷了，不值一提。我說，怎么都是圖片，您該留幾件東西。爺爺不語，繼續(xù)喝酒。我說，您再做幾件吧，留個紀念。爺爺說，不做。我問，為什么不做？爺爺不說話了。我說，我去辦執(zhí)照。執(zhí)照辦下來了，爺爺還是什么都沒做。

奶奶去世，我竟沒掉淚。無論是血緣關(guān)系，還是情感關(guān)系，奶奶都是我一生中最親近的人，無人能夠替代。奶奶的離開，我毫無思想準備，一切都是匆匆的，連悲痛都來不及。生前，奶奶幾乎走不了路了，人卻要強，不在屋內(nèi)便溺，我在家時，攙著她，上外面胡同穿堂門的廁所，我不在家，她自己拄拐棍去，艱難程度，如同一次遙遠的跋涉。她身體其他方面也出了問題，嗜睡，時明白時糊涂，記憶力銳減，身體半邊麻木，同一句話反復說，如今看來，這些癥狀皆是中風的前兆。奶奶去世，我沒掉淚，我總認為，奶奶的病情未發(fā)展到不能自理、癱瘓在床的地步，沒遭啥罪，于她是一種解脫，于我是一種慰藉。很多年過去，我無數(shù)次想起奶奶，每當想起，我都掉淚。

奶奶行動不便后，爺爺承擔起了家務。爺爺用他雕琢玉器的雙手，籠火、燒水、煮面條，把水和飯端到奶奶跟前，表現(xiàn)出難得的耐心。那雙手結(jié)滿厚繭，光潔、飽滿、紅潤、細膩，與玉無異。酒照喝，菜更簡單，有時只幾根醬腌香椿。操勞一生的奶奶，到這時，享受到了她應該享的福，盡管短暫。而爺爺?shù)搅藦浟糁H，已經(jīng)無法吞咽任何食物，就連水都咽不下去，進多少，出多少，頭上的吊瓶成了維持生命的唯一能量。我站在病床前，爺爺問，吃了嗎？我說，沒呢。爺爺說，咱爺兒倆喝點兒去？我鼻子倏忽一酸，喉嚨堵住，眼眶瞬間盈滿淚水。兩天后，爺爺開始昏迷，神志不清，生命進入最后時光。爺爺安靜地躺著，父親買來一瓶酒，扁瓶小二，他不想讓喝了一輩子酒的爺爺抱憾而去，像祭拜儀式上的供品似的，把酒放到他枕邊。忽然，爺爺?shù)纳眢w動了一下，極輕，如微風拂過一片草葉。父親打開瓶蓋，酒香溢了出來，爺爺?shù)念^動了一下，欲轉(zhuǎn)向酒瓶一側(cè)，轉(zhuǎn)了兩下，終因極度衰弱，徒然。父親沿著爺爺?shù)拇竭叺惯M一小口酒，爺爺?shù)暮斫Y(jié)蠕動了一下，又蠕動了一下，竟沒嗆，咽了下去，一滴沒溢出來。

在爺爺枕下，我看到一張未完成的畫稿—《五子鬧彌》：五個頑皮可愛的童子，在大腹便便的彌勒佛身上嬉戲打鬧，或挖耳，或遮眼，或掩嘴……

責任編輯：王震海